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所有人物、地点和事件均为艺术加工,旨在传播社会正能量,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所有图片非真实画像,仅用于叙事呈现。
楼道灯又坏了。
我摸黑爬到三楼,摸到门锁的时候手指沾了一层的灰。
最近总是这样,不知道哪里来的灰,擦都擦不干净。
钥匙捅进锁孔转了两圈,咔哒一声,门开了。
屋里漆黑一片,和楼道一样黑。
我没开灯。
换了拖鞋,把包挂在门后那个弯了挂钩的衣架上,然后摸黑走到厨房倒了杯水。
水是下午烧的,早就凉透了。
凉水过喉咙的时候带着一股铁锈味,这房子什么都好,就是水管老了。
端着杯子站在窗前,楼下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一条窄窄的光,落在我的拖鞋尖上。
我看着那道光发了会儿呆,觉得这一天又过完了。
今天是周三。
01.
我叫程远,三十四岁,在城南一家测绘公司上班。
平时话不多,没什么存在感,开会的时候坐在角落里,散会的时候第一个走。
同事们对我的印象大概就是——那个开旧桑塔纳的。
那辆桑塔纳是我去年从一个二手车贩子手里买的。
说是熟人介绍,说是车况精品,说是一位退休老教师开得仔细,全程四S店保养,里程七万二,实表实价,没事故没调表。
我信了。
我这个人有个毛病,但凡别人说得诚恳,我总觉得他也诚恳。
我妈以前说过我,说你这性子在社会上要吃亏。
她说对了。
车开回来没多久就出了毛病。
先是发动机怠速抖,做保养的时候修车的小刘随口问了一句,这车跑多少了?
我说七万多。
他看了一眼没说话。
然后底盘异响,换了两根减震。
接着空调不制冷,查了半天说是压缩机老化,不像七万里程该有的磨损。
我其实心里已经隐约有数了,但没去找那个贩子。
为什么呢?
说不上来。
可能是不想吵架,可能是觉得吵了也没用,也可能是那种说不出口的拧巴——我怕自己一开口,就把最后一点体面给弄没了。
直到上个月,洗车的时候小刘把我叫过去,让我看方向盘。
那个位置已经磨损得发亮,边角的皮都翻起来了。
哥,小刘压着声音,像是不忍心把话说破,我找了朋友查了这车的记录,上次在另一个城市有保养记录,调出来十七万多。 十七万。
也就是说,他少算了八万公里。
我站在洗车机旁边,水枪的声音轰轰地响,泡沫顺着车身往下淌。
我突然觉得有点委屈,但也就是一瞬,很快那个拧巴的劲儿又上来了。
算了。
心想。
回去的路上我开得很慢,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灌进来。
车是挺破的,但我突然有点舍不得换,毕竟跟了我一年了,再破也是我的。
有些东西坏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才是真的坏了。
02.
隔了一周,我去找了一个做二手车的朋友,叫赵磊。
赵磊是我以前教过的学生,后来没念大学,一直做二手车生意。
他听完我说的情况,皱了半天眉头,然后从手机里翻出几张照片递给我看。
程哥,这贩子我认识,姓马,在城西那边混的。这人手黑,专坑熟人介绍的。你要想起诉,我帮你找第三方鉴定,退一赔三法律上站得住。 我没接话。
赵磊急了:哥,别又算了。你上次买那个跑步机,用了两个月坏了,你说算了;装修那家多收你八千,你说算了;这回车都调表了,你还算? 我笑了笑,说他记性挺好的。
赵磊没笑,拿我手机存了一个号码:鉴定那边我熟,你只需要花一天时间走一趟,剩下的事儿交给我。 那天走的时候,赵磊在门口叫住我:程哥。 我回头。
他难得有点不自在,手插在裤兜里,半天才说了一句话。
一个人过日子,也不能什么都自己扛。 我没应。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他这句话。
他是我教过的学生,那会儿他坐在最后一排,作业总是不交,我骂过他好几回。
现在他学会来教我了。
晚上我到厨房倒水,发现壶空了。
站在灶台前面烧水,看着火苗舔着壶底,白色的蒸汽慢慢从壶嘴冒出来,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赵磊那句话不算什么特别的话,但它像一片薄薄的刀片,轻轻划开了什么。
不疼,但让我愣了一下,然后才发现——原来那里一直都鼓着。
原来我一直挺紧的。
03.
鉴定做了一上午。
那个师傅姓周,四十多岁,戴眼镜,做事很慢。
他把车升起来,拿个手电筒一寸一寸地照底盘,边照边在本子上写。
我跟在旁边,他有时候会指一个地方让我看。
你看这里,螺丝有拧过的痕迹,而且都不是原厂力矩。 这个变速箱底壳有渗油,这不像七万公里该有的状态。 刹车盘磨损到了这个程度,保守估计至少十五万往上。 他说话不紧不慢,没一句废话。
我听着,没接腔,但不觉得难受。
可能因为他的语气不像在做鉴定的结论,更像在帮我数清楚这一年受的委屈。
一间很亮很亮的车间,地上是灰色的环氧地坪,车被举到半空中,像一只被翻过来的甲虫。
我蹲在柱子旁边,看着周师傅在本子上写字。
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怕漏掉什么。
我突然想起我妈。
我妈以前给我补裤子也是这样的,戴着老花镜,一针一针地缝,缝完了还要拽一拽,看结不结实。
她从来不多说什么,但她做事情的样子就是告诉你——你这个人在我这里,是被认真对待的。
我从车间出来的时候给赵磊打了个电话。
查完了。 怎么样? 十七万八。 赵磊在那头骂了一句脏话,然后问我:什么时候起诉?我帮你约律师。 我挂了电话,站在路边。
旁边有一棵银杏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落。
我看了好一会儿,想起来这车刚买回来那天,我也是把车停在一棵银杏树下,下来看了一眼,心想还不错。
那会儿是秋天,现在又秋天了。
一年的时间,什么都在变,也什么都没变。
被认真对待过的人,才知道什么是敷衍。
04.
起诉材料递上去那天,我在律所门口碰见了一个人。
那个姓马的贩子。
他显然也是收到了传票,来打听情况。
两个人隔着几步路的距离,他先认出我来,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的表情变了——有点意外,有点恼,但更多的是那种你居然真敢告我的不可思议。
他没跟我说话,我也没跟他说话。
我侧身从他旁边走过去,闻到一股很浓的烟味。
他手指上夹着一根烟,没有掐灭,就那么让他烧着,烟灰落在地上。
我进了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还在原地站着,拿手机不知道打给谁,声音很大,语气很冲。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我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其实我不是一个喜欢打官司的人,我甚至不是一个喜欢争的人。
我人生前三十四年,大部分时间都在让,在忍,在告诉自己算了。
但不知道从哪一刻起,我不想算了。
可能是因为赵磊那句什么都自己扛。
也可能是因为周师傅写字的样子。
又可能是因为——我想试试看,认认真真为自己争一次,是什么感觉。
那天晚上回家,我破天荒下楼去超市买了点菜。
很久没做饭了,冰箱里只有一盒过期的牛奶和几袋榨菜。
我买了西红柿、鸡蛋、一把小葱,回来煮了一碗面。
面煮得有点烂,但热腾腾的,吃得我鼻尖冒汗。
洗碗的时候我看见窗台上那盆绿萝,干得快死了。
我给它浇了水,擦干净花盆底下的托盘,然后把它放到厨房窗户能照到太阳的位置。
被人接住的感觉,大概就是——你终于可以放下那口一直提着的气了。
05.
开庭是两个月以后的事情。
我没请律师,赵磊帮我介绍了一个做法律援助的年轻人,姓许,刚从学校毕业没多久,戴一副圆框眼镜,说话有点快,但每一条都说到点子上。
证据很充分。
第三方鉴定的报告,保养记录的截图,原车主在另一个城市的过户档案,还有马某当时卖车时在合同上手写的保证实表七万二千公里,如有调表,退一赔三。
我看着那几个字,心想他写的时候一定没想到我会真的来找他赔。
庭审的过程比我想象中简单。
法官问了几句话,许律师把证据一份一份递上去,马某那边说了几句,但没什么力度。
调表是事实,证据是死的,抵赖没用。
最后法官宣布择期宣判。
我走出法院的时候,外面下着小雨。
我站在门廊下面,看着雨落在台阶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许律师在后面跟出来,递给我一把伞,说程哥你先拿着,我办公室还有。
我接过来,道了谢。
他笑了一下,说不用谢,你这案子稳的,等判决下来,退一赔三,到时候你可以换一辆好车了。
我说,其实换不换车倒没什么,我就想知道一件事。
他看着我。
我把伞撑开,雨打在伞面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我就是想让他知道,我说,有些事,不是一句算了就能过去的。 许律师没说话,点了点头。
雨越下越大了,我撑着伞走到路边打车。
等车的时候,我看见法院门口那棵老槐树,树干上贴着一张寻狗启事,被雨淋湿了,纸皱成一团,上面的字已经看不清了。
我拍了一张照片。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拍。
坐上车以后,我翻手机相册,看见那张寻狗启事的照片,发现最底下那行小字还能勉强认出来——酬谢三千,当面致谢。 落款是一个手机号,号码尾数是七七七。
雨水隔着车窗模糊了外面的路灯。
我突然想起来,去年刚买那辆车的时候,我在手套箱里翻到过一张加油票,背面写着一个电话号码,尾数也是七七七。
我当时没在意,随手扔了。
现在想起来,心里有根弦轻轻被拨了一下。
那些你以为没有来路的东西,其实早就有了去处。
06.
判决下来那天,我正蹲在阳台上给绿萝换盆。
手机响了,许律师发来一条消息,四个字:程哥,赢了。 我看了很久。
然后继续手里的活。
绿萝的根长得很长,绕在一起,我把土抖干净,换了一个大一点的盆,把根一根一根理顺,填上新土,浇透水。
弄完以后手上一层泥,洗的时候发现水龙头有点松,顺手拧紧了。
拧紧之后又顺手把厨房台面擦了一遍。
把冰箱里过期的牛奶扔掉。
把门口的鞋摆正。
那天下班以后我开车去了一趟赵磊那边,把判决书给他看。
赵磊拿过去从头看到尾,然后嘿嘿笑,说程哥,你是我见过的狠人。
我说,我不是狠人,我就是想看看认认真真做完一件事是什么感觉。
赵磊把判决书还给我,说车怎么办,要不要卖了换一辆?
我想了想,说先开着吧。
调表加八万公里,车也没散架,再开两年没事。
赵磊笑我抠门。
我也笑。
从赵磊那里出来,天已经黑了。
我发动车,仪表盘亮起来,里程数那个位置停在一个尴尬的数字上。
我调了一个头,往回家的方向开。
路过一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我看见路边有一个大爷在卖烤红薯。
炉子烧得红红的,那种甜腻腻的香味隔着车窗都能闻到。
我摇下车窗,喊了一声:大爷,来一个。 大爷挑了一个最大的,用报纸包好递给我。
我接过来,烫得两只手来回倒。
放到副驾上,剥开皮,咬了一口,又甜又软,烫得我吸了一口气。
我坐在车里,吃着烤红薯,看着车窗外面,突然觉得——这一年过的也不是很长。
车是调表的,但日子没有。
这辆破桑塔纳后来我一直开着。
副驾的窗户下雨天会有点渗水,空调也不太制冷,后门从里面打不开。
但我洗干净了,换了一套座椅套,副驾上放了一把伞。
下次谁要是坐我车,能顺手撑着下车,别淋着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