ETC“滴”的一声脆响，午夜的收费站闸机抬起。计费显示器上跳出三个红色的数字：66.27元。
我踩下油门，脑子里的算盘已经噼里啪啦打完了。从勐撒到临沧，满打满算60公里，折合下来一公里1.1元。大半夜的，整个高速公路空旷得像个刚被洗劫过的巨型片场，连个大货车的尾灯都看不见。我当时猛拍了一下方向盘，心想这哪是开高速，这简直是给公路局交VIP包场费呢。平时在平原地区跑，一公里也就四五毛钱，这直接翻了个倍还拐个弯。难怪没人开，这过路费确实够普通人家在菜市场犹豫好几天的。
但当你把行车记录仪的视频倒回去看，火气突然就泄了一半。
这60公里的路程，你的车轮真正碾在“露天”地面上的时间，屈指可数。剩下的40多公里，你全在山肚子里穿行。这不是在修路，这是在给地球做微创手术。
云南的地质条件，搞工程的同行私底下都叫它“地质博物馆的盲盒”。喀斯特地貌、断裂带、地下暗河，一钻探下去，水突泥涌简直是家常便饭。在平原上铺柏油，那是摊煎饼；在云南大山里打隧道，那是拿绣花针雕核桃。动辄十几公里的超长隧道，通风、照明、消防、防沉降，每一米的造价都是拿钞票在往岩层里填。平原高速一公里造价几千万顶天了，这种西南山区的高速，一公里造价轻松破亿，甚至奔着两亿去。
这么一盘算，1.1元一公里，收费站不仅没抢钱，甚至可能还在亏本赚吆喝。
修路人的苦衷摆在这儿了，但老百姓的账本又是另一回事。这就是目前中西部基建最魔幻的现实碰撞。
路修得再科幻，再堪称工程奇迹，它终究是个公共服务品。大半夜的高速上一辆车都没有，这画面本身就是个巨大的隐喻。临沧当地跑运输的师傅，拉一车茶叶或者当季的水果，利润本来就薄得像纸。高速一公里贵出五六毛，一趟下来大几百块的成本就凭空蒸发了。时间确实是金钱，但在大环境下，很多人宁愿多花三个小时去绕九曲十八弯的国道，也不舍得拿真金白银去买这个“时间”。
这就陷入了一个相当尴尬的死胡同。
建设成本奇高，必须定高收费来偿还天量的贷款利息；收费一定高，价格敏感型的车主直接用脚投票，全跑去挤老路；高速公路空空荡荡，通行费收不上来，还款周期被无限拉长，最后不仅路政部门看着财报头疼，老百姓也觉得这路修了像没修一样。
很多人在网上吵，说既然修了就该免费，或者降到全国统一价。这纯粹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真要一刀切降价，背后的债务窟窿谁来填？地方财政早就紧巴巴的了。但反过来，死咬着1.1元不放，让这条耗资百亿的超级工程在午夜时分当摆设，难道就是资源的最优解吗？
其实大半夜的，高速公路的边际成本几乎为零。路空着也是空着，隧道里的灯照样得亮，排风扇照样得转。为什么不能搞搞夜间峰谷电价那套逻辑？凌晨12点到早上6点，大货车通行费直接打个对折，甚至三折。把国道上那些疲劳驾驶、冒着坠崖风险的货车司机吸引到安全的高速上来。哪怕一辆车只收30块，也比现在一分钱收不到、路面全闲置要强得多吧？
这笔账，其实不难算，难的是打破那种僵化的管理惯性。
车子彻底驶出临沧收费站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连绵的黑漆漆的大山。那里面藏着世界级的工程技术，藏着无数修路工人的汗水，也藏着一本极其难念的经济账。
下次你在西南山区被一个接一个的超长隧道吞没时，不妨关掉车里的音乐。听听轮胎碾压路面的胎噪，那声音里，全是真金白银砸出来的回声。至于这66.27元的过路费，到底是通向未来的门票，还是拦在普通人面前的隐形门槛？你顺着高速路口往下看，看看那条坑坑洼洼的国道上，正打着双闪艰难爬坡的重卡，他手里攥着的方向盘，早就给出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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