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终奖到账那天，我没跟任何人说。
下午四点多，手机震了一下，银行短信弹出来：您尾号1378的储蓄卡账户于1月15日16时23分收到代发工资300元，余额460.8元。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快半分钟。
不是看错，小数点没点错位置，也不是先发一部分，就是三百块整。
上个月为了赶项目上线，我连续加了二十三天班，有六天睡在公司折叠床上，早上用洗手间的凉水抹把脸继续干。
年底总结会上，部门周总当着所有人面说我"今年表现很突出"，我当时还觉得年后调薪有望。
我退出短信，把手机扣在桌上。
隔壁工位的刘姐探过头来问我晚上要不要一起点奶茶，说凑满减。
我说不了，嗓子不舒服喝不了凉的。
其实我想说的是三百块够喝几杯奶茶，但咽回去了。
下班打卡的时候，我看了眼系统里的考勤统计，全年加班累计时长492小时。
我在这家公司干了四年，从前端做到全栈，从月薪八千涨到一万二，中间两年年终奖都是两个月的工资。
今年业绩没比去年差，项目上线还提前了一周，客户那边反馈很好，周总在周会上拿我们组当典型夸了不下一回。
走的时候电梯里碰到人事部的小杨，她问我年终发了多少。
我说就那样吧，你呢。
她说她拿了一个半月，还说今年公司整体都还行，比去年强。
我笑了笑没接话。
出大厦的时候风特别大，羽绒服拉链拉到顶还是觉得冷。
地铁上人不多，我靠着车门看窗外黑乎乎的隧道，脑子里反复算一笔账：我每天通勤来回十二块，中午盒饭二十五，不算早晚饭和房租，这三百块够我上十二天班的花销。
到家的时候七点半，我换了拖鞋去厨房热剩饭。
上礼拜买的菜还剩两颗青菜，冰箱里冻着半盒豆腐。
正切着葱，手机亮了。
周总的微信发过来一个问号。
我没理，继续往锅里倒油。
接着电话就打过来了。
我看着屏幕上"周志明"三个字在响，等它自己挂断。
刚安静几秒又响，这回连着震了四遍。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台面上，油热了把葱段丢进去爆香。
青菜豆腐热好端上桌，我坐下刚拿起筷子，微信消息开始连着跳。
同事群里有人@我，部门群里有好几个人问我在不在。
我点开看了一眼，有人说系统崩了，客户那边投诉电话打到董事长办公室了。
有人说好像是被攻击了，IT部的人全叫回去了。
还有人发了一张截图，监控大屏上一片红，数据接口的报警信息一条接一条往外蹦。
我扒了两口饭，筷子搁下。
手机又开始震，这回是周总连着打，我数了数一共十二个未接来电，加上之前的已经二十多个了。
后来我直接把手机开成静音，屏幕朝下扣在桌上，专心把剩饭吃完了。
洗碗的时候感觉到手机在桌面上嗡嗡地震，跟个活物似的。
洗完碗我擦了擦手，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未接来电七十八个，微信消息两百多条，周总一个人就发了六十多条。
大部分是语音条，我没点开听，扫了一眼文字的部分，前面几条还是"在吗""看到回话"，到后面就变成"出大事了知不知道""你人呢""是不是故意的"。
最新的两条是"赶紧给我回电话""这事你兜不住"。
我把手机放回桌上，去客厅倒了杯水。
电视开着在放一个什么调解节目，两口子为了谁管钱在吵。
我坐沙发上喝了几口水，又看了眼手机，这时候未接来电已经破百了，周总的头像右上角挂着小红圈，数字还在往上跳。
我直接把那个对话框划掉了。
杯子里的水喝完了，我去续了一杯。
窗户外头不知道哪家在装修，电钻声嗡嗡的，隔着墙跟手机震动的声音搅在一起，听着有点烦。
九点多了手机才消停一点。
我猜周总那边可能找到了别的解决办法，或者终于想起来不只是我一个人能处理这事。
那个项目我做了核心模块的架构，但部署文档和备用方案我都写得很清楚，放公司共享盘里了，稍微熟悉点的人照着做也能顶一阵。
但周总从来没看过那些文档，每次都是我口头跟他汇报，他点头说行就完了。
十点左右我洗漱完躺床上，手机又亮了一下，这回是行政群发的通知，说明天全员八点到岗，特殊情况。
紧跟着周总发了条消息，就五个字：你真行，等着。
我没回，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关灯睡觉。
第二天早上我到公司比平时早了十分钟。
电梯里碰见几个别的部门的，看我的眼神都有点奇怪。
出了电梯就看见我们部门门口围了一圈人，周总站在中间，嗓子哑得跟砂纸似的，正跟运维的老陈说昨晚损失的事。
看见我来了他话停了一下，盯着我看了两秒钟，然后让其他人先散了，把我叫进他办公室。
他关上门第一句话是你昨晚干什么去了。
我说我下班了。
他说你知道昨晚什么情况吗，数据被攻击了，核心库被人扫了一遍，客户信息有泄露风险，整个公司都在找你。
我说我手机没电了。
他拍了一下桌子说别跟我扯这个，你知不知道这单子要是黄了公司损失多大，二百五十亿的项目，你是核心开发，出了事你躲起来，这是你该有的态度吗。
我站在他办公桌前，看着他桌上那个用了三年的保温杯，杯子底下一圈茶渍，去年年会抽奖抽到的，当时他还挺高兴。
我说周总，年终奖我收到了。
他愣了一下，说那又怎么了。
我说三百块。
他皱了皱眉说这事回头再说，先解决眼前的问题。
我说周总，我去年加了四百九十二个小时的班，项目上线那周我没回家，睡在公司六天。
他打断我说我知道你辛苦，但年终奖的事是公司统一安排的，我也没办法。
我说那你觉得我值多少钱一个月。
他没接话，拿杯子喝了口水，放下的时候手有点抖。
我把他办公室门带上出来的时候，外头坐着的同事都看我。
刘姐跟到茶水间小声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
她说昨晚你不在群都炸了，周总说你失联了，后来运维那边翻到你写的文档才把漏洞补上，但数据还是被拖走了一部分，现在客户要说法。
我说文档我写得挺清楚的，按步骤来就行。
她说周总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出了事他肯定要找个人兜着。
下午开了全部门会。
周总在会上说这次事件暴露出我们团队协作有严重问题，某些同事责任心缺失，在关键时刻掉链子。
他没点名，但所有人都看我。
市场部的人也在，有个经理直接问核心模块的负责人是谁，周总没说话，旁边运维的小李小声说是我。
那个经理就说那昨晚怎么联系不上，出了这么大的事连个人影都找不着。
我没吭声，低头看自己那双穿了三年鞋底快磨平的运动鞋。
会后我被人事叫去谈话。
小杨坐在我对面，拿了张表让我填，说这是违纪情况说明，要我写清楚昨晚为什么不接电话不回应工作安排。
我说我昨晚下班了，手机没电。
她说周总那边反映你态度消极，可能涉及严重失职。
我说那你们打算怎么处理。
她说按制度可能要记大过，影响季度绩效和年度评优。
我说我年终奖都三百了，还评什么优。
她愣了一下，说年终奖标准是公司定的，这个她不清楚。
我回工位收拾东西的时候，旁边几个同事假装在忙，余光都瞟着我。
刘姐偷偷塞了瓶酸奶在我包里，小声说了句别冲动。
我没拿包，坐在椅子上把电脑打开，把这一年的代码提交记录、加班审批单、项目验收报告都导出来存到U盘里。
弄完这些我给周总发了条微信：去年全年加班时长492小时，项目代码我写了六成，故障响应记录里晚上十点以后的紧急处理有三十七次，这些都有记录。
年终奖300块，你们自己定的考核标准我不清楚是怎么算的。
他那边一直显示正在输入，输了半天最后回了一句：公司有公司的难处。
快下班的时候行政又发了通知，说今晚全员留下复盘，任何人不得请假。
我没看那个通知。
五点整打卡走人。
电梯里遇到小杨，她问我真走啊，我说下班了还不走。
她欲言又止。
电梯到一楼我出来，外头又刮风了，比昨天还大。
我裹紧羽绒服往地铁站走，手机在兜里震了好几下，我没掏出来看。
这事过了三天，公司内部通报出来了。
结果是我被记大过一次，扣发季度绩效。
周总在部门群里发了长文，说这次事件教训深刻，要求大家加强责任感。
群里没人敢说话。
刘姐私下给我发了条消息，说你别往心里去，大家都清楚怎么回事。
我回了个笑脸。
第四天我开始更新简历。
把这一年的项目经验一条一条写清楚，附上技术栈和业绩数据。
晚上投了五家公司，第二天早上就收到两家面试通知。
第五天中午吃饭，刘姐端着饭盒坐我对面，说你真要走啊。
我说再看看。
她说你知道周总的年终奖多少吗，我听说他拿了二十万。
我说应该的，他管这么大摊子。
她说你就不生气？
我把饭盒盖上，站起来去倒水，路过周总办公室的时候门开着，他正打电话跟谁谈笑风生，保温杯换了个新的，银白色的。
我端着水杯回工位坐下。
电脑右下角弹出邮件提醒，公司内部培训通知，标题是"强化团队协同意识"。
我点了删除。
手机震了一下，是昨天投的一家公司的HR回复，问我方不方便明天下午面试。
我回了个好的。
窗外隔壁楼的电钻又开始响了，嗡嗡的跟那天晚上手机震动的动静差不多。
我盯着屏幕上那份写了四年的代码，光标在一行行之间跳动。
这三百块我后来取出来了，放在钱包夹层里没花。
不是为了提醒自己什么，就是觉得，有些数你得记住。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周总打过来的电话，算上语音通话和手机呼叫，总共三百八十个。
我没接一个。
不是赌气，就是单纯觉得，一个认为你只值三百块的地方，那些电话接不接都一样。
工资卡里的数字不会骗人，你在一份关系里值多少钱，对方早就替你算好了，不用你开口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