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周远把安全帽摘下来的时候,后脑勺的头发已经被汗溻成了一绺一绺的。工地的水泥灰混着汗珠子,在脖颈上画出几道灰白的痕迹。他蹲在马路牙子上,把鞋里的石子倒出来,鞋底磨得只剩薄薄一层,硌脚。
那是2019年夏天,他刚过完二十八岁生日,银行卡余额一千四百块。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林知意发来的消息,两个字:到了。
周远抬起头,那辆白色保时捷卡宴已经停在工地门口了。车窗降下一条缝,林知意没按喇叭,就安安静静地等着。下班高峰的尘土里,那辆车干净得跟周围不是一个世界。
“周工,又蹭你女朋友的车啊?”后面赶上来的工友老刘挤眉弄眼。
“同事。”周远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扯了一下,把安全帽夹在腋下,快步走过去。
拉开车门,空调冷气扑在脸上,副驾驶的座位调得刚刚好——他习惯的那个角度。他坐进去,小心翼翼地把工具包放在脚边,身子尽量往门边靠,怕自己身上的灰蹭到座椅。
“今天晚了二十分钟。”林知意没看他,手指在导航上点了一下,车子汇入车流。
“混凝土浇筑拖了点,监理又挑刺。”周远把窗户开了条缝,想让身上的汗味散一散,“你其实不用等我,我坐公交……”
“顺路。”
林知意截断他的话,声音很轻,语调没有起伏。她在公司话不多,但每次说“顺路”这两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味道。
周远不再吭声。
这种沉默持续了五年。
2019年到2024年,一千八百多天,只要是工作日的早晚,这辆白色卡宴都会准时出现在工地门口,或者周远租住的城中村巷口。风霜雨雪,从没间断过。
周远不知道林知意为什么会让自己搭车。他在公司里是三组的项目经理,其实手底下就管着三个施工员,工资税后一万二。而林知意是设计部总监,管着四十多人的团队,年收入据说不低于百万。他们之间的交集,除了公司上下楼的照面,就只剩下这趟每天五十分钟的车程。
有一次,他鼓起勇气问:“林总监,你为什么一直让我搭车?”
林知意当时正在等一个左转红灯,目视前方,过了好久才说:“因为你等公交的样子,像个傻子。”
周远没再问第二次。
他记得刚入职那年,有天下暴雨,他站在公司门口的公交站台下面躲雨,伞骨被风掀翻了,整个裤腿都是湿的。一辆白色卡宴在站台前缓缓停下,副驾驶的窗户摇下来,林知意看了他一眼,只说了两个字:“上车。”
从那天起,他就成了这辆车的常客。
车里的人换过几批。公司里开始有人议论,说林总监被周远下了什么迷魂药,有人说他俩早就同居了,也有人说周远是林知意的远房表弟。最离谱的一个版本,是财务部的小张信誓旦旦地说,周远其实是林知意包养的小白脸。
周远听到这些,也只是笑了笑,不解释。解释有什么用?他自己都想不明白。
今天林知意没有走平时的路线。
周远从沉思中回过神,发现车子拐上了一条他并不熟悉的路。他转头看向林知意,只看到她侧脸的线条被夕阳镀上一层暖光。她今天没穿职业装,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头发散在肩上,整个人比平时柔和许多。
“去哪儿?”
“到了你就知道。”她说。
车子开了二十分钟,停在城西一处别墅区门口。保安朝车里看了一眼,连忙抬杆放行。卡宴穿过两排法国梧桐,停在一栋三层小楼前。
周远认出来了。这栋别墅他见过,在公司去年年底发布的获奖设计作品集里,设计者署名是林知意。当时全公司的人都知道,林总监给自己设计了一套房子。
“下来看看?”林知意推开车门,回头看他。
周远有些犹豫,最终还是解开安全带跟了上去。夕阳西沉,别墅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橘红色的光,院子里种着一棵桂花树,还没到开花的季节,但枝叶茂密得不像新栽的。
林知意用指纹开了锁,推门而入。周远站在玄关,看见客厅里摆着一架钢琴,地毯上散落着几本画册,厨房的中岛台上放着一只刚洗过的杯子。这里有人住,而且住的人就是她。
“随便坐。”
周远没有坐。他看着林知意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她靠在岛台上,目光从窗户投出去,落在远处的什么方向。
沉默了很久。
“我准备辞职了。”她说。
周远愣住了。
这个念头他当然也有过。工地上每天风吹日晒,项目一个接一个,他从施工员做到项目经理,五年了,连一个完整的双休日都没休过。但他从没想过林知意会辞职。她做到设计总监只用了三年,老板把她当左膀右臂,公司的人都说,下一任副总就是她。
“为什么?”周远听见自己问。
林知意没有直接回答。她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金属碰撞的声音轻微地响了一下。
“周远,你搭了我五年的车。”
“嗯。”
“五年,一千八百多天。”林知意的声音依然很轻,“我每天早上六点半出门,晚上七点接你下班。有时候工地加班,我会在车里等你到深夜。你说我图什么?”
周远的喉咙发干。
“我从来没……”他开口,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知意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周远几乎以为是窗外光线的错觉。
“你不用说什么。”她走过来,把那只手伸到周远面前,摊开。
一把车钥匙。
保时捷的钥匙,和此刻停在门外那辆卡宴的一模一样。
周远没有接。他觉得自己好像听错了什么,或者漏掉了什么关键的信息。空气被抽走了一大块,他喘不上气。
“你说没我你咋办。”林知意抬起头,眼睛里有光,碎成一片一片的,“周远,要不你跟我走。车和人都归你。”
这句话像一颗钉子,从耳膜直接钉穿了他的大脑。
他站在玄关,身后是即将沉入地平线的夕阳,面前是这个他偷偷看了五年的女人。她的肩膀在轻轻发抖,但声音没有一丝颤抖。
“林知意。”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现在不说,以后就没机会了。”
林知意的回答来得太快,快得像她已经在心里排练过一万遍。她的手指扣着车钥匙,指节发白。
“我原以为,五年时间,足够你看出来。”她顿了顿,低下头,“但你的眼睛,大概天生就看不见我。”
周远的心被猛地攥了一下。
他想开口,嘴巴张了张,一个字都发不出来。他知道自己这五年是怎么过的——每天最期待的就是上下班那五十分钟。他以为这件事很可笑,一个灰头土脸的工地狗,居然会数着秒等一个女人下班。他以为藏得很好,好到连自己都差点信了。
可他不能回应她。
“我……”周远抬起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铃声在空旷的别墅里显得格外突兀,像一把刀割开了什么东西。
周远摸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三个字:宋佳薇。
他的脸色变了。
林知意的目光落在那块屏幕上,瞳孔微微一缩,然后又恢复平静。她笑了笑,向后退了一步,那抹笑容像退潮一样迅速消失。
“接吧。”她说,“然后给我答案。”
周远按下了接听键。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又带着某种不容拒绝的咄咄逼人。
“周远,你现在马上回公司!你那个项目出大事了。甲方说要用框架协议里的补充条款告我们,违约金八百万!老板让我打你电话,你赶紧滚回来!”
宋佳薇,他的妻子。
结婚三年,婚后她和他一直貌合神离,可每天的消息,加起来不超过三条。这一通电话,比过去三个月的对话都要多。
周远握着手机,看着已经转过身走向窗边的林知意。
她的背影很直,肩膀不再抖了,整个人像一尊瓷做的像。
“我知道了。”周远对电话里说。
挂断电话,玄关陷入死寂。
“你的答案呢?”林知意没有回头。
周远捏紧了手里的车钥匙,冰凉的金属上留着她掌心的温度。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给我一点时间。”
林知意终于转过身,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寸一寸地碎裂,然后又拼合回去。她走到他面前,从他手心里抽出那把车钥匙,重新塞进他口袋,动作很慢,慢到每一个细节都烙进周远的眼睛里。
“车你先开走,公司的事要紧。”她说,声音恢复了克制和疏离,“周远,我可以等。我已经等了五年。”
周远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那栋别墅的。他坐在驾驶座上,手握着方向盘,空调出风口吹出的冷风像细密的针,扎在他发烫的皮肤上。后视镜里,林知意站在门廊下,目送他离开,直到车拐出巷口,她都没有动。
回公司的路上,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车灯切开路面,两旁的街景倒退,周远的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他拨了一个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张叔,项目到底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周远,你来了再说。但有件事我得先告诉你——宋佳薇今天下午来过公司,她在你办公室翻走了工程清单的原始底稿。”
周远的心猛地一沉。
“她拿那个干什么?”
张叔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小周,你要小心。这件事不简单。甲方那边好像有你的人捅出去的内部数据。你现在……是在开谁的车?”
周远没有回答。他挂断了电话,目光落在方向盘中间那个保时捷的盾牌标志上。
他想起林知意最后说的那句话。
“我可以等。我已经等了五年。”
而他却来不及告诉她一件事。
那笔八百万的违约金,足以让他倾家荡产。他在这个城市苦苦挣扎了五年,从身无分文到小有积蓄。可是这一切,可能都要在今晚化为乌有。
口袋里的车钥匙,硌得他生疼。
离公司还有三公里的时候,周远的手机又震了。他瞥了一眼屏幕,是一串陌生号码,尾号三个七。
他犹豫了一下,划开接听。
“周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急促,带着某种刻意压制的激动,“我是陈铭,林知意的表弟。我表姐让我告诉你,她已经给你安排好了后路,问你愿不愿意去见她。”
周远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后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你还不知道吗?”陈铭的声音突然变得愤怒而困惑,“我姐辞职根本不是因为别的原因,她是为了给你还那八百万的违约金,卖了自己的房子和车!”
车在红灯前刹住了。周远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咯咯作响。
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是晚上七点四十七分。
他忽然想起,五年前的那个暴雨天,他站在公交站台上,浑身湿透,像一条无家可归的狗。那辆白色卡宴在茫茫雨幕中亮起了转向灯,像是什么人正在向他奔赴而来。
而此刻,他终于明白了什么,却可能已经太迟了。
第2章
周远把车停在公司楼下的时候,腿还在发软。
他没回陈铭的电话,也没来得及细想。手机屏幕上跳进来一条消息,是宋佳薇发来的:到了没有,老板在会议室发火,你自求多福。
他看了一眼,锁屏,推开车门。抬头望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写字楼,十七楼是他待了五年的地方。此刻那层楼的灯光像一张张开的嘴,等着把他嚼碎吞下去。
电梯上行的十八秒里,周远靠在轿厢壁上,闭着眼睛。他的心跳依然很乱,太阳穴一跳一跳的。林知意最后站在门廊下的画面一直往脑子里钻,挥都挥不走。
叮。
电梯门开了。
周远走出去,还没到会议室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拍桌子的声音,夹杂着一个女人尖利的质问声。他刚推开门,一个不锈钢保温杯就朝他飞了过来,擦着他耳边砸在身后的玻璃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周远!你他妈还敢来!”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长桌两侧,项目经理部的、合约部的、财务部的,一个个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喘。主位上坐着老板赵德海,五十出头,肥硕的身躯裹在一件紧绷的Polo衫里,此刻脸涨成了猪肝色。
而宋佳薇站在投影幕布前面,一身浅米色的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手里握着一支激光笔,表情冷峻,像个正在宣读判决书的法官。
“八百万的违约金,把公司卖了都不够赔。”赵德海狠狠地擂了一下桌子,“你一个项目经理,连框架协议的补充条款都审不出来?你干什么吃的!”
周远站在原地,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赵总,框架协议的补充条款我当时明确标注过风险……”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你标注了有什么用?”宋佳薇打断了他,声音清脆得像玻璃碎裂,“甲方现在起诉我们用的是你签字盖章的工程清单。工期延误一百八十天,按日计罚,一天四万四,你自己算算。”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一种极其冷静的残忍。
周远看着自己的妻子。不对,是看着他以为属于自己的那个女人。
“工程清单的原始底稿,是你从我办公室拿走的。”他说。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
宋佳薇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嘴角勾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周远,事到如今你还想甩锅?你自己签的字,白纸黑字。你该不会想说,是我逼着甲方告你的吧?”
“我没这么说。”
“那就别废话了。”赵德海拍着桌子站起来,走到周远面前,用手指着他的鼻子,“周远,这件事你给我一个交代。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三天之内,搞定甲方撤回起诉。否则——”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阴沉下来:“你在这个行业里,就别想再混下去了。”
周远没有说话。他转头看了一眼会议室里那些曾经叫过他“周工”的同事们。此刻,所有人都避开了他的目光,像避开一个已经被判了死刑的人。
只有角落里的张叔,偷偷朝他摇了摇头。
“散会!”
赵德海吼完这一嗓子,拎起外套转身就走。经过宋佳薇身边时,他伸手在她肩上轻轻按了一下,那个动作快得几乎看不出来,但周远看见了。
会议室的人陆陆续续离开,最后只剩下宋佳薇和他。
门关上的那一刻,宋佳薇放下激光笔,走到门口,脚步很轻,擦肩而过时她停了一下。
“周远,我们离婚吧。”她说。
周远没动。
“你总得给这场戏一个结局。”宋佳薇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你该不会真以为,我当初跟你结婚,是因为爱你吧?”
周远缓缓转过头,看着她。
她的脸上带着一种满足的笑意,像是一个猎手终于收网时的神情。
“这五年,你们组经手的所有项目底稿,我都抄了一份。”宋佳薇的语气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了什么,“我本来没想这么快动手。但你已经没用了,正好出了这档子事,一箭双雕。”
“为什么?”周远的声音沙哑而平静。
“为什么?”宋佳薇笑出了声,摇了摇头,“因为你蠢。周远,你知不知道,你本来可以成为什么样的人?但你偏偏要做一个整天泡工地的废物。你配吗?”
她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周远还站在原地。他低头看着地面,斑驳的光影里,五年的婚姻、五年的事业,像沙漏一样快速地漏空。
手机响了。
是林知意发来的消息:今晚来我家吗?
他的拇指在输入框上悬了很久,最终打出一个字:来。
二十分钟后,周远再次来到那栋别墅。门是虚掩着的,他推开门走进去,客厅里亮着一盏落地灯,光线柔和。林知意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放着一份文件,看见他进来,朝他笑了笑。
“我点了外卖,快到了。”她的语气轻松得反常。
“你卖了房子和车。”周远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是不是真的?”
林知意的笑容顿了一下,然后她说:“先过来坐下。”
“是不是真的?”
“陈铭嘴快。”林知意站起身,把文件放在茶几上,走到他面前,“房子明天过户,车你今晚开走,我已经让司机送到公司楼下了。我留了一辆旧车,够用。”
“林知意,你疯了。”
“五年前我决定每天接你下班的时候,就已经疯了。”她仰起脸,看着他,目光坦然得让他不敢直视,“周远,你不用管这些。钱能解决的事,就不算大事。”
“八百万。”周远的声音在抖,“你卖了房卖了车,也不过刚够。”
“所以我还借了一百万。”林知意轻描淡写地说,“怎么,你怕我还不起?你放心,我辞职以后接了三个项目,设计费……”
“你辞职是为了这件事?”
林知意没有回答。她转身去厨房,过了片刻端出两杯水来,一杯递给他。
“周远,今晚不做别的,就陪我说说话。”她坐回沙发上,拍了拍身侧的位置。
周远走过去坐下,像五年来每一个早晨和傍晚那样,自然地坐到她身边,却觉得身体每一块肌肉都僵硬着。
“你还记得你第一次坐我车的时候吗?”林知意开口。
“记得。下暴雨,公交站台被掀了。”
“那天我本来可以走另一条路。”她低头看着杯里的水,“但我特意绕过来,因为我知道你在那里。”
周远转头看她。
“你怎么会知道?”
林知意笑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了指茶几上的文件:“你看看这个。”
周远犹豫了一下,拿起来。那是一份打印出来的公司内部系统日志,上面一行一行的数据,显示了过去三个月里,是谁在什么时间调阅了工程清单的原始底稿。
除了宋佳薇的账号,还有一个人。
赵德海。
周远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老公,不对,是你前妻,和赵德海早就搞在一起了。”林知意说话的时候目光落在窗外,声音平淡,“他们联手做局,想把你踢出公司。工期延误是你请病假的那两个月,他们故意停了材料,然后反咬一口说你管理不善。”
“你怎么会有这些?”
“上个月,我无意中看到赵德海和宋佳薇在车库吵架。赵德海打了她一巴掌。”林知意低下头,“我这个人,好奇心重,就查了查。”
周远捏着那份文件,指节泛白。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因为那时候我还不确定赵德海的后手。”林知意抬头看着他,目光柔软,“我今天辞职,也不全是为了你。赵德海的手已经伸到设计部了,我不走,迟早被他吃掉。”
她顿了顿,说:“周远,别回那个公司了。跟我走吧,去另一个城市。我有认识的事务所,凭你的能力,重新开始不难。”
“你让我逃走?”
“不,我是让你活着。”林知意认真地看着他,“这些人要的不是你的错,他们是要你彻底滚蛋。你在这个城市里没有根基,跟他们斗,会死得很难看。”
周远沉默了。
他知道林知意说的是实话。赵德海在本市的关系网有多硬,他比谁都清楚。赵德海不仅是公司老板,还是本地建筑行业协会的副会长。他要是想封杀一个人,就是往死里封。
但他不能走。
“林知意,有些事我没告诉过你。”周远的声音沉下来。
林知意看着他。
“我之所以不能离开这座城市,不是因为工作,也不是因为宋佳薇。”周远慢慢地说,“是因为十年前的一桩案子。我的父亲被赵德海和另外几个人联手坑害,背上了贪污的罪名,在狱中自杀了。我改过名字,换过身份,就是为了留在这座城市查清楚真相。”
林知意的手抖了一下,水从杯口溢出来,淋在她的手背上。她不知道。
“赵德海认不出你吗?”她低声问。
“当年我还小,又瘦又矮。他记不起来了。而且,谁会想到那个被逼得家破人亡的周家的儿子,会留在本地当一个小小的项目经理?就在他眼皮底下。”周远扯了扯嘴角,“他们不会往那方面想。”
林知意放下杯子,转身对着他,脸上一片苍白。
“所以你不走。你要报仇。”
周远没说话,权当默认。
良久的沉默之后,林知意忽然轻声问:“那我呢?”
周远愣住了。
“我在你心里,算什么?”她的声音没有咄咄逼人,只是很轻很轻,像怕碰碎什么,“五年的副驾驶,够不够我换一个答案?”
周远觉得自己的心被一只手攥住了,一点一点地收紧。
他刚要开口,手机又一次响了。这次是一个更加陌生的号码,屏幕显示“未知来电”。他犹豫片刻,还是接了。
电话那头,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传来:“是周远吗?”
“你哪位?”
“你可能不记得我了。”那声音顿了顿,“我姓陆。你父亲当年叫我陆叔。”
周远猛地站了起来。
“陆……陆叔?”
“二十年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许久的情绪,“我找了你二十年。明天,来省城陆家。有些东西,该还给你了。”
电话挂断了。
嘟嘟嘟的忙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响着,周远慢慢放下手机,转头看向林知意。她的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惊人,里面交织着困惑、震惊和某种他不确定的神色。
“周远,你怎么了?”她问。
“陆家。”周远的声音有些发飘,“我父亲的旧部,说要见我。”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林知意,好像我这五年,不只是个废物。”
窗外,夜色如墨,远处有雷声隐隐滚过,像是什么沉睡多年的东西正在逼近。
第3章
周远几乎一夜没睡。
他和林知意聊到了凌晨三点。具体聊了什么,他后来回想起来只剩一些零碎的片段。她一直在问,他一直在答,从十年前的旧事讲到这五年的隐忍,从父亲的自杀讲到自己改头换面进入赵德海公司的决定。
林知意听到最后,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每天在工地上晒太阳,就是为了一步步爬到他身边?”
“是。”
“周远,你把自己活成了一把刀。”她看着他的眼睛。
“刀没有感情,但你有。”她补了一句。
周远没接话。他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却不知道怎么回应。
天亮之后,他开着林知意给他的卡宴去了省城。
出城的高速上,天色阴沉,酝酿了一整夜的雨终于落下来,噼里啪啦打在挡风玻璃上。雨刮器有节奏地左右摆动,周远的心跳却一直压不下来。陆家,那个电话里的声音,还有他父亲生前从不曾提起的故交。
他以为二十年前的事已经烂在了时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在暗处慢慢刨。现在突然冒出一个“陆叔”,他不知道这究竟是转机,还是另一个陷阱。
车到省城的时候,雨已经小了。陆家的宅子在城北近郊,一大片青砖灰瓦的中式院落,门口蹲着两只石狮,牌匾上书“陆园”两个大字。周远把车停在门外,站在雨里仰头望了望。高墙深院,竹影摇曳,和赵德海的公司大楼完全是两个世界。
大门从里面打开,一个穿黑色唐装的老人走出来,撑着一把黑伞。
“周远少爷,陆爷在等您。”
少爷。这称呼像块烙铁一样烫在周远心上。他跟着老人穿过三重院落,雨丝从屋檐滴下来,落在青石板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正厅门口,一个清瘦的老人负手而立。他看起来快七十了,头发花白,但腰板挺得笔直,一双眼睛亮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周远看见他的第一眼,就在他脸上找到了一丝熟悉感,却又说不出熟悉在哪里。
“周远。”老人打量着他,嘴唇动了动,“像,真像你父亲年轻的时候。”
周远在台阶下站定,朝老人微微躬身。
“陆叔。”
“进来吧。”陆叔侧身让了让,领他进了正厅。茶已经泡好了,两盏青瓷杯子里冒着热气。
两人对坐,沉默了片刻。
“你父亲走的那年,你才十一岁。”陆叔开口,声线沙哑,“他把你送到乡下你姨母家,千叮咛万嘱咐,让你永远别回省城。”
“我回来了。”周远说。
“我知道。你改名叫周远,五年前考了建筑行业的执业资格证,进了赵德海的公司。”陆叔看着他,“你以为你藏得很好。但三年前,我就查到你了。”
周远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
“那你为什么一直不露面?”
陆叔没有回答,而是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推到周远面前。
“打开看看。”
周远迟疑了一下,拆开封口。里面是厚厚一叠文件,最上面是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照片上是两个年轻人,穿着上世纪九十年代的工装夹克,站在一栋未完工的大楼前大笑。
其中一个是他的父亲。
另一个,是陆叔。
“我和你爸,是过命的交情。”陆叔的声音缓下来,“当年我们一起创业,从施工队干起,做成了本市最大的民营建筑公司。你爸是董事长,我是总经理。”
周远的呼吸滞了一下。他从来没有听任何人提起过这些。
“后来公司要上市,赵德海带着一帮人投了钱进来。他们做假账,逼你爸签了对赌协议,又在暗中转移资产。你爸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陆叔端起茶盏,指节微微发抖,“他们需要一个替罪羊。你爸不肯连累我,把所有事情都揽了下来。等他进去之后,我才知道真相。”
“那您当年为什么不替他翻案?”
陆叔的动作顿住了。他把茶盏放回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因为我当时也在被追杀。”他慢慢抬起头,看着周远,“你父亲进去之后的第三个月,我在高速公路服务区被人撞过,断了六根肋骨。那辆车的司机醉驾,赔了八十万了事。我知道是谁派的,但我不能追究。”
“为什么?”
“因为只要我死了,你父亲在狱中就死得更快。”陆叔的语气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他们拿你父亲的命,换我闭嘴。”
正厅里安静得只能听见雨声。
“你父亲在狱中自杀的头一晚,给我打过一个电话。”陆叔忽然说。
周远的心跳几乎停止。
“他说,他累了。让我等他走之后,把一份东西交给一个可靠的人,等时机成熟了,再取出来。”陆叔站起身,走到旁边的博古架前,拧了一下上面的一个青花瓷瓶。
书架背后缓缓滑开一个暗格。
周远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像在看一部老电影。陆叔从暗格里取出一个铁盒,盒子不大,但沉甸甸的。他走回来,把铁盒放在周远面前。
“这里面有一份你父亲当年留下的证据,还有他给你的一封信。我原封不动地保存了二十年。”
周远看着那个铁盒,眼眶酸胀。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没有急着打开,而是把盒子握在手里,感受着金属冰凉的触感。
“陆叔,这份东西,足够让赵德海死无葬身之地吗?”
陆叔摇了摇头。
“盒子里只有一部分证据。”他坐回椅子上,神色变得凝重,“能证明赵德海参与做假账的原始账册,在另一个人手里。当年赵德海敢把你爸逼进去,是因为他上面还有人。”
“谁?”
“你爸当年的合伙人之一,现在是省城地产圈排名前五的大人物,萧正元。”
这个名字像一道炸雷劈进周远的脑海里。他当然知道萧正元,那是全国都排得上号的地产大亨,电视上三天两头能看到他出席各种峰会。在本省,萧正元三个字几乎就等于“权势”本身。
“你是说,萧正元才是当年真正的幕后黑手?”
“赵德海不过是他养的一条狗。”陆叔说,“当年你爸的公司如果上市成功,就会挤占萧正元的市场份额。所以萧正元联合赵德海,设了那个局。”
周远久久没有说话。从一个小小的项目经理,到要扳倒省城排名前五的地产大亨,这中间的跨度,不啻于平地登天。
“这些年,我一直在暗中布局。”陆叔站起身,走到周远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现在,是时候了。证据链虽然还不完整,但足以先撕开一道口子。剩下的事,可以从赵德海开始。”
“你之前说有些东西该还给我了。”周远抬起头。
陆叔点了点头,走到书房门口,朝外面招了招手。片刻之后,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走进来,把一份文件放在周远手边。
“这是你父亲当年名下的股份,经过几次稀释和腾挪,到我手里还剩百分之十七。再加上我替你做的投资……”陆叔顿了顿,“你现在名下的资产,折合人民币大约九千万。具体账目,后面慢慢跟你说。”
周远惊得说不出话。
“别惊讶。”陆叔笑了笑,“你爸不是白手起家。你周家的底子,比你想象中厚得多。而你,是唯一的继承人。”
九千万。
二十四小时前,他还在工地上蹲着倒鞋里的石子,全部身家加起来不够在省城买一个厕所。现在有人告诉他,他父亲的遗产、股份和投资,已经累积到了九千万。
但周远没笑。他闭上眼睛,过了几秒又睁开。
“陆叔,这些钱先别动。”他说,“我要用我的方式,把赵德海、宋佳薇,还有萧正元,一个一个地拉下来。”
陆叔看着他,眼中有不加掩饰的欣赏。
“你不问问为什么我要现在找你吗?”
周远看着他。
“因为我听到了消息,赵德海和萧正元的儿子萧哲,最近要去参加省城商界的一个晚宴。那个晚宴,我也会去。”陆叔说,“周远,你爸当年最看重的,就是你的脑子。现在,也该让你去见见这些人了。”
周远握紧了手里的铁盒。
“什么时候?”
“后天晚上。”
周远点头。就在这时,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扫了一眼,脸色骤变。
消息是张叔发来的,只有一张照片。照片上,林知意的别墅门口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站在门两侧,表情森冷。
下面跟着一行字:赵德海的人在查林总监。小周,快回来。
周远猛地站起来,椅子在青石砖地面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响。
“怎么了?”陆叔问。
“赵德海派人去查林知意了。”周远的声音沉得发冷,“陆叔,我要回江城。马上。”
雨又下起来了,比之前更猛。
第4章
回江城的高速上,雨刮器拨到最快档,挡风玻璃上的水还是糊成一片。周远把油门踩到了一百四,卡宴的底盘很稳,在积水路面上几乎不打滑。他的手机连着车载蓝牙,每隔十分钟就给林知意拨一次电话。
无人接听。
第三个未接来电之后,张叔的电话打进来了。
“周远,你到哪儿了?”
“刚过省界。林知意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张叔压低嗓子说:“今天下午,赵德海把设计部的人都叫去开会,当众说要调整组织架构,林总监的位置让宋佳薇暂代。林知意当场没有反对,开完会就回家了。”
“你发的那张照片怎么回事?”
“我本来要给你打电话说这事。我傍晚路过林总监家附近,看见一辆商务车停在她门口,下来两个人,西装革履,不是善类。我就多待了一会儿,看到他们按门铃,林总监开门的时候表情很不对。然后我就赶紧拍照给你了。”张叔又顿了顿,“后来我看那辆车一直停在门口,两个人在车里等,没走。”
“现在呢?”
“不知道,我老婆打电话来让我回去。周远,你不会是得罪赵德海了吧?他今天开会的时候一直在看你以前做的项目资料。”
“张叔,你先回家,别管了。”周远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林知意的事我来处理。”
挂断电话,他再次拨出林知意的号码。
嘟——嘟——嘟——卡塔,接通了。
“喂。”林知意的声音有些沙哑。
“你怎么样?门口的人还在吗?”周远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更急。
“周远,你先别回来。”林知意的语气出奇地平静,“赵德海的人没对我怎么样,就在外面蹲着。他们也没有说要干什么,只是按了门铃,问你在不在。我说你不在,他们就回车上了。”
“报警了吗?”
“报了,但是……”
“但是什么?”
“周远,赵德海报警了。”林知意苦笑了一声,“说我窃取公司商业秘密,正在和警方做笔录。外面那两个人,说是配合调查,不能靠近我,就在外面守着。”
周远的心狠狠一坠。
“你留在家,不要开门,不要出门。”他深吸一口气,“我现在就回来,还有四十分钟到。”
挂了电话,他踩下油门,车速又往上推了一截。
四十分钟后,周远把车拐进别墅区,没有直接开到林知意家门口,而是停在了旁边一条支路上,熄了火。他拿出手机,远远地看了一眼。那辆黑色商务车果然还停在门口,像一只趴伏的野兽。
周远坐在驾驶座上,脑子飞速转动。
赵德海敢报警,说明他手里有自己的一套说法。林知意在他公司做了五年,从设计师做到总监,经手的项目、接触的文件不计其数。赵德海要告她窃取商业秘密,完全可以把一些普通的工作文件包装成“涉密材料”。这种案子,立案容易,打起来拖死人,即便最后不成立,也足够把林知意耗掉半条命。
够狠。
周远拨通了陆叔的电话。
“遇到麻烦了?”陆叔像是一直在等这通电话。
“赵德海报警说林知意窃取商业机密,还派了人守在她门口。陆叔,我需要你的人帮忙。”
“可以。”陆叔几乎没有犹豫,“你发个定位,我让江城的人过去。但你知道,这种事只能压场,解决不了根本问题。赵德海敢走公安这步棋,说明他已经有了后手。”
“我知道。”
“所以你不能被他牵着鼻子走。”陆叔顿了顿,“你手里有他当年做假账的证据,为什么不先发制人?”
周远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
“因为现在发难,只会打草惊蛇。赵德海被抓了,萧正元立刻会毁掉所有关联痕迹。我要的是整条线连根拔起,不是打死一条狗。”
陆叔在那头笑了。
“像你爸。”
周远没心情听这些。他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过一刻。别墅区里路灯昏黄,树影婆娑,四周一片死寂。
“陆叔,让你的人到别墅区北门等。我先去见她。”
他说完挂断,推开车门,朝林知意的房子走去。
雨已经停了,空气里是泥土和桂花叶混在一起的气味。周远刚走到门口,商务车的侧门就拉开了。一个光头男跳下来,块头不小,右眉骨上有一道疤。
“周远?赵总想跟你聊聊。”光头伸手拦住他。
“我现在没空。”周远看都没看他,径直往前走。
光头一把扣住周远的肩膀。周远停住脚步,慢慢地转过头来。他的眼睛很冷,冷得光头愣了一下。
“我不管你谁派的。现在放手。”周远一字一顿地说。
光头没松,反而加了点劲。
下一秒,他感觉手腕被一股极快的力道拧住,咔嚓一声脆响,他的手臂被反扭到背后,整个人被按在了商务车的引擎盖上。
周远一只手按着他的后颈,另一只手将他右手手腕死死锁住。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车里另一个男人见势刚要下来,被周远一个眼神钉在了原地。
“再动一下,我不保证他的手还能要。”周远的声音不大,却带着某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狠劲。
他在工地干了五年,搬过水泥、扛过钢筋,身体看着瘦,力气却大得惊人。再加上大学时练过几年散打,底子还在。
“滚。”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光头捂着胳膊缩回车里,脸色煞白,再没敢下来。商务车的车窗升起,发动机启动,缓缓滑入夜色之中,消失不见。
周远转身走到门前,还没按门铃,门就开了。
林知意站在门后,身上还穿着白天那件浅灰色针织衫,头发松松散散地披着。她看着他,眼圈有些红,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侧身让他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
“你去省城,见到陆叔了?”林知意问。
周远点了点头,朝客厅里走,目光扫了一圈。茶几上的水杯还冒着热气,沙发上有一条薄毯,旁边放着林知意的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和某个律师事务所的聊天窗口。
“你在找律师。”
“嗯。赵德海的人六点多钟来过,让我明天去派出所配合调查。”林知意坐回沙发上,把手机翻扣在腿上,“我给几个做律师的朋友发了消息,有两个回了,说明天陪我一起去。”
“你不用去。”周远说。
林知意抬头看他。
“我来解决。”周远在她身边坐下。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尺,他的膝盖几乎碰到她的腿,但他没有躲闪。
“你才回江城,对方已经在逼你了。”林知意轻轻摇头,“周远,你不知道赵德海在这片的关系有多深。今晚的事不能再来一次。”
“所以你要我忍?”
林知意没有接话。她低着头,过了片刻才说:“我明天会去公司,把我个人物品拿走。赵德海要报警,就让他报,我没有拿过他的任何商业机密,他拿不出实证。”
“你以为他需要实证?”周远的声音沉了下去,“他只要把水搅浑,让你背上嫌疑人的身份,你在这个行业里就完了。你比我更清楚,一个设计师的名声意味着什么。”
林知意抬起头,神色复杂。
“那你说怎么办?”
周远沉默了片刻,拿出手机,调出一条短信递给她。
“我走之前,陆叔给了我一个电话,是他安排在本地的律师。这个人在江城法律界有些分量,明天我陪你去派出所。”
林知意接过手机,看着那条短信。
“周远,你究竟还瞒着我多少事?”
“以后慢慢告诉你。”周远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望着外面重新飘起的细雨,“但有一点你必须知道——从今天起,我不会再让任何人动你。”
林知意抬头看着他逆光的背影,眼底有光在微微晃动。
她刚要说什么,门铃突然又响了。
周远的身体瞬间绷紧。他转过身,示意林知意不要动,自己走到门口,从猫眼望出去。
门外站着三个穿着警服的人,旁边还跟着一个夹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他的目光落在那个中年男人脸上,瞳孔猛地一缩。
那人他认识。
赵德海公司的法务总监,秦永昌。
周远打开门。门外的警察亮了亮证件:“请问是周远吗?我们接到报案,你涉嫌故意伤害,请跟我们回去配合调查。”
周远的嘴角扯了扯。
那辆商务车刚才走,不是跑了,是去报警的。
“好。”他说,声音平静得让对面几个警察都愣了一下。
他转头对林知意说:“别担心,叫律师来派出所找我。”
林知意的手在发抖,但她没有说一句多余的话,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周远被带走的时候,别墅区里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