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事老婆叫周玲,在我们单位食堂后厨帮忙,白天切菜,晚上跑网约车。
我跟她不熟,就上下班碰见过几回,点头打个招呼。
她那个车是辆白色比亚迪秦,跑了快二十万公里,后座套洗得发白,副驾驶头枕后面挂着一包抽纸,给乘客用的。
那天我加班到晚上十一点多,单位门口打不到车,正好周玲送完一单路过,看见我站在路边就停了车,说顺路捎我一段。
我上车坐后排,她把计价软件关了,说都是同事不用给钱。
路上有一搭没一搭聊。
她突然问我,你们单位那个陈卫东,是不是住城南翡翠城?
我说是,他前年买的房,怎么,你拉过他?
周玲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手在方向盘上轻轻拍了两下,说她每隔半个月,陈卫东就租她车去一趟外市。
“包车,两天,夜不归宿。 ”周玲说得挺平静,车子过了个减速带,颠了一下,她伸手把中控台上那个歪了头的手机支架扶正,“头一回他叫我,我还以为出差。 后来摸出规律了,每个月雷打不动两趟,都是周末走,周日晚上回。 ”
我没接话。
周玲把车停在路边一个小区门口,前面大排档的灯照进来,她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她说:“他老婆我也拉过,上个月从超市出来,提了两大袋卫生纸和打折的洗衣液,三块九一斤的鸡蛋买了两板,坐我车还在算哪个平台的话费券能省五块。 ”
周玲转头看我,说:“他一次包车八百,过路费油费另算。 每次去的地方,导航显示终点是个老小区。 ”她从门侧边那个储物盒里摸出手机,单手划了两下,说最离谱的是那个小区旁边就一家快捷酒店,陈卫东每次都在那里下车,然后让她第二天下午五点再去同一个位置接。
我到家之后一直在想这事。
陈卫东平时在单位挺低调,穿件灰夹克,骑个电动车,中午吃饭都是食堂最便宜的八块钱套餐。
他老婆在超市做收银,两口子看着挺会过日子。
周一上班,我在楼道碰见陈卫东。
他端着茶杯去开水间,跟我点头,说今天降温,你穿少了。
我看着他后脑勺那圈有点秃的头发,突然有点说不出话来。
过了几天,周玲又在食堂门口碰见我,往我手里塞了个洗干净的苹果,说是给乘客找零的时候一个老太太送的。
她压低声音跟我说,昨晚陈卫东又约她车了,这次提前三天就订,还让她把车收拾干净点。
“他说有个重要客户一起过去。 ”周玲用围裙擦了擦手,笑得有点意味深长,“可我看他上车的地方,还是翡翠城北门那个超市门口。 他买了两瓶康师傅矿泉水,还是冰的,扔后备箱里。 ”
周玲不知道陈卫东老婆叫什么,只说那女的个子不高,扎个低马尾,每次去超市都用那种拉杆购物袋,走起路来袋子轮子咔啦咔啦响。
她坐周玲车从来不坐后排,就坐副驾驶,说这样好认路,其实每次都是那两站路,从小区到超市,再从超市回来。
有回下雨,陈卫东老婆在车里接了个电话,周玲听见电话那头是房产中介,说翡翠城二期有套小户型急售,首付四成,问她考不考虑。
陈卫东老婆说手里没那么多活钱,得跟家里商量。
挂了电话之后她在包里翻了好久,翻出个用橡皮筋扎着的存折,看了两眼又塞回去。
周玲说那存折封皮都磨白了。
周玲讲完这些,自己先笑了,说跑网约车快三年,啥人都见过,陈卫东这种不算新鲜。
新鲜的是他每次包车去的那个地方,不是别的地方,是他老婆老家的县城。
“我上次送他去,返程的时候在县城客运站拉了个人,那人一上车就抱怨,说县里新楼盘都涨到五千八了,公婆给儿子买的婚房还差八万,天天逼着儿媳妇回娘家借。 ”周玲说,她当时心里咯噔一下,总觉得这些事能串起来。
我有点坐不住了。
陈卫东跟我是对桌办公室,平时关系不算差。
去年我着急用钱,他还借过我三千,没催过。
我做不到跑去跟他老婆告密,也没法装作不知道。
我把这事跟我媳妇说了。
我媳妇在中学当会计,听完了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半天没吭声。
过了好一阵,她说,你那个同事老婆,可能早知道了。
我说不会吧。
她把手机递过来,说你自己看。
周玲发消息给我,说陈卫东把包车日期改成了这周三,请了年假,没带老婆。
周三下午,我在单位楼下看见陈卫东上了周玲的车。
他穿了一件我从来没见过的藏蓝色羽绒服,戴了顶黑色棒球帽,手里提着一个黑色旅行包。
周玲的车启动之后,我跟着出了大门,看见车往高速口方向拐了。
周玲没发消息。
我坐在办公室把陈卫东桌上那杯凉茶倒了,给他换了杯热的。
我不知道这算什么,就觉得心口闷着一团东西。
周五傍晚,周玲回来了。
她把车停在单位后门,打双闪,给我发消息说,陈卫东没跟她一起回来,说是有事,自己坐大巴回。
周玲说她车里后座掉了一张票据,是县城妇幼保健院的挂号单,名字被撕了一半,只剩个“芸”字。
周末我去了趟翡翠城附近,不是刻意去的,我媳妇让我去那边的批发市场买点干木耳。
回来的路上,我看见陈卫东老婆一个人坐在小区门口的花坛边上,手里攥着半瓶矿泉水,脚边那个拉杆购物袋鼓鼓囊囊,装满了土豆和一兜苹果。
我走过去,她抬头看见我,叫了声我名字,说你也来买东西啊。
我说我爱人让来买点木耳。
她指了指旁边的袋子,说今天超市排骨特价,她抢到了最后两盒,正说打电话让陈卫东下来帮忙提上去。
她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站在那,感觉自己像个偷听的人。
她把手机攥在手里,笑着说,可能手机静音了。
这时候楼上传来一阵电钻声,她抬头看了看,说六楼那个新搬来的在装修,天天中午不停,烦死个人。
我帮她拎着那袋子土豆进了电梯,她家在十三楼。
电梯门一开,陈卫东正好从家里出来,穿着拖鞋,头发乱糟糟的,看见我愣了一下。
他老婆说,楼下碰见你同事,帮忙提上来的。
陈卫东伸手接过袋子,说谢谢啊,进来喝口水吧。
我推说还有事,走了。
电梯下去的时候,我听见他们家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周一上班,陈卫东来我办公室还上次借的钱。
他说,突然想起来,这都拖了快一年了。
我把钱收了。
他站在那儿,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最后只是把桌上的台历翻到新的一页,说日子过得真快。
没过几天,周玲告诉我,陈卫东又约车了,这次是他老婆用的。
陈卫东老婆要去省城看病,让周玲送到高铁站。
“她上车就问我,陈卫东以前包车去县城是不是走那个高速口。 ”周玲说,她当时反光镜里看见陈卫东老婆眼神特别硬,跟平时完全不一样。
周玲没承认也没否认,就问那她怎么知道的。
陈卫东老婆说,家里那本存折上少了四万。
周玲把车停在高铁站落客区,陈卫东老婆解开安全带,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是县城医院的检查报告复印件,上面的名字就一个“芸”字。
她问周玲,你拉过这个人没有。
周玲摇头。
陈卫东老婆把那张纸折好,说那是我表妹。
然后她下车,拉上那个旧拉杆箱,头也不回地进了站。
我听完之后坐在椅子上好长时间没动。
周玲说,她也说不清陈卫东到底是为了钱还是为了别的。
那个县城老小区旁边住的女人,是陈卫东老婆表妹,去年离了婚,一个人带个孩子过。
陈卫东每次去,都是给那个孩子送东西,有时候是一箱牛奶,有时候是一包衣服。
可这事不该这么瞒着。
更不该的是,那四万块钱是陈卫东跟他老婆说借给朋友周转,实际转了账,流水在老家信用社,收款人就是那个表妹。
后来陈卫东在单位请了长假,说家里有急事。
他工位空了三个星期,回来的时候瘦了一大圈,下巴都尖了。
我们开会碰见,他坐最远的位置,散会之后他叫我,说请我吃个饭,有话想跟我说。
饭馆很偏,他点了一个锅仔,两个素菜,两碗米饭。
菜还没上,他就说,他老婆提离婚了。
我没接话。
他喝了口免费的茶水,说那个表妹的孩子,是他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盯着桌角那道裂缝。
我脑子嗡的一声。
陈卫东说,十多年前他跟他老婆结婚前,有过这么一段,后来分了,表妹家里收了彩礼把女儿嫁去外地,他不知道有了孩子。
去年那个孩子生病,表妹找到他,他偷偷去做配型,后来发现根本不需要他,手术费差一大截。
他老婆攒的那笔钱,正好是给孩子治病用的。
陈卫东说,他老婆发现之后只问了一句,是不是你的。
他点头。
他老婆就没再说过第二句话,第二天去了单位请假,回来就带着离婚协议书。
我吃不下。
陈卫东把那些年借给他老婆娘家盖房子、给他小舅子还赌债的旧账都翻了出来,一笔一笔,说这些他忍了十几年,为什么这一件事就不能忍。
他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大,隔壁桌有人回头看。
我跟他说,这两码事。
陈卫东抬头看我,眼睛红得厉害,说他知道错了,可日子还得过啊,孩子不能没爹。
我站起来去结账,他把我按在椅子上,非要自己结。
两个人争了两下,老板娘站在吧台后面看我们,擦着杯子不说话。
最后他付的钱。
出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上有烤红薯的摊子,那股甜味在冷风里飘过来。
陈卫东突然说,他跟单位辞职了,准备回县城。
他说那边有个小厂,工资低点,能离孩子近点。
我问他,你老婆呢。
他停在那,半天说,不,是我老婆不跟我了。
我回家之后在阳台上站了很久,给我媳妇打电话。
我媳妇说,她早就猜到了。
我说你猜到哪个。
她说,陈卫东老婆那种女人,天天省三块五打车钱,她能不知道家里少了四万?
她只是等他亲口说。
没过一个月,陈卫东真走了。
单位里有人说他南下打工去了,也有人说回老家陪孩子了。
我始终没问周玲后续,周玲也不主动说。
有一回我坐她车,她还在跑晚高峰,车里广播放着个情感热线节目,里面一个女人在说,她最怕的不是男人骗她,是所有人都在帮那个男人瞒她。
周玲把广播关了,说这种节目听着胸闷。
她把车停在一个路口,等红灯。
旁边人行道过去一个女的,背着个孩子,脚步很急。
周玲看了我一眼,说陈卫东那个包车单子,她以后不会再接了。
我问她为啥。
她说,挣这八百块钱,跑高速那两个小时,她心里都堵得慌。
绿灯亮了,车继续往前走。
我坐在后座,看窗外那些快速往后退的店铺招牌,红的绿的混在一起。
有些事,我们外人都觉得可以黑白分明,可一脚踩进那滩泥里,才知道站哪儿都脏。
陈卫东那件藏蓝色羽绒服,我再也没见谁穿过。
后来听说他老婆把翡翠城那套房子卖了,辞了超市的工作,回娘家开了个小早点铺。
那本磨白了的存折,她到底没跟任何人提过里面少了多少。
人最怕的,不是日子难,是你把心掏出来压成一盏灯,想照亮的那条路,走到底发现,早就有人熄了你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