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我曾包养过一个体育生,两年为他花了七十二万,后来家道中落,再次遇见他,我的电车撞了他的迈巴赫,他:以身相许吧
第1章
他蹲下来看了眼我电瓶车歪掉的挡泥板,又抬眼看了看我,嘴角那个弧度比我撞出来的刮痕还扎眼。
“七十二万,就换这么个下场?”
我捏着车把的手紧了紧。口罩闷得慌,头盔还没摘,汗顺着鬓角往下淌。这辆电瓶车是三天前在二手市场花六百块买的,刹车不太灵,但能骑。我特意绕开了我从前最常走的几条路,绕不开的是这个世界太小。
他那辆迈巴赫停在我面前,银灰色,流线型车身,像一头被驯服的猛兽,安静地横在窄巷口。我转弯的时候刹不住,前轮蹭到他的右前门,一道白印子,不长,但足够清楚。
“苏小姐,”他把声音压低了半度,像从前每次在人前叫我那样,客气的、疏离的、带着点说不上是敬还是嘲的调子,“几年不见,开车风格倒是一点没变。”
我摘了头盔。
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没化妆,T恤是超市打折区拿的,二十九块九,领口洗松了,露出锁骨下方一小块暗红色的疤。他目光在那停了一瞬,移开了。
“赔偿的事,走保险还是私了?”我尽量让声音稳。七十二万花出去的时候我没眨眼,现在六百块的车我都得掂量修不修得起。
他没回答,直起身。一米八七,肩膀宽得很,从前穿我那件oversize卫衣能把袖子撑出肌肉轮廓,现在一身黑色定制西装,袖扣是白金镶蓝宝石的,光线一转就闪一下。那是他二十岁生日我送的,梵克雅宝,四万二,我刷的卡。
“陈屿,”我说,“你直说多少钱。”
他终于正眼看我了。那双眼睛从前看我的时候要么全是笑,要么全是暗,现在什么都看不出来,像结了冰的湖面,底下是深是浅我不知道。
“多少?”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在品味什么笑话,“苏晚,你问我要多少?”
巷口有外卖小哥按喇叭,尖锐的嘀嘀声把他没说完的话切断了。陈屿转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忽然笑了。
那个笑我见过,两年前他拿到第一个省级比赛冠军那天,从领奖台上跳下来,一把把我抱起来转圈的时候,就是这个笑。亮得刺眼,野得不管不顾。
“以身相许吧。”
他说。
风从巷子那头灌进来,带着傍晚的燥热和哪家厨房飘出来的葱油味。我愣在原地,手指还扣着头盔的绑带,冰凉的塑料边缘硌着虎口。
“什么?”
“你撞了我的车,”他往前迈了一步,我们之间只剩半步距离,我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木质香调,有雪松和琥珀,我从前的香水柜里有一瓶一模一样的,汤姆福特的乌木沉香,三千二,“七十二万不够,再加一条命,差不多了。”
“陈屿你疯了吧。”
“我什么时候不疯过?”
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我滑落的头盔,拍了两下灰,递到我面前。动作自然得像从前每次训练完我站在体育馆门口等他,他接过我手里那瓶矿泉水,拧开先灌我一口再自己喝。
我盯着那个头盔没接。蓝白色的,九块九拼来的,内衬海绵已经塌了,戴久了压得耳朵疼。
“车我修,”我说,“多少钱你报个数,我分期还。”
“分期?”他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话,眼睛里那层冰裂了条缝,有东西从底下涌上来,“苏晚,你从前给我打钱的时候,怎么不说分期?”
这句话精准地捅进某个我还以为已经结了痂的地方。我承认,七十二万我说得轻巧,但那是两年的时间、十二张信用卡、三笔小额贷款、和我爸病床前那份没敢签字的放弃治疗同意书堆出来的。
“陈屿,过去的事没必要提。”
“是你先提的。”
他把我头盔夹在臂弯里,另一只手伸进西装内袋,抽出张名片。烫金字体在夕阳底下晃了眼。
“车不用你修,”他说,“我缺个司机。明天早上八点,这个地址,你来。”
我没接。他就把名片塞进我电瓶车前筐里,那个筐歪了半边,铁丝露出来刮住他袖口,他也不急,慢慢拽开,转身走回他车上。
迈巴赫引擎声低沉的像一声叹息。他没再看我,打了把方向,车身贴着窄巷另一侧碾过去,尾灯在巷口闪了两下就消失了。
我站在原地,腿有点软。
路过的阿姨拎着菜篮子看我一眼,眼神里带着那种“小姑娘撞了豪车完蛋了”的同情。我把电瓶车扶正,从前筐里抽出那张名片。
陈屿,远辰体育文化有限公司,总经理。
底下那行地址我认得。江滨路188号,从前是家旧厂房,我陪他去那边拍过一组赞助商硬照,摄影师让他靠在一面爬满爬山虎的红砖墙上,秋天午后的光把墙染成金色,他穿着赞助的运动背心,手臂上汗珠一粒一粒的,我站在取景框后面看,觉得这辈子就他了。
我把名片折了两次,塞进兜里。
手机响了,是我妈。接起来,那边声音嘶哑,像是在哭但又忍着。
“晚晚,你爸那个靶向药……医院说下个月不进货了,自费买的话,一盒……”
“多少?”
“七千八。”
我闭了闭眼睛。后脑勺的血管突突地跳。电瓶车钥匙还插在锁孔里,那辆破车安静地等着我,像一匹老实的驴。
“我想办法。”
挂了电话,我重新戴上头盔。镜片有点花,我看不太清前面,但没关系,这条路我闭着眼都能骑回去。穿过三条街,一个菜市场,两个红绿灯,就到了我现在住的地方——城中村一栋自建房的顶楼隔间,月租八百,没空调,夏天像蒸笼,冬天像冰窖。
我把电瓶车推进一楼过道充电,插头松了,我蹲下来怼了两下才亮灯。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二十七岁,膝盖已经会响了。
上楼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以为是房东催房租,划开一看,陌生号码。一条短信。
“三年前那笔手术费,我查到转账记录了。签字的人——是你当时那个男朋友。”
我盯着屏幕。楼道声控灯灭了,我站在黑暗里,手机的光映在脸上。三年前我替人背了一笔一百二十万的债,一直不知道那笔钱到底进了谁的账户。
我往上翻,想回拨这个号码,对方又发来一条:
“你爸的主治医生说,当时有人单独找过他。那个人,姓陈。”
楼道里有人下楼,拖鞋啪嗒啪嗒的,灯亮了,我背过身去把手机按灭。
姓陈。
我攥着手机,金属外壳被汗浸得发滑。那个我掏空自己去供养的人,两年前他在我最低谷的时候消失得无影无踪,半年后我从朋友那听说他签了省队,又过了半年,他拿了全国赛的银牌,体育媒体写他“天赋异禀,苦练成才”,照片里他穿着新赞助商的队服,笑得见牙不见眼。
那笔钱他收了吗。签字的人是他吗。
我推开顶楼隔间的铁皮门,热气扑面而来。屋里只有一张床、一个塑料衣柜、一张折叠桌。桌上放着半碗凉掉的泡面,我从昨晚剩的,今天中午没吃完。
我坐下来,把名片从兜里掏出来,展平。烫金字体在昏暗节能灯底下还是刺眼。
江滨路188号,明早八点。
我拿手机查了一下远辰体育这家公司,搜索结果第一条是上个月的新闻:“远辰体育完成B轮融资,估值破亿,创始人陈屿成业内最年轻CEO。”
下面配图是他剪彩的照片,剪刀是金色的,红绸子被剪断那一刻他微微侧头,嘴角还是那个弧度。旁边站了个人,我不认识,但有个细节我注意到了——那人手腕上戴的表,跟我爸当年丢的那块一模一样。
江诗丹顿,传承系列。我爸那块的编号是限量款,全世界四百支,国内更少。当年住院交押金的时候弄丢了,我爸醒过来第一件事问我表在哪,我骗他说收起来了。
我盯着那张照片放大了三倍,模糊的像素里,那块表的表盘边缘有一道很浅的划痕。我爸那块也有,是他有一次喝醉了摔在茶几角上磕的。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热风打着旋,吹不动任何东西。我伸手把泡面碗端起来,凉的,面坨了,我一口一口吃完了。
然后我打开衣柜,最底下压着一个鞋盒。打开,里面是一张银行卡、一本旧护照、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我二十岁,扎着马尾,站在体育馆门口笑。旁边站着十八岁的陈屿,刚剪了寸头,穿着一件明显大一号的白色T恤,T恤胸前印着我学校社团的名字。
他把手搭在我肩上,下巴抬着,嚣张得不行。
我看了那张照片大概三十秒,把它翻过去。背面有一行字,我写的。
“第一次来看你训练。你说要拿全国冠军。”
现在他拿到了。不止全国,去年亚洲锦标赛也拿了银牌,我看过那场比赛的直播,他在领奖台上哭得稀里哗啦,对着镜头用口型说了三个字。
我当时以为是“谢谢妈”。
现在回想那个口型,嘴唇闭合的方式,更像我名字的最后一个字。
第2章
江滨路188号比我记忆里体面了太多。
那面爬山虎墙还在,但旁边多了一整面玻璃幕墙,反射着早晨八点的太阳,白花花一片扎眼。我骑电瓶车到门口的时候,闸机杆横着,保安亭里坐着个穿制服的大爷,嚼着茶叶梗打量我。
“送外卖的?”
“找人。”
“谁?”
“陈屿。”
大爷把茶叶梗从左嘴角移到右嘴角,上下看了我三遍。我穿了一件勉强算干净的白色衬衫,下面牛仔裤洗得发白,头发扎起来了,没化妆,脚上的帆布鞋开口了但刷得还算白。这副样子出现在估值过亿的公司门口,大爷眼里我是来要债的。
“预约了吗。”
我正想说有,身后有人喊了一声“苏小姐”,声音清亮,带着运动员那种中气足的穿透力。我转头,一个扎马尾的年轻女孩跑过来,穿着远辰的工作T恤,胸前别着工牌。
“陈总交代了,您来了直接去三楼办公室,”她冲保安大爷摆摆手,“刘叔,放行。”
闸机杆升起来,女孩冲我笑了一下,领着我把电瓶车停到旁边车棚里。她目光在我那辆车破了的挡泥板上停了一秒,什么也没说。
电梯到三楼,走廊铺了深灰色地毯,墙上挂着远辰签约运动员的海报,走到底右手边那扇深木色的门半掩着。女孩敲了两下。
“陈总,苏小姐到了。”
“进。”
推门进去之前我在心里把要说的话过了两遍。第一,车我撞的,一万以内我分期付,超了的话我打欠条。第二,我爸医疗费的事我想问清楚,你如果知道什么,告诉我。第三,当年的钱我不打算要回来,你也别拿这事卡我脖子。
我推开门。
陈屿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他旁边站着一个穿黑色连衣裙的女人,卷发,红唇,高跟鞋目测有十厘米。她正俯身指着他桌上某处,见他抬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
“这位是?”
陈屿把文件合上。“我以前的——”
他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像刀片,薄薄一片搁在空气里。
“苏晚,”我说,“来谈修车的事。”
“修车?”黑裙女人挑了挑眉,笑了,“小屿的车撞了?怎么没听你说。”
小屿。
这两个字像根细针扎进我食指指腹,不疼但刺了一下。陈屿从前最烦别人这么叫他,省队教练这么喊他都甩脸子,他说这种叫法太软了,不配他。
“小事,”陈屿说,看了我一眼,“姐,你先去开会,我这边很快。”
姐。
黑裙女人从我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带过一阵香水味,很浓的栀子花调,便宜货。我下意识皱眉,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那种东西我太熟了——居高临下的、带着好奇的、打量一件旧物什的。
门关上了。
陈屿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茶几旁边的沙发坐下。他没穿昨天那套西装,换了件深蓝色polo衫,袖子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结实的前臂。茶几上放着两瓶矿泉水,他推了一瓶到我面前。
“坐。”
我没坐。“陈屿,车的事你开个价,别搞那些虚的。”
他拧开自己那瓶水喝了一口,仰头的时候喉结滚动了一下。我看过一千遍他喝水的样子,训练完灌掉一整瓶,水顺着他下巴滴到胸口,然后他拿毛巾抹一把脸冲我笑。这个画面从脑子里划过去,我不动声色地掐了自己虎口一下。
“我没跟你说车的事,”他把水瓶放下,“我说的是司机。”
“我白天上班。”
“几点到几点?”
“九点到六点,单休。”
他想了想。“那你六点之后来,加周末。”
“加周末怎么加?”
“你爸的靶向药不是你一个人扛的事。”
我猛地抬头看他。他表情很淡,靠进沙发靠背里,手指搭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你查我?”
“苏晚,你用我的身份证开过三张信用卡,账单到现在还在我名下挂着,法务部上周才整理出来。你欠的那些加起来,加上利息——”他偏了一下头,像是在心算,“够再买半辆我那车了。”
我嘴唇抿紧了。
那三张信用卡是两年前开的。他刚进省队的时候训练强度大,营养费不够,我每个月往他卡上打一万五。后来额度不够用了,他说他满十八了可以自己办,我拿他身份证去银行办了,主卡我拿着我还,副卡给他刷。中间有几个月他刷得多了点,我以为训练开销大,没问。
“那些卡你还在用?”
“早停了,”他说,“但你欠的钱还在。银行催收电话打到我公司前台三次,你猜我什么心情?”
我低着头看茶几边缘一道细小的划痕。从前我给他转账的时候从不犹豫,七十二万是个笼统数,精确到分的账单我从来没拉过。那时候我爸的厂子刚倒,我妈天天哭,我白天在教培机构上课,晚上接线上翻译的单子,凌晨两三点睡是常态。他比赛前压力大,半夜给我打电话,我就放下电脑陪他说到天亮。他输了球难过,我就买第二天最早的高铁票去他在的城市,站在训练馆外面等他。
我从来没让他看见过那些。
“所以你的意思是,那笔债你帮我扛了,我拿当司机来还?”
“不止司机,”他说,“远辰最近在谈一个残疾人体育公益项目,缺一个能写能跑腿的人。你以前给我写过比赛总结,文笔能看。你白天那份工作辞了,来远辰,工资照发,另算司机加班费。”
我盯着他的眼睛。这双眼睛从前我看不透,现在更看不透了。他什么都知道,知道我爸的病,知道我背的债,知道我三张信用卡被他刷出来的窟窿现在还有人追。他知道,然后他坐在我面前说你来我公司上班。
“为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边。阳光从他背后打过来,他整个人成了一个深色的剪影。
“你撞了我的车,我让你负责,有问题?”
“陈屿。”
“嗯。”
“三年前我爸那笔手术费——”
他背影僵了一下。很轻微的,要不是我一直盯着他后颈那截皮肤,几乎看不出。
“手术费怎么了。”
“签字的人,是不是你?”
他没回头。办公室里安静了三秒钟,空调出风口嗡嗡响着,窗外有货车经过的声音,闷闷的一阵。
“手术费是直接从你爸账户划走的,”他终于开口,声音低了几分,“划走之前,有人去过医院,单独跟主治医生说过话。那个人——”
他转过身来,表情很平。
“是我。”
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这两个字砸进耳朵里还是震得我耳膜嗡嗡响。七十二万他拿了三张卡刷出去,一百二十万他替我签了字划走,那剩下的呢?我爸厂子被查封那天账上凭空消失的另外三百多万呢?我妈现在还以为是破产清算亏掉的。
“那笔钱去哪了?”
“我当时不知道,”他朝我走过来,每一步都踩在灰色地毯上,没声音,“后来才知道,那笔钱没有进医院账户,它被转走了。转到另一个人的卡上,那个人用的名字,是你妈。”
我妈。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那些我妈拿着病危通知书在走廊上哭的画面突然变了味。她说钱不够,让我想办法,她说你爸的厂子倒了家里一点积蓄都没有了。我相信她,我去借、去贷、去拿陈屿的身份证开信用卡。
“你凭什么说是她?”
“苏晚,”他站定在我面前,垂眼看我,距离近到我数得清他睫毛的根数,“你觉得我为什么两年前会走?”
他这句话像一把没有预兆的刀,直接从肋骨间隙捅进去,捅进某个我一直绕开的角落。
两年前他拿到第一个省冠军那天晚上,我买了蛋糕在他宿舍楼下等他。他电话不接,短信不回,我在十月的冷风里站了三个小时,最后他室友下来告诉我他走了,去国外集训,走之前没说什么时候回来。那天蛋糕化了,奶油糊在纸盒上,我坐在宿舍楼台阶上拿手指蘸着吃完了。
半年后我才知道他签了省队。从头到尾,他没跟我解释过一个字。
“你妈找过我,”陈屿说,声音很慢很稳,像在陈述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她让我离开你,说你们家的事不需要外人掺和。那笔手术费她说是她跟医院协商好的,让我签个字就行,别的不要管。”
“你就签了?”
“我当时十八岁,”他笑了一下,那个笑里没有暖意,“你说我懂什么。”
十八岁。他十八岁那张脸在我脑子里晃了一下,寸头,嚣张的笑,把冠军奖牌挂在我脖子上然后低头亲我额头。那时候他确实什么都不懂,我也什么都不懂。
我吸了一口气。
“那你现在懂了吗。”
他看着我,眼睛里那层冰彻底化了,底下翻涌的我看不清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太深了,我盯了三秒就撤回来。
“所以你今天叫我来,是跟我说这些的?”
“我叫你来,”他弯腰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黑色皮扣上坠着远辰的logo,“是让你开车的。六点下班,你准时到车库。”
他把钥匙搁在我手里,金属冰凉的,带着他身上那股乌木沉香的味道。
“苏晚,你从前养了我两年,现在我养你。账一笔一笔算,别急。”
我攥着那串钥匙,指尖有点麻。他站直了,绕过我走向门口,手搭上门把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对了,那辆车的修理费我让财务算过了,四万八。从你工资里扣,每个月扣百分之三十。你自己算算得干多久。”
门关上了。
我站在他办公室里,手里一把车钥匙,兜里一张他名片,手机里两条陌生号码发来的关于我爸医疗费的短信。
窗外的太阳又高了点,白惨惨的光落在灰色地毯上。
那串钥匙的logo硌着手心,我低头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皮扣背面刻了一行小字,字体很浅,但还能辨认。
“2024.10.17。”
那天是我生日。
第3章
晚上六点过十分,我站在远辰地下车库B2层。
这层停的都是公司配车和商务接待用的,三辆黑色奥迪整整齐齐并排,旁边是两辆商务别克,再往里走,角落里单独停着一辆银灰色迈巴赫。车身昨天被我蹭过的那道白印还在,没修。
我没急着上车,先绕着走了一圈。右前门那刮痕比他描述的要深,底漆都花了,四万八这价格算公道。但让我多看了两眼的是左侧后轮翼子板上面有一块凹痕,不像是新伤,边缘氧化发暗,少说半年以上了。
后座门把手上贴着张便利贴,被雨水泡过,边缘卷起来。我揭下来看一眼,上面写着“车内勿食”,字迹潦草,但笔锋带钩,是他从前写训练计划那个习惯。
车门锁着。我按了下钥匙,闪了一下灯,解锁。
拉开门的时候闻到一股薄荷味,挂在他那块车载香薰上。座椅是浅棕色的,皮面保养得很好,副驾座椅底下卡着一本杂志,我弯腰抽出来,《体育产业周刊》,封面是陈屿的照片,加粗放大:“远辰体育陈屿:从运动员到创业者,我要建的不只是一家公司。”
翻到内页,有一行被笔划掉的句子,划得太用力了,笔尖把纸都戳破了。我凑近看了半天才辨认出划掉的是什么——“家人的支持是我最大的动力”。下面一行新写的字挤在旁边空白处,笔迹和便利贴上一样:“狗屁。”
我把杂志塞回去。
手机震了一下。我妈。
“晚晚,药的事你想到办法了吗?医生说你爸的指标又往下掉了,得赶紧续上……”
“嗯,我发工资了想办法。”
“工资?你那家教培机构不是说要裁员吗?”
我顿了一下,想说换了工作,但不知道怎么跟她解释远辰的事。“没事,我接了个兼职,周末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我妈的呼吸声有点重,像在犹豫什么。
“晚晚,妈有件事想跟你说——”
“我开车呢,晚点打给你。”
挂了。我坐进驾驶座,调座椅。他这车我从前开过一次,那时候他还是个穷学生,拿省里发的训练补贴租了辆旧丰田带我去海边,座椅调到最前他还嫌够不到踏板,那时候他高我半个头,现在高我快一个了。
座位调好,后视镜重新扳到位,我发动引擎。车库很安静,引擎那声低沉地在混凝土墙之间来回弹了两下,我挂挡,松刹车,车慢慢滑出去。
出口上坡的地方闸机开了,外面是六点半的江滨路,晚高峰刚过去,车流稀疏。我往右打了把方向,导航屏幕上跳出来目的地——泰和路十号,金色水岸会所。备注一行:“接人,穿正装。”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那件洗过三遍起了球的白衬衫。
到泰和路的时候七点差十分,会所门口的停车场停了半排豪车,我把迈巴赫挪进一个靠边的车位。刚停稳,手机震动,陈屿发来一条微信:“到了?进来,二楼茉莉厅。”
我没理。三分钟后他又发一条:“门口报我名字。”
我下车,锁好,往会所大门走。门童看了我一眼,还是礼貌地拉开了门。大理石地板锃亮,水晶吊灯晃眼,大堂的香薰味道冲得我鼻子痒。电梯到二楼,茉莉厅的推拉门半敞着,里面坐了三个人,陈屿正中间,左右各一个中年男人,穿的都是私人定制的那类西装,袖扣领针一样不少。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陈屿的目光越过对面男人头顶扫过来,表情没变,但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苏晚,”他说,“进来。”
那两个人同时转头看我。左边那个胖些的,目光从我起球的衬衫领口看到我帆布鞋鞋尖,嘴角压了一下。右边那个瘦的戴金丝眼镜,没表情,但手里转着的打火机停了。
“陈总的……助理?”胖男人问。
“司机,”陈屿说,把面前一杯茶推到我站的位置,“我让她来拿样东西。你那个合同草案,落车上了?”
我愣了一秒,接住了。“嗯,我拿上来。”
我转身要走。胖男人跟了一句:“陈总这位司机看着面熟啊,以前是不是在哪见过?”
陈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大众脸。”
我快步走出去,走到走廊尽头才停住,背靠着墙深呼吸了一口。走廊的冷气开得足,吹得我胳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刚才那两个人看我的眼神让我想起两年前追债公司上门那几次,他们也是这样从上看到下,像在估一件东西值几个钱。
我低头看手机,陈屿发来了第三条消息:“车里有份文件袋,蓝色,拿上来。别让人看出来你第一次来这种地方。”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他说得对,我确实是第一次来。从前最好的时候我也只在人均两百的餐厅请过客,我爸厂子倒之前我手里最多也就七八万流水,再大的场面只在电视上看过。
回车上翻了副驾前面的储物箱,果然一个蓝色文件袋,里面厚厚一叠纸。封面印着“远辰体育·鲸跃公益项目计划书”。
我拿着文件袋重新上楼。这次推门进去的时候胖男人正在说话,看到我进来,话断了半句,眼神在我手里的文件袋上停了一瞬。
“陈总这个项目,拿地是关键,”瘦男人接上了话,“江对岸那块的规划年底才公示,现在出手早了点。”
“不早,”陈屿接过我递的文件袋,看也没看我,“年底公示,明年三月动工,现在不把路铺好,到时候标书都递不进去。苏晚,你坐。”
他指了指旁边空着的椅子。那椅子是红木的,靠背雕花,离圆桌隔着半个人的距离。我犹豫了一秒,坐下了。
胖男人重新打量我,这次目光里多了层别的东西。他推了推面前的茶杯:“陈总这位司机,拿文件比我还利索,哪儿找的?”
“捡的。”
陈屿说完这两个字,把文件袋拆开,抽出一张表格铺在桌上。“张总,刘总,这块地的背景你们比我熟。但有一件事,上个月底这块地旁边那个地块出了一起安全事故,死了两个人,新闻压了没报,你们应该清楚。”
胖男人笑容僵了一瞬。“陈总消息灵通。”
“不是我灵通,”陈屿把表格翻了个面,指着一行数据,“那块地的权属方跟你们金色水岸是同一家母公司。如果年底公示的时候这件事被翻出来,连带影响的是整个片区的评估价。你们现在的价格体系扛得住吗?”
桌上安静了大概五秒钟。瘦男人把打火机放下,往前倾了倾身。“陈屿,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不需要等到年底公示再动手。”他靠在椅背上,嘴角那个弧度又出现了,“我一个月内能把江对岸那块的意向书签下来,连带你们隔壁那块地的优先受让权。条件是,鲸跃项目的政府补贴通道,你们帮我打通。”
我坐在旁边,看着三个男人的表情在暖黄灯光下依次变化。胖男人从笑到不笑,瘦男人从推拒到往前凑,陈屿始终坐在那里,手指搭在桌沿,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踩在某个点上。
从前他训练完累得瘫在训练垫上,我蹲在旁边给他递水,他说苏晚我以后要拿好多冠军,然后买大房子给你住。那时候他说这话口气也是这样的,理所当然,好像全世界都该围着他转。
现在他坐在会所包间里说这种话,身上没有了汗味和消毒水的气味,但他和这个世界的角力方式没变。他拿到的每一分都是用某种代价换的。
我从桌底下拿出手机看时间,八点十七分。手机屏幕上多了一条微信,来自我妈,二十几分钟前发的。
“晚晚,你爸那个手术签字的事,我骗了你。那笔钱是我让陈屿签的,但我不知道钱没进医院。有人威胁你爸,说不转钱就让他死在手术台上。妈没办法,你爸的命要紧……这些年妈心里一直过不去,你别怪陈屿,他不知道。”
我盯着屏幕上的字,眼睛被顶灯晃得发酸。
桌对面陈屿正说到土地变更的条款,声音平稳从容。胖男人频频点头,瘦男人在笔记本上唰唰地写。
我把手机按灭,翻了个面扣在大腿上。那行字还在我眼前浮着——妈骗了你,别怪陈屿,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
我抬头看陈屿侧脸,暖光底下他下颌线条很清晰,说话的时候喉结动一下动一下。他确实不知道。他不知道那笔钱的去向,不知道我妈被谁威胁,也不知道我后来替他填的那些窟窿是怎么填上的。
但他知道他自己现在坐在这里的代价是什么。
“苏晚。”他突然偏头看我。
“嗯。”
“你先下去把车开到门口,十分钟后送我。”
我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蹭出轻微的响动,胖男人抬头看我,嘴角那个压过的弧度又翘起来了。
“陈总对自己人倒是信得过,什么场合都带着。”
“自己人?”陈屿笑了一下,低头翻文件,“你说是就是吧。”
我转身走出茉莉厅的时候,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晚风灌进来带着桂花香。我摸了摸兜里那把车钥匙,皮扣背面那行小字在指尖的触感还在。
十月十七号。他没给我过过任何一个生日。两年前那天我在他宿舍楼下等到蛋糕化掉,一年前那天我在出租屋里用泡面凑活了一顿,我妈打电话来说爸又进急诊了。
今天是八月二十六号,距离下一个生日还有一个多月。
电梯到了一楼,我走出去,穿过大堂,门童替我开了门。外面的天彻底黑了,江滨路的灯亮成一条线。我把车从停车场开出来,停在会所门口。
车窗降下来一半,我靠在驾驶座上等他。后视镜里映出来我自己那张脸,眼睛底下有青黑,嘴角因为最近没怎么吃饭有点干得起皮。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手术费的事还没完。你妈没告诉你,那三百多万去了哪吗?下周我给你看样东西。到时候你就知道你妈替你挡了多少。”
我盯着这行字,手指冰凉。下周。下周四我爸要复查,下周五我第一笔工资到账,下周六陈屿说有个公益项目要跑现场。
现在距离下周一还有五天。
车门开了,陈屿坐进来,把西装外套脱了搭在后座。他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但不多,会所那杯茶他好像没怎么动过。
“金色水岸,”他把安全带拉过来扣上,忽然说了这么一句,“以前你带我来吃过一次饭,记得吗?那顿花了两千多,你回去啃了三天馒头。”
我握着方向盘没动。
“记得。”
“那时候我以为你有钱,”他偏头看我,车窗外的路灯光在他脸上切成明暗两半,“后来才知道你没有。但你从来不说。”
我踩了油门,车平稳地滑进车道。导航自动亮了,回家的路线从他住的那片小区到城中村,途经六条街,三个红绿灯,一个菜市场。
路上我们没再说话。到城中村巷口的时候我靠边停了,他下车之前忽然从后座拿了什么东西递过来。
一个牛皮纸信封,不厚,但捏着有棱角。
“拿去看,”他说,“你妈的事我查到一部分。下周给你看剩下的。”
我接过信封的时候指尖碰到他手指,他指腹上有层薄茧,跟从前一样。那是常年握器械握出来的。
“陈屿。”
他站在车门外,弯腰看着我,路灯把他影子拉长拖在地上。
“你当年走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跟我说一声再见?”
他直起身,没有回答。车门关上了,他转身往巷子里走。路灯底下他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我拆开那个信封。里面是一张银行转账记录的复印件,收款人名字模糊处理过,但金额清晰:三百七十六万四千八百元整。转账日期是我爸手术前三天。
转出账户,是我妈的储蓄卡。
第4章
那张转账记录的复印件在我枕头底下压了两天。
每天下班回来我都抽出来看一遍,三百七十六万四千八百。这个数字精确得不像一笔糊涂账,收款人名字被涂掉的方式也很专业——不是用马克笔随手一划,是用碎纸机把那一小条裁掉了,只留了姓,一个“刘”字。
刘。
我爸当年厂子最大的客户姓刘,刘长庚。跟了厂子十五年,我爸倒的时候他第一个撤单,撤单通知发到厂里的那天下午,追债的车就停在了厂门口。
我把复印件重新夹进信封,压回枕头底下。隔间的铁皮天花板被太阳晒了一天,到晚上还在散热,风扇开到最大档也吹不散那股闷热。我翻了个身,手机亮了。
陈屿十一点发的消息:“明天周末,八点江滨路接,去南郊的训练基地。”
我回了个“收到”。头一天晚上他在会所跟那两个人谈的鲸跃项目看来是真的在动了,但我不明白为什么周末去基地要带着我。他说缺个司机,可他自己开车的手艺比我不差。
算了。不该问的不问。
周六早上八点我准时到地下车库。迈巴赫昨天刚洗过,车漆亮得能照出人脸来。我绕到驾驶座的时候发现车门缝里夹着一张便签纸,陈屿的字:“先别上车,去B1仓库搬两箱水。”
B1仓库门没锁。推开铁门,里面堆着训练器材和宣传物料,角落里码着几箱矿泉水,我弯腰搬了一箱,箱子不沉,但第二箱刚端起来,仓库后门传来两个男人的说话声。
“……陈总那司机你见着了?听说是从前那个。”
“哪个?”
“就那个,他拿省冠军之前包养他的那个。那时候还是学生呢,天天在学校外面蹲着等他训练,后来家里倒了,陈总就直接走了。”
“卧槽,真的假的?那女的现在给他当司机?”
“谁知道呢,反正人现在就在上面。你说陈总这人心也够狠的,当年用完了人家七十二万,现在转头让人给他开车,这不是往人伤口上撒盐吗。”
我端着第二箱水站在仓库门后面,铁皮门半掩着,阳光从门缝里切进来落在我脚背上。那两个男人说笑着往电梯方向走了,声音渐渐远了,留下仓库里嗡嗡的空调声。
我放下箱子。膝盖又咔嗒响了一声。
七十二万这个数是怎么传出去的我不知道,但他们说的“包养”两个字让我胃里抽了一下。包养。我从来没觉得那两年是我在“包养”他,我只是在他最没钱最没背景的时候给了他我能给的一切。他们不知道那张病危通知书、不知道信用卡账单、不知道我蹲在ATM前面查余额查到手指发麻。
但外人看就是这么个故事。一个有钱女的养了个穷体育生,后来女的没钱了,男的跑了。
我把两箱水抱进后备箱,后座上的陈屿正在看手机,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从我眼睛底下那点发青的位置掠过。
“走吧。”
我系安全带的时候手有点抖,不是累的。
南郊训练基地在城郊一个老体育馆里,远辰租了半层做常驻训练点。开到的时候才九点多,停车场已经停了好几辆SUV,车上贴着远辰的logo。我把车停好,陈屿下车之后没走,站在驾驶座旁边等我也下来。
“今天要做个选拔,”他说,“十二个候选运动员,从里面挑两个签远辰的青少年培养计划。你跟着看,帮我记。”
“记什么?”
“人。”他说完转身往馆里走。
我跟着他进了体育馆。里面空气混着橡胶味和消毒水,熟悉的从前的味道。正中央的篮球场被改成了综合测试区,地面铺了软垫,旁边摆着体测器械。十二个孩子站在场边,最大的看着十五六岁,最小的可能刚过十二,都穿着各自带来的运动服,有的洗得发白了,有的明显是校队发的,还带着学校的名字。
陈屿走进去的时候那些孩子全都转过来了。有胆子大的往前迈了一步,眼里是那种藏不住的、亮晶晶的东西。
“陈教练好!”
陈屿点了个头,看了眼旁边一个穿远辰工作服的男助理。“体能测试开始,先跑折返。”
我坐在场边的塑料椅上,翻开他塞给我的本子。本子第一页已经写了几个名字和短评,字迹是他本人的,潦草但能看。后面是空白的,等着我记。
测试开始。折返跑、立定跳远、引体向上。这批孩子底子不错,折返跑最快的那个十二秒二,在青少年里算好的了。引体向上有个瘦高的孩子拉了二十三个,下来的时候脸不红气不喘,陈屿在旁边看了他半天,然后用笔在我本子上点了点。
“写。”他说。
我低头写:三号,身高目测175左右,年龄大概14-15,引体向上23个,爆发力好,耐力待测。
“还有。”他俯身凑过来,手指在我写的字下面划了一条线,指尖几乎碰到我手背。“你看他落地的时候脚踝稳定性。折返跑转弯那下,右脚支撑比左脚稳,左脚落地的时候脚掌外翻了一点点。写进去。”
他说话的气流擦过我耳廓,带着一点薄荷牙膏的味道。我笔尖顿了一下,然后把那句写进去。
后面的测试我没再走神。十二个孩子挨个测完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半,助理带孩子们去食堂吃饭,陈屿站在场边做拉伸,左手拉右手过肩,肩胛骨的轮廓从polo衫底下透出来。
“走吧,”他说,“食堂也开了,一起吃。”
食堂不大,摆着几排长条桌,孩子们坐了两桌,叽叽喳喳的。我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盒饭里一荤两素,红烧鸡块、炒青菜、番茄蛋汤。陈屿坐我对面,拆筷子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你瘦了。”
“没有。”
“以前你锁骨下面没那块疤。”
我夹菜的手停了半秒。那块疤是去年冬天烫的,出租屋暖气坏了,我用热水袋凑活,半夜漏水烫的。去医院花了两百多,我没舍得换药,自己买碘伏擦的,留了印子。
“热水袋烫的。”
他没再问。低头吃了两口饭,然后忽然开口:“昨天那两个男人的话,你听到了?”
我筷子里的鸡块差点掉了。“哪两个?”
“仓库里。他们以为隔音好,B1仓库的墙是空的,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我慢慢嚼完那口饭。原来他知道。他故意让我去搬水,故意让我经过那扇门。
“听到了。”
“你知道不是他们说的那样。”
“我知道。”
他放下筷子,看着我。食堂的日光灯白得没有温度,但他眼睛里有光,那些从前我熟悉的光又浮上来了一点,像是冰面裂开以后底下的水流在往上涌。
“那你怎么想的?”
“我不在意别人怎么说。”
“我问你你怎么想的。”
我顿住了。他从来没问过我这种话。从前他接受我给的一切,钱、时间、关心,理所当然地拿走,偶尔说一句“苏晚你真好”,但从没问过我心里怎么想。我也从没打算让他知道。
“我觉得,”我说,“你在还债。”
他笑了一下,那种笑里带着自嘲。“你觉得我是在还债。”
“难道不是?”
“是,”他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骨头扔在餐盘边上,“但也不全是。”
他没解释这句话。我也没追问。吃完饭孩子们回来接着测后半程,我坐在场边继续记,一下午写了十几页。期间我妈打了一次电话,我按掉了。陌生号码又发来一条短信,我瞥了一眼,没点开。
傍晚收工的时候陈屿把三号那个瘦高个的家长叫过来聊了二十分钟,我在旁边整理笔记,听到他说“这孩子有天赋,但脚踝力量得补,下周给他安排个专项训练计划,免费的”。
家长千恩万谢地走了。陈屿转头看我:“你写的那份笔记,回去整理成电子版发我。”
“好。”
往回走的路上他在后座闭着眼休息,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他几次。他睡着的样子比醒着看起来小几岁,眉头松开,嘴角也没有那个弧度了,整个人靠着座椅靠背,像从前每次长途拉练之后在车上睡着那样。
到江滨路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停好车,他没醒。我在驾驶座上坐了五分钟,等他睁眼。
他睁眼的时候第一句话是:“你妈那边,最近有没有人找她?”
“有。有个人一直给我发短信,说下周要给我看东西。”
他坐直了。“谁?”
“不知道,号码查不到实名。”
他皱眉,把手机掏出来打了几个字,然后抬头看我。“那笔钱转走的那个刘,是你爸以前的客户刘长庚。他的人一直在找你妈。”
“找我妈干什么?”
“那三百多万是你妈从刘长庚那里要的,”他说得很慢,一字一句,“刘长庚撤单之前,你爸欠他原料款。你妈跟他说,给钱就签放弃追债的协议。刘长庚给了钱,但你妈没有签协议。”
我愣住。“什么协议?”
“你妈拿了他的钱,但保留了他撤单后追责的权利。换句话说,刘长庚撤单撤早了,那些原料款有一半可以走法律途径追回来,但你妈把这条路堵了一半又留了一半。刘长庚现在想找她,把这个协议补签了,或者把钱吐出来。”
我手里的笔啪地掉在地上。
三百七十六万。我妈拿了这笔钱,一部分交了手术费,剩下的去了哪里我现在不知道。但刘长庚给她钱的前提是她放弃追他债的权利,她却两头都占了——拿了钱,也保留了告他的权利。
食堂里那个白得晃眼的灯光又浮在我眼前。我妈哭肿了眼说“你爸的命要紧”,她说“妈没办法”。
她确实没办法。她把所有人都绕进去了。
“你妈把你卖了,苏晚,”陈屿的声音从后座传过来,没什么温度,“她卖了刘长庚,也卖了你。”
我坐在驾驶座上,握方向盘的手指节发白。后视镜里他的脸半明半暗,那双眼睛在后视镜里跟我对上。
“现在你知道了,”他说,“你还想替她还那笔债吗?”
我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哑。“你当年走,是因为知道了这些?”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都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是,”他说,“你妈找我的时候,带了证据。我知道那些钱去了哪,也知道你替她背了多少。但我不敢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我一告诉你,”他声音低下去,“你就会知道,你替我还的那些信用卡,转到了刘长庚的账户上。那三张副卡刷出去的钱,经过三道转手,最后也进了他的口袋。”
我脑子轰的一声。那些卡,他刷的每一笔训练费营养费装备费,有一半根本没用在他身上。他被我养着,也被我妈和刘长庚用了。从头到尾,我是那个被绕进去最里面的人。
“所以你走了。”
“所以我走了。”
他把车门推开,冷风灌进来。他站在车门外,弯腰看了我一眼。
“苏晚,下周那个人要给你看的东西,我提前给你看了。剩下的你自己决定。你想怎么还,我陪你。”
他关上车门,脚步声消失在车库的深处。
我坐在驾驶座上,方向盘被我攥出了手印。手机屏幕又亮了,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周一晚上七点,城南老码头三号仓库。你来,我告诉你剩下的。”
我把手机扔在副驾上,趴到方向盘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皮面。头顶的日光灯嗡嗡响着,整个车库空得只剩我一个。
陈屿说“我陪你”。
他走的这两年从来没解释过。现在他坐在我后座说那些话的时候,他的声音是稳的,手却攥着座椅皮面攥出了印子。
我看见了的。我从后视镜里看见的。
第5章
周一傍晚六点,我把迈巴赫停在金色水岸会所门口,陈屿从二楼下来的时候换了件深灰色薄外套,上车没说去哪,我看了眼后视镜,他靠在座椅上,手指搭着膝盖,敲了两下。
“城南码头。”
我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瞬。他知道那条短信,或者说他知道那个约我见面的人,他也知道我会去。不然他不会提前卡在这个时间点下楼,不会穿那件能塞进小东西的薄外套,不会在后座放着一个鼓鼓的文件袋。
“你早就知道。”
“那个人约你的时间地点,我上周就知道了。”
“谁?”
“刘长庚的人。”
车驶出金色水岸的停车场,汇入晚高峰的车流。我捏着方向盘,指甲掐进皮套里。“刘长庚直接找我,他想干什么?”
“想让你妈把那份放弃追债的协议签了。她拖了两年,刘长庚那边资金链也紧,再不把窟窿填上他那家公司就扛不住了。他找你,是因为你妈现在只听你的。”
“凭什么觉得我会帮她签?”
陈屿在后座沉默了三秒。“因为你爸的靶向药,是你妈在付。”
这句话像块冰塞进我喉咙里。我爸的药是我妈在付,她每个月从我这里拿走的钱转手就去了医院药房,她确实没给自己留什么。她拿了刘长庚的钱,但她也扛着我爸的病。
车上了高架,晚霞在天边烧成一片橘红。我盯着前面那辆红色桑塔纳的尾灯,脑子里飞快转着。
“你见过刘长庚的人?”
“见过。”
“什么样的人?”
“一个女的,”陈屿说,“姓周,刘长庚的外甥女,替他管账。她说你妈还欠他们一个签字,签了这笔账就清了,不签的话,你爸的事他们可以重新计较。”
“计较什么?”
“你爸当年厂子里有一批货以次充好,刘长庚撤单就是因为这个。如果他不撤单而是直接告,你爸要坐牢。你妈拿那三百多万换的就是他不告。现在他没告,但也没拿到那份放弃追债的协议。”
事情比我以为的还要深。我妈知道,她全都知道,她拿那笔钱堵了刘长庚的嘴但没堵死,留了一条缝,这条缝她攥了两年。
“所以你带我去见她。”
“我陪你去见她,”陈屿的声音从后座传来,沉沉的,“你见她,我带你回来。你不想签就不签,剩下的我来处理。”
“你怎么处理?”
他没回答。高架上的风从车窗缝里灌进来,吹动他外套领子,露出里面衬衫领口的一小块皮肤。我从前认识的那个陈屿从来不会说“剩下的我来处理”,他只会说“苏晚你帮帮我”,我帮了,然后他走了。现在他说“我来处理”,我竟然不知道该不该信。
七点差五分,车到了城南老码头。这一片早就废弃了,只剩几个旧仓库立在水边,墙上爬满了藤蔓,铁皮屋顶锈得能看到天。三号仓库在最里面,门口停着一辆黑色帕萨特,车牌是外地的。
我熄了火。陈屿从后座下来,绕过车头走到我旁边。他手里多了一个文件袋,就是上次在会所拿的那个蓝色袋子。
“走吧。”
仓库铁门半开着,里面亮着一盏白炽灯,照着空荡荡的水泥地和中间一张折叠桌。桌子旁边坐着一个女人,四十岁上下,短发,戴一副银框眼镜,面前摊着一叠纸。看到我进来,她站起来,笑了笑,手伸过来。
“苏小姐,久仰。我姓周,刘总的外甥女。”
我没握手。她也不尴尬,收回手坐回去,目光越过我肩膀看了一眼我身后的陈屿。
“陈总也来了,”她说,“看来苏小姐身边有高人指点。”
陈屿没接话,把文件袋搁在桌上,双手插兜站到我斜后方半步的位置。那个距离不远不近,像一道影子。
周女士推了推眼镜,把桌上那叠纸转了个方向推到我面前。最上面是一份协议,抬头写着“债权放弃确认书”,下面三页纸密密麻麻的条款,末尾空着签字栏。
“你妈的签字,我们等了两年的,”她说,“苏小姐,你爸那批货的事你知道多少?”
“知道该知道的。”
“那你应该知道你妈拿这笔钱的时候答应了什么。”她翻开协议最后一页,指着一行手写的补充条款,“‘甲方自愿放弃对乙方因2022年5月批次原料质量问题产生的一切追索权利,该放弃不可撤销’。你妈当年跟我舅谈的时候,亲笔写了这句话草稿。但是正本她没签。”
她把一张皱巴巴的纸片推过来,上面是我妈的笔迹,我认得那个歪歪扭扭的“晚”字,她写我的名字从来都写不好那个走之底。那行字确实是她的。
“她为什么不签?”
周女士看着我,眼镜片后面的目光很平。“你问你妈去。但我舅等不了了,下个月他有一笔银行贷款要续,你妈手里那条缝如果还在,银行的风控过不去。苏小姐,你今天来,要么替你妈把字签了,要么你把那三百多万吐出来。你选一个。”
我盯着那张纸。三百七十六万。我这辈子没见过那么多现金,但我替它背了两年债,利息滚到现在四百万出头了。我每个月工资四千八,刨去房租吃饭给我妈打的两千,剩下的连利息的零头都不够。
“协议我带走,”我说,“回去给我妈看。”
周女士笑了一下,笑容里没有温度。“苏小姐,协议你可以带走,但你有三天时间。三天后如果你还没签,我只能换一种方式找你妈聊了。”
“什么方式?”
她不说话,把桌上的文件收了,站起来,拎起旁边一个黑色手提包。“陈总,”她走之前看了陈屿一眼,“你当年替苏小姐签的那笔手术费转账,我们也查到了。那笔钱如果追回来,至少够你新公司半年运营的。”
陈屿插在兜里的手动了动,但面上没变化。“你们查到的,我早就查到了。你们查不到的,我也查到了。”
周女士脚步顿了一下。
“周女士,”陈屿从兜里抽出一只手,指尖夹着一张照片,递给对方,“2022年6月,你舅的公司有一笔进账,来源是一家叫‘恒通’的空壳公司。恒通的法人姓什么,你比我清楚。”
周女士接过照片,脸色在那盏白炽灯底下白了一瞬。照片上是一张银行流水截图,金额赫然写着五百整。
五百万。那是刘长庚公司账面之外的一笔钱。
“你从哪拿的?”
“我不需要告诉你从哪拿的,”陈屿把照片收回来,放回兜里,语气很淡,“你只需要知道,我有。你找你舅说一声,苏晚和她妈那边的协议,缓一缓。缓多久我说了算。”
仓库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白炽灯嗡嗡响着,蚊虫绕着灯罩打转。周女士站在那里,银框眼镜后面那双眼睛盯了陈屿几秒,然后笑了。
“陈总果然手脚利落,”她把协议收进包里,“三天改一个月,够不够?”
“两个月。”
“成交。”
她走了。黑色帕萨特的引擎声在仓库外面响了两声,然后渐渐远去,最后只剩水边的风拍打着铁皮墙。
我转头看陈屿。他站在白炽灯底下,影子被拉得很长。那个蓝色文件袋还在桌上,他走过去打开,抽出一叠纸。
“我本来想晚点告诉你,”他把那叠纸递过来,“但今天这个局面,你该看了。”
我接过来。那是另一份银行流水的复印件,时间跨度从两年前一直到现在。每一笔的收款人都是同一个人,一个叫“王桂芬”的账户。王桂芬是我妈的名字。
第一笔:三百七十六万四千八百元。第二笔:二十二万。第三笔:十八万。第四笔:五万。往后每隔几个月就有一笔,数额不等,加起来快五百万了。
但这些钱和我爸的医药费对不上。我爸的药费从头到尾最多花了一百多万,剩下的去向我不知道。
“你妈不止拿了那一笔,”陈屿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响,“她一直在收刘长庚的钱,用你爸的病情当理由。她跟你说药费七千八,但实际医院走的医保报销完只要三千二,剩下的是她自己的。”
我攥着那叠纸,纸边割着虎口。我妈每一次在电话里哭的声音在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响,她说“妈没办法”,她说“你爸的命要紧”,她说“妈心里一直过不去”。
她心里过不去的是那笔钱。
“所以从一开始,”我的声音抖了一下,“她就在骗我。”
陈屿没有说对,也没有说不对。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在我以为他要说什么话的时候,他伸手把我手里的那叠纸抽走了,然后他的胳膊绕过来,把我整个人拢进他怀里。
动作很轻,像从前每次他训练完脱力了靠在我肩上那样。但这一次反过来了,是我靠着他。他身上是乌木沉香混着一点仓库里的铁锈味,胸膛很热,心跳隔着薄外套传过来,不快不慢的,是稳的。
“你妈的事我来查,”他说,“你的事我来还。你从前给我的每一分,我都记着。”
我埋在他胸口没动。灯光在头顶嗡嗡响着,外面的江水拍打堤岸,声音很远又很近。
过了好一会儿我推开他,脸上没哭,但鼻子堵着。我退了一步,低头把手机掏出来,翻到我妈的号码。
“我要当面问她。”
陈屿把车钥匙递给我。“我送你。”
往外走的时候夜风迎面扑过来,带着江水的腥气。我拉开车门坐进去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声,但这次不是陌生号码,是我妈。
“晚晚,你是不是见了刘长庚的人?你别签任何东西,妈跟你说——”
我按了挂断。把手机扣在副驾上,发动了车。
后视镜里陈屿看着窗外,侧脸被路灯切成明暗交替的片段。他的手指搭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奏比白天快了一点。他也在紧张。
“陈屿。”
“嗯。”
“你查了这么久,是因为想帮我,还是因为觉得亏欠?”
他偏过头来,路灯的光划过他眼睛。他看了我几秒,嘴角那个弧度又浮起来了,但这个弧度不像以前那样带刺,它弯得有点吃力。
“都有,”他说,“但最主要的是,我当年不该走。”
车拐上了回家的路。我的手指稳住了方向盘,晚上的风从车窗灌进来,吹得人清醒。城中村的巷口越来越近,那盏坏了半边的路灯还在闪,一明一灭的,像在等谁回来。
第6章
城中村巷口那盏坏路灯今晚亮着。
我把车停在路边,陈屿从副驾下来,站在车头旁边等我。他看我一眼:“我陪你上去。”
“不用。”
“你一个人上去,她会哭,你会心软。”
他这句话说得太准了,准到我不愿意承认。我妈在电话里哭过太多次,每次她一哭我就妥协,钱也好、时间也好、我自己的生活也好,被她一哭就全让出去了。陈屿站在车灯照不到的暗处,看着我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我暂时还读不懂的笃定。
“你在楼下等。”
我说完转身往楼道走。铁门是坏的,虚掩着,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照着楼梯上贴的那些小广告。爬到四楼,我停了一下,从兜里掏出钥匙。钥匙扣上多了一个陈屿硬塞给我的远辰logo挂件,金属的,在手里有点分量。
门开了。我妈坐在客厅那张旧布沙发上,电视开着但声音关掉了,屏幕里在放一档综艺节目,花花绿绿的画面照着她侧脸。她听到门响,猛地站起来,手里的遥控器掉在地上。
“晚晚——”
“王桂芬,”我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直了,手里攥着那叠陈屿给我的银行流水复印件,“我爸那个手术的钱,你拿了多少?”
她张了张嘴,眼神往旁边飘了一下。那个飘忽的动作我太熟悉了,每次她要说谎或者要隐瞒什么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
“三百七十多万。”
“多少?”
“你告诉我,那笔钱还剩多少?”
她低下头。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巷子里谁家狗叫了一声。电视屏幕还在闪,一个女主持人咧着嘴在笑,笑得无声无息。
“还剩……二百出头。”
“那剩下的去哪了?”
她抬起头看我,眼眶红了。那两泡眼泪蓄得很快,像拧开了水龙头。“你爸那时候情况不好,医生说最好的药要自费,妈没办法,你以为我想拿他的钱吗?刘长庚害得你爸厂子倒了他凭什么不赔——”
“所以你就两边拿,”我声音很平,“一边拿他的钱,一边留着告他的权利。你拿他三百多万,又不肯签放弃追债的协议。你在赌什么?”
她嘴唇哆嗦了一下。那个被她藏了两年的东西终于从嘴里掉出来了:“你爸那个厂子,账上还有一笔应收款。一百七十万,收回来我们就翻身了。但你爸不敢去要,因为那批货确实是他们以次充好。如果刘长庚去告,那个应收款就拿不回来。我把协议拖着,就是想等那笔应收款到账……”
“到账了吗?”
她没说话。
“没有,对不对?那笔应收款根本要不回来,人家就是要赖账。你拖了两年,什么都没等到,反而把自己拖进了坑里。”
我妈一屁股坐回沙发上,整个人佝偻下去,像被抽了骨头。她抱着自己的胳膊,指甲掐进袖子里。我没走近她,靠着门板站着。
客厅里那台旧挂钟滴答滴答地走。
“你拿我的信用卡套现,转给刘长庚那边的人,”我说,“你让陈屿替你签手术费的字,你拿我爸的病当幌子跟我要钱。王桂芬,你做的这些事,你晚上睡得着吗?”
她抬头看我,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晚晚,妈对不起你。但妈真的没有办法,你爸那个厂子倒了,他一直在看病,我没有工作,那些钱不拿我们怎么活?”
“我爸的药费一个月七千八,但医保报完只要三千二。剩下的四千六你拿去干嘛了?”
她不说话。
我走到茶几旁边,把那份银行流水复印件摊在她面前。“你收了刘长庚五百万。这笔钱够你和我爸活十年了。你告诉我实话,剩下的钱到底在哪?”
她盯着那叠纸,手指在膝盖上蜷了蜷。挂钟滴答滴答响着,电视里那个综艺节目切到了广告,女声亢奋地喊着“买它买它”。
“我拿去放贷了,”她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一个朋友介绍的,说利息高,我想着赚一点能缓解你爸的医药费……结果那个人跑了。”
我闭了一下眼睛。放贷。她把刘长庚的钱拿去放贷,血本无归。然后她回头继续找我要,继续拿刘长庚的钱填窟窿,拆东墙补西墙过了两年。
“那个人叫什么?”
“姓……姓胡。叫胡大海。”
我拿出手机,打给陈屿。他接得很快。“上来吧,四楼左边。”
挂掉电话三分钟后他敲了门。我拉开门让他进来,他目光在我妈脸上停了一秒,然后走到茶几旁边,看了那叠复印件一眼。
“胡大海,”他说,“刘长庚那边的人。你妈把钱给了他,他拿着跑了。刘长庚不知道这件事,他只以为你妈拿了他的钱不办事。”
我妈抬头看陈屿,眼神里那种东西我从没见过。是恐惧,混杂着某种微弱的期盼。她一定知道陈屿查了多少。
“陈屿……阿姨知道对不起你。你当年签那个字……”
“当年的事不重要了,”陈屿打断她,“现在重要的是胡大海带着你妈的钱跑了,刘长庚那边以为你妈在耍他。这个局再拖下去,刘长庚会直接走法律程序告你爸,到时候你爸厂子那些旧账翻出来,坐牢的是他。”
我妈的嘴唇彻底白了。
“所以你要么找到胡大海把钱拿回来,还给刘长庚,协议签了,这件事了了。要么你拿不出钱,刘长庚告你爸,你爸进去,你背着债。”
“刘长庚那边的人说给两个月。”
“两个月是你争取来的,”陈屿看了我一眼,“那两个月是用来给你做选择的。”
我妈跌坐在沙发里,电视屏幕上的广告切到了一个情感节目,男女主持人表情夸张地讨论着“爱他就该为他付出一切”之类的话,无声的画面在客厅里投出诡异的光。
我走过去把电视关了。
客厅黑了半秒,只有厨房那边透过来一点光。我妈的声音从黑暗里传出来:“晚晚……妈知道错了。你把妈送进去吧,妈该的。”
我没说话。陈屿也没说话。黑暗中我摸到他伸过来的手,冰凉的,指腹那层薄茧蹭在我手背上。他五指收拢,把我握住了。
“送进去解决不了问题,”我说,“胡大海人在哪?”
我妈颤着声音报了个地址。城南城中村更深处的一条巷子,那个人去年跟她吃过一顿饭之后就再也联系不上了。她去找过那个地址,已经搬空了。
“他有家属吗?”
“有个姐……在城南开了家小超市。”
我松开陈屿的手,转身往门外走。他在身后跟上来,下楼梯的时候脚步声在我们之间交替响着,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灭掉。
坐进车里我系安全带的时候手还在抖。陈屿坐在副驾,把导航设好了。
“你要去找他姐。”
“问他要钱。”
“他不会给你。”
“所以得换个方式。”
车驶出城中村的时候夜已经深了,街上人少车稀。城南那片比我们这边还破,街道窄,路灯间距大,光线断断续续的。我按导航找到那家小超市时,卷帘门已经拉下来一半了,只剩一道缝透出光。
我敲门。里面有人应了一声“关门了”。
“姓胡的姐姐?”
里面安静了。几秒后卷帘门哗地拉上去半截,一个穿着围裙的中年女人探出头来,看到是两个陌生年轻男女,警惕地退了一步。
“你们找谁?”
“找你弟。”
“我弟不在。”
“他欠了钱,”我说,“五百万。你让他出来,我不报警,他要是不出来,明天一早经侦科的人来找你。”
女人脸色变了,往后退了一步想拉卷帘门。陈屿伸手挡了一下,力道不重,但卷帘门卡住了。
“姐,”他的声音比平时低半度,压着人的,“你弟拿钱跑了,债主那边这两天就要动手。你告诉我他在哪,钱拿回来大家平安。你不说,债主找到你头上,你这店和这房子都保不住。”
女人站在卷帘门后面,两只手攥着围裙边缘,指节发白。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陈屿一眼,嘴唇动了动。
“他……上个月回来过一次,拿了点衣服就走了。说要去南边打工,没说具体去哪。”
“联系方式呢?”
她犹豫了很久,最后从围裙兜里掏出一个旧手机,翻了一会儿,报了个号码。陈屿拿手机记了,然后把号码拨出去。
响了五声,对方接了。
“喂?”
陈屿把手机递给我。我接过来,深吸一口气。
“胡大海,我是王桂芬的女儿。我妈的钱你现在吐出来,我还能给你留一条活路。你要是继续躲,明天我就把你放贷的事捅给刘长庚。你知道他什么人,你比我清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一个沙哑的男声传过来:“你说啥?我听不清,信号不好——”
“你别挂,”我说,“你挂了这个电话,我就打下一个。我手机里有你姐的地址、你老家的地址、你前妻的地址。你不还钱,我就一个个找过去。五百万的债你背得起吗?”
沉默更长了。超市里的日光灯嗡嗡响着,中年女人紧张地盯着我手里的手机。陈屿站在我旁边,胳膊贴着我的胳膊,那点体温隔着薄外套传过来。
“钱……我花了三十多万,剩下的还在。但我现在不敢回去,刘长庚的人在找我。”
“你回来,我保你安全。你不回来,你花掉的那三十多万够你判个几年了。”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那个沙哑的声音说:“我后天晚上到。你别报警。”
“我等你。”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还给陈屿。女人把卷帘门拉下来的时候咔嗒一声落了锁。
走回车上的路很短,但我走了很久。夜风凉了,吹得眼睛涩。陈屿走在我旁边,手插在兜里,肩膀比我宽出一截,路灯把他影子盖在我身上。
“你真的会保他安全?”
“我会,”我说,“他回来把钱还了,刘长庚那边拿到协议,这件事就完了。”
“那你妈呢?”
我站住了。巷子尽头有只猫蹲在垃圾桶上,绿色的眼睛看着我。
“她是我妈。我没办法把她送进去。但她做的事我得收尾。钱还了,协议签了,然后她跟我爸搬去乡下住,我每个月给他们打生活费,但不会再让她过手任何钱。”
陈屿没评价这个决定。他只是站在我旁边,风吹动他额前的头发,那双眼睛在暗处看着我的时候很深。
“苏晚,”他说,“你变了很多。”
“变什么了。”
“以前你只会给,不会要。现在你知道该怎么要回来了。”
我往前走了一步,和他并肩站在路灯底下。巷口的猫跳下垃圾桶跑了。
“你当年走的时候,”我说,“有没有想过回来?”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目光沉沉的,像江面的水。
“每天都在想。”
风吹过来,我闻到乌木沉香和桂花混在一起的味道,不知是这条巷子里哪家的树开了花。我垂下眼,手插进外套兜里,碰到了钥匙扣上那个金属挂件,凉凉的。
“后天胡大海回来那天,你跟我一起。”
“嗯。”
我们走回车上。迈巴赫安静地等在路边,车身上那道刮痕还在,在路灯下泛着浅浅的白。
我坐进驾驶座,他坐在副驾。发动引擎的时候他忽然伸手,把我挂在后视镜上那枚旧平安符扯下来了。那是两年前我给他求的,寺庙里十块钱一个,他走的时候落在宿舍床上了,后来我捡回来一直留着。
他把平安符翻了个面,从兜里摸出一支笔,在背面写了几个字,然后重新挂回去。
我偏头想看,他挡住了。“开车。”
“你写了什么?”
“到家再看。”
车驶出城南旧巷的时候天边开始泛灰蓝色,一夜快过去了。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像排着队退场的观众。
到家的时候我停好车,站在驾驶座旁边把那枚平安符翻过来看了。
背面多了一行字,是他写的:“别怕,我在。”
手指摸着那行字凹下去的笔痕,我站了好一会儿。地下车库的灯自动灭了又亮,亮了又灭。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妈发了条短信:“晚晚,妈明天去医院,把你爸接回来。”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我拉开车门坐回去,陈屿还在副驾没走。他偏头看我,眼皮有点沉,整夜没睡的倦意终于浮上来了。
“陈屿。”
“嗯。”
“你困不困?”
“困。”
“那你睡吧,”我拧开车钥匙,暖风开了最小档,“我陪你到天亮。”
他把座椅放低,闭上眼睛之前最后看了我一眼。嘴角那个弧度还在,但这一次软了,像冬天的冰化到只剩薄薄一层。
窗外天彻底亮了。灰蓝色的光从车库出口渗进来,慢慢变成淡金色。他就睡在我旁边,呼吸平稳,肩膀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我靠在驾驶座上,把平安符攥在手心。那行字硌着掌纹,一个字一个字地印进去。
别怕。我在。
第7章
胡大海是第三天下傍晚到的。
我接到他电话的时候正在远辰的仓库里搬训练器材。他声音哑得像砂纸,说他在城西客运站,不敢出来,让我去接他。我扔下手里的瑜伽垫,拿了车钥匙往外走,陈屿从办公室追出来,手里拎着那个蓝色文件袋。
“一起。”
城西客运站外面乱糟糟的,拉客的面包车堵了半条街。胡大海蹲在出站口旁边的台阶上,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灰夹克,头发乱得像鸟窝,脸瘦得颧骨凸出来。看到我们走近,他猛地站起来,先把双手举了一下,像投降。
“我没跑,我真的没跑。”
我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这个拿了五百万跑路的男人看起来比我预想的惨得多,夹克袖口磨破了,裤腿沾着泥点,脚上那双运动鞋至少穿了三年。“钱呢?”
他左右看了看,从夹克里层掏出一个鼓鼓的黑色塑料袋,递过来的时候手在抖。“剩的钱都在这里面,四百六十多万,我一分没敢花完。那三十多万……我真的急用,我儿子生病……”
我没接塑料袋。陈屿接过去了,拉链拉开一道缝看了一眼,重新拉上。
“花了三十多万,”我说,“那三十多万你打算怎么还?”
胡大海两只手搓在一起,指节搓得发白。“我打工还,我什么活都能干,你给我时间——”
“我给你时间,谁给我时间?”我把手机掏出来,翻到刘长庚外甥女周女士的号码,“你现在跟我走,当着她的面把钱点了,把账清了。那三十多万你分期还给我妈,每个月三千,还到你死为止。你要再跑,我直接找你姐。”
胡大海嘴唇哆嗦着点了头。
到城南那个旧仓库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周女士提前到了,这回她身后多了两个人,站在阴影里看不清脸。我把车停在仓库门口,陈屿拎着塑料袋走在我前面。
周女士看到那袋子钱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变了一瞬,很快压住了。“胡大海,你果然拿了刘总的钱。你胆子够大。”
“周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你错不错的不重要,”周女士打断他,转向我,“钱在这里,协议签了,这件事清了。但苏小姐,我提前说一句,你爸那批货的事是事实,就算签了放弃追债的协议,行业内的人该知道的都知道。以后你爸想再做这行,难。”
我点了下头。我知道。我爸的厂子倒了之后他就没打算再做,身体也不允许了。
周女士从包里抽出那份协议,翻到最后一页,递给我一支笔。我接过来的时候笔杆被握得太久了,有点滑。我在签字栏里写下我妈的名字,一笔一画,然后签了我自己的名字,作为见证人。
签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我听到自己呼吸变长了半拍。这个字签下去,三百多万的债清了,我爸不会被追责了,我妈也不用再跟刘长庚那边纠缠了。代价是我爸的名字在行业内彻底废了,但人活着就好。
周女士收好协议,叫人点了钱,确认无误后拎着装钱的箱子走了。胡大海蹲在仓库角落,像一截被抽空了的东西。
“你走吧,”我说,“每个月五号之前把钱打到我妈卡上。晚一天你自己看着办。”
胡大海连滚带爬地走了。仓库里只剩我和陈屿,还有头顶那盏嗡嗡作响的白炽灯。他站在我旁边,蓝色文件袋夹在臂弯里,看着我。
“结束了?”
“结束了。”我把笔帽盖好,递还给他。他没接,而是伸手把我握笔的那只手整个包住了,掌心贴着我的手背,暖的。
“苏晚,”他低头看我,白炽灯的光落在他睫毛上,落下浅浅的阴影,“现在你的债清了,可以跟你算算我的了。”
“你什么?”
“你养了我两年,花了七十二万。我走了两年,欠你一个解释,欠你一个告别,欠你十一个生日。你打算怎么要我还?”
我仰头看着他。灯光晃眼,我眯了眯眼。“你不是说了么,以身相许。”
他笑了。那个笑从嘴角慢慢蔓延到眼睛里,冰化干净了,底下涌上来的是两年前体育馆门口那种亮得刺眼的东西。他往前迈了一步,弯下腰,把额头抵在我额头上,鼻尖蹭着我的鼻尖。
“这次不走了,”他说,“你赶我我也不走了。”
我闭上眼,鼻子里闻到乌木沉香,还有仓库里铁锈和尘土的味道,混在一起很奇怪,但暖的。他的手从握着变成十指交扣,指腹上那层薄茧硌着我的指节。
过了好一会儿我睁开眼,退后半步。“走吧,去接我爸。今天出院。”
去医院的路上我开车,他在副驾。导航语音温柔地报着路口,晚高峰的车流走走停停。路灯光从车窗滑进来,一道一道打在他脸上。他偏头看我,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后视镜上那枚平安符正了正。
“你还没告诉我,”我盯着前面的红灯,“你当年为什么走之前不说一声。你查到那笔钱去了哪,你查到我妈的事,你大可以告诉我,为什么走?”
他把手收回去,搭在膝盖上。红灯倒计时,数字在跳动。
“因为你那时候还在替我还信用卡。我查到那些钱从我卡上刷出去之后转了三道手到了刘长庚那边,我就知道我刷的每一笔你都在帮我填坑。如果我告诉你,你不仅要填那个坑,还要面对你妈骗你这个事实。你当时在替你爸的病撑,你撑不住再多的了。”
“所以你替我扛了一部分。”
“替你扛了一部分,”他说,“我走了,你就不用继续替我还卡了。那三张卡停掉之后,你每个月的压力会小一点。”
红灯变绿了。我踩下油门,车平稳地滑过路口。“但你走之后,我更扛不住了。你不在,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后视镜里他偏头看着我,目光沉沉的,没说对不起,也没说后悔。他只是伸手过来,掌心搭在我握着换挡杆的手背上。
“现在有了。”
医院住院部楼下,我爸坐在轮椅上,我妈站在后面推着。她看到我的车停下来,眼神躲了一下,但最后还是看过来了。我下车走过去,蹲在我爸面前。
“爸,回家了。”
我爸瘦了很多,但精神还行。他抬手摸了摸我的头发,手指是抖的,笑着说好。我妈站在后面,眼眶红着,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妈,”我站起来,“钱的事清了。协议签了,债主那边不会再找你们了。胡大海每个月还钱,你收到转我一半,剩下的留着家用。你跟我爸回老家住,房子我租好了。”
我妈的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了,她抬手去擦,擦完了又淌。“晚晚……妈……”
“以后有事跟我说,别瞒我。”
她拼命点头。
送他们上车之前,陈屿从车上下来帮我搬东西。我妈看到他愣了一下,目光在我和他之间来回了一下,最后什么也没说,低头上了后座。
我爸的轮椅折好放进后备箱,陈屿盖上盖子的时候我站他旁边,胳膊碰着胳膊。路灯底下他的侧脸轮廓清晰,鼻梁的弧度和从前一样,只是下颌线比两年前凌厉了些。
“苏晚,”他忽然开口,“你爸那个靶向药,我让远辰的公益项目对接了一个药品援助计划。后续的药费你每个月只用承担一部分,剩下的走项目渠道。”
我偏头看他。“你什么时候安排的?”
“上周。你第一次来远辰那天我就让人去办了。”
“为什么当时不说?”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路灯把他眼睛照得发亮。“因为那时候你还不一定留。等你决定留下来了,我再告诉你。”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会留下来?”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赌了一把。”
我笑了。蹲下去把后备箱盖扣好,站起来的时候他站在我面前,距离很近,近到我数得清他衬衫第二颗纽扣上的纹路。
“陈屿。”
“嗯。”
“你赌赢了。”
回家的路上我开得很慢,后座的爸妈靠在一起打瞌睡。副驾的陈屿也闭上眼了,呼吸均匀。电台里在放一首老歌,旋律平缓的,慢慢淌过车厢。
后视镜里那枚平安符轻轻晃着,背面那行字朝外,路过路灯的时候就亮一下。
别怕,我在。
我把车开进夜色里,这条路很长但灯火通明。我爸在后座轻轻打鼾,我妈的手搭在他手背上。陈屿的头靠向车窗,嘴角那个弧度睡着的时候也没消失。
故事可能还没完,但这一页翻过去了。
有些事做错了就是做错了,覆水难收。但债清了可以重新开始,人走了可以回头找你。前提是,你愿意等,也愿意往前走。
别把所有问题都自己扛。该放手的时候放手,该回头的时候回头,该相信的时候,试着再信一次。
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后退,前方一片暖黄色的光,把整条路都照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