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帘门拉下来的时候卡了一下,我又往上提了半寸,再往下拽,哗啦一声咬住了地上的槽。
我搓了搓手,指头缝里全是面粉和碱水混在一起的那股味。
南门这条街十点以后就没人了,只有对面药店的灯牌还亮着,绿莹莹的。
我从围裙口袋里掏出记账本,站在路灯底下把今天的流水又算了一遍。
包子四百二十六,豆浆一百八,茶叶蛋三十七,一共六百四十三。
我拿圆珠笔在本子角上写下这个数,写完把笔帽咬在嘴里,把本子塞回口袋。
电动车停在电线杆底下,座子上结了一层薄霜,我用袖子擦了擦。
骑到小区门口,保安老赵在岗亭里看电视,冲我抬了下下巴。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半,我跺了两下脚,三楼那盏才慢吞吞亮起来。
进门的时候,陈斌在阳台上打电话。
他把阳台门拉上了,隔着一层玻璃,只看见他侧着身子,一只手插在裤兜里。
声音压得很低,我听不清说的什么。
我换了拖鞋,把包放在鞋柜上。
包里有我妈托人捎来的一罐萝卜干,玻璃罐,盖子外面缠了两圈胶带。
我把罐子拿出来,放在餐桌上。
阳台架子上的那盆绿萝又黄了两片叶子,我上回浇水是哪天,想不起来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是银行的短信。
【XX银行】您尾号8846的信用卡副卡于11月12日19时42分消费20000.00元。
我把那串数字看了两遍。
两万。
阳台门开了,陈斌进来,身上带着烟味和外面的凉气。
“回来了?”他问。
“嗯。”
他去冰箱拿了瓶水,拧开喝了一口。
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鞋柜上。
“今天加班?”我问。
“嗯,陪客户吃饭。”他说,“你店里怎么样?”
“还行。”
他嗯了一声,进了卫生间,水声哗哗地响起来。
我站在餐桌边,手指头按在萝卜干的罐盖上。
罐子是凉的,胶带边上翘起来一个角。
我又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
两万,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商户名那一栏写着:宏远汽车销售服务有限公司。
卫生间的水声停了。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去厨房热了碗剩粥。
粥在锅里转着圈,我用勺子搅了两下,看着它冒泡。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陈斌的呼吸一点点匀下去。
他睡着的时候会打一点呼噜,很轻,像猫在嗓子里滚。
我睁着眼睛,看见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落在衣柜门上。
这张卡是我五年前办的。
那年我把早餐摊从一辆三轮车换成了门面,租金一个月四千二。
房东要押三付一,我手里的钱差着一截。
银行的小姑娘说,办张信用卡周转一下,五十天免息。
她问我额度要多少,我说够用就行。
后来慢慢涨到八万。
陈斌那张副卡是两年前办的。
那阵他跑工地,车加油老要现金,回来跟我报账,报得乱七八糟。
“你拿我的副卡刷吧,”我说,“月底我一起还。”
他当时还笑,说这样不好吧,你的钱。
“什么你的我的,”我说,“一家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给朵朵扎辫子,手笨,扎得歪歪的。
那时候朵朵才上一年级,头发软,皮筋一松就散。
这两年他用副卡用得挺顺。
加油,买菜,偶尔给朵朵买个文具盒。
每个月账单出来,我都一笔一笔对。
有几次他买了烟,我看见了也没说。
男人在外面跑,口袋里没点钱,腰杆子不硬。
这是我妈说的。
我妈还说,日子是两个人过的,钱要捏在一起,心才不会散。
我妈在老家种菜,一年到头也花不了几个钱。
她腌的萝卜干是一绝,切成细丝,拌上辣椒面,装一玻璃罐。
陈斌爱吃这个,一顿能就着吃两个馒头。
上个月她打电话来,说腌了两罐,问要不要捎。
“捎吧。”我说。
我在电话里跟她说了半天朵朵的事。
朵朵这次期中考试,语文考了九十二,数学八十八。
数学那道应用题,她把单位写错了,扣了六分。
“没事,”我妈在电话那头说,“比你小时候强。”
我妈这话说得我心里松快了点。
挂了电话我在灶台边站了一会儿。
抽油烟机上积了一层油,我用指甲刮了一下,刮下来一道黄印子。
这店开了五年,我每天早上三点半起。
和面,发面,剁馅,包包子。
一笼包子蒸八分钟,一锅豆浆熬四十分钟。
手上常年是一股碱味,洗多少遍都洗不掉。
陈斌说过一次,说你这手糙得跟砂纸一样。
他说完自己笑了,我也笑了。
现在想想,那笑是两回事。
那天晚上的短信,我一直没删。
第二天早上我三点半起的床。
天还是黑的,楼下的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
和面的时候我一直在想那两万。
面在盆里发,我在旁边坐着,手背上沾了一层干面粉。
六点开门,第一批客人是隔壁工地的几个师傅。
“许姐,两个肉的两个素的。”走在前面那个说。
“好嘞。”
蒸笼掀开,白气一下子糊了我的眼镜。
忙到九点半,店里才空下来。
我坐在收银台后面,掏出手机。
中午十一点,我给陈斌打了个电话。
那头响了七八声才接。
“喂?”
“昨天晚上你刷卡了?”我问。
那头静了一下,然后他说:“啊,刷了。”
“帮客户垫的定金,公司走账,月底就还回来。”
他说得挺顺,像是早就想好的。
“哪个客户?”我问。
“就……一个工地的,姓王。”
电话那头有电钻的声音,吱吱吱的。
“行。”我说。
“那我挂了,这边忙。”他说。
挂了电话,我在灶台边站着,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顶盖子。
我把火关了。
那天下午两点店里没人,我坐在收银台后面打开手机银行。
副卡的账单我一笔一笔往下翻。
加油,三百一。
加油,二百八。
超市,一百六十二。
药店,四十七块五。
再往下翻,有一笔两万。
商户名写着:宏远汽车销售服务有限公司。
我把这几个字念了两遍。
再往上翻,上个月十八号,还有一笔。
八千八,同一个商户。
两笔加起来,两万八千八。
我把手机放在柜台上,看着门口那棵树。
树上叶子掉得差不多了,剩下几片挂在枝头,风一吹就抖。
那天下午我包了三百个馄饨。
包到后来手指头有点僵,我就停下来搓了搓。
晚上回家,陈斌不在。
朵朵在客厅写作业,铅笔在本子上沙沙响。
“妈,这道题怎么做?”她喊我。
我过去看,是一道求面积的题。
“长乘宽。”我说。
“那这个图是竖着的。”
“竖着也是长乘宽,你把它转过来看。”
她哦了一声,低头写。
我摸了摸她的头,头发比小时候硬了。
她今年四年级,个子长得快,去年的棉袄袖子短了一截。
我在她旁边坐了会儿,看着她写。
写到一半她抬起头,说:“妈,我爸昨天说给我买个新书包。”
“是吗。”
“他说等发工资。”
我没接话,起身去厨房倒水。
水杯放在灶台上,我盯着杯子看了好一会儿。
那天晚上陈斌十一点多才回来。
他进门的时候我还没睡,假装睡着了。
他在客厅坐了一会儿,电视机开着,声音很小。
后来他进来,躺下,很快就打起了呼噜。
我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纹,从灯座一直伸到墙角,好几年了。
我说过好几次让他补一补,他一直没补。
那两万八千八,他一个字也没提。
第二天是周五。
我早上照常开店,中午让隔壁小卖部的刘姐帮我看了一会儿。
我骑车去了南环。
宏远汽车在马路东边,玻璃幕墙,门口停了一排新车。
我没进去,就在马路对面站着。
站了大概二十分钟,我看见陈斌从里面出来。
他没看见我。
他站在门口抽烟,一只手插在兜里。
抽完他把烟头摁在垃圾桶上面的烟灰缸里,转身又进去了。
我骑车回家,路上风大,吹得眼睛有点酸。
到家我把车停好,上楼,把洗衣机打开。
阳台上堆着攒了两天的衣服。
我一件一件往洗衣机里塞。
他那件灰夹克扔在洗衣机旁边的筐里。
我掏口袋。
左边口袋是半包烟和一个打火机。
右边口袋是折成四折的一张纸。
我展开看。
《汽车销售订单》。
购车人:周蕾。
车型:白色轩逸,指导价十三万八千八。
订金:两万元。
提车日期:11月20日。
客户签字那一栏,写的是我的名字。
三个字,许念。
我看了半天。
那笔迹是陈斌的,我认得。
他替我签过很多次字,超市的收货单,朵朵的家长回执,物业的停车费。
他写我的名字比我写得还顺,一笔一画,规规矩矩。
我把那张纸重新折成四折,放回他的口袋。
洗衣机我按了启动,水哗哗地往里灌。
我蹲在阳台上,看着滚筒转。
那盆绿萝就摆在洗衣机旁边的架子上,叶子黄了一大半。
我站起来,去厨房接了半杯水,浇进去。
水渗下去很快,土面上冒出几个小泡。
那天下午我什么也没干。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播的是一个做饭的节目。
主持人说,炖排骨要先用冷水焯一遍,把血沫子撇干净。
我看着锅里的沫子被撇出去,一勺一勺。
五点多,朵朵回来了。
“妈,我饿了。”
“想吃什么?”
“面条。”
我去厨房下面条,卧了两个鸡蛋。
她端着碗坐在餐桌边吃,吃得呼噜呼噜的。
“妈,你今天怎么没去店里?”
“歇一天。”
“那你明天去吗?”
“去。”
她点点头,又低头吃面。
吃完她把碗放进水池,说:“妈,我爸的夹克是不是该洗了,有味儿。”
“我洗了。”
“哦。”
她回房间写作业去了。
我站在水池边洗碗,水是凉的。
洗完我把碗扣在架子上,水一滴一滴往下掉。
那天晚上陈斌回来得早,八点多就到家了。
他进门换鞋,看见我坐在沙发上。
“今天怎么这么早?”他问。
“歇一天。”
他哦了一声,去洗澡。
我把电视关了。
屋里一下子静下来,只有卫生间的水声。
我拿出手机,打开手机银行。
找到副卡管理那一页。
额度那一栏现在是八万。
我把光标移到输入框,删掉那个8,删掉后面四个零。
我输了三个数字:310。
为什么是310。
上周他加油,加满跳枪,收银台报的数就是三百一。
我给他留了一箱油。
我点了确认,输了密码。
屏幕上跳出来一行小字:修改成功。
我把手机扣在沙发垫子上。
卫生间的水声停了。
接下来的五天,日子跟平常一样。
周六我照常开店,蒸了两笼素包子。
周日朵朵要交校服费,三百一十块。
我从抽屉里拿了钱,用信封装好,让她带给老师。
三百一,跟副卡的额度一个数。
我当时没往这上头想,后来才觉得有点意思。
周一陈斌回来得晚,说陪客户。
周二他没回来吃饭,我给朵朵做了西红柿炒蛋。
周三早上他出门前在玄关翻了半天钱包。
“我那张卡呢?”他问。
“哪张?”
“你给我的那张副卡。”
“在你钱包里吧。”
他翻了翻,翻出来了,塞回去。
“怎么了?”我问。
“没事,随便看看。”
他穿鞋出门,门带上的时候响了一声。
我站在厨房里,手里还捏着抹布。
抹布上的水顺着手腕往下淌。
周四下午三点多,我正在店里包馄饨。
手机响了,一个座机号,区号是本地的。
我把手上的面粉在围裙上擦了擦,接了。
“喂,您好,是许念女士吗?”
“我是。”
“我这边是宏远汽车的小李,您在我们这订的那台白色轩逸,今天提车。”
“尾款这边刷卡刷不过去,提示额度不足。”
我把手里的馄饨皮放下了。
“刷不过去?”
“对,您看您是不是把额度调一下,或者换张卡?”
电话那头很吵,有广播声,还有人喊“李哥”。
“那台车,”我说,“不是我订的。”
那头顿了一下。
“可是单子上留的是您的名字和电话啊。”
“单子上的字也不是我签的。”
那头又顿了一下,这回顿得久。
“那……您方便过来一趟吗?”
“我这就过去。”
挂了电话,我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
“刘姐,帮我看会儿店。”我冲隔壁喊。
刘姐从她的小卖部探出头:“去哪儿啊?”
“有点事。”
“围裙都不系了?”
“不系了。”
我骑上电动车,往南环去。
路上车多,红灯等了三个。
到宏远汽车门口,我把车停在马路牙子上。
展厅里灯很亮,地上能照出人影。
小李在门口等我,二十来岁,穿一件深蓝色的西装,领带有点歪。
“许女士,这边。”
他把我领到一张桌子前,把单子推过来。
就是那张折成四折的纸,只是大了一号。
“您看,这儿,购车人周蕾,这儿,订金两万,刷的是尾号8846。”
“签字这儿。”我指着那一栏,“不是我签的。”
小李的脸有点白。
“这……陈先生说您是他爱人。”
“他是我爱人。”我说,“可这字不是我签的。”
这时候旁边有人说话。
“嫂子?”
我回头。
一个姑娘站在展厅的柱子旁边,穿一件米色的羽绒服,手里拎着个塑料袋。
她比我想的年轻,也比我以为的瘦。
“你是周蕾?”
“嗯。”她点头,眼睛往我身后的门那边瞟了一下。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陈斌站在门口,手里还捏着车钥匙。
他脸上那点血色,是一点一点褪下去的。
“念念。”他叫我。
他很少这么叫我,一般都是“哎”,或者“你”。
“你先回去,”他说,“这事我跟你解释。”
“你解释什么?”
他没吭声。
展厅里放着音乐,很轻,是那种钢琴曲。
交车区停着一台白车,车头上系着一根红绸子,绸子垂下来,一头搭在车灯上。
周蕾站在那儿,手指头绞着塑料袋的提手。
“嫂子,”她开口,“这钱我肯定还。”
“陈哥说您同意的,说分十二个月还,我每个月发工资就转给您。”
我看着她。
“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上个月……上个月十八号。”
上个月十八号,是刷八千八那天。
“他还说什么了?”
周蕾看了陈斌一眼。
陈斌冲她摇头,摇得很轻,可我看得见。
“他就说……说您人好,说这车买了,我跑网约车,一个月能挣八千多。”
“我爸在老家透析,一个月四千二。”
她说到这儿停住了。
“我妈身体也不好,我弟弟还在上学。”
她把塑料袋换了个手。
袋子里是几个橘子,皮上还带着水汽。
“嫂子,我知道这事儿我不该答应。”
“可我实在是……”
她没说完。
展厅的空调开得很足,我站在那儿,后背出了一层汗。
“你先坐会儿。”我对她说。
她愣了一下,坐到旁边的椅子上,橘子放在腿上。
我转向陈斌。
“你出来一下。”
我跟他说完就往外走。
门口有个台阶,我站在台阶上,风一吹,人清醒了点。
陈斌跟出来,站在我下面一级。
“念念,我……”
“钱是你刷的,字是你签的。”我说。
“是。”
“你替我签了两年字,我从来没说过什么。”
“超市的单子,家长的回执,你都签,我认。”
“这回你签的是两万八。”
他低着头,看自己的鞋。
他的鞋是我去年给他买的,黑色的,鞋头磨白了一块。
“我跟她真没什么。”他说。
“我没问这个。”
他抬起头。
“那你要问什么?”
“我问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他张了张嘴。
“我……我怕你不同意。”
“你怕我不同意,所以你就替我签了字。”
“我寻思着,等她挣了钱还上,你也不知道。”
他说完这句,自己也知道说错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
风把展厅门口那面旗子吹得哗啦哗啦响。
“车怎么办?”我问。
“我……我再想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
“我找我哥借。”
“你哥上个月刚给他儿子交了择校费。”
他不说话了。
“陈斌,”我说,“你算算,这两年你替我签过多少回字。”
“我从来没查过。”
“这回我查了。”
他眼圈有点红。
我转身回了展厅。
周蕾还坐在那儿,看见我进来,站起来。
“嫂子。”
“这车你还想买吗?”我问。
她愣了一下。
“想。”
“那你自己贷款买。”
“定金那两万八,是我卡上刷的,退回来退到我卡上。”
“你要是买,就重新走一遍手续,用你自己的名。”
她眼睛红了。
“嫂子,我……”
“我不是帮你。”我说,“我是不想我的钱,变成一笔说不清的账。”
小李在旁边站着,手里捏着笔。
“那这个单子……”
“作废。”我说。
周蕾低下头,把橘子往怀里抱了抱。
陈斌从门口进来,站在我身后,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从车行出来。
天已经黑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周蕾打了个车走的,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对不起”。
我点了点头。
陈斌想跟我一起走,我说你自己回去吧,我骑车来的。
他站在路边,看着我把电动车推出来。
“念念。”
“明天再说。”
我骑车回家,风从领口灌进去。
到家朵朵已经睡了,作业本摊在桌上,最后一道题写完了。
我在她床边站了一会儿。
她睡觉的时候手放在脸旁边,手指头蜷着。
我把被子给她掖了掖。
陈斌十二点多回来的。
他在客厅坐了很久。
我听见打火机响了两回。
后来他进来,躺在床边边上,离我老远。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三点半起。
出门的时候他醒了,在被窝里翻了个身。
“你去店里?”
“嗯。”
“晚上……我做饭。”
我没应声,把门带上了。
那天早上我蒸了六笼包子,卖得比平时快。
刘姐过来串门,站在门口问:“昨天什么事啊,急急忙忙的。”
“没事。”
“我看你脸色不好。”
“没睡好。”
她哦了一声,买了两个茶叶蛋走了。
中午陈斌给我发了条微信。
“卡我不用了,你注销吧。”
我看了,没回。
下午我去银行把副卡注销了。
柜台的小姑娘问我确定吗。
“确定。”
她把卡剪了,剪成两半,还给我看。
我拿着那半张卡,塑料的,边上有点毛。
出了银行门,我把它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风一吹,桶盖哐当响了一声。
那两万八千八,是分三次退回来的。
第一次退了八千八,隔了四天。
第二次退了一万,隔了一个星期。
第三次退了一万。
每次到账我都记在本子上。
后来周蕾给我发过一条微信。
她不知道从哪儿加的我的号。
“嫂子,我自己贷款买了车,白色的。”
“我现在跑网约车,早上六点出车,晚上十点收。”
我回了个“注意安全”。
她回了个谢谢,后面跟了个笑脸。
陈斌那边,车行的事他自己去收的尾。
他跟公司请了两天假,那两天他在家里,把天花板的裂纹补了。
他站在凳子上刮腻子,白色的粉掉了一地。
我在下面扫,扫了三遍才扫干净。
“补得还行。”我说。
“嗯。”
那天晚上他跟我说,他跟他哥借了一万,剩下的下个月还。
“借你哥的钱,你自己还。”我说。
“我知道。”
副卡注销以后,他加油用现金。
有两次他回来跟我报账,报得清清楚楚,连停车费都写。
“你不用这样。”我说。
“我得这样。”
他说这话的时候,正蹲在阳台上刷他那双黑鞋。
鞋刷子在鞋面上来回搓,泡沫一堆一堆的。
十二月初,我妈又捎来一罐萝卜干。
这次是我自己去车站取的。
回来路上我买了两个馒头,就着萝卜干吃了半个。
咸,还是那个味。
阳台上的绿萝,新叶子长出来三片,绿得发亮。
黄的那些我剪了,扔进垃圾桶。
我给它换了个大一点的盆。
朵朵的新书包是她爸买的,蓝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兔子。
她背着去上学,回来的时候书包带子歪了。
我给她正了正。
“妈,我爸最近怎么老在家?”
“他最近不忙。”
“哦。”
她把书包放在椅子上,去洗手了。
现在是腊月了,街上开始有人卖对联。
早餐店还是四点开门,我还是三点半起。
昨天有个老主顾说,许姐你这包子,比去年好吃了。
“是吗,可能是馅调得比以前细。”
他笑着走了,临走还打包了四个。
昨天晚上陈斌回来得早,坐在餐桌边看我记账。
“这个月流水多少?”
“六千四。”
他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我把本子合上,笔别在封皮上。
去阳台收衣服,朵朵的校服袖子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
楼下有人遛狗,狗链子哗啦哗啦响。
我把衣服抱在怀里,棉布的,还带着白天晒过的那点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