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让保姆开着迈巴赫去接儿子,车刚停在栖禾学校门口,一个男孩先拉开车门钻了进去。
他动作很快,书包还挂在半边肩膀上,鞋底沾着操场的白灰。
“阿姨,去环球中心。”
保姆陈姐坐在驾驶位,没回头。
“我们家少爷还没上来,你下去。”
男孩愣了一下,手还搭在车门上。
我坐在后排,隔着一块落下来的车窗,看见他校服领口歪着,胸前的姓名牌被撕掉了一半,只剩一个“林”字。
陈姐又说:“听不懂吗?”
男孩抿了抿嘴,退了出去。
车门合上时,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像是早就知道会被赶下来。
我本来想让陈姐把他叫回来,话到嘴边,先看见了校门口的许多张脸。
家长们站在台阶旁,手里拿着水杯、纸袋、孩子的外套。有人朝这辆车看过来,又立刻把目光挪开。
我在后排整理袖口。
今天我穿了件米白色衬衣,领子熨得很平。儿子周予安说过,学校里有人叫我“只会坐车的妈妈”。
我没问他为什么这样说。
陈姐从后视镜看我:“夫人,要不要我下去找小少爷?”
“等。”
“那孩子刚才……”
“我说等。”
她没再说话。
车里的香片挂在出风口,已经没有味道了。陈姐却每天都要伸手拨一下,像是不拨就不安心。
我看着那个男孩走到校门边,站在一位年轻女人旁边。
那女人穿着洗得发白的针织衫,手里拎着一个旧布袋。她弯腰问孩子:“又坐错车了?”
男孩摇头。
“那你怎么进去了?”
“我以为她会同意。”
女人朝我们的车看了一眼,牵住男孩的手,没说什么。
我的手机响了,是周予安发来的消息。
妈妈,陈阿姨是不是到了。
我回:到了。
他很快又发来:别让她走。
我抬头,看见校门里,周予安正和同学说话。他个子不高,校服外套敞着,手里还捏着一张揉皱的画纸。
那个男孩回头看了他一眼。
周予安没有过去。
陈姐压低声音:“夫人,这孩子最近总跟着少爷。”
“你知道他是谁?”
“林启明,四年级三班。家里那个女人在学校做清洁。”
我手指停在屏幕上。
周予安又发来一句:妈妈,别让他上车。
我问陈姐:“为什么?”
陈姐看着后视镜,嘴角动了一下。
“少爷说,不想让他坐。”
“孩子最会替大人保守秘密,因为他以为那叫懂事。”
周予安终于走出校门。
他上车前,先看了看那对母子,才拉开后排另一侧的门。
我往里面挪了挪。
“妈妈,回家。”
“刚才那个孩子为什么要上车?”
“他坐错了。”
“他说去环球中心。”
“他乱说的。”
我把那张揉皱的画纸从他手里抽出来,纸上画着三个人,还有一辆车。车门旁边写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
回家。
周予安伸手抢了回去。
“这是美术作业。”
“你的画里为什么有他?”
他不答,低头去系安全带。
陈姐启动车子,车轮碾过校门口一小块碎石,车身轻轻晃了一下。
我看着窗外那个男孩。
他没有哭,也没有追。
只是把手从母亲掌心里慢慢抽出来,弯腰捡起了掉在地上的半截姓名牌。
02
回到家,周予安把鞋踢在玄关,没换拖鞋就往楼上跑。
我叫住他。
“鞋。”
他停在楼梯第二级,低头看了一眼,弯腰把鞋摆回鞋柜旁边。
摆得不整齐,左边高,右边低。
我没有纠正。
晚饭是陈姐做的,青菜里放了很多蒜。我不吃蒜,她知道,今天却没挑出来。
周予安扒了几口饭,问:“妈妈,今天的汤怎么有姜?”
“你陈阿姨忘了。”
陈姐在厨房里洗碗,水声很大。
我放下筷子:“林启明为什么跟着你?”
周予安的勺子碰到碗边。
“我不认识他。”
“他叫得出陈姐是阿姨,也知道你坐哪辆车。”
“学校里都知道。”
“他为什么要去环球中心?”
“他想去玩。”
“你去过几次?”
他不说话。
我给他夹了一块鱼,鱼刺已经挑掉了。
“你今天发消息,让我别让他上车。”
“他会弄脏座位。”
“座位可以擦。”
“他会告诉别人。”
我看着他。
“告诉别人什么?”
周予安把鱼推到碗边,小声说:“他妈妈在学校扫厕所。”
厨房里的水声停了一瞬。
陈姐很快又把水龙头打开。
我问:“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同学说,跟他一起玩,会被老师安排坐最后一排。”
“老师这样说过?”
“没有。”
“那是谁说的?”
周予安捏着筷子,指节发白。
“高俊杰。”
“你也这样说过?”
“我没有。”
“你刚才让他下车。”
他抬头:“我没让他上车。”
“所以你就可以让他下去?”
周予安的眼圈开始发红,但声音仍然硬着。
“那是你的车,不是我的。”
这句话落下来,陈姐从厨房走出来,手上还沾着泡沫。
“夫人,碗我来收。”
“先放着。”
她站在餐桌边,没有看我。
周予安突然站起来:“我吃完了。”
“坐下。”
“我不想说了。”
“我也不想听你说谎。”
他把筷子拍在桌上,声音不大。下一秒,眼泪掉进了饭碗里。
“你满意了吗?”
他转身跑上楼。
我没有追。
陈姐拿起那只碗,手指在碗沿上蹭了一下,像是想把那滴水擦掉。
我问:“你早就知道?”
“知道什么?”
“他和林启明的事。”
“孩子之间,闹一闹就过去了。”
“你也认为这叫闹一闹?”
陈姐把碗放进水池:“夫人,学校不是家里。孩子有孩子的规矩。”
“谁的规矩?”
她看着我:“少爷的规矩,您不是一直让他自己做主吗?”
这句话很轻,桌上的汤却像突然凉了。
我上楼,周予安正坐在书桌前撕画纸。
他撕得很慢,一条一条,撕下来的纸屑整齐地堆在左手边。
“你为什么画那辆车?”
“随便画的。”
“画上为什么写回家?”
“我说了随便。”
“你怕林启明告诉别人什么?”
他停下动作。
过了一会儿,他问:“妈妈,如果别人知道你不是我爸爸的妻子,会怎么样?”
我手心贴在桌角。
“谁告诉你的?”
“没人。”
“周予安。”
“爸爸说过,你不要在学校说自己的事。”
“我什么事?”
他低头把纸屑推成一条线。
“你以前不是住这里的。”
我没接话。
他又说:“爸爸还说,你只是照顾我,不是真的妈妈。”
楼下传来陈姐关柜门的声音。
我看着儿子,忽然觉得这栋房子里的每一个人,都比我更清楚自己该站在哪里。
“体面不是没人看见你的裂缝,而是所有人都看见了,你还在替他们把门关好。”
周予安问:“你会把我送走吗?”
“谁说我要送你走?”
“爸爸说,等你不听话,就把我带回他那边。”
“你想回去吗?”
他沉默很久,伸手把一小片纸屑捡起来,塞进抽屉。
“我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在客房门口站了很久,没有进去。
陈姐从楼梯上来,抱着一床薄被。她看见我,先侧身让我过去。
我问:“你为什么一直叫他少爷?”
“习惯了。”
“他不喜欢你叫他名字?”
“他小时候喜欢。后来不喜欢了。”
“为什么改?”
陈姐把被子放到栏杆上,慢慢拍平。
“因为有人说,孩子不能太像普通人。”
03
第二天一早,周予安没有吃鸡蛋。
他只喝了半杯牛奶,把杯子推到桌边。
“今天陈姐送你。”
“你送。”
“我有事。”
“你每天都有事。”
我抬头看他。
他拿起书包,语气立刻软下来:“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没意思。”
他转身时,书包侧袋掉出一张折起来的纸。
我弯腰去捡,他抢得比我快。
“给我。”
“是什么?”
“作业。”
“美术作业昨天不是撕了吗?”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回答。
陈姐从门口说:“夫人,车已经好了。”
周予安站在两个人中间,像一只被夹在门缝里的手。
我说:“今天我送。”
车上,周予安坐在前排,陈姐开车。我坐后面,听见他问:“陈阿姨,今天还去学校吗?”
“我不进学校。”
“你可以在门口等。”
“你又不是小孩子。”
他没再说话。
车停在栖禾学校门口时,林启明正在台阶下扫落叶。他穿着不合身的校服,袖口卷了两道,扫帚比他高出一截。
旁边那个穿旧针织衫的女人正在擦栏杆。
她看见我们,手停了一下。
周予安下车,径直走进校门。
林启明抬头看他,刚要开口,周予安偏开脸。
我没有下车。
那女人走到车边,轻轻敲了敲车窗。
我按下车窗。
“您是周太太吧?”
“我是周予安的妈妈。”
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没纠正。
“我是林启明的妈妈,林素兰。”
“有事吗?”
“昨天孩子坐错车了,给您添麻烦。”
“他为什么要上车?”
林素兰擦了擦手,手背上有一道没洗掉的蓝色粉笔印。
“他说周予安答应带他去环球中心。”
“周予安为什么答应?”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快。
“孩子的话,哪能都当真。”
我看着她:“你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知道一点。”
“你不管?”
“管不了。”
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的扫帚不太顺手。
我忽然不想听这句。
“你是他母亲。”
“我是。”
“那你至少可以告诉他,不要跟着别人家的车。”
“我告诉过。”
“他没听。”
“他听了。”
“那昨天?”
林素兰低头看着车门下方的灰尘。
“他不是想去环球中心。他只是想坐一段车。”
我没说话。
她继续:“学校里有人说,坐那种车的人,家里才像家。他没坐过,就想试试。”
“他可以坐校车。”
“他不想让人看见自己坐校车。”
“这有什么区别?”
林素兰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点疲惫,也有一点不服气。
“对大人来说没区别。孩子会分。”
我想起周予安画上的那辆车。
林启明从校门里跑出来,站在母亲身边:“妈妈,老师叫你。”
“去吧。”
“我今天能不能……”
“不能。”
“我还没说完。”
“你说什么我都知道。”
男孩闭上嘴。
周予安从门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把蓝色雨伞,明明没有下雨。他把伞塞给林启明。
“还你。”
林启明没接:“这是你的。”
“我不要了。”
“可是你说……”
“我没说。”
两个孩子站在车门边,陈姐忽然按了一下喇叭。
声音不大,林启明往后退了一步。
我回头:“你按什么?”
陈姐看着前方:“后面堵车。”
后面空空的。
我下车,把伞拿过来,递给林启明。
“收着。”
林素兰马上说:“不用,不能拿您的东西。”
“不是我的,是他借给你的。”
周予安看着我,脸色变了。
我把伞塞到林启明手里。
林素兰没有接,只说:“周太太,您别对孩子太好。”
“为什么?”
“他会当真。”
“当真又怎么样?”
她低头把围巾重新绕了一圈,边角露出一小块线头。
“孩子最容易把一时的好,记成一辈子的家。”
我看着她:“那你就让他什么都别记?”
她终于抬头。
“我只是怕他记错人。”
车里安静下来。
陈姐把手搭在方向盘上:“夫人,该走了。”
我上车前,周予安忽然拉住我的衣角。
“妈妈,你别跟她说了。”
“说什么?”
“别让她知道,是我让你送伞的。”
“她已经知道了。”
他把手松开,低声说:“那就当不是我。”
“有些孩子拼命装得不需要家,只是怕家知道,他其实一直在等。”
04
下午四点,学校打来电话。
老师说周予安没有参加最后一节课,和林启明一起去了旧教学楼后面的器材室。
我赶到学校时,陈姐已经在那里。
她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捏着周予安的水杯,杯盖被她拧了又拧。
“门打不开?”
“里面反锁了。”
“他们为什么进去?”
“没人知道。”
“你怎么知道他们在里面?”
陈姐看向我:“林启明的妈妈找到了钥匙。”
林素兰站在门旁,头发有些乱。她手里拿着一串钥匙,一把一把试。
“您别催。”
“我没催。”
“您手心都在出汗。”
我低头看了一眼,确实湿了。
门里传来周予安的声音:“妈妈,你别进来。”
我贴近门板。
“你们在里面做什么?”
“没做什么。”
林启明说:“我们在等人。”
“等谁?”
里面安静了一会儿。
周予安说:“等爸爸。”
我看向陈姐。
她把水杯放在窗台上,杯底碰出一声轻响。
我问:“他爸爸来过学校?”
“没有。”
“你怎么知道?”
“我没说他来过。”
“那你为什么说没有?”
陈姐抿紧嘴。
林素兰手里的钥匙停住。
我转向她:“你知道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们两个都在等谁?”
门里忽然传来一阵重物倒地的声音。
我拍门:“周予安。”
没有回应。
“开门。”
“妈妈,你回去。”
“把门打开。”
“我不想让你看见。”
“看见什么?”
里面响起细碎的纸张摩擦声。
我退后一步,撞到陈姐身上。
她伸手扶住我,马上又收了回去。
林素兰轻声说:“他爸爸今天要来接孩子。”
“谁通知他的?”
“学校。”
“学校为什么通知他?”
“因为周予安把监护人电话写成了他的。”
我转过身:“你早就知道?”
林素兰没说话。
陈姐说:“夫人,先把门打开。”
“你们到底瞒了我什么?”
“门开了再说。”
“我不接受这句话。”
门里突然传来周予安一声很轻的哭腔:“陈阿姨,你别说。”
陈姐的脸一下子僵住。
我看着她:“他说别说什么?”
她把钥匙从林素兰手里拿过去,插进锁孔。
“我不知道。”
“你知道。”
“夫人。”
“你知道他为什么不想让林启明上车,也知道他为什么要去环球中心。你每天跟他一起进出,你不可能不知道。”
钥匙转了一圈,门开了。
周予安蹲在地上,旁边是散乱的旧课本和几张画纸。林启明坐在柜子旁,手里抱着一个铁盒。
铁盒很旧,盖子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卡通贴纸。
周予安把铁盒抢过去,压在胸前。
“这是我的。”
我蹲下来:“里面是什么?”
“没什么。”
“那就打开。”
“妈妈。”
这是他第一次在别人面前这样叫我。
声音很小,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我伸手。
他没有给。
林启明忽然说:“是你爸爸写给你的信。”
周予安瞪他:“你答应不说。”
“你说只要他看见信,就不会把你带走。”
我看着周予安。
“谁要把你带走?”
他咬着嘴唇,半天没说话。
陈姐在门口说:“是先生。”
我站起来:“周砚川要带他走?”
“他说要把少爷送去外地读书。”
“什么时候决定的?”
“上个月。”
“为什么没人告诉我?”
陈姐低着头:“先生说,您只是暂时照顾少爷。”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扎得不深,却一直在里面。
我看向那只铁盒。
“信是谁写的?”
周予安终于把盖子打开。
里面没有信,只有一串钥匙,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还有一颗掉了漆的木头纽扣。
他把纸递给我。
上面是周砚川的字。
予安,别把她叫妈妈。她会当真。
我站在器材室里,手指捏着纸角。纸角被反复折过,已经软了。
林素兰别开脸,像是给我留一点不体面的时间。
我问周予安:“你什么时候看到的?”
“很久以前。”
“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会哭。”
“我没有哭。”
“你现在也没有。”
他说得很认真。
我把纸重新折好,放回铁盒。
“你让林启明陪你等你爸爸?”
“他认识后门。”
林启明小声说:“我只是陪他。”
“你为什么陪?”
“他说,如果他走了,就没人让我坐车了。”
周予安瞪他:“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我不知道。”
陈姐忽然坐到地上,背靠着门框,手捂住脸。
她的鞋带松了,一直拖在地上。
“夫人,先生不是要把少爷带走。”
我看着她。
“他是要把我换掉?”
“不是。”
“那是什么?”
陈姐把手放下来,眼睛红着,却没掉泪。
“他要把少爷交给您。”
我没有听懂。
她继续:“房子留给您,学校也不变。先生说,只要您愿意正式做他的母亲,您就不用再藏着。”
“他从来没问过我愿不愿意。”
“他说,您会愿意。”
我转头看周予安。
孩子抱着铁盒,像抱着一个随时会被夺走的秘密。
“最伤人的不是有人要把你赶走,是他早就替你决定,你不会留下。”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周砚川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件深灰色外套。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周予安。
“聊完了吗?”
我问:“你来做什么?”
“接他。”
“接去哪儿?”
“回家。”
“这里就是他的家。”
“我知道。”
“你不知道。”
他没反驳,只看向周予安:“东西收好了吗?”
周予安缩了缩肩膀。
我挡在孩子前面。
“你先回去。”
周砚川说:“明天我会让律师来。”
“让他来找我。”
“你确定?”
我把那张纸撕成两半,放进铁盒。
“我确定。”
05
第二天,周砚川没有让律师来。
他让人送来一只纸箱,里面装着周予安小时候的衣服、画本和几本旧故事书。
纸箱上贴着一张标签。
周予安,搬离物品。
我看了很久,拿起剪刀,把标签剪掉。
周予安站在楼梯口:“你不让他们来接我吗?”
“谁说要接你?”
“爸爸。”
“你想走吗?”
他没回答,走到纸箱旁边,翻出一本缺了封面的故事书。
“这个不能带。”
“为什么?”
“里面有你的照片。”
我翻开书,书页中间夹着一张小照片。照片上,周予安只有四岁,坐在一张木椅上,手里拿着一只塑料勺。
他旁边没有别人。
照片背后写着一行字。
第一次叫妈妈,叫错了三次。
字迹是周砚川的。
我把照片递给他。
“你爸爸写的?”
“嗯。”
“他说你第一次叫谁妈妈?”
周予安把照片收回去,放进故事书里。
“陈阿姨。”
厨房里,陈姐正在择豆角。
听见这句,她手里的豆角掉了一根。
我走过去:“你第一次照顾他的时候,他叫你妈妈?”
“孩子说梦话。”
“他说了几次?”
“谁还记得。”
“你记得。”
她继续掰豆角,速度慢下来。
周予安站在厨房门口:“陈阿姨,我不是故意告诉妈妈的。”
“我知道。”
“我以为那是我的秘密。”
“现在不是了。”
“那你还会叫我少爷吗?”
陈姐抬起头,笑了一下:“你想让我怎么叫?”
“叫名字。”
“周予安。”
他点头,像是确认一件很大的事。
门铃响了。
林素兰站在门外,手里拿着那把蓝色雨伞。伞面被擦得很干净,伞柄上还缠了一圈白线。
“我来还东西。”
周予安接过去:“你留着吧。”
“我不能留。”
“为什么?”
林素兰看了我一眼:“有些东西,借久了就还不清。”
我说:“只是一把伞。”
“对您是,对他不是。”
她把伞放到鞋柜旁,换了拖鞋。拖鞋是陈姐临时找出来的,左右脚不一样。
林素兰低头看了一眼,没吭声。
我问:“你知道周砚川要做什么?”
“知道一点。”
“他找过你?”
“找过。”
“让你劝我放弃周予安?”
“没有。”
“那他找你做什么?”
林素兰拿起桌上的茶杯,没喝,只用手捂着杯壁。
“问我,孩子为什么总往您车上钻。”
“你怎么说?”
“我说,他不是想坐车。”
“那他想什么?”
林素兰看着周予安:“他想知道,车开走之后,会不会有人回来接他。”
周予安立刻低下头。
陈姐把豆角倒进盆里,水声盖过了几秒钟的沉默。
我问:“你儿子为什么一直跟着他?”
“因为周予安答应过他,会把您介绍给他。”
我看向周予安。
“你答应过?”
“我没说要介绍。”
林启明从林素兰身后探出头:“你说过,等你妈妈同意,就让她当我妈妈的朋友。”
“朋友又不是妈妈。”
“我知道。”
林启明摸了摸鞋面,那里有一小块泥。
“我只是想认识她。”
这个孩子说话时总是先看人一眼,好像提前判断自己会不会被拒绝。
我问他:“你为什么想认识我?”
“因为周予安说,您会在他发烧的时候坐在床边。”
“他还说过什么?”
“他说您不吃蒜。说您每天晚上会把他的书摆好。说您不喜欢别人碰您的杯子,但是他碰了,您也不会换。”
我看向周予安。
“你跟他说这些做什么?”
他抿嘴:“我想让他知道,你不是只会坐车。”
这句话落下后,他自己也像被吓到,转身往楼上跑。
我没有追。
周砚川下午才来。
他站在客厅里,没坐沙发,手指不停摩挲袖口一粒松动的线头。
“你看过那张纸了。”
“看过。”
“我写给他的,不是给你的。”
“他是我的孩子。”
“他不是。”
“那他为什么叫我妈妈?”
周砚川沉默。
陈姐端茶进来,先放在我面前,又放了一杯在他面前。
他没喝。
我问:“你想把我留在这里,还是想把他留给我?”
“有什么区别?”
“有。”
“你可以得到你想要的生活。”
“我想要的不是房子。”
“那是什么?”
我看向楼梯口。
周予安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本缺封面的故事书。
“是他叫我一声,我不用回头看有没有人反对。”
周砚川的手停在袖口。
过了很久,他说:“我没有反对。”
“你让他别叫。”
“我怕他把您当成可以永远留下的人。”
“那你呢?”
他望着我:“我不相信有人会留下。”
这句话说完,他把那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还是喝了。
周予安走到我身边,拉住我的手。
他的手心有一点汗。
“妈妈,爸爸说要带我走,我没同意。”
周砚川看着他,没有责备。
“你想留下?”
“想。”
“为什么?”
周予安把故事书递给我。
书页里,那张照片掉在地上。
“因为她第一次叫错了我三次,后来一直都没改。”
我低头捡起照片。
周砚川站起来,拿起外套。
“明天去学校,把监护人那一栏改过来。”
我问:“改成谁?”
他走到门口,没有回头。
“你自己写。”
陈姐在厨房喊:“夫人,豆角要糊了。”
我把照片夹回书里。
周予安还握着我的手,没松开。
“真正的归属,不是别人把门留给你,而是你走进来以后,再也不用证明自己配留下。”
06
学校那一栏,周予安写得很慢。
班主任把表格推到我面前:“关系怎么填?”
“母子。”
周予安抬头看我。
我没改口。
老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什么也没说,把表格收走了。
林启明坐在最后一排,正用橡皮擦掉作业本上的一行字。
擦得太用力,纸都快破了。
周予安走过去:“你写错了?”
“嗯。”
“老师说错了?”
“我自己写错的。”
“我看看。”
“别看。”
“那我不看。”
他坐到林启明旁边,两个人一起盯着那道题。
我站在教室门口,没有进去。
班主任走到我身边:“周太太,学校里有些话,您别太在意。”
“什么话?”
“孩子们说,林启明总想坐您的车。”
“他说过吗?”
“没有。”
“那为什么这么传?”
老师叹了口气:“孩子们喜欢看热闹。”
我看着最后一排,周予安把自己的橡皮切成两半,递给林启明一块。
那块橡皮本来就只剩半截。
“周予安以前不愿意别人碰他的东西。”老师说。
“他现在也不愿意。”
“那他为什么给出去?”
“他自己知道。”
老师笑了笑:“您说话很像他爸爸。”
“我不认识他爸爸。”
“您每天都在说他。”
这句话让我停了一下。
老师拿出一张活动通知:“下周学校有亲子阅读,您参加吗?”
我接过通知。
纸上要求家长和孩子共同完成一本书。
“参加。”
“林启明怎么办?”
我看向她。
“他母亲也会来。”
“她白天要工作,可能抽不开身。”
“那就晚上。”
老师愣了一下。
“学校活动不是非要在白天完成。”
我把通知折好,放进包里。
放学时,林素兰在校门口等着。她今天换了件干净的深蓝色外套,袖口仍旧有线头。
她看见我,先把手里的纸袋往身后藏。
我问:“给谁的?”
“给启明的。”
“是什么?”
“两个饭团。”
“为什么藏起来?”
她笑得有些难看:“怕他看见别人也有。”
我看了看她身后,周予安正从台阶上跑下来。
“别藏了。”
她没动。
我伸手接过纸袋,递给周予安。
“去给林启明。”
周予安接过去,走了两步,又回头:“妈妈,你不吃吗?”
“不吃。”
“你早上也没吃。”
“我吃过了。”
陈姐在旁边咳了一声。
周予安看她:“陈阿姨,妈妈没吃。”
我瞪了陈姐一眼。
她低头研究鞋尖,像那上面突然长出了字。
林素兰把纸袋接回来,塞给我一个饭团。
“您也拿着。”
“我不饿。”
“不是给您吃的。”
“那给谁?”
“给一个不愿意承认自己没吃饭的人。”
我看着她。
她把另一个饭团放进周予安手里,转身牵住林启明。
走出几步,她忽然回头:“周太太。”
“嗯。”
“明天亲子阅读,您要是忙,我可以替您去。”
“你替不了。”
“我知道。”
“但你可以一起去。”
她笑了一下,这次没有很快收回去。
晚上,周予安把那辆迈巴赫的车钥匙放在我床头。
“你放这里做什么?”
“明天你开车。”
“陈姐开。”
“她说她想休息。”
我看向陈姐。
陈姐在门口点头:“我最近,确实不太想开。”
“你会开吗?”我问周予安。
“不会。”
“那你放钥匙干什么?”
“我想让你知道,车可以借给别人。”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林启明说的。”
“他还说什么?”
“他说,如果一个人连坐一段车都要先问能不能,那他以后做什么都要先问。”
“这不是他说的。”
“是我说的。”
他坐到床边,抱着膝盖。
“妈妈,明天你还会去学校吗?”
“会。”
“会接我吗?”
“会。”
“如果我没出来呢?”
“我等。”
“等多久?”
“你出来为止。”
他低头抠床单上的一根线。
“那林启明也能等吗?”
“他有妈妈。”
“可他妈妈有时候不在。”
“那就一起等。”
周予安没说话。
我把床头那把车钥匙拿起来,放进抽屉。
不是放在他看得见的地方,也不是藏起来。
半夜起来喝水时,我听见楼下有动静。
陈姐坐在餐桌边,把一只洗干净的饭盒擦了又擦。她擦得很慢,饭盒已经没有水了。
我问:“还不睡?”
“少爷明天要带饭。”
“他不叫少爷了。”
“习惯了。”
“慢慢改。”
她点头。
过了一会儿,她问:“夫人,您会不会哪天也不习惯?”
“习惯什么?”
“叫他儿子。”
我靠在厨房门边。
“他已经是了。”
陈姐低头,把饭盒盖扣上。
“那我明天给你们都做一样的饭。”
“别放蒜。”
“知道。”
她把饭盒一个一个排好,周予安的贴着蓝色贴纸,林启明的贴着绿色贴纸。
我问:“为什么给他们贴不同颜色?”
“怕拿错。”
“拿错了会怎么样?”
“也没什么,吃了就知道。”
第二天早晨,两个孩子坐在餐桌两端。
周予安把自己的鸡蛋夹给林启明,林启明把饭团掰了一半给他。
陈姐站在厨房里,假装没看见。
我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茶。
周予安忽然问:“妈妈,环球中心还去不去?”
“去。”
“真的?”
“亲子阅读结束以后。”
“那林启明呢?”
我看向林素兰。
她正在门口系鞋带,系了三次都没系好。
“他问他妈妈。”
林素兰抬起头:“我也去。”
林启明低下头,咬了一口饭团。
车门打开时,周予安先坐了进去。他没有抢副驾驶,也没有催谁。
林启明站在车外,手握着门框。
我往旁边挪了挪。
“上来。”
他看向林素兰。
林素兰点头。
孩子坐进来,书包压住了座椅边的一小块褶皱。他赶紧伸手抹平。
我看见了,没有说话。
陈姐坐进驾驶位,伸手拨了一下出风口的香片。
这一次,香片掉了下来。
她没有捡。
车慢慢驶离校门,后视镜里,学校的门卫正在把一块歪掉的通知牌扶正。
周予安把手伸到座椅中间,碰了碰林启明的手背。
两个孩子没有说话。
我低头看手机,屏幕上跳出周砚川的消息。
表格收到了。
后面还有一行。
别让他坐后排最边上,容易睡着。
我把手机扣在腿上。
“妈妈,环球中心到了以后,我们先去哪儿?”
“先找书。”
“然后呢?”
“然后找吃的。”
“你不是不饿吗?”
“现在饿了。”
陈姐从前面说:“夫人,车里有饭盒。”
我看向那三个贴着不同颜色的饭盒,伸手把它们往中间挪了挪。
“我不再把自己放在车门边,谁上来,谁留下,先把座位坐热了再说。”
车驶过栖禾学校门口时,周予安把那把蓝色雨伞递给我,让我替他收好,我顺手挂在了车门边。
#把秋天拍给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