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我压在副驾驶座上,安全带扣硌得我后背疼:“你老公刚给你打完电话,你说他现在到哪儿了?”
第1章
“你老公刚给你打完电话,你说他现在到哪儿了?”
周海把手机从我耳边扯走的时候,我听见张建国的声音还在免提里响:“……大概还有十分钟下高速,你先把水烧上,我饿死了。”
周海的手指按在挂断键上,没动。他看着我,嘴角往上一扯,那表情像在菜市场挑一条快死的鱼。
“说啊,”他往下压了压,“到哪儿了?”
安全带扣硌得我后背生疼。我整个人被摁在副驾驶座和车门之间的夹角里,后腰顶在储物格的硬塑料边上,腿蜷着,根本使不上劲。周海的胳膊横在我锁骨前面,不重,但足够让我明白——别动。
“周海,你疯了吧。”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但语气还在装硬,“你松开。”
“我问你话呢。你老公到哪儿了?”
他另一只手举着我的手机,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最上面那条“老公”两个字刺眼得要命。刚才张建国打电话来的时候,周海就坐在驾驶座上,车门没锁,我刚拉开车门想下去,他一把把我拽回来,顺手把门锁死了。
“你说话呀。”周海笑了笑,露出一排牙,门牙上沾着槟榔渣,黑红黑红的,“你老公到哪儿了,你心里没数?”
我心里有数。张建国从城西工地回来,走绕城高速,这个点不堵车的话,确实还有十分钟。但周海要的不是这个答案。
“周海,你欠我家那二十万,我老公不知道。”我盯着他的眼睛,“你把他叫来,大家把话说清楚,行不行?”
“把话说清楚?”周海像是听见什么笑话,往后靠了靠,胳膊松了点,但我还是起不来,“林小楠,你跟你老公说清楚了吗?那二十万是你偷着拿家里的钱借我的,你老公知道吗?你拿的是你们买房的首付,你老公知道吗?”
我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把推开他的胳膊,整个人往车门上缩了缩。“那钱你说好三个月还的,现在都一年了。周海,我不跟你扯别的,今天你把钱还了,咱们两清,你以后别来找我。”
“钱?”周海把手机往中控台上一扔,啪的一声,“我告诉你钱去哪儿了——输光了。全输了。一分不剩。”
车里安静了。空调出风口呼呼地吹,冷气打在我后脖子上,我这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汗。
“你再说一遍。”
“输光了。”周海从裤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没点,“去年借你那二十万,当天晚上就没了。本来想翻本,越翻越亏。”
我伸手去够车门把手,周海比我快,啪地又把锁按下去。
“你别急,林小楠。”他咬着烟,说话有点含混,“我叫你来,不是跟你吵架的。我有事跟你说。”
“你还有什么事?二十万都输光了,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那二十万是输光了,可我现在手里有个活。”周海终于把烟点上,车窗没开,烟味在车里散开,呛得我皱眉,“城南那个工地,你老公是不是在里面当包工头?”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周海吐了口烟,眯着眼,“我听说他那个工地下个月要进一批钢材,两百万的料。你帮我牵个线,把供货商换成我哥们儿。事成之后,你那二十万,我连本带利还你,再给你五万好处费。”
我盯着他,半天没说话。张建国那个工地,钢材供货商是合作了五六年的老伙伴,报价透明,质量过硬。张建国常说,做工程就是做人,材料上动手脚,楼塌了是要死人的。
“你做梦。”我听见自己说。
周海脸上的笑没了。他把烟从嘴里拔出来,慢慢摁灭在烟灰缸里,然后转过身,重新看着我。
“林小楠,你搞清楚了。那二十万是你偷着拿的,你老公不知道。这事要是让他知道了,你觉得他还会跟你过?你们那个房子,首付是你偷偷挪出来的,现在房子买不了,你老公迟早要问钱去哪儿了。”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安全带扣又硌到我后背了。
“你现在有两条路。第一,帮我牵线,钱我照还,事成之后大家都有好处。第二——”
他停了停,伸手把我手机拿起来,点亮屏幕,翻到通讯录里“老公”那个名字,拇指悬在拨号键上。
“第二,我现在就打电话告诉你老公,他老婆一年前偷了家里二十万借给一个赌鬼,到现在一分钱没要回来,还跟那个赌鬼在车里坐着呢。”
“周海!”我声音尖了,“你别逼我。”
“我没逼你。”他把手机递到我面前,“你自己选。”
手机屏幕的光打在我脸上,我能看见自己映在屏幕里的样子——头发乱了,嘴唇发白,眼睛红得像哭过。张建国这个时候应该在高速上,开着那辆跑了八年的二手面包车,车门上还印着“建国建材”四个字的褪色贴纸,他舍不得换车,说钱要留着买房。
他不知道那笔钱已经不在了。
“你让我想想。”我声音哑了。
“想多久?你老公十分钟后到。哦不对——”周海看了眼仪表盘上的时间,“现在还有七分钟。”
我闭上眼。后腰那根安全带扣像一根刺,扎得我整个后背都在疼。我甚至能感觉到它嵌进肉里的形状,金属的冰凉,塑料边缘的锋利。
“六分钟。”
“你闭嘴。”
“五分钟。”
我睁开眼,周海正看着我。他脸上没有表情了,不笑了,也不凶了,就那么看着我,像是在等一个早就知道答案的结果。
“你早就计划好了。”我说。
“我没计划,是你自己送上门的。今天是你约的我,说要谈还钱的事。”
是。今天是我约的他。我瞒着张建国,偷偷拿了家里最后两万块钱,想着先把利息给他,让他再宽限几个月。我天真地以为,只要周海手头松了,那二十万迟早能要回来。我甚至没敢告诉张建国我借了钱给他——张建国最恨赌博的人,他亲爹就是赌没的,他妈拉扯他长大,吃了多少苦,他提起来就咬牙。
“三分钟。”
我伸手去够手机。周海没拦我,只是看着我。我的手在抖,指纹解锁按了三次才解开屏幕。我翻到张建国的号码,手指悬在上面。
“打啊。”周海说。
我按了返回键,打开微信,找到张建国的对话框。最近一条消息是他今天下午发的——“老婆,晚上想吃啥?我买回去。”下面是半个钟头前我的回复——“随便,你注意安全。”
“还有两分钟。”
我打字:“老公,你到哪儿了?”
发出去。
张建国的消息几乎秒回——“下高速了,五分钟到家。你咋了?”
“没事。你路上慢点。”
“好嘞。”
我把手机扣在腿上,抬头看周海。
“我不帮你牵线。”
周海脸色变了。“林小楠——”
“但我给你一个机会。”我打断他,“一个月内,你把那二十万还我。一个月之后你要是还不上,我亲自告诉我老公。到时候钱没了,人没了,我都认。”
周海盯着我。
“你就不怕我现在告诉他?”
“你告诉他,你也拿不到那个钢材的单子。而且——”我看着他的眼睛,“周海,你比我更怕张建国知道。他那个脾气,知道你把他的血汗钱输光了,你觉得他会只跟你吵架?”
周海嘴角抽了一下。
车窗外传来面包车刹车的声音,那种老旧的、吱呀作响的刹车声。我太熟悉了,张建国那辆车,刹车片该换了,他一直说下个月换。
“你老公到了。”周海说。
远处传来张建国的声音:“小楠?你在哪辆车里?”
我推开车门,这次周海没锁。我下了车,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我扶着车门站稳,回头看了周海一眼。
他坐在驾驶座上,烟灰缸里那根没抽完的烟还在冒烟,他把烟盒收进兜里,没看我。
“一个月。”我说。
张建国的脚步声近了。“小楠?你怎么在这边站着?这谁的车?”
我转过身,脸上扯出一个笑。“问路的。走吧,回家。”
张建国狐疑地看了那辆车一眼,又看看我。“你脸色怎么这么白?”
“热的。”我挽住他的胳膊,拽着他往回走,“快走吧,我水都烧好了。”
身后,周海的车启动了,发动机轰的一声,从我们身边开过去。车窗摇下来,周海探出半个脑袋:“谢了,嫂子。”然后一脚油门走了。
张建国皱着眉看那辆车消失在路口。“这人谁啊?你认识?”
“不认识。问路的。”我攥紧了他的胳膊,指甲掐进他袖口的布料里,“快回家,我饿了。”
张建国没再问。他就是这样的人,你说什么他信什么,从来不往歪处想。当年我嫁给他,就是图他实诚。现在这份实诚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在我心口上。
回到家,张建国在厨房下面条,我坐在沙发上,手机震了一下。周海的微信——“一个月,你记住了。”
我删了消息,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茶几上。
张建国端着两碗面出来,一碗推到我面前,一碗自己扒拉着。“今天那个工地,老刘说下个月钢材要涨价,让我赶紧把料进了。我想着首付钱也差不多够了,要不先把房子定了?”
我筷子夹着面条,热气扑在脸上,眼睛发酸。
“怎么了?”张建国抬头看我。
“没事,烫着了。”我低头把面条往嘴里塞,“房子的事……再等等吧。”
“还等?都看了一年多了。”
“再等等。”我声音闷在碗里,“再等一个月。”
张建国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电视里放着新闻,主持人念着什么“城南工地安全大检查”,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里张建国站在那个工地上,头顶是刚进的钢材,一根一根堆上去,越堆越高。周海站在底下,仰头看着,嘴角挂着笑。我想喊,喊不出来。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张建国还在打呼噜。我摸过手机看了一眼,周海凌晨两点发来一条消息——“想好了没有?”
我没有回。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盯着天花板,一直到天亮。
手机又震了一下。我翻出来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林小楠,你老公那辆面包车,刹车片该换了。明天下午三点,我在城东废车场等你。别带人,别报警。”
号码归属地查不到。我盯着短信,后腰那根安全带扣硌过的地方,又开始隐隐作痛。
第2章
“你老公那辆面包车,刹车片该换了。”
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像一根针扎在我脑子里,整个上午我都在想这句话。张建国早上出门的时候我还特意看了一眼他的车——驾驶座这边的轮胎上全是泥,刹车盘露在外面,锈迹斑斑。他上车前拍了拍引擎盖,像拍一匹老马的脖子,嘴里念叨着“再跑两年,再跑两年咱就换新的”。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开走,手里攥着手机,那条短信被我截了图,存进了相册深处。
上午十点,我给周海打了三个电话,全是“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微信也不回,昨晚那条“想好了没有”像扔进井里的石头,没有回响。我开始翻通讯录,找到周海上次借我钱时留的一个“朋友”的号码,打过去,对方一听我找周海,直接挂了。
中午我请了假,说身体不舒服。主管看了我一眼,没多问,只说了句“下午那个会你记得把材料发给王总”。我点头,收拾东西出了公司大门。阳光白花花地铺在地上,我站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报了城东废车场的地址。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那地方偏得很,你去那儿干嘛?”
“找人。”
“找什么人要去废车场找?”
我没说话。司机也就不问了,拧开收音机,里面在放一首老掉牙的情歌。车窗外的街景从高楼变成平房,从平房变成荒地,最后连路灯都没了,只剩下两排杨树,叶子被灰尘糊成灰绿色。
车停在一条土路口,司机往里指了指。“前面进不去了,你自己走吧。就那个铁皮围起来的院子。”
我付了钱下车。土路两边全是碎石子,高跟鞋踩上去歪歪扭扭。铁皮院子门口挂着块锈得快烂掉的牌子——“城东机动车报废回收中心”。大门敞着,里面堆满了压扁的车壳,一层摞一层,像一堆钢铁尸体。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呛得我嗓子发干。
院子里没人。我往里走了几步,绕过一堆轮胎,看见一辆黑色的帕萨特停在空地上,车身干干净净,跟周围那些废铁格格不入。车牌号我认识,周海的车。
我走过去,副驾驶车窗开着一条缝。我弯腰往里看了一眼,座位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是周海的笔迹,潦草得像鸡爪扒的——“二十万,点清楚。以后别找我。”
我拉开车门,把信封拿起来。里面是一沓一沓的现金,捆得整整齐齐,银行那种扎钞纸还在。我数了数,二十沓,一沓不少。
周海把钱还了。
我站在那辆帕萨特旁边,手里攥着二十万现金,脑子里嗡嗡的。昨天他说“输光了”,今天钱就摆在这儿。要么他昨天在撒谎,要么这一夜之间他上哪儿弄了二十万回来。不管是哪种,都说明一个问题——他急了。
急什么?
我掏出手机又拨了周海的号码。这次通了,响了四声,接了。
“钱拿到了?”周海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里有风声,像是在室外。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钱还你,咱俩两清。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
“周海,你昨天跟我说那些话,今天又还钱。你到底想干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风声呼呼的,夹杂着什么东西碰撞的声响,像铁皮在晃。
“林小楠,有些事你别问。”周海的声音压低了,“钱你拿回去,把首付交了,跟你老公好好过日子。别的——”
他停了一下。
“别的你就当不知道。”
“当不知道什么?周海,你把话说清楚。”
“你老公那辆面包车,你别让他开了。”
电话挂了。
我站在废车场里,手里二十万,耳边是周海最后那句话。刹车片。面包车。别开了。这些词在我脑子里撞来撞去,撞得我太阳穴突突地跳。
我跑出土路,拦了辆路过的黑车,报了张建国工地的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脸色不对,没敢搭话。车上了高架,我打开手机翻到张建国的微信,打字——“你今天开车注意安全。”发出去又觉得不对,撤回了。
我又打——“老公,你下午在工地吗?”
这次他回得快——“在啊,盯着卸水泥呢。怎么了?”
“没事。我下午过去找你。”
“你不上班?”
“请假了。想你了。”
发完这两个字我自己都觉得假。结婚五年,我从来没跟张建国说过“想你了”。他那边半天没回,估计也觉得不对劲。过了两分钟,一条消息弹出来——“你咋了?出什么事了?”
“没有。见面说。”
我把手机揣兜里,攥着信封的手一直在出汗,牛皮纸被汗浸得发软。车下了高架,拐进城南那片工地,远远就看见几栋盖到一半的楼,灰色的水泥框架戳在天上,塔吊的吊臂慢悠悠地转着。门口停着几辆渣土车,一辆混凝土搅拌车正在往里倒,轰隆隆的声响隔着车窗都震耳朵。
张建国的二手面包车停在工地入口左边的空地上,车门上“建国建材”四个字被太阳晒得褪成了浅粉色。我下了车,走过去摸了摸引擎盖,是凉的。他没开车出去。
我松了口气。可这口气还没松完,手机又响了。周海的号码,来电。
我接了。
“林小楠,你到工地了?”
我后背一紧。他怎么知道?
“你往你老公那辆车底下看一眼。”周海说,“底盘,左前轮后面。”
“周海,你到底——”
“去看。”
我蹲下来。工地入口的砂石地硌得膝盖疼。我侧着头,往那辆面包车的底盘下面看。左前轮后面的刹车油管上,缠着一截透明胶带,胶带里面裹着什么东西,鼓出一小团。
我凑近看。那截刹车油管被人用刀片划了一道口子,不深,但足以让刹车油慢慢渗出来。胶带缠在上面,看起来像是修补过,但那截管子只要一受力,胶带就会崩开,刹车油漏光,刹车失灵。
“周海。”我的声音在抖,“你干的?”
“不是我。”周海的声音很平静,“昨天有人来找我,让我把你老公的车做掉。出价五万。”
我脑袋里嗡的一声。“谁?”
“我没接。我跟那人说,我不干这种事。但他知道你家所有的事,知道你借我二十万,知道你们要买房,知道你老公工地的钢材供货商是谁。”
“是谁?”
“林小楠,你想想,你老公那个工地上,谁最不希望他干下去?”
我捏着手机,脑子里飞速转着。张建国那个工地,他是二包,从大包手里接的活。大包叫赵东升,跟张建国合作了三年,从来没出过岔子。但上个月张建国跟我说过一句话——“赵东升想让我把钢材换成他小舅子供的货,我没同意。”
我当时没当回事。现在想起来,赵东升的小舅子,就是搞建材的。
“是赵东升?”
“我没说是谁。”周海的声音突然远了,像是把手机拿开了,“林小楠,你赶紧报警。那辆车别开了。还有——”
电话里突然传来一声刺耳的刹车声,然后是金属撞击的巨响。我耳朵被震得发麻,手机差点脱手。
“周海?周海!”
电话断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装着二十万现金的信封,脑子里全是刚才那声撞击。工地上传来张建国的喊声——“小楠?你蹲那儿干嘛呢?”
我站起来,看见张建国从工棚那边走过来,头上戴着安全帽,满身都是水泥灰。他脸上挂着笑,露着一口白牙,跟早上出门时一模一样。
“你咋来了?”他走到跟前,伸手拍我肩膀上的灰,“脸色这么难看,生病了?”
我看着他。看着他安全帽下面那张什么都不知道的脸。看着他手上那些干裂的口子和洗不掉的泥灰。看着他身后那辆被人动了手脚的面包车,刹车油管上缠着的那截胶带,在太阳底下反着光。
“张建国。”我嗓子像堵了东西。
“嗯?”
“今天车别开了。”
“咋了?”
“刹车片该换了。我陪你去修。”
张建国笑了。“行,听你的。正好前面路口有个修车铺,我开过去让他看看。”
“别开。”
我声音太大了,张建国愣了一下。旁边几个工人也回头看我。
“我说别开。”我攥住他的胳膊,指甲掐进他沾满水泥的袖子里,“你跟我走。车放这儿。打车回去。”
张建国看着我的眼睛,脸上的笑慢慢没了。他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有一个毛病——你瞒不住他。他跟你过了五年,你眉毛动一下他就知道你在想什么。
“林小楠。”他声音沉了,“出什么事了?”
我张了张嘴。手机在兜里又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周海的号码发来一条短信,只有四个字——“赵东升,跑。”
我抬头看工地。塔吊还在转,搅拌车还在倒,水泥灰满天飞。赵东升那辆白色的宝马就停在工棚旁边,车门开着,副驾驶上坐了一个人。
那个人,是张建国他妈。
第3章
张建国他妈从赵东升的宝马上下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两盒口服液,电视广告里天天播的那种,一盒三百多。她看见我和张建国站在面包车旁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但很快又堆起来了。
“建国,小楠,你俩咋在这儿站着?”她把塑料袋往身后藏了藏,“赵总说顺路,捎我一段。我去镇上药店买了点东西。”
张建国看了他一眼他妈,又看了一眼那辆宝马。赵东升从驾驶座上下来,五十来岁,头发梳得溜光,衬衫扎进皮带里,肚子鼓出一圈。他冲张建国点了点头,嘴角挂着那种长辈看晚辈的笑。
“老张,你媳妇来了?那正好,晚上一起吃个饭,我请客。”赵东升说着从兜里摸出烟,递给张建国一根,“你妈身体不好,我刚跟她说,以后有啥事直接给我打电话,别客气。”
张建国没接那根烟。“赵总,我妈咋坐你车来的?”
“路上碰见的。我去镇上办事,看见婶子在路边等车,就顺道捎上了。”赵东升把烟叼在自己嘴上,没点,“咋了,这有啥问题?”
张建国不说话了。他妈站在旁边,塑料袋攥得紧紧的,脸上的笑已经挂不住了。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哪里不对——赵东升说去镇上办事,可镇上在工地的北边,他妈买药的那个药店在南边。他要是去镇上,根本碰不见他妈。
但这个念头只在脑子里闪了一下,就被张建国攥住了我的手腕。他手上全是茧子,硌得我皮肤发疼。
“小楠,你先回家。”他说。
“张建国——”
“回家。”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神色。不是生气,也不是怀疑,是那种你踩到蛇之前一秒钟,蛇抬起头来看你的眼神,“我跟赵总说点事。”
赵东升吐了口烟,笑眯眯的。“对对对,小楠你先回去,我跟老张聊聊下个月进料的事。婶子也回去歇着,我让司机送你。”
他冲宝马车里招了招手,驾驶座上下来一个年轻男的,穿黑T恤,胳膊上有纹身。那人走过来,冲张建国他妈一伸手:“婶子,上车吧。”
张建国他妈看了张建国一眼。张建国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他妈就跟着那个纹身男上了宝马后座,车门关上的声音闷闷的,像关冰箱门。
宝马车开走了。工地上就剩下我和张建国,还有赵东升。赵东升把烟掐了,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
“老张,你媳妇挺能干啊。”赵东升说,“我听说她在城里上班,一个月挣不少吧。”
“赵总,你有话直说。”张建国的声音不冷不热。
“行。那我就直说了。”赵东升往面包车那边走了两步,伸手拍了拍引擎盖,跟张建国早上拍的是同一个位置,“下个月那批钢材,我小舅子的货,价格比你现在的供货商低五个点。质量你放心,国标,检测报告齐全。你把这单换了,年底这栋楼封顶,我给你多分两成。”
张建国站在那儿没动。“赵总,那批钢材我看了,国标是国标,可标号不对。图纸上要求的是HRB400,你小舅子供的是HRB335。差一个标号,楼盖起来,将来出事谁负责?”
赵东升脸上的笑淡了点。“老张,你干这行也十几年了,你见过哪栋楼因为钢筋标号出事的?都是按图施工,图纸上改一个字的事。”
“图纸改不了。设计院审过的。”
“设计院那边我去说。”
“赵总。”张建国把手插进裤兜里,“我爹死得早,我妈把我拉扯大不容易。我干工程干了十五年,没出过一次事故。这栋楼要是用了不合格的钢材,将来塌了,砸死的人里头,可能有你,也可能有我。我晚上睡不着觉。”
赵东升看着他,半天没说话。空气里全是水泥灰的味道,远处塔吊吱呀吱呀地转。
“老张,你这个人,就是太死心眼。”赵东升最后说,语气还是笑呵呵的,但眼睛里没笑了,“你再想想。想通了给我打电话。”
他转身往工棚那边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我看清了——他在看我的肚子。
我下意识把手挡在小腹前面。赵东升笑了一下,走了。
张建国一直站在原地,直到赵东升走远了,才转过身来看我。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在抖。
“小楠。”他说,“你跟我说实话。”
“什么?”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我喉咙一紧。“没有。”
“你从来不来找我。今天突然跑过来,让我别开车,又让我跟你回家。你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张建国盯着我的眼睛,那双眼珠子太干净了,干净得我不敢看,“还有赵东升刚才看你那一眼,他看的是你肚子。”
我整个人像被人摁进了冰水里。
“你怀孕了?”张建国问。
我张了张嘴。怀孕。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我这个月的例假,已经迟了快二十天了。我一直以为是压力大,没往那方面想。但现在张建国站在我面前,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我才反应过来,赵东升刚才看的可能就是这个。
“我……我不知道。”我声音发虚,“我没查过。”
张建国的表情变了。不是高兴,也不是不高兴,是一种很复杂的、我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他伸手想摸我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大概是看见自己手上全是水泥灰。
“先回家。”他说,“去医院查。”
“你车……”
“车放这儿。我打车。”他掏出手机叫车,手指头粗,戳了好几下才戳对,“你跟我说实话,今天到底怎么回事。那辆车,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看着他的脸。我看着这个跟我过了五年的男人,这个每天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八点回家、手上全是口子、舍不得换车、把每一分钱都交到我手里的男人。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不知道我拿了他攒了三年首付的钱借给了周海。他不知道周海昨天把我压在副驾驶上问“你老公到哪儿了”。他不知道那辆面包车的刹车油管被人动了手脚。他不知道赵东升今天来找他谈钢材,不是因为钢材,是因为别的事。
他只知道他老婆今天不对劲。他只知道他老婆可能怀孕了。他只知道赵东升看他老婆的那一眼让他不舒服。
“张建国。”我喊了他的名字,声音很轻。
“嗯。”
“我有事跟你说。”
车来了。一辆白色的滴滴,停在工地门口。张建国拉开后座车门让我上去,自己从另一边上车。司机问去哪儿,张建国说了我家小区的名字,然后转过头来看我。
“说吧。”
“那二十万……”
我刚开了个头,手机在兜里震了。张建国的手机也响了,在另一边的裤兜里,震得嗡嗡响。我们两个同时掏出手机。
我的是周海的短信——“赵东升在我这儿,他刚才给我看了个东西,你最好知道。你老公那辆车,刹车管上那截胶带,是赵东升让我缠的。他说先吓唬吓唬你老公,让他同意换钢材。我没动手,胶带是他自己缠的。他刚才又找我了,说再加五万,让我把你老公的刹车油管彻底剪断。我没答应。但他已经疯了,你小心。”
张建国的手机屏幕上,来了一条彩信。他点开,整个人僵住了。
我凑过去看。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拍的是工地办公室,赵东升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一份文件。文件上清清楚楚写着四个字——“材料变更单”。底下甲方签字那栏,已经签好了。签的是“张建国”三个字。
那个签名,跟张建国平时签的一模一样。
“我没签过这个。”张建国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前面的滴滴司机都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张建国……”我伸手去攥他的胳膊。
他躲开了。
“林小楠。”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喊我,“你刚才要说的事,跟这个有没有关系?”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干净的眼珠子。看着他把手机屏幕摁灭,手指头攥得发白。
“有。”我说。
车上了高架,外面天阴下来了,远处的云压得很低,像要下雨。张建国把脸转向车窗,一句话都没再说。
第4章
车里安静了整整七分钟。
滴滴司机大概觉出后座气氛不对,把收音机音量拧小了,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张建国一直看着窗外,高架两边的杨树一棵一棵往后倒,天阴得越来越重,远处有闪电在云层里闷着,像谁把灯管塞进了棉花里。
我攥着手机,周海的短信还亮在屏幕上。我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好几次,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张建国的侧脸绷得像块铁皮,颧骨下面的肌肉一鼓一鼓的,他在咬牙。
“师傅,前面路口停一下。”张建国突然开口。
“还没到呢。”司机说。
“停一下。”
车靠边停了。张建国推开车门下去,站在路边,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高架上的车从他身边呼啸而过,带起来的风把他衬衫下摆吹得翻起来,露出腰上一道疤,那是前年在工地上被钢筋划的,缝了八针,第二天照样上工。
我下车走到他旁边。他没回头,但从裤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叼在嘴上,打火机打了三次才打着。他平时不抽烟,只在工地上应酬的时候接别人递的,这盒烟还是过年的时候买的,一直揣在兜里。
“张建国,你听我说。”
“你说。”他抽了一口,呛得咳嗽了两声,但还是没回头。
“那二十万,我借给周海了。去年三月,他说做生意周转,三个月还,我没跟你商量。”
张建国的肩膀停了一下,又继续耸着。“周海是谁?”
“以前一个朋友。高中同学。后来没联系了,去年突然找我。”
“所以咱俩攒了三年的首付,你借给一个十几年没联系的高中同学了?”
“他说三个月还——”
“现在呢?一年多了吧。”
我闭上嘴。雨点开始往下掉了,稀稀拉拉的大颗雨滴砸在柏油路上,砸出铜钱大的黑印子。
“钱呢?”张建国终于转过身来。他脸上全是水,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眼珠子红了一圈,但没掉东西下来,“我问你,钱呢?”
“周海今天还了。”我把手里的牛皮纸信封举起来,“二十万,一分不少。我打算今天就跟你说这件事,然后把钱存回去,把首付交了——”
“赵东升让我换钢材。”张建国打断我,“我没同意。他给我看的那张材料变更单,我没签过。那字是假的。”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张建国的声音突然高了,雨点砸在他肩膀上,他根本不管,“林小楠,你知道赵东升为什么盯上我?你以为他就是想换钢材?他上个月就知道了,知道你把咱家钱借出去了。他来找过我一次,说让我把钢材换了,不然他就把咱家的事捅出去,让全工地的人都知道我张建国的老婆偷了家里的钱借给赌鬼。”
我整个人像被人抽了一闷棍。
“你知道了?”
“我猜到一半。你去年有段时间天天半夜不睡觉,翻来覆去,手机不离手。我问你怎么了,你说没事。后来咱家首付一直拖着不交,你每次都说再等等。我就想,你可能把钱挪到别的地方去了。但我没想到是借出去了。”张建国把烟屁股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了,“赵东升跟我说的时候,我没信。我说我老婆不可能干这种事。昨天他发给我一张截图,是你跟周海的聊天记录。”
“聊天记录?”
“你让周海还钱的那段。周海回你说‘再宽限几天’。赵东升说,你老公还不知道吧,让他知道了,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我手里的信封差点掉了。雨水把牛皮纸打湿了,软塌塌的,里面的钱一沓一沓贴着。
“我没答应他。”张建国说,“我跟他说,钢材我不会换,我老婆的事我自己回家问。他今天给我看那张假签名的材料变更单,就是在告诉我,我不同意也得同意,他有的是办法。”
他抬起头来看我,雨水顺着他的鼻梁往下淌。
“林小楠,你告诉我,赵东升为什么盯上你肚子?”
我愣住了。
“他妈今天坐赵东升的车去买药,赵东升安排的。他为什么安排?他跟我说那番话的时候,你刚好走过来。他看见你了。”张建国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他刚才看你那一眼,我就知道了。他知道你怀孕了。”
“我还不确定——”
“你例假迟了二十天,你当我没数?”张建国声音低下去,“你自己的身子你自己不知道?”
雨大了。高架桥下开始积水,一辆辆车从旁边飞驰而过,溅起的水花打在我们身上。张建国站在雨里,像一根钉子钉在柏油路上,雨水从他脸上淌下来,下巴滴着水,整个人湿透了。
“赵东升想干什么?”我问。
“他想让我给他小舅子的钢材签字。我要是签了,这栋楼出了事,坐牢的是我,他拿钱走人。我要是不签,他就拿你的事逼我。”张建国伸手过来,把我手里的牛皮纸信封抽走,塞进他自己外套里面的口袋里,贴着胸口,“这钱你哪来的?”
“周海还的。”
“他哪来的?”
“我不知道。他说输光了,今天又拿出来了。”
张建国盯着我看了几秒。“周海今天给你打电话,说赵东升找他做什么?”
“赵东升让他把你车的刹车油管剪断。周海没干。”
张建国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不是愤怒,也不是害怕,是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像是想通了什么事之后的那种平静。他掏出手机翻了翻,找到那张材料变更单的照片,放大看了看。
“签名是假的。这份单子要是交到公司,我就完了。”他收起手机,“赵东升手里还有你借钱的证据,你要是把这件事捅出去,咱家也完了。他两头堵,让我没路走。”
“那怎么办?”
张建国没回答。他站在雨里想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车停下来,他拉开车门让我上去。
“你先回家。去医院查一下,不管是不是怀了,查完给我打电话。”
“你呢?”
“我去找周海。”
“张建国——”我拽住他的袖子,“你别去,赵东升那个人——”
“我不找他。”张建国把我的手掰开,“我去找赵东升。他不是要让我签字吗?我去签。”
“你疯了?”
“我没疯。”张建国关上车门,隔着玻璃看着我,雨把他的脸糊成了一片,“你回家。把门锁好。我晚上回来。”
出租车开动了。我从后窗看出去,张建国站在雨里,从兜里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他打给谁我不知道,但我看见他的嘴在动,说了一句话。
我读出来了。
他说的是——“周海,你欠我老婆的,现在该你还了。”
出租车拐上匝道,张建国的身影消失在雨幕里。我攥着手机,屏幕上有三条未读消息。第一条周海的——“赵东升刚才又找我了,说你老公约他见面,你老公要干嘛?”第二条陌生号码的——“林小楠,你老公那个工地上,赵东升下午把钢筋换了,已经浇进地基里了。你老公签的字。明天质检站来抽查,他跑不了。”第三条是张建国的,只有四个字——“别打电话。”
我看着最后那条消息,后腰上被安全带扣硌过的地方又开始疼了。那种隐隐的、刺进肉里的疼,一下一下的,像有人拿手指头在按一块淤青。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姑娘,去哪家医院?”
“最近的。”
车上了高架,雨越下越大,前面的路全糊了。我攥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亮起来又暗下去。张建国那四个字还在上面。
别打电话。
我按了拨号键。张建国的手机响了很久,没人接。我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第三遍的时候,电话通了,但接电话的不是张建国。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你是谁?”
我心跳漏了一拍。“你是谁?这是张建国的手机。”
“他把手机落我这儿了。”那个女人说,“你是他老婆吧?你来一趟吧,城东派出所。张建国跟人打架,把人打伤了,现在人被扣在这儿。”
电话挂了。我攥着手机,耳边只有雨点砸在车窗上的声音。司机从后视镜里看我,大概看见了我脸上的表情,把收音机关了。
“师傅。”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改道。城东派出所。”
第5章
城东派出所的灯管坏了一根,剩下一根在头顶忽明忽暗地闪,照得人脸上青一块白一块。我冲进去的时候,裤腿湿到膝盖,鞋里灌满了水,走一步响一声。值班台后面坐着个年轻民警,抬头看了我一眼。
“张建国在哪儿?”
“你是他什么人?”
“老婆。”
民警翻了翻桌上的登记本。“行政拘留区,左手边走廊走到头。你先等一下,有个女的在里面做笔录,你等完了再进去。”
我往走廊那边看了一眼。长椅上坐着一个人,背对着我,头发很长,湿漉漉地披在肩膀上,穿一件黑色吊带,胳膊上全是鸡皮疙瘩。她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脸上妆花了,眼线黑乎乎地糊在眼角下面。
我认识这张脸。赵东升的会计,姓孙,工地上的人都喊她“小孙”。去年工地开工仪式上我见过她一次,赵东升介绍说是“我表妹”,但张建国回来说,是赵东升养在外面的。
小孙也认出了我。她站起来,抹了一把脸。“嫂子。”
“张建国呢?”
“在里面。跟赵东升打架,把人鼻梁骨打断了。”小孙声音很轻,低着头不敢看我,“赵东升现在在医院,刚拍了片子,要报警。张建国让我别跟你说,我本来也不想打那个电话的,可他在里面手机被收了,我怕你找不到人——”
“你为什么会拿着张建国的手机?”
小孙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走廊尽头的铁门开了,一个民警领着张建国走出来。他手上没铐子,但衬衫领口撕了一道口子,左边颧骨上肿了一块,嘴角破着皮,指关节上全是干了的血。他看见我,脚步停了。
“你怎么来了?”
“你说别打电话,你就干这个?”我走过去,伸手想碰他脸上的伤,他偏头躲开了。
“我没事。”
“赵东升鼻梁断了,还没事?”
张建国没接话。他转头看了小孙一眼,小孙缩了缩肩膀,退到墙边去了。民警让我们到接待室坐,端了两杯水,说等赵东升那边的验伤报告出来才能定性。
接待室里就我们两个人。灯管还在闪,墙上挂着“执法为民”的牌子,红底金字,漆掉了一块。张建国坐在我对面,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指关节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了暗红色。
“你去找赵东升了?”我问。
“嗯。”
“然后呢?”
“他让我签那份材料变更单。我说我要看原件,他拿出来了,我当场把那张假签名拍了照。他说你拍也没用,工地上的料已经换了,地基浇完了,质检站明天来,查出来就是你张建国签的字,你跑不掉。”张建国停了一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手在抖,“我说,赵东升,我帮你签。但我要加一条。”
“加什么?”
“我让他把那份材料变更单的日期填到三个月前,然后我签。签完了,他赵东升跟我一起去派出所自首。钢筋换了的料,我举报,他顶包,两个人一起进去。他拿不到钱,我拿不到钱,但楼塌不了。”
我看着张建国的脸,看着他颧骨上那块肿,看着他把话说得平平静静的,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
“他同意了?”
“他骂我神经病。”张建国笑了一声,嘴角扯动了伤口,吸了口冷气,“他说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你老婆偷人你知道吗?我当时就给了他脸上一拳。”
“我没偷人。”
“我知道你没偷人。他说的是气话。”张建国又喝了一口水,“但我这一拳打下去,事情就大了。他报警,我拘留,工地那边没人盯着,明天质检站来,钢筋的事一查一个准。材料变更单上我的假签名,他手里还攥着你借钱的证据。所有事搅在一起,我一样都说不清。”
我攥着纸杯,热水隔着薄薄的塑料皮烫手心。“那怎么办?”
张建国沉默了一会儿。灯光闪了一下,他的脸在明灭之间变了一下形。他抬起头来看我,眼睛里的东西跟以前不一样了。
“小楠,你老实告诉我,赵东升为什么盯上你肚子。”
“我不知道。”
“你知道。”张建国把纸杯放在桌上,两只手交叉着握在一起,指关节咯吱响了一声,“赵东升的会计,外面那个,小孙。她刚才跟我说了一件事。赵东升这半年在赌球,输了几百万,把自己的积蓄填进去了,还挪了工地的工程款。他小舅子的钢材公司就是个空壳,根本没有供货能力。他急着把钢筋换掉,就是为了把工程款套出来填自己的窟窿。那份假签名的材料变更单,是他准备万一出事的时候栽给我的。”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赵东升知道你把钱借给周海了。周海,是赵东升的赌友。去年那场局,就是赵东升组起来的。你借给周海的二十万,当天晚上就输给了赵东升。”
我手里的纸杯被我攥扁了,热水溢出来,淌到手上,烫得我一激灵。
“你说什么?”
“周海昨天把那二十万还给你,是赵东升让他还的。赵东升的目的不是你老公换不换钢材,他的目的是让你老公欠他一个人情。他让周海还钱,让你以为事情解决了,然后他再找你老公谈钢材。你老公要是不同意,他就把材料变更单交上去,再把你借钱的事捅出来。你老公为了保住你,为了保住这个家,就得乖乖替他背这个锅。”
张建国说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接待室的灯管闪了两下,彻底灭了。黑暗中我听见他摸到桌子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小楠,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赵东升今天下午在工地看见你的时候,问了我一句话。他说你媳妇是不是有了。我说不知道。他说他要跟你道个喜。”张建国在黑暗里停了一下,“他为什么跟你道喜?”
灯管又亮了。刺目的白光重新灌满房间,张建国的脸出现在光里,颧骨肿着,嘴角破着,但眼珠子亮得吓人。
“因为去年那场赌局,周海输完那二十万之后,赵东升说了一句话。他说,周海,你拿人家老婆的血汗钱来赌,你拿什么还?周海说,我拿别的还。赵东升问什么别的,周海说,赵总你不是想知道张建国怎么才能乖乖听你话吗?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我浑身发冷。
“什么秘密?”
“周海告诉赵东升,你去年三月借钱给他的时候,已经怀了孕。但周海说,那个孩子——不是张建国的。”
我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下去,膝盖磕在地板上,疼得眼前一黑。张建国没有站起来扶我。他坐在那里,两只手攥在一起,指关节咯吱响。
“小楠,你告诉我,周海说的是不是真的。”
我抬起头来看他。灯光又闪了一下。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张建国,孩子是你的。”
“那周海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他恨我。去年三月他找我借钱,我没借给他,他跪在我面前求我,我把他推开了。他说林小楠你等着,总有一天我让你求我。后来我借了,那是因为他说他妈住院——我信了。那二十万是我亲手转给他的,转完第二天他就拉黑了我。我找不到他,也不敢跟你说。”
张建国看着我,看了很久。灯管又闪了一下。
“赵东升知道这些吗?”
“周海跟他说了孩子的事,没跟他说钱的事是我主动借的还是被骗的。”
张建国站起来。他走到接待室门口,敲了敲门上的玻璃。外面的民警把门打开。张建国回过头来看我,灯光下,他脸上的伤比刚才更肿了,眼睛眯着,像在工地上被水泥灰迷了眼。
“小楠,我去跟赵东升和解。”
“怎么和解?”
“他鼻梁骨断了,我赔他钱。条件是他把那份材料变更单交出来,我拿去销毁。然后他跟你借周海钱的事,一笔勾销。周海欠你的二十万,算还了。”
“他会同意?”
“他会的。”张建国扯了扯嘴角,伤口又裂开了,渗出一丝血,“因为我现在知道他的赌债在哪里了。小孙刚才全跟我说了。他要是不同意,我就把他赌球输钱、挪用工程款、伪造签名的事全抖出去。他坐牢比我久。”
民警催我们出去。张建国走到走廊里,回头看了我一眼。走廊的灯管也坏了一根,剩下一根在闪。他的脸一半明一半暗,眼睛里映着灯光,像什么烫的东西。
“回家吧。”他说,“明天去查一下孩子。不管周海说了什么,孩子的事,我们回家再说。”
他转身往拘留区走廊走,我喊了他一声。他停下来,没回头。
“赵东升说,他要跟你道喜。”我说,“他为什么道喜?”
张建国站在走廊尽头,灯光从他背后打过来,他的影子拖得很长,一直拖到我脚下。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
“因为赵东升知道,你要是怀了孕,我就不会离婚。我离了婚,孩子没爹。他拿这个逼我签字,比拿钱逼我管用。”
他推开门,走进了拘留区的铁门里面。铁门关上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深水里。
我站在派出所门口,雨停了,地上全是水洼,路灯照在上面,碎成一片一片的。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周海的短信,只有一行字。
“赵东升刚才给质检站打了电话,举报张建国偷换钢筋。明天早上八点,质检站的人就来。”
第6章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
我在派出所门口的长椅上坐了一整夜,蚊子叮了一腿包,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凌晨三点的时候,小孙从里面出来,递给我一杯热水,在我旁边坐了一会儿。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从包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塞进我手里,然后站起来走了。
我展开那张纸,是一份转账记录。赵东升的账户,过去八个月里转给一个叫“鑫达建材”的公司,总共一百七十万。鑫达建材的法人代表姓赵,赵东升的小舅子。最后一笔转账是三天前,备注栏写着“钢筋款”。
我把那张纸折好,塞进最里面的口袋。天快亮的时候,张建国从拘留区出来了。赵东升那边同意和解,条件是张建国赔医药费,外加一份书面道歉。张建国签了字,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袋。他走到我面前,把纸袋递给我。
里面是那份材料变更单的原件,甲方签字那栏空白着。旁边附了一张赵东升手写的收条,写的是“今收到张建国赔偿款人民币三万元整,双方就此事达成和解,互不追究”。
“赵东升把材料变更单给我了?”我问。
“他不想给。我说你不给,我就把你小舅子公司的事捅出去。他想了半个钟头,给了。”张建国站在清晨灰白的光里,脸上的伤比昨晚更肿了,眼睛只剩一条缝,“走吧,回家。”
我们打了一辆车。路上谁也没说话。出租车从城东开回城南,穿过整座刚醒过来的城市,卖早点的摊子刚支起来,蒸笼冒着白气,环卫工在扫落叶。张建国靠在座椅上,闭着眼,胸口一起一伏的,我以为他睡着了。车拐进小区的时候,他突然开口。
“那个孩子。”
我攥着安全带。
“我昨晚在里面想了一夜。”他说,眼睛没睁开,“周海说的话,我不信。但我要听你亲口再说一遍。”
“孩子是你的。”
“你确定?”
“去年三月我去医院查过,那时候刚怀上。后来流产了。”我声音很轻,“就是借钱给周海那几天的事。我压力太大,孩子没保住。我没跟你说,因为我怕你问钱去哪了。”
张建国睁开眼,看着我。出租车停了,司机说到了,他掏钱付了车费,推开门下去。我跟着他上楼,五楼,没有电梯,他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他走得很慢,到三楼的时候停了一下,手扶着栏杆,肩膀在抖。
我没上去扶他。
回到家,他把外套脱了扔在沙发上,走进厨房烧水。水壶咕嘟咕嘟响的时候,他站在灶台前面,背对着我说了一句话。
“林小楠,我不怪你借钱给周海。你被骗了,你也是受害者。”
水开了,他关了火,把水倒进暖瓶里,动作跟平时一模一样。倒完了,他转过身来,靠在灶台上。
“但我怪你瞒了我一年。一年,你每天跟我睡一张床,吃一锅饭,你心里揣着这件事,一个字都不说。我张建国在你眼里,就是个只能同甘不能共苦的人?”
“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他脸上那块肿消了一点,但淤青散开了,紫黑色的,从颧骨一直洇到眼眶底下。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领口松垮垮的,锁骨下面露着那道疤。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去年三月,他有一天晚上回来,衬衫上全是血,说是工地上被钢筋划了。那天我没问他怎么划的,他也没说。第二天他就去上工了。
“张建国,你去年三月那道疤,是不是赵东升弄的?”
他没说话。
“你那时候就知道钱的事了?”
“赵东升找我喝酒,说你老婆拿钱出来周转,你知不知道。我说不知道。他说你回去问问。我回去没问你,因为我信你。第二天在工地上,他小舅子带人堵我,推搡的时候钢筋划的。我谁也没说,自己去了医院,缝完针回来的。”
我靠在门框上,腿有点软。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因为我知道你的脾气。你要是知道赵东升拿这件事威胁我,你会去找他拼命。我不能让你去。”张建国从灶台边走过来,站在我面前,低头看着我,“小楠,今天的事闹到这个地步,赵东升那边和解了,材料变更单我拿到了,但工地我干不下去了。明天我去辞职,把那帮工人的工资结了,咱们把房子的事放一放。”
“那周海呢?那二十万……”
“那二十万你别管了。周海欠我的,我自己去要。”张建国伸手摸了摸我的头,手掌上的茧子刮得我头皮发麻,“你先去医院查一下身体。昨天说的怀孕,不管是真是假,查完了告诉我。”
他转身进了卧室,关上门。我站在客厅里,听着卧室里传来床板吱呀一声,然后就没动静了。我掏出手机,周海的号码在通讯录里躺着,我盯着看了很久,最后还是锁了屏。
第二天我去医院查了。没怀孕。例假推迟是因为压力太大,医生说我内分泌失调,开了点药,让我注意休息。我从医院出来,给张建国打电话,响了很久他才接。
“没怀。”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哦。”他说,“那就不急,慢慢来。”
“你在哪?”
“工地。结工资。”
“赵东升在吗?”
“不在。他让小孙过来办的手续。”张建国停了一下,“小楠,小孙刚才跟我说了一件事。赵东升昨晚连夜把鑫达建材的账平了,今天一早飞海南了。他跑路了。”
我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阳光白花花的,晒得头皮发烫。赵东升跑了。材料变更单在我手里,但正主跑了。工地地基里那些不合格的钢筋还在,质检站今天早上来过了,张建国把变更单交上去了,质检站的人说会立案调查。但赵东升跑了,调查谁?
“张建国,那份材料变更单你交上去了?”
“交了。”
“那工地怎么办?”
“停工了。等调查结果。”
我攥着手机,看着街上人来人往。有个孕妇从我面前走过去,肚子挺得高高的,旁边她老公一手拎着包一手扶着她,两个人说说笑笑地走远了。
“张建国,你后悔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我听见工地上有人喊他名字,他应了一声,然后对着手机说了一句话。
“不后悔。工地停了可以再找活。人要是没了,什么都没了。”
他挂了电话。我站在医院门口,太阳晒得我眼睛发酸。手机又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我接了,那边是个男人的声音。
“林小楠?我是城南派出所的。周海今天早上来自首了,他供出了赵东升聚众赌博的事。他说他想见你一面。”
我去了派出所。周海坐在接待室里,穿着号服,头发剃了,人瘦了一圈。他看见我进来,低下头去,手指头绞在一起。
“林小楠,对不起。”
我没说话。
“那二十万是我骗你的。赵东升让我跟你借钱,说借到了就分我一半。我没分到,全输给他了。后来他让我还你钱,说还了钱你就不会再追究。那钱也是他的。”周海声音哑着,“你老公昨天来找我,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周海,你欠我老婆的,拿什么还都还不清。但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去自首。赵东升跑不了的。”
“所以你自首了。”
“嗯。我把赵东升赌球的事全说了。警察说,涉案金额够他蹲好几年。”
我从派出所出来,天阴着,没下雨,风倒是凉了。手机又响了,张建国的短信——“晚上想吃什么?我买回去。”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他昨天在派出所里问我的那句话还在耳朵边上——“孩子是谁的?”他今天没有问。以后大概也不会问了。
我打字回他——“随便,你注意安全。”
发出去之后我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张建国,咱们重新开始。”
他回了一个字——“好。”
我站在路边,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两个字。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秋天快要到了的那种凉。我摸了摸后腰,安全带扣硌过的地方早就不疼了,但那个位置好像留下了一个印子,摸上去总觉得跟别的地方不一样。
我想起赵东升在工地上看我那一眼。他以为他看的是我的肚子。其实他看的,是我张建国老婆这个身份。他以为拿这个就能捏住张建国。他不知道张建国这个人,捏不住的。
一个月后,工地的事查清楚了。赵东升在海南被抓回来,判了三年。鑫达建材的账被封了,小舅子也进去了。张建国在另一个区找了个新工地,还是当二包,开工那天我去看了,钢筋一根一根码得整整齐齐,标号写在每根上面,他拿着游标卡尺一根一根量。
周海因为自首,判了缓刑,出来之后去了外地,再没消息。
我和张建国没买房。那二十万拿回来之后,他先给工地上那帮工人结了工资,剩下的存了起来。他说等明年开春再干一年,攒够了再买。我说行。
后来我辞了城里的工作,去工地帮张建国管账。每天早上跟他一起出门,晚上一起回来。有天傍晚收工,我站在那栋盖到三层的楼前面等他,他戴着安全帽从脚手架那边走过来,手里攥着两个肉夹馍,递给我一个。
“想什么呢?”他咬了一口肉夹馍,含含糊糊地问。
“想去年你被钢筋划了那道口子,怎么不跟我说。”
“说了又能怎样,你也不能替我疼。”
我咬了一口肉夹馍,肉汁流到手指头上。夕阳把脚手架照得金灿灿的,远处有工人在收工,铁锹碰水泥地的声音叮叮当当的。
有些事做错了就是做错了,瞒着不说,伤口只会越烂越深。夫妻之间,钱没了可以再挣,活丢了可以再找,但信任这个东西,一旦撕了口子,比刹车油管漏得还快。好在张建国这个人,是根实打实的钢筋,看着粗,扛得住。
那天晚上回家,我洗澡的时候摸到后腰,那个位置光光滑滑的,什么印子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