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证刚拿到手,林晓彤连儿子都顾不上看,转身就开车去了4S店。她早就订好了一辆宝马,打算用我给她的银行卡付尾款。可她不知道,就在我们走出民政局的那几分钟里,我已经打出一个电话,亲手切断了她继续花我钱的那条路。
我叫陈海,今年四十多岁,和林晓彤做了整整十五年夫妻。
这十五年,她从来没觉得嫁给我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在她眼里,我没本事,没脾气,挣的钱还不够她在朋友面前撑场面。每次吵架,她都把嫁给我说成自己人生中最失败的决定。
可真到了用钱的时候,她又从来不会跟我客气。
房产证最好写她的名字,车必须买有档次的,包要名牌,首饰不能便宜。就连她弟弟在外面赌博欠下的钱,也得由我这个姐夫负责。
她一直认为,不管自己怎么闹,我最终都会低头。
所以今天离婚,她根本没有半点留恋。
她以为自己甩掉的是一个没用的丈夫,却不知道,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三年。
一
七月的民政局,外面热得发烫,里面的空调却开得很足。
我坐在办理窗口旁边的长椅上,拿着离婚协议,手指不自觉地收紧,纸面被捏出了一道道折痕。
坐在对面的林晓彤,却显得格外轻松。
她翘着腿,脚尖轻轻摇晃,露在高跟鞋外面的脚趾涂着豆沙色指甲油。手机几乎没离开过她的手,偶尔抬头看我一眼,脸上也是毫不掩饰的烦躁。
终于,她忍不住催促。
“陈海,你还要拖到什么时候?签个名字有那么难吗?我下午还有安排,没工夫陪你耗。”
我看着这个和自己生活了十五年的女人。
林晓彤四十二岁,平时很舍得在保养上花钱。她皮肤白,眼角只有几道浅纹,烫着精心打理的大波浪,米白色连衣裙穿在身上,确实显年轻。
她脖子上的项链,也是去年我花三万八买的。
走在街上,她依然是能吸引不少目光的漂亮女人。
可是对我来说,那张熟悉的脸,早就找不到当初的温度了。
见我不吭声,她用手指敲起了桌面。
“我叫你呢!你该不会又想掉眼泪吧?省省吧,这回谁来劝都没用,我离定了。”
如果是以前,她还真猜对了。
过去只要她提离婚,我就慌得不行。认错、道歉、求她留下,实在没办法就去找双方亲戚帮忙。有时候我还会写保证书,承诺以后一定按她的要求改。
可这一次,我没有流一滴眼泪。
我把协议翻到最后,拿起笔,一笔一画签上了陈海两个字。
林晓彤反而怔住了。
她看着我写完名字,停顿片刻,才不屑地笑了笑。
“早这么痛快不就行了。”
她赶紧接过协议,确认签名没有问题,又飞快写下自己的名字。
脸上的神情,活像终于甩掉了一件碍事多年的旧东西。
“房产给我,车也给我,孩子你带走。”
她把文件交给工作人员,又补了一句:
“每个月三千抚养费,别忘了往我卡里转。”
我没有争辩。
负责办理手续的是一位戴眼镜的中年女工作人员。她看看我,又看看林晓彤,目光里透出一点同情。
不过她什么也没问。
章盖好,手续办完,离婚证递到了我们面前。
林晓彤接过去,随手塞进包里。
那只爱马仕是我去年用年终奖买的,足足花了八万。
她提起包,转身就往外走。
“妈妈。”
身后忽然响起一个稚嫩的声音。
那是我们的儿子小宇,今年十二岁,正在读六年级。
今天他专门请假跟我们一起过来,此刻背着书包站在门边,双眼通红,像是已经努力忍了很久。
林晓彤听见了,脚下稍微停了一下。
但她回头时,视线甚至没有在儿子脸上停留多久。
“以后跟着你爸好好生活,少惹麻烦。”
说完,她继续往外走。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越来越远。
我听着那一声声回响,心里没有想象中的撕裂感,反而像有什么东西彻底凉透了。
小宇跑过来,紧紧抓住我的手。
他的手冰冰的,还在轻轻颤抖。
我蹲下身,看着他拼命咬住嘴唇的样子,心口猛地一紧。
“爸爸,妈妈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他的眼泪终于滚了下来。
我把儿子抱住,手掌轻轻抚着他的后背。
熟悉的洗发水味道从他头发上传过来。
“别怕,爸爸陪着你。”
透过民政局的玻璃门,我看见林晓彤走向停在路边的白色奥迪。
那辆车是三年前我花四十二万买的,落地之后登记在她名下。
她掏出钥匙按了一下,车灯闪烁两次。
紧接着,她钻进驾驶室,踩下油门,汽车伴随着刺耳的轮胎声冲上马路,很快消失在车流中。
我牵着儿子出了门。
盛夏的太阳照得人睁不开眼。
站在台阶上,我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找到通讯录里那个保存了三年的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
“陈先生,您好。”
对方是个男人,声音沉稳而客气。
“是我。之前说好的事情,现在执行吧。”
他确认道:
“您确定撤销副卡的全部使用授权,并冻结相关账户?”
“确定。”
“收到,十分钟之内处理完成。”
电话结束。
小宇抬起小脸,好奇地问我:
“爸爸,刚刚是谁?”
“爸爸认识的一位叔叔。”
我把手机装好,拉着他往停车的地方走。
“中午带你吃披萨,好不好?”
小宇却没有立刻高兴起来。
他想了一会儿,才小声说:
“妈妈早上说,她今天要去拿新宝马,还让我提醒你准备好银行卡。”
我笑了笑。
“这事不用你操心。她自己的钱,自己会安排。”
小宇似乎没太听明白,不过还是点了点头。
停在路边等着我们的,是一辆旧款黑色帕萨特。
这车也是三年前买的,二手,花了五万元。
林晓彤一直嫌弃它不够体面,每次提起来都说丢人,甚至声称看见这车就心烦,所以从来不愿意坐。
我替小宇拉开车门,扶他坐进后排,再给他系上安全带。
自己坐进驾驶室后,我启动汽车。
空调吹出来的第一阵风烫得厉害,我干脆把车窗降下来。
风吹进来,倒也让人清醒了不少。
从后视镜里,我还能看见民政局门口的招牌。
十五年前,也是这个地方。
那天林晓彤穿着红裙子,笑得灿烂,手臂紧紧挽着我,对工作人员高高兴兴地说,我们是来登记结婚的。
我至今记得那个画面。
那时候我真以为,自己遇到了值得守护一生的人。
如今同样一条路,我们却走向了两个完全不同的方向。
车子驶出停车场,转上主路。
经过一家4S店时,我无意间瞥见门口停着一辆红色宝马。
旁边围着几个人,似乎正在争论。
我只是扫了一眼,没减速,继续往前开。
小宇趴在车窗边,忽然喊了一声:
“爸爸,刚才那边是不是妈妈?”
我目视前方。
“不是,你认错了。”
他应了一声,重新坐好。
大约二十分钟后,我的手机响了。
来电的是老周,我在银行工作的老朋友。
电话一接通,他就忍不住笑。
“老陈,你猜你前妻刚刚干什么了?”
我没有接话。
“她跑去4S店提宝马,结果付款的时候卡刷不了,直接在店里闹起来了。动静大到连警察都过去了!”
老周说得很兴奋。
“后来她又想办法查你的主卡,发现余额只剩三千多块,整个人都撑不住了。听说现场有人拍了视频,已经往抖音上传,说不定明天大家都能刷到。”
我只回了一声:
“知道了。”
老周又压低嗓音。
“老陈,说真的,你这事是不是三年前就安排好了?以前还真没看出来,你能把事情做得这么彻底。”
“先这样,挂了。”
我结束通话,把手机搁在旁边。
儿子又问:
“爸爸,刚才谁打电话?”
“还是爸爸认识的叔叔。”
车子转进一条不太热闹的小巷。
巷子里有家小小的披萨店,装修很普通,门头也不起眼。
我把车停好,熄了火,回头看着小宇。
他长得很像林晓彤,眉清目秀,可性格更像我,不爱吵闹,有什么心事也习惯放在心里。
“小宇,爸爸想问你点事情。”
“你问吧。”
“以前妈妈带回家的那位叔叔,你还有印象吗?”
儿子的表情一下变了。
他低着头,许久才轻轻回答:
“有。”
“他去咱们家多少回了?”
“好多回。”
小宇声音越说越低。
“他每次来,妈妈都给我十块钱,让我自己下楼买零食玩。有时候我在下面待好久,天都黑了,妈妈才喊我回去。”
我停了一下,又问:
“那你知道,他们在家里做什么吗?”
小宇不再回答。
我看着他的脸,没有继续追问。
十二岁的孩子,不该替大人承担这些难堪。
我下了车,绕到后排,把儿子抱了出来。
他比同龄男孩瘦小一些,抱起来几乎没什么分量。
我索性把他举起来,让他坐到我肩上。
“吃东西去。”
小宇抓住我的头发,终于露出了笑容。
他笑起来,两只眼睛弯成细细的月牙。
背着儿子走进披萨店时,我脑海里浮现的,却是三年前那个夜晚。
那天我加班到凌晨一点。
回到家,发现客厅的灯还亮着,林晓彤却不在。
我以为她已经睡觉了,便放轻动作换鞋。
可刚走到卧室附近,我就听见里面传来声音。
而且,不止一个人。
我站在走廊里,浑身僵住。
卧室的门没有关严,暖黄色的灯光从缝隙里透出来。
透过那道窄窄的门缝,我看见了林晓彤的背影。
还有一只男人的手,正搭在她腰间。
那只手,当然不是我的。
我没有推门。
也没有冲进去质问。
只是悄悄退到玄关,重新打开大门,走了出去。
那一整晚,我都坐在小区花园里。
夏天蚊虫很多,胳膊和腿被叮得全是包,我却仿佛没了知觉。
脑袋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问题。
接下来,我该怎么办?
第二天清晨六点,我才重新进家门。
林晓彤已经起来,正坐在梳妆台前化妆。
看见我,她先是翻了个白眼,接着又开始数落。
“又加班到现在?你就那点工资,再怎么拼命有什么出息?看看人家赵宇,自己当老板,一年能挣好几百万。”
赵宇。
我听见这个名字,心里一沉。
那是她的初恋。
我没有理会,去卫生间洗脸、换衣服。
小宇正坐在餐桌旁吃早饭,看到我,乖乖喊了声爸爸。
我走过去摸摸他的脑袋。
就在这时,林晓彤隔着镜子看向我。
“陈海,跟你商量件事。小宇明年就上初中了,家里的学区房应该换换。我最近看好一套一百六十平方米的房子,全款六百八十万。”
她停顿了一下。
“你爸不是还有一套老房子吗?让他卖了,钱拿来给新房付首付。”
我直接拒绝。
“我爸住的房子,不能动。”
她猛地转过身,嗓门一下高了起来。
“凭什么不能?他一个老人,守那么大的房子有什么意思?等他以后不在了,还不是给你?现在卖和以后卖,区别在哪儿?”
我没有争吵。
见我不说话,她反而越骂越起劲。
“陈海,你装听不见是不是?我跟你过了十五年,享过几天福?我那些同学,哪个不是别墅豪车?只有我嫁了你这么个没出息的东西!”
吵闹声把小宇吓得一哆嗦。
他手里的勺子掉到地板上,叮当一声。
林晓彤转头就吼:
“赶紧吃饭,别添乱!”
孩子立刻垂下脑袋,一动也不敢动。
我走过去,捡起勺子洗干净,重新放回儿子手里。
“慢慢吃,不用怕。”
然后我转向林晓彤,再次告诉她:
“那是我爸的房子。我不会卖。”
她气得脸色发青,抓起桌上的杯子朝我扔来。
我没有躲。
杯子砸在肩膀上,碎片散了一地,里面的水也泼了我满身。
她尖声喊着让我滚出去。
我依旧没争辩,换好鞋,出门上班。
到了单位,我坐在电脑前,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后来,我登录银行账户,反复看着上面的数字。
三百二十万。
那是我十五年一点点攒下来的钱。
家里的房子,是婚前父母出首付买的,登记的却是林晓彤。
她开的车,也在她名下。
连我的工资卡都由她保管,平时每个月只给我三千块生活费。
我盯着账户看了很久,随后关掉银行页面,打开电脑上一个加密文件夹。
那里面,是我用整整一个月整理出来的资料。
我把林晓彤这三年的活动一项项记了下来。
她早上什么时候离开家,晚上几点回来,联系过什么人,又去过哪些地方,都有记录。
我还记下了她的手机密码,趁她洗澡时查看过聊天内容。
赵宇这个名字,反复出现。
我统计了一下。
整整三百七十二次。
接着,我又点开存放转账凭证的文件夹。
过去三年,林晓彤不断从我的账户里拿钱。
有时说投资,有时说买理财,有时又说想给儿子准备教育基金。
每一次,理由都挺漂亮。
可我把资金去向整理出来才发现,八十多万元最后竟然去了同一个地方。
赵宇名下的装修公司。
我坐在屏幕前,看着那些记录,突然没了继续忍下去的念头。
到这里,该结束了。
也是从那天开始,我决定换一种方式处理这段婚姻。
首先,我继续扮演她眼里那个没脾气的丈夫。
她骂人,我低头听着。
她动手,我不反抗。
她吵着离婚,我照旧求她别走。
她伸手要钱,我会拖延,会找借口,但最后仍然按她的意思拿出来。
我想让她相信,一切还是老样子。
接下来,是处理自己的财产。
我名下原本有一套投资房,是婚前父母买给我的,房产证上只有我的名字。
我把它卖了。
卖房的钱,我分别作了三种安排。
一部分转进妹妹陈敏的账户,一部分买成理财保险,把受益人写成小宇。
剩下的钱,我全部换成现金,放进了办公室的保险柜里。
第三件事,是继续保存证据。
我在家中布置了三个监控设备,分别对着客厅、走廊和卧室。
相关画面能够同步传到我办公室的电脑。
林晓彤带赵宇回家的情形,以及他们私下说过的那些话,都被记录下来。
除此之外,我还开始保存丈母娘王桂兰的电话录音。
王桂兰六十八岁,以前是小学老师。
退休以后,她最常做的事,就是隔三岔五打电话找我。
一周至少三个。
几乎每次都和钱有关。
有时候,她要求我拿二十万给林晓军买车。
有时候,她说晓军准备结婚,女方提出三十万彩礼,让我这个姐夫负责。
有时候,又说自己身体不好,准备去三亚养老,要我先给五万。
不仅要钱,还要骂。
说我是没用的男人,说女儿嫁给我吃尽了苦头,说我们陈家条件差,根本不配和林家结亲。
我把电话保存下来,也将每次受到的辱骂记进本子。
一年下来,整整记了三百六十五条。
随后,我找到了老周。
老周是我的大学同学,现在担任一家银行的分行副行长。
我把自己的打算告诉了他。
听完后,他沉默了许久,最后决定帮忙。
按照我们的安排,我持有主卡,林晓彤使用副卡。
她这三年始终以为,手里拿着的是一张想刷多少就能刷多少的银行卡。
却不知道每一笔交易,都需要经过我这边的授权。
而且那张副卡并非真的无限额。
我早在三年前,就设置好了使用上限。
最后一个环节,发生在离婚前三个月。
当时赵宇的装修公司资金出了问题,需要贷款两百万。
林晓彤跑来让我帮忙。
我说手里没有钱。
她又去找王桂兰。
丈母娘先把我骂了一顿,然后拿出二十万,还逼林晓军凑了十万。
剩下的缺口,她让林晓彤自己想办法。
转来转去,林晓彤还是找到了我。
她拿着一份担保合同,让我帮忙签字。
“就是办个手续,没别的。赵宇保证过,最多三个月就能还清。”
我望着她的眼睛。
相处十五年,我知道她有个习惯。
每次说谎,眼睛都会连续眨几下。
那天也是一样。
一下,两下,又一下。
我最终答应了。
只是签合同的时候,我没有以自己的名义承担担保,而是把林晓彤的名字写在相关位置。
她没有认真检查,随后也签下了字。
两百万元进入赵宇账户之后,第二天就被转了出去。
那些钱,被他用来偿还高利贷。
至于他的装修公司,实际上早已被掏空。
可林晓彤对这些完全不知情。
在她看来,自己终于离婚成功,摆脱了我这个拖累。
下一步,就是和赵宇过上她盼了许久的好日子。
她只看见了自由,却没看见自由后面等着她的那笔账。
思绪回到披萨店。
服务员把刚出炉的披萨端上桌。
奶酪还冒着热气,拿起来就拉出长长的丝。
小宇吃得嘴边沾满了芝士,眼睛都笑得眯起来了。
我望着儿子,心里却泛起一阵难受。
这三年,最委屈的其实不是我。
是他。
林晓彤很少关心孩子。
学校开家长会,基本都是我参加。
她心情不错时,偶尔逗儿子两句。一旦不高兴,孩子稍微犯点错,就免不了挨骂。
小宇因此越来越怕她。
有一次,小宇发烧,体温到了四十度。
我打电话让林晓彤回来,她说自己在外面有事,让我独自带儿子去医院。
那天,我抱着孩子在急诊室等了四个小时。
护士问,妈妈怎么没来?
我只能替她回答,说孩子妈妈正在忙。
小宇烧得昏昏沉沉,手里还紧紧抓着我的手指,一遍遍叫妈妈。
那一刻,我是真的觉得自己心被揪碎了。
但以后的日子,我不会再让他这样等了。
我又给小宇夹了一块披萨。
“多吃些,争取快点长个子。”
他乖乖点头,继续吃起来。
就在这时,手机再次响起。
来电话的是我们公司的财务总监老刘。
他告诉我,我让他调查的事情已经查到了结果。
林晓彤在银行工作十年,经手的部分账目存在问题。
为了帮助赵宇的公司,她曾经制作虚假的银行流水,甚至动用过某个客户的存款,拿去补赵宇公司的资金缺口。
我问他证据有没有拿到。
老刘说,银行流水和相关资料都已收集好,电子文件刚发到我的邮箱。
我向他道谢。
他却叹了口气。
“老陈,你这性子真是太能忍了。换个男人,哪还会拖到今天?”
我只是笑了一下。
挂断电话,我打开邮箱,下载了老刘发来的文件。
里面有转账明细、银行流水、伪造的合同,还有赵宇与林晓彤的微信聊天截图。
翻到最后几张,我的手停住了。
赵宇在聊天中说,等我签下两百万的担保合同,他们就能拿钱离开。
国外那边,他也声称安排好了。
林晓彤回复说,还得再等等。
因为我父亲那套房子没卖,至少还能值两百万。
赵宇夸她心够狠。
她则回了一个害羞的表情。
我看完后,关掉手机,长长吸了口气。
阳光从披萨店的窗户照进来,木地板上映着一片暖色。
小宇已经吃饱,趴在桌上睡着了。
他睫毛又密又长,睡得很安稳。
我轻轻摸着儿子的头发,低声说:
“小宇,以后爸爸护着你。”
他没有听见。
但我知道,这句话,我一定会做到。
二
另一边,林晓彤在4S店经历的那场难堪,才刚刚开始。
等她从地上勉强站起来时,周围已经聚了不少看热闹的人。
她自己都记不清,刚才究竟是怎么腿软坐下去的。
只记得销售人员第一次刷完卡后,仍然带着职业性的笑容,告诉她:
“林女士,抱歉,您这张副卡目前无法使用。”
她当时根本不信。
手里这张黑色银行卡,是陈海三年前给她的。
当初陈海告诉她,想买什么直接刷,不需要担心额度。
过去三年,从奢侈品包包到衣服化妆品,从海外旅行机票到高档酒店,她刷这张卡从没遇到过问题。
怎么偏偏今天不行了?
她要求销售重新操作。
销售虽然有些为难,还是接过银行卡,再次放到POS机上。
机器发出几声提示音。
交易失败。
这次,销售把卡交还给她,并且解释得更清楚。
系统显示,主卡持有人已在当天上午十点三十五分撤销副卡的全部授权,因此这张副卡已经失去支付功能。
十点三十五分。
听到这个时间,林晓彤脑袋瞬间发蒙。
那不就是她和陈海刚从民政局出来的时候吗?
她立刻拿出手机,拨打陈海的电话。
系统提示关机。
不信,再打。
还是关机。
接连拨了好几遍,听到的都是同样的提示。
她急忙打开微信,发消息质问陈海究竟什么意思。
可文字刚发出去,旁边就跳出红色感叹号。
她已经被拉黑。
林晓彤不甘心,又试了几次。
结果屏幕上的红色感叹号越来越多,刺得她心里发慌。
她接着拨打家里的座机。
电话响了十几声,没人接。
又找出陈海单位的电话。
好不容易有人接听,是个女同事。
对方告诉她,陈海不在工位。
她追问去了哪里,女同事说自己不清楚,可以帮忙留言。
林晓彤气得挂断电话。
她站在4S店门前,太阳晒得脑袋发晕。
旁边的人还在议论。
有人猜她是被男人甩了,也有人嘲笑她只认钱。
一个中年男人说了句难听的话,林晓彤恶狠狠地瞪过去。
那男人不但没有收敛,反而朝她竖了中指。
往常碰上这种事,她一定会吵个没完。
可今天,她已经顾不上维护自己的面子。
脑袋里只剩下一件事。
陈海账户里的钱,到底还剩多少?
她踩着高跟鞋,急匆匆跑过两条街,终于找到一家银行的ATM机。
因为双手抖得厉害,银行卡连续插了三次才成功。
输入密码,选择余额查询。
屏幕上显示:
可用余额,3217.50元。
林晓彤盯着那个数字,久久没有反应。
她记得很清楚,账户里原本有三百多万。
现在竟然只剩三千出头。
她怀疑自己看错了,于是退回页面,又查了一遍。
3217.50元。
一个数字都没有变。
她赶紧选择转账,准备先把剩下的钱转出去。
谁知系统又弹出提醒。
账户处于冻结状态,当前不支持转账。
林晓彤一下慌了。
她知道,能够取消授权并冻结这个账户的,只有掌握主卡的人。
也就是陈海。
想到这里,她整个人靠着机器慢慢滑坐到地上。
旁边有路人经过,看她一眼,就绕开走了。
一位拎菜篮的老太太停下来,关心地问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她没有回答。
此刻的林晓彤,已经完全无法思考。
不知道在地上坐了多久,她的电话响了。
王桂兰打来的。
“晓彤,手续办好了没有?陈海那个没用的签字了吗?”
丈母娘语气里满是期待。
林晓彤嗓子发干。
“签完了。”
王桂兰立刻高兴起来。
说早就该把这婚离掉,还问她是不是已经在4S店提新宝马。
那辆红色宝马她也看过照片,觉得非常气派,正等着女儿开回来,带自己出去兜风。
“妈,先别说车了。”
林晓彤打断她。
“钱出问题了。”
王桂兰一时没明白。
“什么出问题?”
“陈海卡里的三百多万,全没了。”
电话那边一下安静下来。
过了几秒,王桂兰声音都变了。
“钱怎么会没?卡不是一直在你手上吗?”
林晓彤带着哭腔解释,陈海取消了副卡权限,还把账户冻结了,自己现在能查到的只剩三千多块。
王桂兰当场尖叫起来,破口大骂陈海。
林晓彤问接下来怎么办。
王桂兰想都没想:
“当然找他要!你跟他过了十五年,那钱怎么能由他一个人拿走?去单位找他,去找他领导!”
林晓彤提醒她,婚已经离了。
可王桂兰根本不管。
在她看来,女儿陪陈海过了十五年,就该分到钱。
不管有没有离婚,这笔钱都必须要回来。
她问清女儿在银行附近,立刻说自己赶过去。
挂断电话后,林晓彤抱着双腿,终于哭了。
她想起早上签协议的情景。
陈海连争执都没有,就平静地写下名字。
她当时还在心里嘲笑他,觉得这个男人终于认清自己没资格留住她。
现在她才意识到,那份平静并不是认输。
是他早有准备。
半小时后,王桂兰赶到。
老太太穿着一件大红色真丝裙,头发烫成密密的小卷,手腕上戴着翡翠镯子。
那镯子也是陈海送的。
前年她过生日,陈海花了两万块给她买下。
看见女儿坐在地上,她没有先安慰,而是伸手把人拉起来。
“哭有什么用?赶紧起来,找他算账!”
林晓彤被拽得一个踉跄,差点崴了脚。
母女俩随后坐车来到陈海单位。
那是一家国企,办公地点位于市中心的写字楼。
王桂兰气势汹汹地冲进大厅,张口就要找陈海。
前台礼貌地询问找谁。
王桂兰直接提高嗓门,宣称自己是陈海的丈母娘,让他立刻下来。
前台姑娘愣了一下,给内部打了电话。
得到回复后,她客气地解释:
“陈先生今天请假,不在公司。”
王桂兰根本不信,非要上楼找人。
前台说确实不在,可以尝试拨打陈海手机。
王桂兰说手机早就关机了。
对方只好提出帮忙留言。
王桂兰气得脸色发青,又掏出电话试了一次。
仍然关机。
她随即拨通了儿子林晓军的号码。
“晓军,你姐夫带着钱跑了!”
林晓军那边声音懒洋洋的,显然刚睡醒。
一开始他还没反应过来。
可听见三百万没了,语气立刻精神起来。
第一句话竟然是:
“那我买车的钱怎么办?陈海不是答应给我出钱吗?”
王桂兰气得让他别再惦记车,赶紧到陈海单位来。
林晓军满口答应。
挂了电话,王桂兰拉着女儿坐在大厅沙发上。
嘴里还在不停骂陈海忘恩负义,说这些年吃林家的、喝林家的,如今竟然敢翻脸。
她甚至嚷着要把陈海告上法院,逼他把钱拿出来。
林晓彤却越听越心烦。
她忽然想到了赵宇。
他不是一直说会带自己过好日子吗?
现在出了事,正好看看他有没有办法。
于是她给赵宇打去电话。
电话接通时,赵宇还是那副温柔的语气。
“宝贝,怎么突然找我?”
林晓彤赶紧说,陈海把三百万转走了,副卡和账户也被停了。
赵宇听完,先是愣了一下。
随后连续追问是不是真的,账户究竟还剩多少。
得知只剩三千多,他沉默了更长时间。
林晓彤急得催他想办法。
结果赵宇最关心的,根本不是她现在有没有钱。
而是另一件事。
“晓彤,我问你,之前那份两百万的担保合同,陈海到底签没签?”
她立刻说签了。
赵宇仍然不放心。
“你亲眼看到他签字的?”
“我就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
听她这么说,赵宇的声音才轻松些。
他说只要合同上有陈海的签字,两百万债务就甩不掉。
让林晓彤先别着急,他去咨询律师,看看怎样把钱追回来。
林晓彤仿佛抓住救命稻草。
她催赵宇快点办。
赵宇答应得很干脆,随后挂了电话。
听完这番话,王桂兰也松了一口气。
她甚至又开始夸赵宇,说他关键时候靠得住,比陈海强太多。
接着,她翻起旧账。
说当初林晓彤就应该和赵宇结婚,都怪她父亲坚持认为陈海老实,工作稳定,有个铁饭碗。
如今看来,这些有什么用?
林晓彤坐在旁边,已经懒得回应。
大约又过了半小时,林晓军终于来了。
他穿着花衬衫,染了一头黄毛,嘴上叼着烟,走起路来晃晃悠悠。
看见母亲和姐姐,他连一句安慰都没有。
开口就问自己的车怎么办。
王桂兰忍不住拍了他一下,骂他不懂事。
可林晓军根本不服。
他说陈海答应过离婚后给二十万买车,如果不给,他就去陈海家砸窗户。
闹了一阵,王桂兰觉得肚子饿,提出先出去吃饭。
末了,还让林晓彤付钱。
林晓彤下意识摸了摸钱包。
现金只有三百元。
银行卡上倒显示还有三千多,可账户已经冻结,根本转不出去。
她低声说自己没钱。
王桂兰却觉得三千块怎么也够一家人吃顿饭,完全没把她的难处当回事。
三个人离开写字楼,在街边找了家餐馆。
王桂兰点了六个菜,还要了一瓶红酒。
林晓军埋头吃得起劲,一边嚼肉一边放话。
说陈海就是个好欺负的男人,明天自己亲自出面,几句话就能把他吓得服服帖帖。
林晓彤勉强夹了点菜,刚嚼两口,就觉得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咽不下去。
就在这时,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
她接起电话。
对方先确认她是不是林晓彤,然后说明自己是城东派出所的民警。
紧接着问她,认不认识赵宇。
林晓彤心里一紧。
民警告诉她,赵宇涉嫌经济诈骗,警方已经立案调查。
而且根据赵宇的交代,她曾多次帮助他进行非法资金转移,需要尽快到派出所配合调查。
电话结束后,林晓彤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
王桂兰察觉她脸色难看,赶紧追问。
她张了几次嘴,终于说出一句:
“赵宇出事了,被警察抓了。”
王桂兰手里的筷子一下掉在桌上。
林晓军也停止咀嚼,嘴里的肉都忘了咽。
餐馆里依然热闹。
有人喝酒,有人划拳,服务员在桌子间来回穿梭。
只有林晓彤觉得四周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远。
她又想起民政局那天早上,陈海签字时的神情。
当时她以为,那是一个男人被逼到绝境后的麻木。
现在才明白。
那是他终于能够脱身的轻松。
过去三年,她自以为把陈海管得服服帖帖。
实际上,这场较量从什么时候开始、往哪个方向走,她一直都没有弄清楚。
三
林晓彤来到派出所时,天色已经暗了。
她在门口站了将近二十分钟,却始终没真正进去。
民警后来告诉她,赵宇的案件仍处于初步调查阶段,目前暂时不用她接受询问,不过近期不能离开本市。
她追问赵宇究竟涉嫌什么。
对方只说明,涉及金额较大的合同诈骗以及洗钱问题,其他案情暂不方便透露。
林晓彤听得双腿发沉。
她试着联系赵宇,电话已经关机。
想找他的朋友打听,却突然发现,自己竟然连他的一个朋友都不认识。
她跟赵宇在一起整整三年。
他一直说自己开着装修公司,收入一年几百万。
可她从没真正去看过那家公司,也没核对过他的经营账目。
赵宇还说妻子已经去世好几年。
她同样没见过墓碑,也没有了解过他的过去。
想来想去,她熟悉的只有两个人私下相处的那些事。
至于这个男人真实的生活,她几乎一片空白。
王桂兰和林晓军正在马路另一边等着。
看见林晓彤出来,王桂兰赶紧跑上前,询问有没有事。
听说赵宇被抓,她反而不以为然。
“抓的是他,又不是你。别管那么多,咱们回家。”
林晓军跟在后面,小声嘀咕姐姐和赵宇究竟是什么关系,是不是被他骗走了钱。
林晓彤没有回答。
她此刻最想弄明白的,只有陈海的事。
他去了哪里?
存款被他怎么安排了?
他究竟为什么要在离婚当天突然翻脸?
这些疑问搅得她头疼。
三人打车回了王桂兰家。
那是一套位于城北老小区的房子,两室一厅,面积六十多平方米。
墙纸已经泛黄,客厅堆着各种杂物。
林晓军占着次卧,房间里烟头、外卖盒到处都是,空气里弥漫着难闻的味道。
林晓彤坐到破旧的沙发上,忽然觉得这个生活了很多年的地方,陌生得厉害。
她小时候在这里长大。
十八岁考上大学,离开家门。
二十三岁嫁给陈海,搬进自己的新房。
她原以为从那以后,不必再回来过这样的生活。
没想到刚刚离婚第一天,她就只能坐在娘家的旧沙发上发呆。
她问晚上睡在哪儿。
王桂兰安排她住林晓军的房间,让弟弟去睡客厅。
同时表示,第二天还要陪她找陈海,不信一个有工作、有孩子的男人能消失一辈子。
林晓军听见安排,立刻不乐意了。
凭什么姐姐回来,自己就得睡沙发?
母亲骂他没有良心。
他却越说越激动。
因为那二十万买车款还没有着落。
明明说好陈海离婚后给钱,如今人找不到了,他不知道该向谁要。
王桂兰被气得跟儿子吵起来。
林晓军索性摔门回房。
林晓彤抱着沙发靠垫,泪水又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王桂兰这才坐到她旁边,搂住女儿。
说第二天一定陪她讨说法。
在她看来,陈海婚内把钱转走,就是做了违法的事情,可以上法院起诉。
林晓彤听完,稍微安定了一些。
她又拨打陈海手机。
仍然关机。
犹豫半天,她翻出了小宇的号码。
这次电话竟然接通了。
听到儿子的声音,她尽量让语气温柔些。
“小宇,是妈妈。你爸爸现在在哪儿?”
儿子沉默片刻,告诉她爸爸正在洗澡。
接着,小宇小心翼翼地问:
“妈妈,你和爸爸为什么要分开?”
林晓彤心里不耐烦。
她告诉儿子,大人的事他不懂,让他记得转告爸爸给自己回电话。
小宇又问了一句:
“妈妈,你是不是以后都不要我了?”
林晓彤听到这话,心里确实短暂地软了一下。
可一想到那三百万,她又顾不上孩子了。
她只是反复叮嘱小宇,让爸爸尽快联系自己。
儿子答应后,她便结束了通话。
王桂兰从厨房端来热好的剩饭。
林晓彤勉强吃几口,就放下筷子。
她担心陈海是不是卷钱跑了。
王桂兰冷笑,说陈海跑不了。
儿子还在,工作单位也没消失,总不可能连孩子和工作一块不要。
等明天去单位守着,总会见到人。
林晓彤渐渐也觉得,母亲说得有道理。
陈海一向老实,真能把事情做绝吗?
说不定只是受了刺激,一时赌气。
过几天等他冷静下来,没准又会像以前那样低头。
她靠这个念头给自己找了点安慰。
晚上洗完澡,她躺在林晓军的床上。
床单散发着烟味,枕头也有油腻的气息。
她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
忽然,手机响起短信提示。
银行发来一条还款通知。
她名下一张信用卡已经透支,要求在本月二十五日前还款。
金额为187432元。
林晓彤看得头皮发麻。
自己什么时候欠了将近十九万?
她赶紧登录银行APP,查看详细账单。
这一查,所有消费都有记录。
去三亚时订的机票和酒店,在香港买的名牌包,日本购买的美容仪,还有几笔转进赵宇公司账户的大额款项。
她终于想起来了。
过去三年,赵宇每次说公司资金紧张,都会让她先刷自己的信用卡帮忙。
等到公司回款,他就保证把钱补上。
她从没认真催过。
因为赵宇答应过要娶她。
她当时甚至觉得,既然以后都是一家人,就没必要分清谁的钱。
如今赵宇被抓,承诺成了空话。
信用卡的债,却一分都不会自己消失。
林晓彤气得把手机扔到床上,用手捂住脸。
十八万多。
她去哪儿凑?
工资卡里只有三千多,陈海那边的账户冻结了,赵宇也指望不上。
想来想去,她突然记起自己还有房子和车。
房子虽然是陈海婚前买的,却登记在她名下。
奥迪同样写着她的名字。
加起来少说也能值五百多万元。
如果卖掉房子,眼前这些债务似乎就都能解决。
想到这里,她才慢慢平静下来,强迫自己闭眼休息。
第二天一早,七点刚过,王桂兰就把她叫醒。
老太太准备得相当充分。
身穿一套大红衣服,头戴遮阳帽,拎着一个帆布包。
包里除了水和扇子,还有一块提前写好的纸板。
上面四个大字。
陈海还钱。
林晓彤问她拿这个干什么。
王桂兰理直气壮地回答:
“不把事情闹大,他肯给钱吗?今天就得让他们单位的人看看,陈海到底是什么人!”
母女俩再次出发。
这回王桂兰没有去大厅,而是绕到地下停车场入口。
早上八点半,上班的人陆续出现。
她立刻举起纸板,冲着入口大喊陈海的名字,指责他转移夫妻共同财产。
林晓彤站在边上,始终低着头。
有人驻足看热闹,也有人拿手机拍照。
等了半小时,陈海还是没有露面。
王桂兰喊得嗓子发哑,喝口水,又继续叫骂。
一名中年保安走过来劝她。
如果找人,可以去前台登记,不要在这里影响办公。
王桂兰却说,自己是陈海的丈母娘,家里的钱都被女婿卷走了。
保安让她有事去派出所报案。
她偏不。
说就算要报案,也得先让陈海单位的领导知道这件事。
保安见劝不动,只能摇头走开。
又过去半小时,一名穿西装、佩戴工作牌的中年男人来了。
他叫张建国,是单位办公室主任。
张建国态度礼貌,说明陈海请了假,有事可以代为转达。
王桂兰立刻怀疑陈海逃跑了。
张建国解释,他请的是一周的年假,工作早已交接清楚,不存在无故失踪。
至于双方的经济纠纷,建议通过法律途径处理。
王桂兰哪肯听?
她扯着嗓门,说女儿离婚后身无分文,陈海却拿走三百万,实在太不公平。
张建国看向林晓彤,沉默片刻。
随后他提醒她,离婚协议已经明确写了房子和车归林晓彤,孩子归陈海。
可是存款并没有单独约定。
如果她认为自己应当分得存款,可以通过法院主张。
林晓彤听得愣住了。
协议确实是她亲手拟的。
当时她满脑子都是房子、车子,还有马上可以跟赵宇在一起的生活。
压根没想过,陈海会提前安排账户里的钱。
张建国又说,据陈海本人介绍,那三百多万元属于他的婚前个人财产。
具体事实如何,仍然要由法院判断。
说完这些,张建国转身离开。
王桂兰在原地气得跺脚。
她不相信陈海婚前有这么多钱。
可林晓彤忽然想起了一件往事。
陈海的父母原本都是国企职工。
早些年分到房子,后来遇到拆迁,曾拿到两百多万元补偿。
钱一直在陈海名下,她确实没有动过。
当年结婚时,她知道这笔钱存在。
只是过了十五年,早已把它忘在脑后。
想到这里,她小声对母亲说:
“妈,那部分钱可能真是他的婚前财产。”
王桂兰却坚持认为,夫妻一起生活十五年,不管原来是谁的钱,现在都应该算两个人的。
她断定陈海是故意找借口。
林晓彤没有再争。
母女俩又守了两个小时,始终不见陈海。
王桂兰喊累了,坐在台阶上,一边扇风一边继续咒骂。
就在这时,医院打来电话。
对方核实林晓彤身份后,告诉她儿子陈宇上午在学校晕倒,已经被送到市第一人民医院。
初步检查可能是低血糖,具体原因还得进一步确认。
孩子一直哭着找爸爸,希望家长尽快赶过去。
林晓彤愣住了。
她答应马上去。
但挂断电话后,听她说完情况,王桂兰却很不耐烦。
认为孩子晕倒不是什么大事,让陈海照顾就行。
现在最重要的是把三百万找回来。
林晓彤心里忽然有些说不出的难受。
她本想去医院看看小宇。
可母亲又不停强调,她自己都陷入困境了,去医院也解决不了什么。
犹豫再三,她最终没有立刻赶过去。
而是给陈海的妹妹陈敏打了电话。
她说小宇住进第一人民医院,问陈敏能不能过去照看。
陈敏听完,声音冰冷。
“林晓彤,你终于记起自己还有个儿子了?离婚那天,你怎么不关心他?”
林晓彤解释,说自己实在走不开。
陈敏不愿再听。
她告诉林晓彤,小宇有爸爸,也有姑姑,不用她操心。
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林晓彤握着手机,站在风里,眼睛有些发涩。
她忽然想起十二年前,自己生小宇那天。
那场生产持续了十二个小时,疼得她几乎没了力气。
陈海一直守在外面,急得来回走。
孩子出生后,护士抱着新生儿出来。
陈海没有急着问男孩女孩。
第一句话却是问她怎么样,有没有危险。
当年的林晓彤,是真的觉得自己嫁对了人。
可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越来越看不起陈海。
嫌弃他工资不够高,职位不够体面,不能让自己像那些嫁给有钱人的同学一样风光。
她开始不断骂他,瞧不起他。
后来,又背着他跟赵宇交往。
孩子则被她推给保姆和陈海。
她忙着逛街、旅游、约会。
小宇发烧时,她可能正在三亚晒太阳。
小宇开家长会时,她可能正和赵宇待在一起。
她一直把自己摆在家里最高的位置。
把陈海当成随时可以使唤的人,把儿子当成耽误自己享受生活的麻烦。
现在想起来,她忽然觉得,这些年自己似乎什么都没真正珍惜过。
王桂兰见她发愣,不耐烦地催她回家。
林晓彤跟着母亲离开。
一路上,她想了很多。
儿子住院的事,陈海的钱,赵宇的案子,还有派出所民警说话时的神情。
回家后,她拿出手机,随手打开朋友圈。
忽然看见陈敏刚发了一条动态。
照片里,小宇躺在病床上输液。
配文说,侄子生病住院,一个人躺着不停喊爸爸,可当妈的却不知道在哪里过自己的日子。
下面有人问孩子妈妈在哪儿。
陈敏回复,已经离婚,孩子也不要了。
林晓彤盯着这句话看了许久。
她点开评论框,想解释。
打了一行,删掉。
又输入几句,再删。
最后,她什么都没有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厨房里,王桂兰正在炒菜,抽油烟机响个不停。
林晓军躲在房间打游戏,不时骂上两句。
林晓彤一个人坐在客厅,望着窗外。
天还是那么蓝,云还是那么白。
太阳照常升起,街上照常有人来人往。
只不过她忽然有种感觉。
周围的一切都没有变。
真正被隔在生活之外的人,好像成了自己。
四
林晓彤没想到,再次和陈海面对面,会是在母亲家里。
那天下午,她正躺在沙发上看手机。
王桂兰在厨房包饺子,林晓军还在房间里睡觉。
突然,门铃急促地响起来。
王桂兰擦着手去开门。
门打开后,她的脸色立刻难看起来。
站在外面的,正是陈海。
他穿着深蓝色Polo衫,配黑色长裤,头发收拾得整整齐齐。
和离婚前那个总是低着头、看上去疲惫又拘谨的男人不同,如今的陈海显得轻松许多,精神也好了不少。
他手里还牵着小宇。
孩子背着书包,脸色稍显苍白,但眼睛很有神。
王桂兰张口就问:
“你还有脸来我们家?来干什么?”
陈海语气平静。
“带小宇过来看看。他住了三天院,出院后想看看奶奶。”
王桂兰满脸嫌弃,伸手往外赶人。
还说林家不欢迎他。
小宇被她吓了一跳,赶紧躲到爸爸身后。
这时,林晓彤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门边。
她看着陈海,心里隐隐觉得不一样了。
明明只过了三天,眼前这个男人却仿佛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后来她才明白,变化最明显的不是衣着,也不是神态。
是他的眼睛。
过去陈海看她,总会带着几分讨好和紧张。
现在,他的目光里没有恐惧,也没有留恋。
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个普通熟人。
林晓彤没心情寒暄。
她直接问钱。
“陈海,那三百万被你弄到哪里去了?”
陈海没有回答。
而是低下头,提醒小宇:
“你不是说要把画拿给奶奶看吗?”
小宇赶紧打开书包,拿出一张纸。
画上,一个老人牵着一个孩子,旁边还有歪歪扭扭的几个字。
奶奶和小宇。
他怯怯地把画举起来。
“奶奶,这是送给你的。”
王桂兰低头看着,脸色微微有些变化。
她嘴唇动了动,最终接过画纸,让父子俩进屋。
理由是别堵在门口,让邻居看笑话。
陈海领着儿子进了客厅。
这个地方,他以前来过无数次。
他的目光从屋里的摆设扫过,在王桂兰的大红衣服上停留片刻,又移开。
听到声音的林晓军也走了出来。
看见陈海,他立刻两眼放光。
“姐夫,我买车的钱呢?”
陈海纠正他。
“别再叫姐夫,我们已经不是一家人了。”
林晓军赶紧改口,继续追着问二十万元的事。
说陈海以前答应过,离婚后就拿钱给自己买车。
陈海反问:
“我哪一天答应过你?”
林晓军一下接不上话。
只好转身让姐姐替自己作证。
可林晓彤根本不搭理他。
她坐到沙发上,继续盯着陈海。
“今天你必须说清楚,三百多万到底去了哪儿。”
陈海先把小宇抱到沙发上,给他倒了水。
这才回头解释。
那笔存款主要来自婚前房屋拆迁补偿,以及父母留给他的财产。
按照他的说法,这些不属于双方离婚时应分割的共同财产。
王桂兰听完,举着擀面杖从厨房冲出来。
她根本不接受这个解释。
认为两个人结婚十五年,哪还分什么婚前婚后。
陈海并没有和她吵。
“钱该怎么认定,可以交给法院。”
说到这里,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不过我今天来,还想让你们看些东西。”
他点开一个文件夹,把屏幕放在茶几上。
林晓彤看到里面的视频文件,心里莫名慌了一下。
陈海没有多解释,直接点击播放。
屏幕里的画面,是他们原来家中的客厅。
镜头从高处拍下来,沙发附近看得一清二楚。
那套真皮沙发是林晓彤三年前买的,花了两万多,她一眼就认了出来。
画面中,她正和赵宇坐在一起。
赵宇一只手搭着她的肩膀,两人挨得很近。
她脸色一下变了。
“陈海,你什么时候在家里装了监控?”
陈海只让她往下看。
视频里,两人开始讨论担保合同。
赵宇问事情是否办妥。
林晓彤得意地回答,已经让陈海签了字,陈海连内容都没仔细看。
赵宇夸她聪明。
她也毫不客气地接受了夸奖,觉得自己比那些容易受骗的女人精明多了。
听着这些话,王桂兰脸色越来越白。
林晓军则张大嘴巴,彻底愣住。
林晓彤的手也抖了起来。
画面继续切换。
这次是卧室里的录像。
视频内容十分难堪。
更要命的是,赵宇在里面提到,小宇长得越来越像他。
林晓彤笑着让他小声一点。
随后又说,等拿到陈海那三百万,他们就带孩子出国,一家三口一起生活。
赵宇还特意确认,是不是要把小宇也带走。
林晓彤回答,当然要带,反正陈海也没能力把孩子养好。
这些话一出来,整个客厅都静了。
王桂兰手里的擀面杖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林晓军缩到沙发角落,再也不敢插话。
小宇捧着水杯,呆呆地望着屏幕。
他未必听懂了全部内容,却清楚地听见了妈妈的声音。
他轻轻叫了一声妈妈。
没有人回应。
视频终于结束。
陈海关掉画面,把手机重新收好。
墙上的钟表还在走。
滴答声一下接一下,让人觉得格外刺耳。
林晓彤脸色苍白,嘴唇不停颤抖。
她想解释,可话到嘴边,根本不知道从何说起。
第一个打破沉默的,是王桂兰。
她猛地转身,狠狠扇了女儿一巴掌。
清脆的声音在屋里回荡。
王桂兰气得浑身发抖。
她质问林晓彤,明明有丈夫有孩子,为什么还要和赵宇纠缠。
更让她接受不了的是,女儿居然还计划带着小宇出国。
林晓彤捂着脸,刚开口叫妈,就被王桂兰打断。
老太太又要扬手。
这回林晓军赶紧拦住,劝她别再打了。
王桂兰喘着粗气,忽然转向陈海。
“这些画面,你留了多久?”
“三年。”
听到这个答案,她更加震惊。
原来陈海早在三年前就知道女儿出轨。
她不明白,既然知道,为什么一直不揭穿。
陈海望着她,反问:
“我要是那时候说出来,你会相信吗?”
王桂兰顿时没了声音。
她心里其实清楚。
以自己过去的态度,就算陈海拿着证据来,她多半也会先骂他污蔑女儿,再把他从家里赶出去。
她一向这样。
对女儿有错没错不太关心,对陈海有没有资格反驳倒是十分在意。
这时候,陈海从包里拿出一份亲子鉴定报告。
他告诉众人,自己已经确认过,小宇确实是他的亲生儿子。
报告上写明,支持陈海与陈宇存在生物学父子关系。
但他说,这不是今天最重要的事。
他已经把林晓彤婚内长期与赵宇同居,以及转移家庭财产等相关证据交给法院。
并且认为,其中可能涉及重婚等问题。
林晓彤看着鉴定报告,眼前一阵发黑。
她声音沙哑地问:
“你真的准备告我?”
陈海回答,事情交由法律处理。
随后他抱起小宇,准备离开。
他告诉王桂兰,今天来只是因为孩子想看奶奶。
现在人见过了,该走了。
王桂兰赶紧拦住。
刚才还在骂陈海,现在却换了语气。
她说女儿已经知道错了,希望陈海看在孩子的份上,再给一次机会。
陈海打断她。
“这些年,我给她的机会还少吗?”
被骂,他忍过。
挨打,他也忍过。
就算知道她拿家里的钱供养赵宇,他也一直没有当面撕破脸。
可这一次,他不想继续退让。
他说,林晓彤不要孩子,自己还能想办法独自把孩子养大。
但她却打算瞒着自己,把儿子带去国外和赵宇共同生活。
这件事,他接受不了。
王桂兰被问得无话可说。
林晓彤则坐倒在地,哭得浑身发抖。
她想解释,说自己当时未必真想这么做,只是随口说说。
可是视频里的那些话,确实是她亲口讲出来的。
没有任何办法否认。
她忽然跪到陈海面前,伸手抓住他的裤腿。
“陈海,我承认我做错了。真的,我以后再也不这样了。你再相信我一次,行不行?”
她哭着保证,不再跟赵宇来往,回家好好生活,好好照顾小宇。
甚至提出两人不要离婚,重新开始。
陈海低头看着她。
精心化过的妆已经全花了。
眼泪混着眼线,在脸上留下两道黑印。
眼前这个女人狼狈得可怜,和他曾经熟悉的林晓彤判若两人。
可奇怪的是,陈海心里竟然没有太大的波动。
既不觉得痛快,也不再像过去那样伤心。
剩下的,只是一种耗尽感情后的平静。
他问林晓彤:
“你知道自己究竟错在哪儿吗?”
林晓彤哭着回答,不该出轨,不该背着丈夫跟赵宇在一起。
陈海却摇了头。
他说,最让自己失望的,并不只是她有了别的男人。
而是这些年,她似乎一直把身边的人当成完成自己愿望的工具。
母亲能帮她争钱,弟弟能帮她闹事。
赵宇能满足她想过富裕生活的幻想。
陈海负责挣钱和忍让。
甚至连小宇,也成了她准备带出去、用来重新安排生活的一部分。
“你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些人也是有感受的。”
陈海蹲下来,直视着她。
他说,妻子不爱自己,虽然难过,但最终可以接受。
可她连亲生儿子都没有好好爱过,这才是他真正无法释怀的地方。
小宇是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孩子。
她怎么舍得让他一次次受伤?
林晓彤听完,哭得更厉害。
就在这时,小宇从爸爸怀里探出头。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妈妈,轻轻说:
“妈妈,别哭了。”
林晓彤抬起头。
孩子眼睛里没有明显的恨意,只有些许害怕,还有担心。
她忽然想起小宇三岁那年的一件小事。
那时她发高烧,陈海又在外地出差。
家里只有她和儿子。
小宇还那么小,见妈妈病得起不了床,就搬了一个小板凳到厨房。
他站在凳子上,踮着脚,从高处的柜子里取出药箱,把退烧药拿到她身边。
她当时烧得头晕,接过药,只随口夸了一句儿子懂事。
病好以后,就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
可如今再次想起,竟然清晰得让她心疼。
紧接着,许多被她遗忘的画面接连浮现。
小宇第一次学会走路。
第一次开口说话。
第一次含糊地喊出妈妈。
那些她当年没放在心上的片段,现在一件件涌回来。
林晓彤伸出手,想碰碰儿子的脸。
“小宇……”
陈海抱着孩子,往后退开一步。
他告诉王桂兰,以后自己会把小宇照顾好,不需要林家再操心。
至于林晓彤的问题,交由法院处理。
说完,他抱着儿子离开。
门重新关上。
林晓彤仍然跪在地上,止不住地哭。
王桂兰脸色难看,站在旁边一句话也说不出。
林晓军缩在沙发里,生怕有人注意到自己。
房间里只剩下钟表走动的声音。
过了很久,林晓军的手机突然响起。
他拿起来听了两句,整张脸就变了颜色。
紧接着,他失声喊道:
“两百万?不可能!我根本没借过那么多!”
电话结束后,他握着手机的手还在发抖。
他告诉母亲和姐姐,放高利贷的人刚刚打电话,说自己欠了两百万,明天就来收钱。
王桂兰立刻追问。
她根本不知道儿子还借了高利贷。
林晓军结结巴巴地解释,去年赌博输了钱,借了二十万。
原以为慢慢还就行,没想到利息越滚越大,对方竟然算到了两百万。
王桂兰听完,身体一晃,差点站不稳。
林晓彤仍然坐在地上。
听见两百万,她突然笑了。
笑了一会儿,泪水又滑下来。
陈海那三百万。
赵宇涉及的两百万。
林晓军现在又欠下两百万。
她心里把几笔账反复一算,觉得家里已经被卷进了一个几百万的窟窿,怎么也填不上。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感觉到,曾经以为牢牢抓在手里的日子,已经完全散了。
五
林晓军以为,讨债的人至少会等到第二天白天才上门。
没想到天刚亮,麻烦就到了。
早上六点,王桂兰家的大门突然被砸得震天响。
外面有人扯着嗓子喊林晓军的名字,让他赶紧滚出来。
那动静根本不像敲门,更像是要把整扇门卸下来。
王桂兰吓得从床上爬起来,披了件外套,匆匆跑到门前。
透过猫眼,她看见走廊里站着五六个壮汉。
领头的是个光头,脖子挂着粗金链子,手里还拎着一根棒球棍。
她隔着门问对方是什么人。
外面却根本不回答,只让她赶紧开门。
王桂兰哪里敢开。
她跑进儿子房间,一把掀开被子。
“你看看你惹的祸!人都找上门了,现在怎么办?”
林晓军整个人缩在被窝里,脸埋着枕头,不停发抖。
他一个劲儿哀求母亲别开门。
王桂兰急得直跺脚。
不开门,人家就会走吗?
她逼问林晓军究竟欠了多少钱。
林晓军还在说只有二十万。
王桂兰气得大骂。
昨天对方明明说的是两百万,怎么可能只欠二十万?
林晓军顿时没声了。
外面的砸门声越来越大。
光头放话,再不开门,就把他们家砸了。
隔壁邻居被吵醒,打开门抱怨大清早扰民。
结果光头转身一瞪,凶巴巴地让人家少管闲事。
邻居见情况不对,立刻关上了门。
林晓彤穿着睡衣坐在客厅。
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肿得厉害。
昨天陈海播放的那些视频,以及儿子最后望着她的神情,在她脑子里翻来覆去折腾了一整夜。
她根本没睡着。
现在有人上门讨债,她却不像母亲和弟弟那样恐惧。
因为她忽然觉得,自己能失去的东西,好像已经没剩下多少。
王桂兰见女儿一言不发,急着催她想办法。
林晓彤却抬起头,问了个谁也没想到的问题。
“妈,你当年为什么跟我爸结婚?”
王桂兰怔住了。
她觉得女儿是不是受了刺激,外面都有人砸门了,怎么突然提起几十年前的事。
但林晓彤坚持想知道。
“你当初选我爸,到底是真喜欢他,还是看中了他的房子?”
王桂兰脸一下涨红。
林晓彤接着说,她小时候听奶奶提过,父亲当年是工厂的技术骨干,因为工作表现不错,单位分了一套住房。
母亲也是看中了他的条件,才答应结婚。
后来父亲在工作中受伤,瘫痪在床。
王桂兰嫌照顾他麻烦,把他送进养老院,一年也难得探望一次。
她经常埋怨丈夫没用了,拖累自己,还说嫁给他是这辈子做得最不值得的一件事。
王桂兰听不下去,厉声让女儿闭嘴。
可林晓彤没有停。
她望着母亲,语气反而越来越平静。
“妈,你发现没有?你过去怎么对待爸爸,我后来就怎么对待陈海。”
她说,母亲从小教自己,挑丈夫最重要的是经济条件。
男人能挣钱、有房子、有存款,才值得嫁。
一旦男人没了利用价值,就不必再把他放在眼里。
如今想起来,自己那些自以为聪明的做法,几乎都能在母亲身上找到影子。
她还记得,上高中时,王桂兰就叮嘱她,将来最好嫁给有房子的独生子。
这样家里少些兄弟姐妹,财产也不容易被别人分走。
等结婚之后,房子一定要登记在自己名下。
男人的工资卡也必须拿到手里。
王桂兰说过的这些话,她一直记得清清楚楚。
老太太急着解释,说自己还不是为了女儿以后过得好。
林晓彤却笑得很苦。
她反问母亲,如果真是为了自己好,为什么从结婚开始,就不停要求她拿陈海的钱贴补娘家?
为什么永远先考虑林晓军要什么,而不是女儿需要什么?
她甚至记得,母亲当初不愿意让她生孩子,理由是有了孩子就会影响工作挣钱。
林晓彤越说越难受。
她说,母亲让自己嫁给陈海,是看中了陈家的房子和存款。
要求她控制家里的钱,是想让她能够长期拿钱帮弟弟。
表面上处处替女儿安排,实际上最在意的始终是自己和儿子。
这些年,又有哪一次真正站在女儿的角度想过?
王桂兰张着嘴,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林晓军听见客厅里的争执,从房间探出脑袋。
他小声求姐姐别再翻旧账,先处理外面讨债的人。
林晓彤转头看他。
“你让我想办法?你赌博欠下二十万,现在人家要两百万,你准备怎么还?”
林晓军支支吾吾,说可以找别人借钱。
林晓彤直接追问。
向谁借?
陈海吗?
这个被他们一家人欺负了十五年的男人,凭什么还要替他还赌债?
还是赵宇?
赵宇自己已经出了事,现在连人都见不到。
林晓军被问得哑口无言。
就在这时,外面的砸门声突然停了。
光头隔着门留下最后一句话。
只给林晓军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之后再回来,如果还是不肯出来,就找人把这房子拆了。
随后,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王桂兰终于撑不住,瘫在沙发上,不停喘着粗气。
林晓军则立刻躲回房间,把门从里面锁死。
林晓彤站起身,走进卫生间。
她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四十二岁。
眼袋深了,皮肤暗沉,头发干枯,脸上也明显有了皱纹。
这些年花钱保养出来的精致,仿佛在短短几天里全没了。
她忽然觉得镜子中的女人又老又陌生。
二十岁时,她可是班里出了名的漂亮姑娘。
身边不缺追求者。
最后选择陈海,并不是因为最爱他,而是觉得这个男人老实,容易掌控。
当年她以为自己选得很精明。
现在再看,所谓的精明,不过是把一个愿意真心待她的人推得越来越远。
手机响起来。
先是银行短信,提醒她信用卡已经逾期,还产生了滞纳金。
她扫了一眼,把手机放到一边。
接着又有电话打来。
是派出所,询问她什么时候前去接受调查。
她说知道了,便结束通话。
没多久,手机第三次响起。
这回是陈敏。
电话一通,陈敏便告诉她,陈海让自己转达,法院传票已经寄出,下周一开庭。
另外,她帮助赵宇转移非法资金的相关材料,陈海也已经提交给经侦大队。
说完,陈敏便挂了电话。
林晓彤握着手机,重新望向镜子。
她突然觉得,这十五年的日子荒唐得像一场笑话。
她一直觉得自己会算计。
丈夫的钱掌握在手里,外面还有个会赚钱、会说好听话的男人。
娘家人也都听她安排。
她以为自己把生活经营得滴水不漏。
最后才发现,陈海用了三年时间做好准备,把自己能够控制的东西一点点收了回去。
赵宇则花了三年骗取她的感情和钱财,出了事还想把责任都推到她身上。
而从小教她精打细算的母亲,在她真正需要帮助时,也拿不出任何办法。
林晓彤打开水龙头,用凉水洗了把脸。
水碰到皮肤,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回到客厅后,她告诉母亲,自己要出去一趟。
王桂兰问她去哪儿。
“去找陈海。”
“还找他干什么?”
林晓彤沉默一下。
“求他。求他别再追究了。”
这一次,王桂兰竟然没有骂她没出息。
老太太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林晓彤换了衣服,独自出门。
她没有叫车,也没有乘公交。
就在七月刺眼的阳光下,一步一步往前走。
天气很热,太阳把皮肤晒得发疼。
她却像感觉不到一样。
走了四十分钟,终于来到陈海新租住的小区。
这地方比王桂兰家还旧。
楼道里堆放着各种杂物,墙上贴满小广告。
林晓彤爬到五楼,在一扇普通的防盗门前站了很久,才抬手敲门。
开门的是陈敏。
陈敏三十八岁,比哥哥小七岁,在小学当老师。
她平时说话温和,但性格非常倔强,认准的事很少改变。
看见林晓彤站在门外,她的脸立刻沉下来。
“你还来做什么?”
林晓彤低声说,自己想见陈海。
陈敏告诉她,哥哥不愿再见。
林晓彤点点头。
她说自己明白,但还是想当面说几句话。
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带着哀求。
陈敏打量她片刻,终于侧身让开。
屋子是两室一厅,面积不大。
家具简单,东西却摆放得整整齐齐。
客厅墙上贴着小宇画的画。
有太阳,有花草,还有爸爸牵着儿子的手。
陈海坐在餐桌边,正在翻看文件。
白衬衫的袖子卷到胳膊肘,头发稍微有点凌乱,整个人却显得很自在。
看见林晓彤,他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
只是招呼她坐下。
林晓彤坐到对面。
来之前,她已经在脑海里练习过很多遍。
想怎样道歉,怎样认错,怎样请求原谅。
可当陈海真的坐在眼前,她反而不知道第一句话该怎么说。
最后,她先问了小宇。
陈海告诉她,儿子正在房间写作业。
又问她要不要看看孩子。
林晓彤摇头。
她不是不想见。
而是害怕再面对小宇那双眼睛。
过了一会儿,她终于说出真正的来意。
她希望陈海不要再告她。
她承认自己做过许多对不起丈夫的事,也愿意净身出户,不要房子,不要车,不再争钱。
只希望能保住自由。
她说,自己不能坐牢。
小宇也不该有一个正在服刑的母亲。
只要陈海答应不再追究,她什么条件都可以接受。
陈海听完,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随后,他反问林晓彤:
“你是不是一直以为,我做这些事,就是为了出一口气?”
林晓彤抬头看他。
陈海告诉她,自己从一开始最想做的就不是报复。
他只是希望,把自己和小宇从原来的生活里带出来,不再任人摆布。
说完,他从文件夹里取出一张纸,放到她面前。
那是一份已经公证过的遗嘱。
文件写明,陈海名下的房产、存款、理财等全部财产,将来由儿子陈宇继承。
如果陈海去世,儿子的监护事务交由妹妹陈敏负责。
林晓彤看得泪水直往下掉。
陈海解释,自己不是觉得马上会出意外。
只是担心万一哪天自己出了事,小宇又回到过去那种无人真正关心他的环境。
因此必须提前把孩子安排好。
他也明确告诉林晓彤,自己掌握了不少关于她的证据。
如果将来双方争夺监护权,她恐怕很难获得支持。
林晓彤哭着保证,她不会跟陈海抢孩子。
她现在知道自己不是一个称职的母亲。
她只想求陈海,让自己不要坐牢。
陈海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沉默良久。
然后,他突然提起十五年前的婚礼。
那一天,林晓彤穿着红裙子,笑得非常漂亮。
他当着亲友的面承诺,要一辈子对她好。
这句话,他从没有当成客套。
他还记得,后来林晓彤曾经明确告诉他,嫁给他主要是因为陈家条件不错,并不是因为爱情。
那时候他伤心过。
可他还是安慰自己,夫妻感情可以慢慢培养。
只要自己一直付出,总有一天,妻子会看到他的好。
“可我等了十五年。”
陈海声音很轻。
“十五年里,你没有真正爱过我。连试着了解我、尊重我,都很少有。”
在林晓彤的世界里,他只是一个负责挣钱的人。
需要钱,就叫他拿。
不高兴,就冲他发脾气。
即便被打被骂,他也得主动哄她。
林晓彤想开口否认。
陈海却直接打断。
因为这些年的事情,两个人心里都清楚。
他站起身,走到窗户旁边。
过了一会儿,陈海告诉她,自己决定不再以重婚罪追究她。
原因仍然是小宇。
孩子需要母亲。
即便林晓彤过去做得不好,他也不愿意再让儿子承受更多伤害。
林晓彤心里刚刚轻松了一点,陈海接下来的话又让她紧张起来。
他说,关于赵宇的经济案件,自己没有办法替她决定。
涉嫌洗钱的相关证据已经送交经侦部门。
案件进入调查程序后,并不是他一个人说不追究,就能结束。
林晓彤的脸顿时白了。
陈海又从文件夹里拿出一张名片。
那是他大学同学,现在是一名擅长刑事辩护的律师。
陈海建议她去找对方,让专业律师帮忙处理。
林晓彤看着名片,迟迟没有伸手。
她问陈海,是不是真的恨透了自己。
陈海回过头。
“我早就不想恨你了。一直恨一个人,太累。”
他说,如今自己只希望往后的生活里,两人能够尽量减少牵扯。
林晓彤扶着桌子站起来。
双腿软得厉害,险些没有站稳。
她看着陈海挺直的背影,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和自己记忆里完全不同。
过去她嫌弃他低声下气,没有骨气。
如今他站在窗前,背影沉稳,她却再也找不到过去那种可以随便命令他的底气。
最后,她没有再说什么。
走到小宇房间门口时,房门正好留着一条缝。
她透过门缝,看见儿子坐在书桌前写作业。
瘦瘦小小的背影,头发稍长,遮住了一点后颈。
她抬起手,想推门进去。
可手停在半空,许久又收了回来。
她觉得自己现在没有勇气站到儿子面前。
离开小区后,林晓彤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
阳光很刺眼。
她眯着眼睛,既不想回娘家,也不知道还能去哪里。
王桂兰的电话就在这时打来。
母亲在电话里焦急地喊,让她赶紧回来。
讨债的人又来了,这次说要搬家里的东西。
林晓彤听着,没有马上回答。
王桂兰一遍遍叫她。
最后,她只轻声说:
“妈,我回不去了。”
挂断电话后,她把手机卡取出来,扔进路边垃圾桶。
从前那个家,她已经不想再回。
可未来能去哪里,她同样没有答案。
六
周一很快到了。
这一天,是林晓彤和陈海离婚后财产纠纷案开庭的日子。
林晓彤去得很早。
她穿着黑色连衣裙,把头发扎起来,脸上没有化妆。
律师建议她尽量保持朴素,让法官看到真实的状态。
她照做了。
因为现在的她,已经没有多少可以依靠的东西。
从陈海住处离开后的几天,她一直住在一家便宜的小旅馆。
王桂兰不停打电话,她一个也没接。
林晓军也给她发来十几条微信。
先问她在哪儿。
后来求她救命。
最后又责怪她不管弟弟。
这些内容,林晓彤连看都懒得看完,直接删掉。
她已经不想继续替这个家收拾烂摊子。
来到法院门前,她看见了陈海。
他穿着深灰色西装,里面是白衬衫,配着藏青色领带。
头发刚修剪过,看起来干净利落。
身旁跟着一位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看样子是代理律师。
小宇没有跟来。
林晓彤站在台阶下面,陈海在上面。
两个人之间隔着十几级台阶。
视线短暂相遇,陈海便移开目光,继续跟律师交流,随后走进法院。
林晓彤看着他进去,深吸一口气,也跟了上去。
法庭面积不大。
旁听席只有零星几个旁听者。
她看到了陈敏,还有陈海单位的几名同事。
母亲和弟弟都没有出现。
她不知道他们是不敢来,还是根本不想来。
也没有再打电话询问。
开庭后,一位四十多岁、戴黑框眼镜的女法官进入法庭。
法官翻阅案卷,正式宣布,开始审理陈海诉林晓彤离婚后财产纠纷一案。
整个庭审,没有林晓彤想象中的激烈争吵。
陈海一方首先陈述诉求。
律师提出,希望确认林晓彤婚姻期间与他人长期同居的过错事实。
同时要求她返还婚内擅自转移的八十七万元财产。
此外,还要求确认陈海名下三百二十万元存款属于婚前个人财产,不应被纳入离婚后的共同财产分割。
律师准备得很充分。
每说明一项事实,就提交相应材料。
银行流水、资金往来凭证、微信聊天截图、视频录像,被一份份交给法庭。
法官每看完一组材料,都会询问林晓彤一方是否有异议。
林晓彤请的是一位姓孙的年轻律师。
才执业不久,说话略显紧张。
她为这次代理支付了五千元。
面对法官的询问,孙律师总会先低声与她交流,然后起身回答。
“没有异议。”
下一份证据。
依旧没有异议。
再下一份。
还是没有异议。
林晓彤已经记不清自己重复过多少次这几个字。
因为那些材料,她确实没有办法反驳。
转账是真实发生的。
聊天内容是她亲自发的。
视频里的事情也是她做过的。
这些东西摆在面前,再怎么否认,也无法让过去消失。
轮到她这一方陈述时,孙律师请求法院对夫妻共同财产作出公平分配,并要求陈海给予一定经济补偿。
律师说明,双方结婚十五年,林晓彤在婚姻中也承担过家庭事务,希望相关付出得到考虑。
他还援引婚姻法方面的规定,提出财产分配需要考虑女方以及无过错方权益。
陈海的律师随即提出反对。
他指出,林晓彤在婚内长期与他人同居,属于婚姻关系中的过错一方。
陈海则在此事中没有相应过错,并且因此受到严重精神伤害。
因此,对方提出的经济补偿要求不应获得支持。
双方陈述结束,法官宣布休庭十分钟。
林晓彤坐在被告席上,掌心全是汗。
她回头看了一眼。
陈敏正坐在旁听席,目光冷淡,没有任何要和她交流的意思。
十分钟后,法官重新进入法庭。
接下来宣读的内容,林晓彤每个字都听得清楚。
法官首先确认,陈海和林晓彤曾依法登记结婚,后来协议离婚。
婚姻存续期间,林晓彤与他人存在不正当关系并长期同居,相关事实有录像、聊天记录等材料证明。
随后,法官引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千零八十七条,说明离婚财产分割的相关原则,并认定林晓彤在婚姻中存在重大过错。
关于陈海账户内的三百二十万元,审理认定其中两百八十万元属于婚前房屋拆迁补偿,是陈海的婚前个人财产。
剩下四十万元则来自婚后工资和奖金,属于夫妻共同财产。
至于林晓彤擅自转入赵宇账户的八十七万元,法庭认定这一行为侵害了陈海的合法权益,要求她返还。
最后,法官宣读判决结果。
确认林晓彤在婚姻关系中存在重大过错。
要求她在判决生效后三十日内,向陈海返还八十七万元。
驳回她提出的经济补偿请求。
本案的诉讼费用,也由她承担。
法官还告知双方,如果不服判决,可以在十五日内依法向上一级人民法院上诉。
林晓彤坐在那里,许久没有动作。
八十七万。
她现在要还给陈海八十七万。
可她去哪儿拿?
虽然有房子登记在自己名下,但房贷还剩八十万元。
就算把房卖掉,扣除贷款、税费,最后能拿到的不过一百来万元。
这八十七万一还,剩不下什么。
至于那辆开了三年的奥迪,如今二手市场大约只能卖二十多万。
而她还有十八万多信用卡欠款。
弟弟那笔高利贷虽不是她借的,讨债的人却一直盯着林家。
这些账压在一起,她几乎看不到出路。
孙律师轻声告诉她,还可以尝试上诉。
虽然希望不大,但也许能争取一点余地。
林晓彤却摇头。
“不用了,我不上诉。”
她拿起包,走出被告席。
经过陈海身边时,她脚步停了一下。
陈海正和律师低声说话,根本没有注意她。
她想开口,却觉得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
最终还是一个字都没说。
法院外面阳光明亮。
林晓彤站在台阶上,看着匆匆走过的行人。
每个人都像有明确的目的地。
只有她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里走。
这时王桂兰打来电话,问判决结果。
林晓彤平静地告诉母亲,输了。
法院要求她返还陈海八十七万元。
电话另一端安静了好一会儿。
她随后问弟弟的债务怎么样了。
王桂兰哭着说,讨债的人又进家里搬东西。
电视、冰箱、洗衣机,凡是能搬走的,几乎都没剩下。
连她父亲留下的那座老钟,也被人搬走了。
说到最后,王桂兰哭着求女儿回家。
说自己想她了。
林晓彤听了许久,只回答:
“妈,我真的回不去了。”
挂断电话,她这次没有丢手机卡。
而是打开通讯录,从上往下翻,又从下往上看。
联系人很多。
一起逛街的,打麻将的,饭局上认识的,平时互相夸赞的。
可她找来找去,竟然想不出一个能真正倾诉心事的人。
她看见赵宇的号码。
盯了几秒,按下删除。
再翻到陈海的名字。
这一次,她停留得更久。
最终没有删除,却也没拨过去。
她把手机装进包,慢慢走下法院台阶。
刚到路边,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她面前。
车窗降下来,里面坐着两名便衣男子。
其中一人出示证件,确认她是林晓彤。
随后说明,他们来自经侦大队。
关于赵宇涉嫌洗钱的案件,需要她前往配合调查。
林晓彤看着证件上的国徽,竟然没有像之前那样慌张。
她心里甚至出现了一种奇怪的轻松感。
这件事终究还是来了。
她点头答应,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汽车驶入车流。
林晓彤坐在后排,看着街边不断后退的店铺和行人。
经过一家披萨店时,她无意间向窗内看了一眼。
里面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男人和一个男孩。
男人正在给男孩喂披萨,男孩笑得眼睛弯弯。
林晓彤一下认出了那个男人。
陈海。
可紧接着,她又觉得奇怪。
陈海不是刚刚还在法院吗?
他怎么突然出现在这里?
她脑海里甚至冒出一个荒唐的猜测。
难道刚才出庭的不是陈海,是律师安排的替身?
但这念头很快又被她自己否定。
刚刚站在法院里的男人,她看得非常清楚。
确实是陈海。
可披萨店里的人又是谁?
车速很快,她还没弄明白,店铺就已经从视野里消失。
她靠着座椅,闭上眼睛。
脑子里忽然浮现一个念头。
或许这些年,她从没有真正了解过陈海。
她一直以为自己才是掌控一切的人。
陈海不过是个老实、好欺负、轻易就能拿捏的丈夫。
直到现在她才发现,自己看见的,只是他愿意让她看见的那一面。
她甚至觉得,三年来的自己就像主动扑向火焰的飞蛾。
以为前面是亮光,最后却一头撞进了陷阱。
汽车在经侦大队门口停下。
她跟着两名便衣走进办公楼。
长长的走廊里亮着白灯。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回声清晰得让人不安。
随后,她被带进一间询问室。
里面只有桌椅,墙上还有一面镜子。
她知道,那种镜子后面可能有人观察。
过了一会儿,一位女警走进来,替她倒了水。
女警坐下,翻开记录本。
开口就告诉她,赵宇已经交代了一些事情。
按照赵宇的说法,洗钱活动是林晓彤主导,他只是配合。
林晓彤先是愣住。
随后竟然笑了出来。
她反问,赵宇真的这么说?
女警点头。
接着说明,赵宇指认她利用在银行工作的便利,开设十几个虚假账户,帮助转移超过五百万元资金。
而且按照赵宇的供述,整个过程都是她安排的。
林晓彤听着,笑声里已经有了哭腔。
过去三年,她帮赵宇转账、处理资金、应付陈海。
她以为自己是赵宇最信任的女人。
甚至相信两个人将来会一起去国外生活。
可现在出了事,赵宇第一时间想的,竟然是把所有责任推给她。
她告诉女警,自己并不是策划者。
账户是赵宇要求开的,资金也是赵宇安排转移的。
她只是照着他的意思操作,最终也没有拿到那些钱。
女警却提醒她,不管是谁提出的,她确实参与了。
而且明知有关操作违法,仍然继续帮助。
林晓彤不再反驳。
女警又提到《刑法》第一百九十一条关于洗钱罪的规定,告诉她案件涉及金额很大,可能面临较重刑罚。
现在如实交代,有助于争取从宽处理。
林晓彤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手指依旧修长,指甲上还残留着一点豆沙色指甲油。
就是这双手,刷过数不清的银行卡,签过数不清的消费单。
也是这双手,一笔又一笔帮赵宇转走资金。
她忽然想起陈海说过的话。
她从来没有真正把身边的人当成有感受的人。
如今她意识到,连自己也被她当成了某种可以交换利益的筹码。
跟陈海生活时,她觉得安稳还不够。
遇到赵宇,又以为刺激和新鲜感才是爱情。
她在两个人之间反复权衡,觉得自己聪明得很。
到了最后,什么都没得到。
她终于抬起头。
“我交代。所有事情,我都说清楚。”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她开始详细讲述这三年的经历。
从赵宇第一次找到她,请求帮忙转账说起。
每一个账户,每一次操作,每笔资金怎样转入、怎样转出,她都尽量回忆。
说到后来,她嗓子干得发疼,声音也哑了。
就在女警以为她快说完时,她突然停了下来。
女警问她怎么了。
她低声说:
“今天是我儿子开学的日子。”
她想起来,上周小宇还在医院时,曾经拉着她的手问,开学那天能不能送他去学校。
因为别的小朋友都有妈妈接送。
她当时答应了。
答应得很痛快。
可现在,她又一次没有做到。
眼泪滴落在询问桌上。
那一刻,她最难受的并不是自己即将受到什么处罚。
而是儿子可能又在校门口等一个不会出现的人。
询问结束后,她被带进拘留室。
屋子很小。
一张床,一个马桶,还有一个洗脸池。
墙上没有窗户,只有头顶的灯散发着苍白的光。
林晓彤坐在床边,抱着膝盖发呆。
她突然想起十五年前结婚那天。
陈海骑着一辆旧自行车,载她到民政局登记。
她坐在车后座,双手搂着陈海的腰。
风吹起长发,她觉得自己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一切都充满希望。
那时候她问陈海:
“以后你会一直对我好吗?”
陈海回答得很肯定。
会。
现在想来,他确实认真履行过那个承诺。
只是她亲手把原本可能很长的幸福日子,截断在了十五年这里。
七
被关进拘留室的第一个晚上,林晓彤几乎一夜没有合眼。
她原以为自己会不停地哭。
可眼睛干得难受,竟然连眼泪都掉不出来。
她也以为自己会想起无数往事。
结果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只是抱着双腿,坐在坚硬的床上,盯着墙角那一块水渍。
就这样,一直看到天亮。
第二天早晨,女警带她去吃早饭。
一碗白粥,一个馒头,还有一小碟咸菜。
她咬下一口馒头,嚼了半天,怎么也吞不下去。
白粥喝了两口,胃里又一阵翻腾。
女警提醒她多少吃一点。
后面还有很长一段日子,需要好好撑过去。
林晓彤望着粥碗,忽然觉得,自己熟悉的那个人生,大概已经走到了尽头。
不是生命要结束。
而是过去那个高高在上、觉得别人都该围着自己转的林晓彤,已经再也回不去了。
上午,经侦部门又来提审。
仍然有昨天那位女警,另外还有一位姓李的中年男警官。
大家都叫他李队。
李队脸圆圆的,平时笑起来挺和气。
可一进入询问,他说话便变得非常直接。
每个问题都紧扣关键。
他首先问林晓彤,既然说自己是被动参与,那赵宇所称的虚假账户由她利用职务便利开设,这件事认不认。
林晓彤点头承认。
那些账户,确实是她经手开的。
李队接着问,赵宇还称洗钱方法是她主动提出的,目的是帮助装修公司资金周转。
这件事,她又是否承认?
林晓彤抬起头。
听到赵宇把主意也推到自己身上,她忍不住苦笑。
她说这个说法不对。
三年前,是赵宇主动找她帮忙。
那时赵宇声称公司资金链断裂,只需要临时周转一下,等客户回款就还清。
她相信了对方,才一步步参与进去。
李队问她,有没有证据证明是赵宇先提出的。
林晓彤摇头。
她没有保存相关证明。
如今双方各执一词,她拿不出东西反驳赵宇。
李队在本子上写了几笔,随后又提起另一件事。
赵宇不仅涉嫌洗钱,还涉及装修合同诈骗。
他以装修公司名义和客户签约,收取费用后却没有履约。
部分客户预付款,被林晓彤协助转走。
涉及一百二十万元,共有七户家庭受害。
林晓彤脸色瞬间变白。
她急忙解释,自己根本不知道赵宇是在骗客户。
赵宇每次都说,那些钱是正常收来的装修预付款,只需要帮忙转账。
她一直以为这是公司经营的一部分。
李队却反问她,法庭会不会相信一句简单的不知道。
林晓彤一下没了声音。
她想起去年冬天发生的一件事。
那时赵宇让她转一笔四十万元的款项。
说是客户支付的装修费。
因为金额太大,她起初有过犹豫。
可赵宇搂着她,温柔地问她是不是不相信自己。
还承诺,等完成那笔生意,就跟她结婚,带她去国外生活。
林晓彤最终信了。
她替赵宇转了钱。
如今她才知道,那四十万竟然是一个退休老教师攒了一辈子的积蓄。
老人卖掉原来的房子,准备装修新居,和老伴安安稳稳度过晚年。
赵宇收钱后,根本没有安排工人施工,就把钱卷走了。
老人报过警。
但由于当时证据不足,案件始终没能侦破。
直到赵宇这次被调查,事情才重新浮出水面。
林晓彤闭上眼睛。
她没见过那位老人。
却仿佛能够想象,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拿着装修合同,站在派出所门口无助落泪的样子。
那笔钱,是她亲手帮忙转出去的。
不管自己当时知不知道真实用途,她都参与了。
沉默许久,她终于开口。
“这件事我认。我确实帮他转过钱。”
李队看着她,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审讯结束后,林晓彤被送回拘留室。
她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
这一次,泪水终于止不住地往外流。
她想起那个被卷走积蓄的老人。
想起另外几户受害的家庭。
也想起陈海和小宇。
她突然发现,自己的错误影响的远不止一个家庭。
她哭了很久。
眼睛哭得红肿,嗓子也哑了,最后累得连发出声音的力气都没有。
被拘留的日子,慢得难熬。
每一天都仿佛特别漫长。
到了第三天,一位律师来到拘留室见她。
不是之前财产官司里那个孙律师。
这次来的是法律援助中心指派的周律师。
周律师是一名四十多岁的女性,说话利落,办事干脆。
她翻着案卷,直接告诉林晓彤,眼下的情况不太乐观。
赵宇一直试图把主要责任推给她。
而她参与转账的记录又很完整。
洗钱和合同诈骗这两方面的问题,都很难完全撇清。
林晓彤没有争辩。
她只想知道,自己可能会被判多久。
周律师根据目前掌握的情况解释,洗钱罪涉及相应刑罚,考虑到案件金额较大,还牵涉合同诈骗以及她利用职务便利的问题,可能面临较重处罚。
她初步估计,大概会是三年到五年。
林晓彤听见这个数字,愣了很久。
三年到五年。
小宇现在十二岁。
如果她五年后才能出来,儿子就已经十七岁了。
等她再次陪在儿子身边时,他可能已经上高中,快要成年。
那些成长中再也无法重来的日子,就这样被她错过。
她连忙问,如果主动交代、配合调查,是不是还能争取减轻处罚。
周律师告诉她,可以努力争取。
但必须把知道的事情如实说清,不能再隐瞒。
同时,也需要依法指证赵宇。
林晓彤立刻答应。
她说,既然赵宇想把她推出来承担责任,那她也不会继续替他遮掩。
周律师没有评价这番话,只表示会尽力为她辩护。
律师离开后,林晓彤开始写信。
给陈海写。
也给小宇写。
可每次写了几行,她又觉得不合适,索性撕掉重来。
如此反复,最后竟没有留下完整的一封。
她发现,自己想说的话太多。
可真拿起笔,最先想到的只有对不起三个字。
偏偏这三个字又太轻。
轻得根本承受不了十五年里那些伤害。
第五天,王桂兰来了。
林晓彤走进会见室,隔着玻璃看见母亲时,差点没认出来。
才几天不见,王桂兰像突然老了许多岁。
头发白了一大片,皱纹更深了。
眼睛红肿,嘴唇干裂。
身上穿着旧外套,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
袋子里装着衣服和吃的。
林晓彤拿起电话,叫了一声妈。
王桂兰看见女儿,眼泪立刻掉下来。
她说女儿瘦了。
林晓彤却先问起弟弟。
王桂兰摇头,告诉她讨债的人再次上门,家里能拿走的东西几乎都被搬空了。
林晓军已经跑了。
没人知道他躲到哪里,手机也一直打不通。
林晓彤问,那家里岂不是只剩母亲一个人?
王桂兰点头。
她说,丈夫还在养老院。
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去看望过他。
说着说着,她忽然开始反省过去。
她说这辈子对不起的人太多。
最先对不起的是丈夫。
丈夫瘫痪之后,她嫌弃麻烦,把人送去养老院,几乎不再关心。
她也对不起女儿。
从小灌输那些只看钱、不看感情的想法,让林晓彤变成了如今这样自私的人。
对小宇,她同样没有尽到长辈的责任。
至于陈海,明明这些年一直在帮助林家,她却从来没有真正尊重过这个女婿。
反而整天骂他没用、忘恩负义。
说到这里,王桂兰哭得几乎讲不出完整的话。
林晓彤握着电话,眼泪也止不住往下掉。
她轻声劝母亲不要再哭。
说自己不怪她。
王桂兰难以相信。
“我把你害成这样,你怎么还能不怪我?”
林晓彤却摇头。
“怪你,我也不能马上出去。怪你,小宇不会突然原谅我。怪你,陈海也不可能当以前的事没发生。”
她说,再怎么埋怨别人,自己做过的那些事都不会改变。
如果一直把责任往外推,只会让所有人更痛苦。
王桂兰听得怔住。
许久,她才说女儿真的变了。
林晓彤苦笑。
“是变了。可惜醒悟得太迟。”
会见时间结束,王桂兰被带离。
临走前,她反复拜托工作人员,一定要把带来的塑料袋交给女儿。
林晓彤回到拘留室,打开袋子。
里面是几件洗得干干净净的衣服,一袋饼干,还有一张旧照片。
照片上,她正抱着三岁的小宇站在公园里。
母子俩笑得非常开心。
她已经记不清当时为什么拍照,也不记得那天发生过什么有趣的事。
只记得,照片里的自己是真的快乐。
后来,从某个时候开始,她越来越少这样笑了。
她只会在买到贵重东西时开心。
被别人夸赞生活富裕时开心。
或者和赵宇在一起时,才觉得自己值得被羡慕。
她已经很久没有真正对陈海露出过那样的笑。
对小宇,也很少再有发自内心的陪伴和关爱。
想到这里,她把照片紧紧贴在胸前,蹲下身哭了起来。
第十天,新的法院传票送到。
关于洗钱和合同诈骗的案件,将合并审理。
开庭时间定在下个月十五号。
林晓彤在文件上签了字,交还给工作人员。
她没有再问什么。
到了第十一天,陈敏突然来探望她。
林晓彤很意外。
她原以为,陈敏要么不会来,要么来了就会痛骂她一顿。
可是隔着玻璃,陈敏的表情十分平静。
既没有讥讽,也没有表现出强烈的愤怒。
她告诉林晓彤,是哥哥让自己过来的。
陈海托她转告,小宇现在生活有人照顾,不必过度担心。
林晓彤连忙道谢。
陈敏却说,不需要谢她。
自己这次过来,主要也是为了小宇。
因为孩子说想妈妈。
她希望至少能够亲眼确认林晓彤的情况,再回去告诉小宇,妈妈还活着。
林晓彤听完,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急切地问儿子过得好不好。
陈敏没有安慰她。
而是告诉她,小宇其实很不好。
孩子几乎每天晚上都会偷偷哭。
总说想妈妈。
但他不敢当着陈海的面哭,担心爸爸难受。
所以经常一个人躲在被窝里流眼泪。
陈敏已经听到过好几回。
林晓彤捂住嘴,拼命不让自己哭出声。
她求陈敏帮忙给儿子带话。
就说妈妈对不起他。
等自己出去之后,一定好好陪伴他,不再让他难过。
陈敏看了她很久。
最后只说:
“这些话,等你自己出来,亲口告诉小宇。”
随后便结束了会见。
林晓彤握着话筒,听着里面持续不断的忙音,久久没有放下。
第十五天,周律师又带来消息。
赵宇终于松口了。
他承认洗钱活动主要由自己组织,林晓彤确实是在他的要求下参与。
至于那些涉嫌诈骗的装修预付款,她对实际来源也并不完全知情。
考虑到林晓彤主动配合调查,认错态度较好,后续有机会争取从轻处罚。
她赶紧问能争取多少刑期。
周律师告诉她,目标是两年左右。
如果之后表现良好,还有可能依法减刑。
听到两年,林晓彤在心里算起来。
小宇十二岁。
两年后就是十四岁,应该上初二了。
那自己是不是还有机会陪他准备中考?
周律师让她先专心配合案件办理,其他事情一步一步来。
律师走后,林晓彤又拿出那张旧照片。
照片里,小宇穿着蓝色背带裤,手里抓着气球。
他笑得露出两颗缺了门牙的牙齿。
她的头发被风吹起,脸上也挂着毫无负担的笑容。
林晓彤盯着照片看了许久。
她忽然想,如果人生真的能重新选择一次,自己还会不会那么执着于钱?
还会不会在两个男人之间反复比较?
还会不会把每个人对自己的好都当成理所当然?
她想了很久。
心里的答案却越来越简单。
不要那些复杂的算计。
也不需要靠别人的羡慕证明自己过得好。
有陈海,有小宇。
三个人守着一个家,安安稳稳过日子,就已经足够。
可惜人生没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到了第二十天,她被转往看守所,继续等待开庭。
新环境比之前的拘留室稍微宽松一些。
至少有一个小院子,每天下午可以出去活动。
她能看见天空,能看见云朵,也能看见院子角落那棵长得歪歪斜斜的树。
这段时间,她开始写日记。
不是写给陈海,也不是写给小宇。
而是写给自己。
每天遇到了什么,想起了什么,后悔什么,将来又想怎样生活,她都认真记录。
她还把那些一直想对儿子说的话写下来。
日复一日,写了很多页。
手指甚至磨出了茧子。
有天下午放风时,她抬头看见一只鸟从高空掠过。
飞得很快,也很高。
直到那道小小的黑影消失,她还一直望着天空。
她轻声告诉自己,总有一天,自己也要重新走出去。
她并不知道,就在外面,还有一个人正在帮助她。
那个人是陈海。
他向经侦部门提交了一封说明信。
信里提到,林晓彤虽然参与了赵宇的非法资金活动,但她也曾经受到赵宇的欺骗。
同时,他附上了一份三年前的微信聊天记录。
记录显示,赵宇曾明确向林晓彤保证,相关事情由他负责。
如果将来出了问题,也由他一人承担,与林晓彤无关。
这份聊天资料,周律师寻找了很久都没能找到。
原因很简单。
它既不在林晓彤现在的手机里,也不在赵宇那里。
而是被陈海保存在自己的电脑中。
三年前,陈海曾经破解林晓彤的iCloud账号,将她的聊天记录同步下来。
赵宇当年说过的许多话,包括这句由他承担责任的承诺,全都被陈海留存。
这些年,他一直没有删掉。
也没有使用。
直到现在,他才决定把资料拿出来。
不是因为他打算和林晓彤重新开始。
也不是想让过去的一切一笔勾销。
而是他不愿意让小宇的母亲,在监狱里待得比应当承担的刑期更久。
开庭那天,周律师将这份记录提交法庭。
法官查看后,询问陈海是否愿意出庭说明情况。
陈海表示愿意。
他来到证人席。
林晓彤坐在另一边,望着他。
两人目光再次相遇时,她没有像过去那样躲闪。
法官让陈海陈述自己了解的情况。
陈海起身,语气平稳地说明,三年前,他发现妻子与赵宇存在不正当关系。
同时也了解到,赵宇在利用林晓彤协助进行资金转移。
在两人的聊天中,赵宇明确承诺过,一旦出事由自己负责,不会牵连林晓彤。
现在,他已经把这份聊天材料交给法庭。
法官查看证据,随后询问辩方还有什么需要补充。
周律师站起来,提出这份材料能够说明,林晓彤并非相关活动的主要组织者,在一定程度上处于被利用的位置。
希望法院结合这些情况,从轻处罚。
检察官没有提出反对。
随后,法官宣布休庭,案件择日宣判。
林晓彤被带回看守所时,经过陈海身旁。
她停住脚步,想向他道谢。
可还没开口,陈海便先说:
“不必谢我。我这样做,不是为了你。”
林晓彤点头。
“我明白。你是为了小宇。”
陈海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话,转身离去。
林晓彤望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
这一次,她不是自嘲,也不是苦笑。
而是真的觉得心里有种说不出的触动。
直到现在,她才逐渐看清陈海。
这个男人并不像她过去评价的那样,只会忍让,没有主见。
他可以为了儿子,连续三年承受羞辱,默默保存证据,安排好以后的生活。
但当自己的证据有可能帮助孩子母亲获得更公正的处理时,他也愿意交出来。
他能够决定什么时候保护自己,也能够决定什么时候放下个人怨气。
林晓彤终于意识到,过去自己最看不起的那种安静与克制,未必是软弱。
至少在陈海身上,那份沉默里,还有一个父亲对孩子的责任。
输给这样的男人,她已经不想再替自己找借口。
八
一年过去了。
陈海站在新家阳台上,望着楼下缓缓流动的车流。
手里的咖啡已经有些凉。
这套新房位于城东很好的学区。
面积一百二十平方米,三室两厅,南北通透。
买房的首付款,来自追回来的那笔钱。
剩余部分,他办理了公积金贷款。
装修主要由陈敏帮忙盯着。
整体布置简单干净。
墙面刷成浅灰色,地板是原木色复合材质。
客厅摆着布艺沙发,阳台养着几盆绿萝。
小宇的房间安排在朝南的主卧旁边。
虽然面积不算大,但阳光很充足。
为了布置儿子的房间,陈海专门花了一个周末。
添置了新书桌、新台灯。
墙上贴着世界地图,书架上摆满小宇爱看的书。
搬进来的第一天,小宇高兴得在各个房间里跑来跑去。
最后他跑到阳台,扶着栏杆往楼下看,兴奋地喊爸爸。
说新家好高。
陈海站在他身后,摸摸他的头发,问喜不喜欢。
小宇用力点头。
说比以前住的地方好多了。
提起旧房子,陈海心里并没有多少留恋。
那套曾经登记在林晓彤名下的房产,在离婚后三个月就被他要了回来。
后来法院判决林晓彤净身出户,房子和车都归陈海。
那辆旧奥迪,他卖了二十一万元。
卖车的钱全部存进小宇的教育基金。
房子他没有卖。
而是租给一对年轻夫妻,每月收取四千元租金。
这些租金刚好足够支付新房月供。
原本他为自己和儿子安排的生活,正在一点点实现。
甚至比最开始设想的还好。
上个月,陈海还升职了。
单位正式任命他担任副处长。
红头文件贴在公示栏后,同事们纷纷表示祝贺。
大家都说,陈海在单位辛勤工作二十年,能力和资历摆在那里,早就应该有这个机会。
陈海只是笑着接受祝福。
后来,他请部门同事一起吃了一顿饭。
席间有人问他,升职后最大的感受是什么。
他说,感觉肩上的责任更重了。
这并不只是场面话。
对陈海而言,如今最重要的责任,除了工作,还有小宇。
儿子已经十三岁,正在上初二。
成绩中等偏上。
性格仍然比较安静,不太喜欢主动说话。
不过和一年前相比,已经开朗了不少。
到了周末,陈海会尽量抽时间陪他。
有时去打球。
有时看电影。
有时找家喜欢的餐厅,父子俩一起吃顿好的。
他们相处时不一定总有很多话。
但彼此待在一起,都觉得踏实自在。
陈海知道,小宇的生活虽然逐渐稳定,心里却仍然留着一个空缺。
那个位置,是妈妈。
小宇很少主动提起林晓彤。
但不代表他不想。
有一次半夜,陈海起来喝水。
路过儿子房间时,听见里面传来细微的声音。
他轻轻推开房门。
发现小宇抱着枕头,睡梦中还在喊妈妈。
陈海站在门口,许久没有进去。
最后,他悄悄把门关上,回到自己房间。
躺在床上,他望着天花板,心里又想起林晓彤。
他并不是还放不下那段婚姻。
只是想起后来在法院、看守所等场合,林晓彤一遍遍向他道歉的情景。
他能够感觉到,其中有些道歉是真心的。
可道歉再真诚,也不能让已经发生的事情从生活里消失。
感情受到伤害之后,就像木板被钉出一个洞。
钉子可以拔掉。
那个痕迹却还会留下。
最让陈海为难的,是如何向儿子解释。
妈妈为什么不在家?
她去了什么地方?
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这些问题,小宇从未认真追问过。
但陈海明白,儿子心里一定想过很多遍。
他也曾经考虑带小宇去探望林晓彤。
可每次准备开口,又犹豫了。
他担心孩子看到妈妈穿囚服的样子,会受到刺激。
也怕小宇问起为什么要穿那种衣服。
到时候,该怎么回答才不会让儿子更难过?
于是这件事就一拖再拖。
直到某个周末。
那天,陈海带小宇去滑雪。
城郊新开了一家滑雪场,使用人造雪,坡度也比较平缓,很适合初学者。
小宇此前从来没有滑过雪。
刚穿好雪板,连站稳都费劲。
没滑出多远,就接连摔了好几跤。
衣服上沾满雪,整个人有些狼狈。
可他一点不觉得扫兴,反而笑得特别开心。
陈海扶着他,从最基础的动作慢慢练起。
小宇学得很快。
半个小时后,已经能自己滑行一小段距离。
虽然姿势还不够标准,但至少不再不停摔倒。
有一次,他从小坡上滑下来,兴奋地张开双臂。
大声喊:
“爸爸,快看我!”
陈海站在坡底,笑着望向儿子。
这个画面让他想起十年前,小宇刚满三岁的时候。
那时,他带儿子去公园练习骑自行车。
小宇骑得东倒西歪,却同样兴奋,一边往前蹬,一边大喊爸爸看他。
转眼间,十年过去。
当初那个需要扶着自行车的小男孩,已经慢慢长大了。
滑雪结束后,父子俩开车回家。
滑雪场旁边有条公路,通向城北。
经过一个路口时,陈海看见路牌。
上面写着,城北监狱,继续直行五公里。
他看了一眼,脚下没有减速,仍然沿原来的方向行驶。
小宇坐在副驾驶,低头玩着手机。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询问这条路通向哪里。
陈海回答,回市区。
小宇点点头,又继续看手机。
汽车开出大约一公里。
儿子忽然再次开口。
“爸爸,我想去见妈妈。”
陈海握着方向盘的手一下收紧。
他转头确认,儿子刚刚说什么。
小宇又重复了一遍。
他说,自己想去看看妈妈。
并且已经知道,妈妈被关在城北监狱。
他在网上查过,那里关押的是女性服刑人员。
陈海沉默了。
车窗外,一排排杨树已经落光叶子。
冬天的风吹过枝头,发出低低的呼啸声。
小宇望着窗外,继续说:
“爸爸,我知道妈妈做错事了。可她还是我妈妈,我就是想见她一面。”
陈海没有立刻答应。
他把车停到路边,熄了火。
随后转过身,认真看着儿子。
小宇的眼神很平静。
没有哭闹,也没有委屈。
只是清楚地表达自己的想法。
陈海问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小宇说,是搬家之前。
有一次奶奶打电话,他无意中听见,对方提到妈妈坐牢,可能好几年才能回来。
从那以后,他就知道妈妈在哪儿。
陈海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最后,他告诉儿子,如果确实想见,爸爸可以带他过去。
但希望小宇答应一件事。
见到妈妈时,尽量不要哭。
因为妈妈在里面的日子也不好过,如果看见儿子伤心,她只会更加难受。
小宇认真地点头。
“我答应你,我不哭。”
陈海重新启动车子。
到了下一个路口,他调转车头,朝城北监狱开去。
五公里的路程,大约十分钟就到了。
监狱外面是高高的围墙。
墙顶拉着铁丝网,大门附近有持枪武警执勤。
陈海把车停到门外停车场,领着儿子前去办理探视手续。
接待民警检查证件,询问探视对象。
陈海报出林晓彤的名字。
民警在电脑上查询后,告诉他们,林晓彤因洗钱罪和合同诈骗罪被判处两年零六个月有期徒刑。
目前已经服刑一年一个月。
由于表现良好,获得过一次减刑。
这次可以安排探视,时长二十分钟。
陈海按要求填写表格,签好字。
随后,民警带父子俩进入探视室。
中间隔着厚厚的玻璃。
玻璃另一边,摆着一排铁椅子。
民警让他们坐好,说明林晓彤很快会过来。
小宇坐下后,一直盯着对面。
他忍不住凑近玻璃,呼出的热气在玻璃上凝出一层薄雾。
于是他伸手擦掉,继续往里看。
等了约五分钟。
对面的门终于打开。
林晓彤走了出来。
陈海看到她的第一眼,竟然差点没认出来。
不过一年多时间,她明显瘦了许多。
至少少了三十斤。
脸颊凹陷,颧骨突出,整个人显得单薄。
过去精心烫染的大波浪已经不见了。
如今头发剪到耳边,没做造型,黑发间还能看到几根白丝。
她穿着印有编号的灰色囚服,脚上是一双黑布鞋。
皮肤白得有些不自然,像是长时间没有充分晒过太阳。
和过去相比,变化最大的还是她的眼神。
从前,林晓彤看人总喜欢微微抬着下巴。
目光里有一种习惯性的优越感。
现在,她看人时的眼睛平和许多,甚至有些不自觉地向下。
像是已经习惯了低头。
她走进探视室,一眼看见玻璃另一侧的小宇。
整个人突然站住。
紧接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快步走到椅子前坐好,拿起旁边的电话。
小宇也把话筒拿到耳边。
隔着玻璃,母子俩静静地看着彼此。
一时间,谁都不知道该先说什么。
陈海坐在儿子旁边,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也有些复杂。
过了许久,林晓彤终于开口。
“小宇,你都长这么高了。”
她的声音沙哑,还带着明显的哭腔。
这一年,小宇确实长高不少。
以前身高只到陈海胸口。
如今已经快到下巴。
正是长身体的年纪,隔一段时间不见,就像换了个人。
小宇看着妈妈,也轻声说:
“妈妈,你比以前瘦了好多。”
林晓彤眼泪掉得更厉害。
她赶紧用袖子擦掉,勉强笑着说,妈妈正在减肥。
小宇没有跟着笑。
他只是认真地问:
“妈妈,你什么时候能回家?”
林晓彤张了张嘴,却没能立刻回答。
她转头看了陈海一眼。
陈海轻轻点头。
于是她告诉儿子,大概还要一年。
一年以后,妈妈就能回去了。
小宇接着问,一年有多久。
林晓彤回答,是三百六十五天。
孩子低下头,认真掰着手指算了一会儿。
随后重新抬头。
“那我等你。”
听见这句话,林晓彤用手捂住嘴,哭得说不出话来。
小宇赶紧安慰她。
他说,爸爸告诉过自己,如果自己哭,妈妈看见会难受。
如果妈妈哭,自己同样会心疼。
所以希望妈妈别哭了。
林晓彤拼命点头,努力控制情绪。
过了一会儿,她哽咽着向儿子道歉。
说妈妈过去做了很多错事。
对不起小宇。
也对不起爸爸和其他被自己伤害的人。
她承认自己不是一个好妈妈。
小宇安静地听完。
然后说:
“这些我知道。可是你还是我的妈妈。”
短短一句话,让林晓彤胸口猛地发紧。
那种滋味并不只是痛。
更像是很久以前被她忽视的感情,忽然一下全涌回来。
她心酸得浑身发抖。
过了片刻,她问儿子恨不恨自己。
小宇认真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他说,自己还不太明白什么叫恨。
但有一件事他很确定。
他想妈妈。
林晓彤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音。
二十分钟的探视时间很快结束。
民警走到一旁,提醒他们时间到了。
林晓彤握着话筒舍不得放。
民警又叫了一遍她的名字。
小宇连忙叮嘱妈妈。
让她好好吃饭,注意身体。
因为她现在实在太瘦了。
林晓彤不停点头。
小宇又告诉她,下次还会来看望。
终于,林晓彤把电话放下。
她站起来,隔着玻璃伸出手,将掌心轻轻贴在上面。
小宇看见,也慢慢伸出自己的手。
两个人的手掌隔着厚厚的玻璃,贴在同一个位置。
明明近得就在眼前。
却谁也碰不到谁。
随后,民警带林晓彤离开。
她走得很慢,不断回头望儿子。
一直到那扇铁门重新关上,才终于消失在视线里。
小宇放下话筒,看向陈海。
他问,妈妈在里面会不会被别人欺负。
陈海蹲下身,告诉他,妈妈在那里是安全的。
小宇又担心冬天冷,问里面有没有暖气。
陈海说有。
接着,他又问妈妈会不会吃不饱。
陈海沉默了一下,耐心解释:
“小宇,妈妈在那里不会缺吃少穿。不过她做了错事,就需要接受相应的惩罚。等这段时间过去,她才能重新开始生活。”
小宇听完,认真点头。
没有继续追问。
父子俩走出监狱大门。
外面阳光明亮。
小宇抬起头,望着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忽然叫了声爸爸。
陈海应了一声。
小宇说:
“我刚才真的没有哭。”
陈海摸了摸儿子的头。
夸他做得很好。
小宇露出笑容。
虽然不像平时吃披萨那样开心,但那笑容很真实。
陈海替儿子打开车门,让他坐好,系上安全带。
自己随后坐进驾驶室,发动汽车。
车子经过监狱大门时,小宇又趴在车窗边向里面望了一眼。
高墙仍然高高立着。
铁门已经紧紧关上。
过了一会儿,他轻声问:
“爸爸,妈妈应该会想我们的吧?”
陈海回答,会。
儿子又问,妈妈会认真改正错误,好好表现吧?
陈海仍然点头。
“会的。”
小宇接着问,那妈妈是不是就能早点出来?
这一次,陈海没有直接回答。
他踩下油门,让汽车慢慢驶上公路。
后视镜里,监狱越来越远。
最后缩成一个模糊的小点,彻底消失。
陈海打开收音机。
里面正在播放一首老歌,旋律舒缓。
小宇靠着座椅,闭上眼睛。
没过多久,就睡着了。
呼吸平稳,神情也渐渐放松。
陈海把车里的温度稍微调高,又将收音机声音放低。
汽车沿公路向前。
两旁是冬天的田野。
土地光秃秃的,颜色偏灰。
可阳光照上去,仍然带着一层浅浅的金色。
这时,陈敏打来电话。
她问哥哥,小宇怎么样了。
陈海压低声音,告诉妹妹,儿子已经睡着。
他们刚从监狱出来。
陈敏问,见到林晓彤没有。
陈海说见到了。
她又问,小宇是不是哭了。
陈海回答没有。
他觉得儿子比自己想象中坚强。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随后,陈敏忽然问:
“哥,你现在还恨林晓彤吗?”
陈海握着方向盘,望向远处的道路。
想了想,轻声回答:
“不恨了。”
他说,一直记恨一个人,实在太消耗自己。
如今他只想把儿子照顾好。
其他事情,已经不愿再花那么多心思。
陈敏听完,说哥哥能够这样想,她也就放心了。
接着邀请父子俩晚上去家里吃饭。
她已经准备包饺子。
陈海答应下来。
挂断电话,他又看了一眼小宇。
孩子在座椅上睡得很熟,嘴角微微扬起,像是梦见了什么开心的事。
前面经过一个岔路口。
指示牌写着,市区直行十公里。
陈海继续往前开。
眼前是一望无际的平原。
笔直的公路一直延伸到远方。
开着开着,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到林晓彤的情形。
那是朋友组织的一场聚会。
她穿着白色连衣裙,披着长发。
笑起来时,眼睛弯弯的,特别好看。
那天陈海坐在角落。
他第一眼看见她,就觉得自己遇到了想要共度余生的人。
后来,两个人开始交往。
再后来,他们结了婚,有了小宇。
只是日子过着过着,一切慢慢变了。
陈海已经想不清,究竟是从哪个时候开始不一样的。
也许是林晓彤第一次骂他没用。
也许是她第一次理所当然拿走工资卡。
又或许,是她把赵宇带回家里的那一天。
有时候他甚至怀疑,也许自己从一开始就没有真正了解过这个女人。
他们共同生活十五年。
最后,他终究还是从她的人生里离开。
可现在回头看,陈海不再觉得这十五年只剩下失败。
因为这段婚姻,还给他留下了小宇。
儿子是他生命中最珍贵的礼物。
不是为了证明他和林晓彤曾经多么相爱。
只是因为有了小宇,他的人生才拥有这份无法替代的牵挂。
汽车驶下高速,进入市区。
街道重新热闹起来。
两侧有店铺,有行人,有川流不息的车。
陈海放慢速度。
最后,他又在那家熟悉的披萨店前停下。
回头一看,小宇还在睡。
他轻轻碰了碰儿子的肩膀。
“小宇,到了。”
孩子迷迷糊糊睁开眼睛。
看了看窗外,突然笑起来。
“披萨!”
陈海也笑了。
“对,咱们来吃你最喜欢的披萨。”
父子俩下车进店,还是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
小宇点了一份夏威夷披萨。
陈海给自己要了一杯美式咖啡。
不一会儿,披萨送上桌。
小宇迫不及待拿起一块。
热乎乎的芝士拉出长丝。
他咬了一大口,两个腮帮子鼓起来,像只贪吃的小仓鼠。
陈海笑着提醒他慢些吃。
又没有人跟他抢。
小宇嘴里塞着食物,含糊地应了一声,却还是吃得很香。
陈海端起咖啡,望着窗外。
街上人来人往。
有人匆匆赶路,有人停下来聊天。
每个人都忙着过自己的生活。
他忽然觉得,自己也终于可以把那些最难熬的日子放在身后。
过去发生过的事情,终究不能重写。
但往后的每一天,他还能自己决定怎么过。
就在这时,小宇突然把手里的披萨放下。
他认真地看向爸爸。
“爸爸。”
“怎么了?”
小宇轻轻说:
“我爱你。”
陈海怔了一下。
随后笑了。
“爸爸也爱你,儿子。”
阳光透过玻璃,落在父子俩身上。
暖暖的。
窗外有人正在放风筝。
那只风筝越飞越高,在蓝天白云之间缓缓移动。
陈海望了一眼,又转头看向正开心吃披萨的小宇。
他知道,自己的日子终于不必再围着谁的脸色转。
往后的路还很长。
这一次,他只想牵好儿子的手,踏踏实实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