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车里的油表指针掉得不对劲。
第三天早上七点四十,我蹲在车位边上,拿手机手电筒照轮胎内侧。
轮胎没破,油箱盖也没撬痕。
可那根指针就是往下掉,一格一格地掉。
第一天掉了四分之一,我以为是自己记错。
第二天又掉四分之一,我把里程表小计归零,跑了不到六十公里,油表从满格掉到一半。
我这车油箱六十五升,加满九十五号要六百多块钱,我每天跑建材市场,油耗多少心里有数。
隔壁车位停着一辆银灰色面包车,后座拆了拉货用,车身上溅着水泥点子。
车主姓周,三十来岁,见人就递烟,笑得嘴角咧到耳根。
他老婆在小区门口摆摊卖煎饼,摊子边上搁着个塑料桶,收摊了就把剩油倒进去,说是拿回家点炉子。
我没声张。
第四天晚上,我把车开到加油站,九十八号加满,花了七百二。
加油员问我,哥你这车加九十八干嘛,我说跑长途。
其实我不跑长途,我每天从城东建材市场拉货到城西工地,来回三十公里。
我就是想看看到底是谁在动我的油。
第五天早上六点,我提前下楼,躲在单元门后头。
天还没亮透,路灯把梧桐树影子拉得老长。
周家面包车旁边蹲着个人,手里攥着根塑料管,管子一头插在我车油箱里,另一头含在嘴里。
他用嘴吸了一口,赶紧把管子插进面包车油箱。
油顺着管子往下流,发出咕嘟咕嘟的响动。
他吸了整整八分钟,我站在单元门后头数着,手指头攥着门把手攥得发白。
他抽完油,把管子卷起来塞进面包车副驾座底下,拿抹布擦了擦我油箱盖周围的地面。
动作熟练得跟干了一辈子似的。
我没出去。
我转身上楼,把门反锁,坐在沙发上等天亮。
七点二十,手机响了。
交警队打来的,问我是不是桂A牌照的车主。
我说是。
对方说,你车被人偷油你知道吗。
我说知道。
对方顿了一下,说偷油的人撞护栏了,人在医院,你过来一趟。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周家面包车车头凹进去一大块,挡风玻璃碎成蜘蛛网,油箱漏了一路。
交警说,他抽完你的油往城外开,在环城高速匝道上撞了护栏。
车速不快,可面包车刹车片磨损严重,刹不住。
人没大事,右腿骨折,肋骨裂了两根。
周家老婆蹲在急诊室门口,头发散着,围裙上沾着油渍和面糊。
她看见我,蹭地站起来,手指头戳到我鼻尖上。
“你早知道油被抽你为啥不说? 你早说一声他能出事吗? 你车有保险你怕啥? 他抽你点油能值几个钱? 你加九十八号你故意的是不是? 你害人! ”
她声音尖得走廊里的人都扭头看。
我站在那儿,手插在兜里,摸到那把车钥匙。
“我加九十八号,是因为我车就该加九十八号。 ”我说。
“你放屁! 你以前都加九十五! ”
“以前是以前。 ”
她愣了两秒,嘴张着,说不出话。
急诊室门开了,护士推着周家男人出来,右腿打着石膏,脸上擦破皮,眼睛闭着。
他老婆扑过去,趴在推车边上哭。
我跟在推车后头走到病房门口,没进去。
周家男人醒了,看见我站在门口,眼神躲了一下。
“哥……”他嗓子哑着。
“你抽了我四天油。 ”我说。
“我……我媳妇摊子被城管收了,罚了三千,我实在……”
“你实在缺钱,你跟我说。 ”
他不说话了。
他老婆转过头瞪着我,嘴唇哆嗦。
“你少在这装好人! 你加九十八号就是存心的! 你明知道油被偷你还加满,你就是想看他出事! ”
我没接她的话。
我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加油站开的发票,五天前加的九十八号,七百二。
我把发票放在床头柜上。
“四天,你抽了我大概一百二十升油。 九十八号,八块五一升,一千零二十块钱。 我不问你要了。 ”
周家男人把脸别过去,肩膀抖了一下。
“你抽油的时候用嘴吸,那管子从你嘴里过,又插进你车里。 ”我看着他说,“你面包车是柴油车,你抽的是汽油。 你发动机拉缸了,你知道吗。 ”
他猛地转过头。
“你抽了四天,每天八分钟,我站在单元门后头看着你。 ”我说,“你第四天抽完油,管子没插稳,油洒了一地。 我第二天早上闻见汽油味,顺着味道找到你面包车底下,你油箱底下垫着块海绵,海绵吸饱了汽油,你媳妇收摊回来做饭,炉子就搁在面包车旁边。 ”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隔壁床老头吸氧的声音。
“你儿子今年六岁,上个月在小区门口玩打火机,把他奶奶的围裙点着了。 ”我说,“你媳妇拿煎饼摊上的湿抹布扑灭的。 ”
周家老婆的脸白了。
“你要是不信,回去看看你面包车副驾座底下那根管子,管子头上缠着生料带,生料带是我车油箱盖上的。 我拧开看过,油箱盖螺纹上有生料带碎屑。 你抽油的时候拧盖子,把生料带蹭下来了。 ”
周家男人盯着天花板,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我没报警。 ”我说,“交警问我的时候,我说我不追究。 油钱我不要了。 ”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你媳妇说的对,我加九十八号就是故意的。 我就想看看,一个人到底能贪到什么份上。 ”
我走出医院大门,太阳照在停车场水泥地上,晃眼睛。
手机响了,建材市场老张打来的,问我今天还拉不拉货。
我说拉,马上到。
挂了电话,我站在车边上,看着油箱盖。
盖子周围还有抹布擦过的痕迹,生料带的碎屑沾在螺纹缝里。
我拿钥匙捅进去拧开,油箱里油面晃了晃。
九十八号,清澈得像水。
我把盖子拧紧,坐进驾驶座,发动车。
油表指针稳稳地指在满格。
我挂挡,松手刹,车缓缓滑出停车场。
后视镜里,医院大楼越来越小。
我想起周家男人蹲在我车边上吸油的样子,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条缺氧的鱼。
前头路口红灯,我踩下刹车。
旁边车道停着一辆面包车,银灰色,车身上溅着水泥点子。
司机摇下车窗冲我笑,嘴角咧到耳根。
我扭过头,没看他。
绿灯亮了,我一脚油门踩下去。
有些人你给他留活路,他当你是软柿子。
有些事你不捅破,他当你是傻子。
可这世上哪来那么多傻子,不过是不想把自己活成一把刀罢了。
车上了环城高速,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吹得发票边角哗啦啦响。
我把那张七百二的加油发票从兜里掏出来,揉成团,扔进副驾座底下的垃圾袋里。
袋子底下压着半卷生料带,白色的,跟周家面包车油箱底下那块海绵一个颜色。
我踩油门,转速表往上蹿。
九十八号在发动机里烧得干干净净,一点渣都不剩。
前头匝道口,一辆拖车正在拖那辆撞烂的银灰色面包车。
车头瘪着,挡风玻璃没了,驾驶座上散着碎玻璃碴子和一根塑料管。
管子一头沾着汽油,另一头沾着口水。
我打方向盘,从拖车旁边开过去。
后视镜里,拖车司机拿撬棍敲了敲面包车油箱,冲旁边人喊:“这车加错油了,汽油当柴油烧,发动机废了。 ”
我把车窗关小,风声顿时小了。
手机又响了,老张发来语音:“到哪了? 工地催呢。 ”
我按住说话键:“路上,十分钟。 ”
松开手指,语音发出去。
屏幕上跳出来周家老婆的来电,我按了拒接,把手机扔在副驾座上。
屏幕亮着,显示十七个未接来电,全是周家的号。
我拿起手机,把她号码拉黑。
然后打开通讯录,找到交警队那个号码,发了一条短信:周家面包车抽我油的事,我不追究。
但他面包车油箱漏油,车底海绵浸透了汽油,车停在他媳妇煎饼摊边上,炉子离车不到两米。
你们最好去查一下。
发完短信,我把手机扔回副驾座。
前头工地大门开了,老张站在门口冲我招手。
我打方向盘拐进去,停好车,熄火。
油表指针还指在满格。
我拔下钥匙,钥匙圈上挂着个塑料牌,加油站送的,上面印着“九十八号,动力更强”。
我攥着钥匙牌,拇指蹭了蹭上面的字。
有些油加进去是为了跑路,有些油加进去是为了看路。
跑路的车早晚要停,看路的人才能走得远。
我把钥匙揣进兜里,推开车门,工地上的水泥灰扑面而来。
老张递过来一根烟,我摆摆手,弯腰扛起一袋水泥往搅拌机那边走。
背后传来老张的喊声:“你车今天听着声音不对啊,是不是该保养了? ”
我没回头,水泥袋压在肩膀上,一步一步往前走。
“刚换的机油。 ”我说。
太阳照在后背上,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
水泥灰落在汗上,和成泥。
搅拌机轰隆隆转起来,把石头、沙子、水泥搅成一锅粥。
我放下水泥袋,直起腰,看着搅拌机里翻滚的灰浆。
这世上有些账,不用算得太清。
你加满一箱油,他抽走半箱,剩下半箱够你开到下一个路口。
可你要是加满了让他抽,他抽着抽着就忘了自己开的是柴油车。
搅拌机停了,灰浆从出料口涌出来,工人推着小车接。
老张站在旁边喊:“加水,再加点水。 ”
我拿起水管往搅拌机里注水,水柱砸在灰浆上,溅起一片泥点子。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交警队回短信了:收到,已通知消防去查。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继续往搅拌机里加水。
灰浆稀了,工人推着小车往砌墙那边走。
我站在搅拌机边上,看着灰浆从出料口流出来,流进小车斗里,一滴都没洒。
老张走过来递烟,这次我接了。
“你脸色不好。 ”老张说。
“昨晚没睡好。 ”
“你那邻居是不是出事了? 我听门口保安说,早上交警来小区调监控了。 ”
我点着烟,吸了一口,烟灰弹在水泥地上。
“他抽我油。 ”
老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抽油? 现在还有人干这事儿? 你咋不早说? ”
“早说晚说都一样。 ”
“那你报警没? ”
“没报。 ”
老张咂咂嘴,摇摇头:“你这人就是心软。 ”
我没接话,把烟抽完,烟头摁灭在搅拌机底座上。
底座上落了一层水泥灰,烟头摁进去,灰面陷下去一个小坑。
“他媳妇早上给我打了十七个电话。 ”我说。
“你接了? ”
“拉黑了。 ”
老张哈哈笑起来,拍着我肩膀:“行,你小子有数。 ”
我也笑了笑,没说话。
抬头看天,太阳钻云里去了,工地上的塔吊还在转,吊着一捆钢筋从头顶慢慢移过去。
钢筋影子落在地上,从我们脚面上滑过去。
“走吧,”老张说,“还有三车灰浆要搅。 ”
我转身往搅拌机那边走,走了两步停下来。
“老张。 ”
“嗯? ”
“你认不认识修面包车的? ”
“认识,桥头老李专修面包车。 咋了? ”
“周家那辆面包车,发动机废了,油箱漏了,车头瘪了。 他媳妇要卖废铁,你问问老李收不收。 ”
老张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点点头:“行,我给他打电话。 ”
我拿起铁锹,铲了一锹沙子扔进搅拌机。
沙子落进去,砸在灰浆上,噗地一声闷响。
搅拌机又转起来,轰隆隆的,把沙子、水泥、石头搅在一起。
我扶着铁锹站在边上,看着灰浆在滚筒里翻滚。
有些东西搅在一起是灰浆,能砌墙。
有些东西搅在一起是烂泥,糊不上墙。
太阳从云里钻出来,工地上一片亮。
塔吊吊着钢筋从头顶移过去,影子落在我脚面上,慢慢滑走。
我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搓了搓,攥紧铁锹把。
前头还有三车灰浆,今天要把东墙砌到顶。
铁锹铲进沙堆,沙沙响。
人这一辈子,加什么油,跑什么路,心里得有数。
油箱盖拧得紧不紧,只有自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