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毅子,都是自家兄弟,撞了就撞了,人没事就好!”
郭涛打着酒嗝,脸红得像猪肝,浑身散发着白酒和饭菜混合的浑浊气味。
他趔趄着走过来,重重拍在许毅僵硬的肩膀上,力道大得让许毅晃了一下。
然后,他伸出粗短的手指,满不在乎地指向院子角落里那辆黑色的车。
“瞅瞅,这破车年纪比你都大了吧?早该换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哈哈!”
他的笑声在北方凛冽的除夕夜空气里显得格外刺耳,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轻浮。
许毅没动,也没回头看他。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视线像是被冻住了,粘在那一片狼藉上。
院子角落里那盏昏暗的路灯,勉强照亮了事故现场。
他父亲许建国生前最珍视的、那辆2006款的奔驰S600,此刻像一头垂死的黑色巨兽,沉默而狼狈地趴在那里。
车头正正地撞在了老宅院墙突出的砖垛上。
不,不是撞,更像是嵌进去了一部分。
原本方正威严的前脸彻底塌陷下去,像一个被揍歪了鼻子的巨人。
标志性的立标不知道飞去了哪里,只留下一个可怜的空洞。
镀铬的进气格栅扭曲变形,像咧开的一道丑陋伤疤。
两只曾经炯炯有神的氙气大灯,此刻只剩下破碎的玻璃残渣和裸露的、歪斜的灯座,在灯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
引擎盖像被一双巨手粗暴地拧过,高高翘起,边缘卷曲,露出下面同样受损的、布满灰尘和管线的发动机舱。
前保险杠完全脱落,一半挂在车头,一半耷拉在地上。
黑色的车漆上布满了墙砖粗糙的刮擦痕迹,深可见底。
地面上,除了散落的砖块碎屑,就是晶莹闪烁的汽车灯罩和保险杠碎片,混在尚未融尽的脏雪里,一片狼藉。
冷风卷着鞭炮燃放后的淡淡硝烟味吹过,刮在许毅脸上,他却感觉不到丝毫寒意。
只觉得一股灼热的、带着铁锈味的血气猛地从胃里翻涌上来,直冲喉咙,又被他死死咽了回去。
耳朵里嗡嗡作响,郭涛那刺耳的笑声和院子里其他亲戚隐隐约约的议论声,都变得模糊而遥远。
眼前只有那辆车的惨状,一遍遍放大,冲击着他的视网膜和心脏。
那不是一辆普通的车。
那是他父亲许建国奋斗半生的一个缩影,是老头子生前除了家人外最宝贝的东西。
许毅还记得父亲当年把这辆车开回家时,脸上那种混合着自豪和疼惜的表情。
记得父亲每个周末都会亲自打水擦拭它,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婴儿。
记得父亲说过:“小毅,这车扎实,稳当,就像做人,底盘要稳,经得起事。”
后来父亲因病去世,这辆车就成了许毅唯一的念想。
十年的车龄,在不懂行的人眼里或许是“老古董”,但在爱车之人心中,这款经典的虎头奔S600(W220后期款)代表着一个时代的工艺和情怀。
许毅接手后,像侍奉老爷一样精心保养。
定期更换全合成机油,细心打理真皮内饰,连轮毂都擦得锃亮。
它的车况极好,发动机运转平稳有力,内饰磨损轻微,所有功能完好。
有懂行的朋友看过,说这车现在市场价值绝对不低于一百万,而且是有价无市,收藏价值很高。
可这些,在郭涛眼里,就是一堆该扔的“破铜烂铁”。
许毅的手指深深掐进了掌心,指甲陷进肉里,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才勉强压制住那股想要冲上去揪住郭涛衣领的暴怒。
他慢慢转过身,看向郭涛。
郭涛还在笑,喷着酒气,眼神涣散,丝毫没有闯下大祸的自觉。
他身后几步远,站着他的老婆刘艳,正拿着手机,脸上不是担忧或歉意,而是一种不耐烦和隐隐的嫌弃,好像嫌许毅的车挡了地方,惹了麻烦。
再远一点,堂屋的门口和窗户后面,挤着好些闻声出来的亲戚。
大伯许建业(郭涛的父亲)皱着眉头,大伯母李桂枝则撇着嘴,眼睛瞟着那辆车,又瞟瞟许毅,不知道在盘算什么。
三姑许建芳和几个女眷站在一起,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许毅的母亲王秀兰也出来了,她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一点面粉,显然是刚从厨房出来。
看到车的样子,她的脸色瞬间白了,嘴唇动了动,却没立刻说话,只是快步走到许毅身边,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胳膊。
“怎么回事?”王秀兰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颤音,不是害怕,是气的。
许毅喉咙发干,他张了张嘴,还没发出声音,郭涛的大嗓门又响了起来。
“哎呀,二婶儿,没事!真没事!”郭涛挥舞着手臂,仿佛在驱赶什么不重要的苍蝇,“我就是看毅子车停那儿,想挪个地方,方便大家进出嘛!谁知道这老破车刹车有点软,地又滑,哧溜一下就怼墙上了!小意外,小意外!”
“你挪车?”许毅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厉害,“谁让你碰我的车了?我钥匙都没给你!”
“啧,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大伯母李桂枝立刻尖着嗓子插话,“涛子不就是好心嘛!大过年的,院子里车进车出的,你那车停那儿是不太方便。涛子也是喝了点酒,脑子一热,都是一家人,碰一下怎么了?又没撞死人!”
“就是!”刘艳也帮腔,翻了个白眼,“一辆破车而已,至于这么上纲上线吗?好像谁稀罕碰似的。再说了,谁知道你这车是不是本来就有什么毛病,轻轻一碰就成这样了?”
轻轻一碰?
许毅看着那几乎半毁的车头,气得浑身发抖。
这叫轻轻一碰?
这力度,这角度,根本不是挪车失误,分明是油门当刹车,或者根本就是醉眼昏花,直接撞上去的!
“郭涛,你喝酒了。”许毅盯着郭涛,一字一句地说,“你酒后开车,撞了我的车。这不是小事。”
“哎哟喂!”郭涛夸张地叫了一声,酒似乎醒了一点,但态度更加蛮横,“许毅,你什么意思?想讹我啊?我告诉你,我就喝了两杯,脑子清醒得很!挪个车算什么开车?你别在那儿危言耸听!再说了,就算真有点啥,我是你哥!亲堂哥!你爸没了,我爸就是你爸!你跟我计较这个?”
这番话简直无耻到了极点。
把酒后肇事轻描淡写成“挪车”,把责任模糊成“兄弟情分”,还搬出已故的父亲和长辈来压人。
许毅只觉得一股恶气堵在胸口,闷得他眼前发黑。
周围的亲戚开始窃窃私语。
“唉,大过年的,闹成这样多不好看。”
“就是,一辆车而已,坏了就修呗,涛子也不是故意的。”
“毅子也是,年轻人火气大,那是你哥,少说两句。”
“这车看着撞得是挺厉害……修起来得不少钱吧?”
“再贵能贵到哪儿去?十几年的老车了,零件都不好找了吧?”
几乎没有人站在许毅这边。
或者说,没有人愿意为了许毅,去得罪混不吝的郭涛,以及那个惯会撒泼打滚的大伯母李桂枝。
世态炎凉,亲情淡薄,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王秀兰紧紧握着儿子的胳膊,她能感受到儿子身体里压抑的剧烈颤抖。
她知道这辆车对儿子意味着什么,那不仅是丈夫的遗物,更是儿子心里的一道堤坝,维系着对过往温暖记忆的守护。
如今,这道堤坝被郭涛用最粗暴的方式撞塌了。
“涛子,”王秀兰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车是许毅的,你没经过同意就动,是你的不对。撞成这样,也不是一句‘不小心’就能过去的。你看怎么办吧。”
李桂枝立刻跳脚:“王秀兰!你什么意思?你想让涛子赔钱是不是?我告诉你,没门!自家侄子碰了一下叔叔留下的车,还要赔钱?说出去让人笑掉大牙!你们娘俩是不是穷疯了,想趁着过年敲诈我们?”
“嫂子,你这话就不对了。”王秀兰脸色更冷,“一码归一码。车是许毅的财产,撞坏了,就该赔。跟穷不穷、是不是亲戚没关系。要是涛子停院里的新货车被许毅撞了,你们也能说‘算了’吗?”
李桂枝被噎了一下,她家那辆跑运输的货车确实是她的命根子。
郭涛梗着脖子:“赔?行啊!二婶,你说赔多少?这破车,我看撑死值个万儿八千的,我赔你一万,够意思了吧?”
一万?
许毅差点气笑了。
这车一个大灯总成原厂的就要好几万!
整个前脸一套下来,加上可能的发动机舱内损伤,去专业的修理厂,没有八十万根本下不来!
而且很多零件需要预定,工时费更是天价。
“一万?”许毅的声音冷得像冰,“郭涛,你出去打听打听,这款车现在什么行情。我也不多要,你负责把车给我恢复到原样,修好。或者,按现在的实际价值赔偿。”
“我呸!”刘艳啐了一口,“还实际价值?许毅,你穷疯了吧?想钱想疯了?一辆破奔驰,你以为还是当年呢?现在满大街都是奔驰宝马,你这老掉牙的玩意儿,白送都没人要!还恢复原样?我看你就是想趁机讹我们一笔!没门!”
场面彻底僵住了。
郭涛一家摆明了要耍无赖。
许毅坚持要合理赔偿。
亲戚们有的劝,有的看热闹,有的则明显偏袒郭涛。
“建国才走了几年,这孤儿寡母的,心就硬了哟。”不知是谁小声嘀咕了一句,清晰地飘进了许毅和王秀兰的耳朵。
王秀兰的身体晃了一下,脸色惨白。
许毅猛地转头,想找出是谁说的,但看到的都是一张张或躲闪、或麻木、或幸灾乐祸的脸。
除夕夜的欢庆气氛早已荡然无存,空气中只剩下冰冷的对峙和令人心寒的算计。
最后还是大伯许建业,重重地咳嗽了一声,拿出了“一家之主”的派头。
他虽然也心疼儿子可能要出钱,但毕竟是在外面做过点小生意,比李桂枝和郭涛多少要点脸面。
他也看出许毅这次是铁了心不会善罢甘休,真闹大了,对他们家名声也不好听——尤其是他最近还想跟人合伙搞个项目,最怕名声有污点。
“行了!都别吵了!”许建业板着脸,“大过年的,像什么样子!涛子有错在先,该认!”
他先定了性,然后看向许毅,语气放缓了一些,带着长辈式的“公允”:“小毅啊,车呢,确实是涛子撞坏的。这个赖不掉。但你哥他也不是故意的,喝多了嘛,脑子不清醒。你看这样行不行,都是一家人,也别说什么赔不赔的,难听。让涛子给你打个条子,写清楚这件事,该多少钱,让他慢慢还你。毕竟你们是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别为这点事伤了和气。”
打欠条?慢慢还?
许毅看着大伯那副“我已经很公道了”的表情,心里一片冰凉。
这话听着好像是在主持公道,实际上却是把“赔偿”偷换成了“欠债”,把立刻要解决的事情,拖成了遥遥无期的“慢慢还”。
而且,“该多少钱”由谁定?还不是他们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王秀兰显然也听出了其中的陷阱,她刚要开口,许建业又接着说:“秀兰,你也劝劝小毅。年轻人气盛,但我们做长辈的,得顾全大局。今天这事,就这么定了。涛子,去拿纸笔,给你弟写个条子!”
最后一句,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郭涛虽然不情愿,但对他爸还是有几分惧怕,嘟囔着进屋了。
李桂枝还想说什么,被许建业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很快,郭涛拿了一张皱巴巴的纸和一支圆珠笔出来,脸上写满了不爽。
“写什么写,麻烦……”他嘀咕着。
“写!”许建业喝道,“今欠堂弟许毅车辆维修费用……嗯,就写二十万吧!以后分期还清!”
二十万?
许毅猛地抬头看向许建业。
王秀兰也皱紧了眉头。
这比郭涛刚才说的一万多了不少,但距离实际的维修费用或者车辆价值,依然相差甚远。
而且,许建业直接定了价,根本没给许毅协商的余地。
这看似“大方”的二十万,更像是一种施舍,一种堵嘴的费用。
“爸!二十万?你疯啦!”郭涛怪叫起来,“他那破车……”
“闭嘴!让你写就写!”许建业打断他,又看向许毅,语气带着压迫,“小毅,二十万,不少了。这车就算全毁了,卖废铁能卖几个钱?大伯给你做主,就这么定了。写清楚,今欠许毅人民币贰拾万元整,用于赔偿今日撞车损失,分期偿还。涛子,签字,按手印!”
在许建业的强势主导下,在众多亲戚或明或暗的注视下,郭涛歪歪扭扭地写下了那张欠条,并按上了红手印。
许建业拿过欠条,看了一眼,递给许毅。
“拿着吧,小毅。有了这个,你哥赖不了账。慢慢还,总能还清。都是一家人,别伤了和气。”
许毅看着那张轻飘飘的纸,上面郭涛潦草的字迹和那个红指印,格外刺眼。
他接过欠条,手指捏得纸张发皱。
他没有说同意,也没有说不同意。
但所有人都觉得,事情“解决”了。
郭涛一家觉得用一张不知猴年马月才能兑现的二十万欠条打发了麻烦。
亲戚们觉得一场风波终于平息,可以继续回去喝酒吃菜看春晚了。
许建业觉得自己公正严明,处理好了家庭矛盾,颇有威严。
院子里的人渐渐散去,重新响起了零星的鞭炮声和电视里春晚的喧嚣。
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冲突从未发生。
只有那辆伤痕累累的黑色奔驰,依旧沉默地趴在寒冷的角落里,像一个被遗弃的、无声的控诉者。
王秀兰拉着许毅冰凉的手,低声道:“先进屋吧,外面冷。”
许毅没动,他看着母亲眼角的皱纹和鬓边的白发,又看看手里那张可笑的欠条,最后目光落回他的车上。
寒风卷起地上的碎雪,打在脸上,生疼。
他知道,这件事,远没有结束。
这张欠条,不是终点,甚至可能只是一个更憋屈、更漫长的开始。
但他此刻什么也做不了。
在所谓的“亲情”和“大局”面前,他个人的愤怒和损失,显得那么微不足道,那么容易被牺牲。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将那口气和着无尽的屈辱,一起咽回了肚子里。
然后,跟着母亲,一步一步,走回了那个看似温暖、实则令他窒息的老屋。
身后,是破碎的车,和一张同样轻飘飘、毫无分量的“承诺”。
屋内的欢声笑语隐约传来,衬得他的身影更加孤寂。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和那辆车一样,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而郭涛在进屋前,回头瞥了许毅和那辆车一眼,嘴角撇了撇,低声对凑过来的刘艳说:“看吧,我就说没事。穷酸样,给他二十万的欠条算是抬举他了。慢慢还?哼,等着吧!”
这句话顺着风,隐约飘进了许毅的耳朵。
他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将那张欠条,死死攥紧,攥进了掌心最深处。
王秀兰轻轻关上卧室的门,将堂屋里春晚小品的喧嚣和亲戚们虚伪的笑谈隔绝在外。
狭小的房间里只有一盏旧台灯亮着,昏黄的光线下,许毅坐在床沿,依旧低着头,手里捏着那张欠条,纸张边缘已经被他掌心的汗浸得有些发软。
“别看了。”王秀兰坐到他身边,声音平静,但眼底深处是压不住的疲惫和心疼,“看多了,心里更堵。”
许毅慢慢抬起头,眼睛里布满红血丝,声音沙哑:“妈,您看到了,他们……”
“妈都看到了。”王秀兰打断他,伸手想拿走那张欠条,许毅却下意识地攥紧了。
“您说,这钱……他们真会给吗?”许毅问,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微弱的期望。
王秀兰沉默了几秒,目光落在儿子紧握的拳头上,那骨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问:“小毅,你觉得你大伯为什么突然站出来,让郭涛写这张二十万的欠条?”
许毅愣了一下,想了想:“他……怕事情闹大不好看?毕竟那么多人看着。”
“这是一部分。”王秀兰轻轻摇头,“更重要的是,他想用这张纸,堵住你的嘴,也堵住悠悠众口。二十万,听起来不少,比他儿子最开始说的一万块多了十九万。传出去,谁都得说他许建业做事公道,不偏袒自己儿子,对你这个侄子也仁至义尽。”
“可我的车……”许毅想到那触目惊心的损毁,心口又是一揪。
“你的车值多少钱,该怎么修,他根本不关心,也不打算真的照价赔偿。”王秀兰的语气很冷,像屋外屋檐下挂着的冰凌,“他关心的,是他们家的名声,是他儿子郭涛不用立刻掏腰包,是这件事能尽快平息,不影响他们过年,也不影响他接下来要谈的生意。”
许毅懂了。这二十万,是个幌子,是个缓兵之计,甚至可能是个陷阱。
“那他就不怕我拿着欠条去要钱?”许毅不解。
“怕?”王秀兰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讽刺的弧度,“他巴不得你去要。你去要,他们就有话说了。可以说你逼人太甚,不顾兄弟情分;可以说你贪得无厌,二十万都嫌少;可以到处哭穷,说家里多么不容易,你一个劲地催债是想逼死他们一家。到时候,这张欠条不但要不来钱,反而会成为他们攻击你的武器。亲戚们的唾沫星子,就能把你淹死。”
许毅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骨升起,瞬间蔓延全身。
他以为大伯至少还讲点道理,没想到这看似“公道”的处理背后,藏着如此深的算计。
亲情的外衣下,包裹的全是自私和冷漠。
“那……那我们怎么办?”许毅感到一阵无力,刚刚燃起的一丝希望彻底熄灭,“车总不能就那么放着……修车厂那边,我年前才联系好配件,约了年初七送过去全面保养……”他说不下去了,保养?现在车头都没了,还保养什么?
“先别急。”王秀兰拍了拍儿子的手背,她的手干燥而温暖,带着常年劳作的粗糙,“车的事,明天白天光线好了,你再仔细看看,拍些照片。然后找个靠谱的、懂行的朋友,帮忙估个价,看看修好到底要多少钱。做到心里有数。”
“那郭涛他们……”
“他们?”王秀兰眼神微冷,“现在去说,没用。他们正得意,觉得用张纸就把你打发了。等你把修车的报价单、评估报告都拿到手,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再去找他们。到时候,看他们还有什么话说。”
王秀兰顿了顿,语气更沉:“但是小毅,你要有心理准备。就算证据摆在眼前,他们也可能耍赖。甚至可能……变本加厉。”
许毅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母亲说的是对的。郭涛一家,尤其是大伯母李桂枝和嫂子刘艳,根本就是不讲理的人。
“早点睡吧。”王秀兰起身,“明天还要早起。记着,在自己有足够底气之前,先别硬碰硬。忍一时,不是窝囊,是为了看得更清楚。”
母亲离开后,许毅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窗外的鞭炮声渐渐稀疏,零星的烟花在夜空中绽开,照亮他苍白疲惫的脸。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郭涛那副无赖的嘴脸,刘艳刻薄的冷笑,大伯母尖酸的话语,大伯看似公允实则偏袒的处置,还有那些亲戚们或冷漠或指责的眼神。
每一帧画面,都像一根针,扎在他的心上。
还有那辆车。父亲带着他第一次坐进车里时,皮革混合着淡淡檀香的味道;父亲手握方向盘,侧脸专注而平和的轮廓;无数个黄昏,他陪着父亲在车库擦拭车身,水珠滚落,映着夕阳的金光……
这些温暖的碎片,如今都和那破碎的车灯、扭曲的引擎盖重叠在一起,变得支离破碎。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他猛地拉起被子盖住头,在无人看到的黑暗里,肩膀无声地耸动。
不是心疼钱。
是心疼父亲留下的念想被如此践踏。
是愤怒自己的无能为力。
是寒心于所谓亲情的虚伪和脆弱。
这一夜,许毅睡得极不安稳,噩梦连连。
第二天是大年初一。
按照惯例,家族里的晚辈要早起给长辈拜年。
许毅几乎一夜未眠,眼底乌青,脸色憔悴。王秀兰看着心疼,却也没多说什么,只是默默给他盛了一碗热粥。
堂屋里,已经聚了不少人。郭涛一家也在,郭涛看起来宿醉未醒,蔫头耷脑地坐在沙发上刷手机。李桂枝和刘艳则和其他女眷凑在一起,嗑着瓜子,不知道在说什么,不时爆发出一阵夸张的笑声,眼神还时不时瞟向许毅这边。
许毅端着粥碗,食不知味。
拜年的流程敷衍地进行着。轮到许毅给大伯许建业和大伯母李桂枝拜年时,他低着头,含糊地说了一句“大伯、大伯母过年好”。
许建业“嗯”了一声,从口袋里摸出一个薄薄的红包,递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拿着,压岁钱。”
许毅迟疑了一下,接了过来。红包很轻,里面大概也就一两百块钱。往年虽然也不多,但至少是正常的厚度。今年这……更像是一种象征性的打发。
李桂枝则根本没准备红包,只是斜睨了许毅一眼,扯着嗓子说:“哟,小毅起来啦?昨晚没睡好吧?也是,车坏了,心里肯定难受。不过年轻人,想开点,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大过年的,别垮着个脸,多不吉利!”
这番话,看似安慰,实则句句带刺,戳人心肺。
旁边的几个婶子也跟着附和:“是啊是啊,大年初一要高兴。”
“车坏了修就是了,涛子不是写了条子嘛,慢慢来。”
“一家人,和气生财最重要。”
许毅只觉得胸口发闷,勉强点了点头,转身想走开。
“哎,小毅,”郭涛忽然放下手机,叫住他,脸上带着一种假惺惺的关切,“你那车,我昨天后来想了想,确实是我不好。你放心,哥记着呢,那二十万,等哥手头宽裕了,一定还你!”
他说得信誓旦旦,声音不小,足够屋里的人都听到。
立刻有人夸赞:“涛子还是明事理的。”
“就是嘛,兄弟之间,有啥过不去的。”
“涛子现在生意做得不错,二十万不算啥,小毅你就放心吧。”
许毅看着郭涛那张虚伪的脸,胃里一阵翻腾。他清楚地记得昨晚郭涛进屋前那句低语——“等着吧”。
现在这副嘴脸,不过是做给旁人看的表演。
“谢谢涛哥。”许毅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不想再待下去,快步走到了院子里。
冰冷的新鲜空气吸入肺里,才让他感觉稍微好受一点。
他走到车旁,再次仔细查看损坏情况。
白天的光线更清晰,车头的惨状更加触目惊心。不仅仅是外观覆盖件的损毁,他蹲下身,用手电照着引擎舱内部,能看到一些管线和支架也有明显的弯曲和裂痕。大灯底座完全碎裂,水箱框架变形……
这绝对是需要专业拖车拉到大型修理厂,进行彻底拆解评估和更换大量部件的大修。
他拿出手机,从各个角度拍下了清晰的照片和视频。每按一次快门,心里的憋闷就加重一分。
拍完后,他打开微信,找到了一个备注为“老周-汽车城”的联系人。老周是他父亲的朋友,开了几十年修理厂,尤其擅长维修老款豪华车,为人实在,技术过硬。许毅这辆车一直是在老周那里保养的。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部分照片发了过去,并简单说明了情况。
几乎立刻,老周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小毅?这……这是你的车?怎么撞成这样了?!”老周的声音充满了震惊和心疼,“这车你爸当初多爱惜啊!谁干的?”
许毅简短地说了一下情况,略去了亲戚间的龃龉,只说是亲戚不小心撞的。
“不小心?这力度,这角度,绝对不是不小心!”老周在电话那头斩钉截铁,“这得是油门当刹车,或者喝多了根本看不清,直接怼上去的!小毅,我跟你说,这伤很重。外观件还好说,虽然这车的原厂件现在很难找,价格也高,但想想办法还能订到。我担心的是车架和发动机舱内部,如果纵梁或者副车架有变形,那就麻烦大了,就算校正回来,也会影响整车刚性,安全性大打折扣。而且很多线路、传感器可能也受损了……”
老周说了一大堆专业术语,最后叹了口气:“这样,你最好尽快把车拖到我这里来,我上架子仔细检查一下,才能给出准确的维修方案和报价。不过我估计……就算用拆车件、副厂件凑合,没有个大几十万也下不来。如果要恢复原样,用原厂新件,那费用……”
老周没说完,但许毅已经明白了。
昨晚大伯轻飘飘定下的“二十万”,连实际维修费用的一半可能都不到。
“周叔,谢谢您。我……我这边处理点事,过两天就把车拖过去。”许毅声音低沉。
“行,随时过来。车放这儿我帮你看着,放心。”老周顿了顿,语气有些犹豫,“小毅,撞车的是你亲戚?这赔偿……谈妥了吗?”
许毅苦笑了一下:“打了张欠条。”
老周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似乎明白了什么,叹了口气:“唉,清官难断家务事。你自己多留个心眼。车的事,随时找我。”
挂了电话,许毅的心情更加沉重。
他走回屋里,母亲王秀兰正在厨房帮忙收拾。看到他进来,用眼神询问。
许毅低声把老周的初步判断说了一下。
王秀兰擦盘子的手顿了顿,眼神锐利起来:“也就是说,二十万远远不够?”
许毅沉重地点点头。
“他们不会认的。”王秀兰语气平静地陈述事实,“在他们看来,二十万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正说着,三姑许建芳扭着腰走进了厨房,手里端着一盘没吃完的瓜子。
“哟,娘俩说悄悄话呢?”她笑眯眯地,眼神却来回在许毅和王秀兰脸上打转,“小毅啊,还在为车的事不高兴?别想了,你大伯不是让涛子写了条子嘛。二十万呢,不少了!你大伯还是疼你的。”
王秀兰没接话,继续擦着盘子。
许毅勉强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许建芳自顾自地磕着瓜子,压低了一点声音,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秀兰啊,不是我说你,你也该劝劝小毅。得饶人处且饶人。涛子是不对,可他都认错了,也答应赔钱了。你们再揪着不放,让外人看了,还以为咱们老许家不和气呢。再说了,小毅他爸走得早,以后不还得靠这些叔伯兄弟帮衬?闹太僵了,以后怎么走动?”
这话看似劝和,实则把责任全推到了许毅母子“揪着不放”上,还暗戳戳地威胁“以后没人帮衬”。
王秀兰把擦干净的盘子放进碗柜,发出清脆的磕碰声。她转过身,看着许建芳,脸上没什么表情:“三姑,车是小毅他爸留下的念想,撞成那样,孩子心里难受,多想想也是人之常情。至于帮衬不帮衬的,我们娘俩这么多年,靠的是自己这双手,也没见谁帮衬过什么。以后的路,也一样。”
许建芳被噎了一下,脸色有些不好看,干笑两声:“你看你,这话说的……我这不也是为你们好嘛。”说完,扭身出去了。
王秀兰看着她的背影,对许毅低声说:“看到了吗?还没怎么着呢,就有人来做说客了。接下来,这样的话你会听到更多。”
许毅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果然,接下来的几天,只要遇到亲戚,几乎都会有意无意地提起这件事,话里话外都是劝许毅“大度点”、“别计较”、“一家人以和为贵”。甚至有个别长辈,直接暗示许毅“差不多就行了,别真想着把那二十万都要到手,逼急了涛子,对谁都不好”。
郭涛一家则完全换了副面孔。
郭涛见到许毅,总是笑眯眯地主动打招呼,绝口不提还钱的事,仿佛那张欠条从未存在过。
李桂枝和刘艳更是把“我们穷”、“我们不容易”挂在嘴边,在亲戚间到处诉苦,说郭涛生意如何不顺,家里开销如何大,孩子上学如何花钱,甚至暗示许毅“有车开就不错了,还非要修那么好,不是为难人吗?”
这些话,像钝刀子割肉,一点点消磨着许毅的耐心,也一点点侵蚀着原本就脆弱的亲戚关系。
许毅觉得自己像被困在一张无形的网里,四周都是“亲情”、“和气”、“大度”织就的绳索,捆得他喘不过气,动弹不得。他明明才是受害者,却仿佛成了那个破坏家族和谐、斤斤计较、不通人情的罪人。
初五晚上,家族聚餐,人比除夕那天少了一些,但核心的几家人都在。
饭桌上,气氛看似热络,推杯换盏。
郭涛又喝了不少酒,脸红脖子粗地吹嘘自己今年的“宏伟计划”,说要接个大工程,赚笔大的。
许建业和大伯母李桂枝听得满面红光,与有荣焉。
酒过三巡,不知是谁又把话题引到了车的事情上。
一个远房表叔打着酒嗝说:“要我说啊,小毅那车,也别修了。十几年的老奔驰,修起来又贵又麻烦,修好了也不一定好开。不如让涛子折点钱,小毅你添点,换个新的国产车,开着多省心!”
这话立刻引起一片附和。
“对对对,现在国产车不错,性价比高!”
“可不是嘛,修车的钱都够付个首付了。”
“小毅啊,听你表叔的,没错!涛子,你也表个态!”
郭涛立刻拍着胸脯,大着舌头说:“没……没问题!表叔说得对!毅子,那破车别修了!哥……哥给你添五万!不,八万!你拿去,换个新的!怎么样,哥够意思吧?”
八万?还是“添”?
许毅简直要气笑了。他的车价值百万,修车要几十万,郭涛撞坏了,现在轻飘飘一句“添八万换新车”,好像还是他施了多大的恩惠一样。
而且,这八万,恐怕和他那二十万欠条一样,也是镜花水月。
王秀兰在桌子底下轻轻按住了许毅紧握的拳头。
许毅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谢谢涛哥好意。不过那车是我爸留下的,我想把它修好。”
桌上热闹的气氛瞬间凝滞了一下。
郭涛的笑容僵在脸上,眼里闪过一丝不快。
李桂枝立刻尖声道:“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轴呢?大家都为你好,让你换新车,你还不乐意?修修修,就知道修!那破车有什么好修的?晦气!”
“就是!”刘艳帮腔,“小毅,不是嫂子说你,你也得为涛哥想想。他手头也不宽裕,一下子哪里拿得出那么多钱给你修车?八万块不少了,你还要怎样?非要逼死我们吗?”
又是这一套!倒打一耙,把自己摆在受害者的位置!
许毅的血直往头上涌,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逼死你们?”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抖,“我的车好好停在那里,是郭涛喝了酒非要开,撞成那样!我要求合理赔偿,修复车辆,怎么就成逼死你们了?那二十万的欠条,是你们主动写的!现在又说拿不出钱,让我换辆便宜车了事?天底下有这样的道理吗?!”
他的声音在突然安静的餐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看了过来,目光各异,有惊讶,有不满,有看热闹,也有少数一点点的同情,但很快就被其他情绪淹没。
“许毅!你怎么跟你嫂子说话的!”许建业猛地一拍桌子,脸色沉了下来,“长辈们都在,你这是什么态度?还有没有规矩了?!”
“大伯,我只是在讲道理!”许毅豁出去了,压抑了好几天的怒火和委屈喷薄而出,“我的车被撞坏了,我要修车,天经地义!为什么到了你们嘴里,就成了我不懂事,我逼人太甚?”
“修车修车!你眼里就只有那辆破车!”郭涛也站了起来,酒气喷涌,“我都说了赔你钱!二十万不够?行啊,你说,要多少?一百万?你拿去啊!你看我有没有!把我卖了值不值一百万?!”
“涛子!你少说两句!”许建业喝止儿子,但语气并不严厉。
李桂枝则开始哭天抢地:“哎呀我的老天爷啊!这日子没法过了啊!自家侄子要逼死伯伯一家啊!为了一辆车,连亲情都不要了啊!许建国啊,你睁开眼看看啊,你儿子要逼死我们啦!”
刘艳也跟着抹眼泪,一副受尽委屈的样子。
场面一片混乱。
其他亲戚纷纷上来劝。
“小毅,少说两句!”
“涛子,你也冷静点!”
“大过年的,别吵了别吵了!”
“都少说两句,一家人,和气生财!”
许毅孤立无援地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场闹剧。
母亲王秀兰始终坐着,没有拉他,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眼神里充满了悲哀和一种早已料到的了然。
最终,这场聚餐不欢而散。
许毅和母亲几乎是被人“劝”离现场的。
回家的路上,寒风刺骨。
许毅一言不发,只觉得心口像压着一块巨石,又冷又硬。
王秀兰叹了口气,握住儿子冰凉的手:“看到了吗?这就是他们的手段。胡搅蛮缠,撒泼打滚,倒打一耙。你跟他们是讲不清理的。他们只会用‘亲情’和‘辈分’压你,用哭闹和耍赖逼你就范。”
“妈,我该怎么办?”许毅的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和一丝绝望,“难道就这么算了?”
“算了?”王秀兰停下脚步,看着儿子,路灯下她的眼神异常坚定,“凭什么算了?那是你爸留给你的东西,是你应得的赔偿。他们想用无赖的方式赖掉,我们就不能用别的办法拿回来吗?”
“什么办法?”许毅茫然。
“他们不是喜欢写欠条吗?那就让那张欠条,真的变成能要他们命的东西。”王秀兰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但不是现在。现在去硬碰硬,吃亏的是我们。小毅,记住妈的话,有时候,退一步,不是为了认输,是为了看清路,然后,走得更稳。”
她看着远处郭涛家亮着灯的方向,缓缓说道:“先让他们得意几天。等年过完了,你把车拖到你周叔那里,做一个最详细、最权威的定损和维修报价。所有东西,白纸黑字,公证清楚。然后,我们再来好好算这笔账。”
“可是,他们如果还是耍赖……”
“那就不是我们不讲亲情了。”王秀兰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是他们,亲手撕碎了最后那点遮羞布。”
夜深了,许毅躺在床上,依旧难以入眠。
但这一次,他眼中不再是完全的绝望和愤怒。
母亲的话,像黑暗中亮起的一盏微弱的灯,指引着一个模糊的方向。
他拿出手机,翻看着白天拍下的、触目惊心的车损照片。
然后,打开通讯录,找到了另一个名字——韩绍。这是他大学室友,现在在一家律师事务所工作,虽然主要不是处理这类纠纷,但至少能提供一些专业的建议。
他编辑了一条长长的信息,将事情经过、欠条情况、对方的态度、以及自己的诉求,简要说明,发了过去。
信息发出后,他盯着屏幕,等待回复。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偶尔还有零星的烟花升起,炸开,短暂地照亮夜空,旋即又归于更深的黑暗。
他知道,这个年,注定是过不好了。
而他和郭涛一家,乃至和这个看似热闹实则冷漠的家族之间,一场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
那张二十万的欠条,静静地躺在他的抽屉里。
它轻飘飘的,此刻却仿佛重若千钧。
韩绍的回复在凌晨两点多才发过来,言简意赅,却让许毅一夜未眠的心沉到了谷底。
“毅子,情况我大致了解了。欠条本身是有效力的,能证明债务关系存在。但‘车辆维修费用二十万’这个表述很模糊,如果对方咬定这二十万就是全部了结的费用,而你实际维修费用远超这个数,后续会很麻烦。关键是证据:事故责任认定(你们私下协商的,没有第三方认定)、车辆实际价值评估、具体维修项目和费用的详细清单。这些是核心。另外,注意诉讼时效。还有,你堂哥一家明显不是讲理的人,做好长期拉锯和心理准备。建议:1. 尽快固定证据,尤其是能证明事故发生时对方承认责任的录音、录像、聊天记录等;2. 车辆评估和维修报价要找权威机构,保留所有单据;3. 沟通尽量使用文字(微信、短信),留下记录;4. 不要轻易激化矛盾,但也不要无底线退让,每次沟通都要有明确目的和底线。具体可以等你拿到详细资料后,我们再详谈。保重。”
证据、时效、拉锯战。
每一个词都像一块冰冷的石头,压在许毅心头。
他意识到,这件事远比想象中复杂。郭涛一家敢如此肆无忌惮,恐怕不仅仅是吃准了“亲情绑架”,很可能也模糊地知道,这种家庭内部的纠纷,真正要走正规途径解决,耗时耗力,成本高昂,一般人根本拖不起。
而他们,显然打算把“拖”字诀用到极致。
年初六一大早,许毅就联系了拖车公司。
老旧的居民区巷子窄,拖车费了好大劲才把那辆伤痕累累的奔驰S600弄上车。整个过程引来了不少邻居围观,指指点点,小声议论。
许毅能听到一些零碎的词语:“可惜了……”、“撞成这样……”、“听说自家亲戚撞的……”、“赔钱?难喽……”
他面无表情地指挥着,心却像被这些议论的细针扎着。
郭涛家的大门紧闭,从始至终没有人露头。仿佛那院子里发生的一切,都和他们无关。
车子被拖到了城郊老周的修理厂。
老周看到实车,围着转了好几圈,连连摇头叹气:“比照片上看着还严重。小毅,你这车……伤到筋骨了。”
他让徒弟把车升起来,仔细检查底盘和车架。
许毅站在一旁,看着那庞大而精美的机械造物如今支离破碎地悬在半空,心里最后一丝侥幸也熄灭了。
“左前纵梁轻微变形,副车架连接点有裂痕,发动机支架移位,变速箱体也有磕碰痕迹……”老周拿着手电,一边看一边报,脸色越来越凝重,“前悬挂系统全毁,方向机受损,ABS传感器线路断裂……小毅,这不是简单的钣金喷漆就能解决的。要恢复原样的安全性和行驶品质,必须更换大量结构件和核心部件,很多零件国内没库存,要从国外订,周期长,价格……”
他摘下沾满油污的手套,拍了拍许毅的肩膀,报出了一个数字。
饶是有了心理准备,许毅还是觉得心脏猛地一缩。
那个数字,远远超出了二十万,甚至也超出了他之前最悲观的预估。
“周叔,如果……如果用拆车件,或者质量好点的副厂件呢?”许毅声音干涩地问。
“能便宜一些,但也不会便宜太多。而且,有些关键部件,比如纵梁、车架相关的,用非原厂件或者拆车件,我不敢保证安全性,也不敢给你装。这是原则。”老周认真地说,“小毅,这车是你爸的心血,也是好车。要修,就好好修,修得放心。凑合修,不如不修。而且,就算用最经济的方案,这个数……”他又报了一个比刚才低一些,但仍然远超二十万的数字。
许毅沉默了很久。
“周叔,您能给我出一份详细的定损报告和维修报价单吗?要盖公章,尽量详细,每一项都要列清楚。”他终于开口。
“行,没问题。我让会计仔细弄,三天后你来拿。”老周答应得很爽快,随即又犹豫了一下,“小毅,这报价单……你是要拿去跟你亲戚……”
许毅点了点头,目光看向那辆残破的车,眼神复杂:“总得让他们知道,他们撞坏的到底是什么。”
离开修理厂,寒风凛冽。许毅没有回家,而是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
韩绍的话和老周的报价,像两座大山压着他。
钱,是一方面。
更让他窒息的是那种无力感。明明自己占着理,却仿佛陷入了一个黏稠的泥潭,越是挣扎,陷得越深。对手是血缘上的亲人,他们可以用最无耻的方式耍赖,而自己却被“亲情”、“面子”、“名声”这些无形的绳索捆住手脚。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微信:“车拖走了?周师傅怎么说?”
许毅找了个避风的角落,简单回复了情况,提到了那个惊人的维修数字。
王秀兰很快回复:“知道了。报价单拿到再说。晚上回来吃饭,妈给你炖了汤。”
简短的文字,却让许毅冰凉的心感受到一丝暖意。至少,母亲始终站在他这边。
然而,这暖意很快就被打破。
家族微信群里,一直很安静。但从下午开始,陆陆续续有人转发一些鸡汤文章,标题诸如《亲情是无价的财富》、《吃亏是福,家和万事兴》、《真正的成熟,是懂得原谅和放下》。
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指向性再明显不过。
许毅看着那些文章,只觉得讽刺无比。
紧接着,三姑许建芳@了许毅:“小毅啊,车拖去修了?哎呀,大过年的,别为这事闹心了。听三姑一句劝,过去就过去了,一家人哪有隔夜仇。@郭涛,涛子,你是哥哥,主动点,跟你弟弟好好说说。”
郭涛过了一会儿才回复,语气敷衍:“知道了三姑。毅子,回头哥请你吃饭,咱哥俩好好聊聊。”
聊聊?聊什么?聊那二十万欠条什么时候还?还是聊怎么让他“大度点”放弃剩下的赔偿?
许毅没回复,直接设置了群消息免打扰。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软刀子割肉,舆论施压,他们会用一切方法,逼他就范,让他自己觉得“算了算了,没必要”。
晚上回到家,王秀兰果然炖了汤。热气腾腾的汤喝下去,身体暖和了一些,但心里的寒意却挥之不去。
“妈,韩绍提醒我注意诉讼时效。”许毅放下碗,闷声道。
王秀兰夹菜的手顿了顿:“时效多久?”
“三年。从知道权利被侵害开始算。”许毅说,“也就是说,从撞车那天起,三年内如果不起诉,可能就……”
“三年……”王秀兰沉吟着,“他们打的就是这个主意。拖,拖到你精疲力尽,拖到时过境迁,拖到你自动放弃。”
“我不会放弃的。”许毅握紧了拳头。
“妈知道。”王秀兰看着他,“但硬碰硬不是办法。他们现在抱成团,又有长辈偏心,你单枪匹马,闹起来,吃亏的是你,名声坏的也是你。”
“那怎么办?难道就等着时效过去?”许毅有些焦躁。
“等?”王秀兰摇摇头,眼神深邃,“不等。但我们得换个方式。他们不是喜欢演戏,喜欢在亲戚面前扮可怜、讲亲情吗?那我们就陪着他们演。”
“演?”许毅不解。
“对,演。”王秀兰声音平静,“从现在开始,你不要在公开场合,尤其是在亲戚面前,跟他们吵,跟他们要钱。相反,你要表现得通情达理,甚至……有点软弱,有点认命的样子。”
许毅愣住了。
“他们泼你脏水,说你逼人太甚,你不辩解,最多叹口气,说‘我知道涛哥也不容易’。”
“他们哭穷卖惨,你也不反驳,就说‘理解,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他们拿亲情压你,你就点头,说‘是,都是一家人’。”
王秀兰每说一句,许毅的眉头就皱紧一分:“妈,这……这不是任人欺负吗?”
“这不是欺负,这是策略。”王秀兰耐心解释,“你要让他们觉得,你被他们说服了,或者你怕了,你准备认栽了。只有这样,他们才会放松警惕,才会得意忘形,才会……露出更多的马脚。”
她顿了顿,继续道:“你私下该收集证据就收集证据,该咨询就咨询,一步都不要停。但在明面上,要示弱。尤其是对郭涛,不要主动催债,甚至可以偶尔‘关心’一下他的‘难处’。但每次沟通,尤其是涉及到车和钱的,尽量用微信文字,或者,在不经意间留下点录音。”
许毅似乎明白了母亲的意图:“您是想……让他们自己把承认事实、拖延耍赖的话说出来,固定成证据?同时麻痹他们?”
“没错。”王秀兰点头,“你越是逼得紧,他们防备心越重,说话越小心。你退一步,他们就会进一步,话就会多,破绽就会多。等我们证据足够扎实,时机成熟……那张欠条,还有他们说的每一句话,都会变成砸向他们自己的石头。”
示敌以弱,积蓄力量。
许毅看着母亲平静却坚毅的脸庞,忽然发现,一向温婉忍让的母亲,在涉及儿子核心利益时,展现出惊人的智慧和韧性。
“我懂了,妈。”许毅重重地点头。
接下来的日子,许毅开始按照母亲说的去做。
在亲戚群里,他变得沉默寡言,偶尔被@到,也只是简单回复“嗯”、“好的”、“知道了”。
有亲戚私下“劝”他,他就叹口气,说:“我也知道涛哥难,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甚至主动给郭涛发过一次微信,语气“诚恳”:“涛哥,车的事你也别太放在心上,我知道你最近生意忙,压力大。修车的事我先看着办,钱……等你有钱了再说。”
郭涛果然上钩,很快回复了一大段语音,语气是压抑不住的得意和敷衍:“哎呀毅子,你能这么想就对了!哥就知道你明事理!你放心,哥不是赖账的人,那二十万肯定给你!等哥这单生意成了,别说二十万,三十万哥都给你!就是现在手头确实紧,你再容哥缓缓,啊?咱们是亲兄弟,我的不就是你的?”
许毅听着语音里郭涛那假惺惺的腔调,面无表情地按下了录音保存键,然后回复了一个简单的“好”字。
他还“无意中”从别的亲戚那里听说,郭涛最近确实在忙一个“大项目”,据说要是成了能赚不少,整天吹得天花乱坠。但具体是什么项目,没人说得清。
许毅把这一切都记在心里。
三天后,他拿到了老周出具的、盖着修理厂公章的详细定损报告和维修报价单。厚厚一叠,列明了所有需要更换和维修的项目、零件编号(原厂)、预估工时和费用。最后的总价,赫然是一个令人心惊的数字。
他把报价单拍了关键几页的照片,小心地收好原件。
正月十五过后,年算是彻底过完了。
生活似乎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许毅照常上班,但心思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到那辆躺在修理厂的车,和那张轻飘飘的欠条上。
郭涛一家果然再也没主动提过赔钱的事,仿佛那场车祸和那张欠条从未存在过。只是在家族聚会时,李桂枝和刘艳看许毅的眼神,多了几分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得意,仿佛在说:看,我就知道你没办法。
许毅全都忍了下来,甚至在他们炫耀郭涛又买了什么新东西(虽然很可能是吹牛)时,还能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但他私下联系韩绍的频率增加了。他把和郭涛的聊天记录(尤其是那些承认欠钱但拖延的语音转文字截图)、详细的维修报价单照片、事故现场照片和视频,以及亲戚群里那些含沙射影的聊天记录,都整理好,发给了韩绍。
韩绍帮他分析了证据的有效性,并提醒他注意几个关键点:一是欠条上的“车辆维修费用二十万”表述过于笼统,最好能有补充证据证明这二十万只是部分赔偿,且是针对特定损失的赔偿;二是要尽可能收集能证明车辆实际价值远超二十万,以及郭涛对事故负有全责的证据(虽然当时没有报警,但如果有证人或者对方承认的录音,会很有帮助)。
就在许毅一边隐忍一边默默收集证据时,一个意外的消息传来。
四月初,一个远房表姐结婚。许毅和母亲去参加婚礼。宴席上,许久不见的亲戚们聚在一起,难免又谈起各家近况。
不知是谁提了一句:“哎,听说涛子他们家晓月,准备考公务员?好像复习挺用功的。”
李桂枝立刻来了精神,嗓门都提高了八度:“可不是嘛!我们家晓月啊,打小就聪明,学习从来不用我们操心!这回考公务员,那是志在必得!笔试肯定没问题,面试我们家也找……呃,也准备得很充分!”她差点说漏嘴,连忙改口,但脸上那种炫耀和笃定藏都藏不住。
刘艳也在一旁帮腔:“妈,您就等着享福吧!等晓月考上,进了好单位,那咱们家可就不一样了!”
郭涛更是红光满面,举着酒杯大声说:“我闺女,随我,有出息!以后啊,咱们老郭家也算是出个吃公家饭的了!来,大家喝一个!”
众人纷纷举杯祝贺,恭维声不断。
许毅端着果汁,坐在角落里,冷眼旁观。
郭晓月,郭涛和刘艳的女儿,比他小几岁,正在读大四。印象中是个有点腼腆、不太爱说话的女孩,学习成绩似乎确实不错。没想到,她也在准备考公务员。
这个信息,像一颗小石子投入许毅沉寂的心湖,漾开了一圈微小的涟漪。
他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下意识地,把这个信息记在了心里。
婚礼结束后回家路上,王秀兰忽然轻声说:“郭晓月要考公务员。”
“嗯,听说了。”许毅点头。
“公务员,政审很严格。”王秀兰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直系亲属如果有严重的失信行为,或者别的什么不好的记录,可能会有影响。”
许毅心中一动,看向母亲。
王秀兰没有回头,依旧看着窗外,但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抿了一下。
“妈,您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王秀兰收回目光,看向儿子,眼神平静无波,“就是突然想起来,有这么个规定。吃饭吧,菜要凉了。”
许毅却从母亲那平静的眼神深处,捕捉到了一丝极锐利的光芒。
一个模糊的、需要极大耐心的念头,在他心底悄然萌芽。
他不再急于立刻拿着报价单去找郭涛对质,也不再为亲戚们的闲言碎语而愤懑。
他就像一个耐心的猎人,开始更加细致地布置他的陷阱。
他继续和郭涛保持着“友好”但疏远的微信联系,偶尔“关心”一下对方的“生意”,不经意间引导对方再次确认欠款事实和拖延理由,并悄悄录音。
他通过老周,联系了一家更权威的、具备司法鉴定资质的二手车评估机构,对事故前车辆的市场价值进行了评估,拿到了具有法律效力的评估报告。报告上的数字,让评估师都连连感叹这车保养得真好,残值率惊人。
他甚至在一次家族长辈生病探望时,“无意中”提到自己因为车坏了,出行多么不便,修车多么昂贵,但又“体谅”堂哥的难处,只能自己先想办法垫着。表情无奈又委屈,将一个“懂事”又“受气”的侄子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果然,事后又有“好心”的亲戚来劝他“大度”。
时间一天天过去,春天来了又走,夏天悄然而至。
郭涛承诺的“等生意成了就还钱”遥遥无期,他的“大项目”似乎永远停留在“快要成了”的阶段。
那辆奔驰S600,依旧静静地停在老周的修理厂里,覆盖着防尘布,像一头沉睡的受伤巨兽,等待着不知何时才能到来的修复。
许毅的生活似乎恢复了平静,上班、下班、偶尔陪母亲。但他心里清楚,有些东西在悄然改变。他不再轻易动怒,不再为那些冷言冷语而失眠。他的眼神里多了些沉静,甚至是一种冰冷的审视。
他像一个潜伏在暗处的棋手,默默地看着对手在棋盘上肆意妄为,却早已算好了后面十几步,甚至几十步。
他等待的,或许不仅仅是一个还钱的承诺。
而是一个,能让一切彻底清算的,最佳时机。
韩绍偶尔会问他进展,提醒他时效问题。
许毅只是回复:“还在收集。不急。”
是的,不急。
当猎手足够有耐心时,慌张的,只会是那些自以为安全的猎物。
初夏的某个傍晚,许毅下班回家,看到母亲正戴着老花镜,仔细地看着什么。走近一看,是一份打印出来的、关于公务员考试录用规定和政审要求的文件摘要。
王秀兰察觉到他回来,平静地摘下眼镜,把文件收了起来。
“妈,您在看这个?”许毅问。
“随便看看。”王秀兰站起身,走向厨房,“晓月那孩子,听说笔试成绩出来了,考得不错,进面试了。你大伯母这两天,逢人就说。”
许毅“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但他知道,母亲和他一样,都在等待。
等待那颗棋子,走到最关键的位置。
窗外,暮色四合,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
许毅打开抽屉,拿出那张已经有些发皱的欠条,还有厚厚一叠他收集来的证据——聊天记录打印件、录音文件转录的文字稿、维修报价单、车辆评估报告……
他轻轻抚摸着这些纸张,眼神沉静如深潭。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但如果欠债的人,以为可以用亲情和时间将债务拖没,那他们可能错了。
有些债,拖得越久,利息越高。
高到他们,可能根本付不起。
盛夏的暑气一天天蒸腾起来,蝉鸣聒噪得让人心烦。
对于许毅来说,时间仿佛进入了某种粘稠而缓慢的节奏。他按部就班地上班、下班,偶尔去老周的修理厂看看那辆依旧覆盖着防尘布的奔驰,陪母亲买菜做饭,生活平静得几乎有些沉闷。
但在这份沉闷之下,有一种东西在悄然滋长,那是耐心,也是冰冷的决意。
家族微信群依旧活跃,只是许毅早已设置了免打扰,只在必要的时候才点开看一眼。里面充斥着各种养生链接、拼多多砍价、以及郭涛一家见缝插针的炫耀。
郭涛的“大项目”似乎永远在“即将签约”的阶段,但他换了一辆新车的照片倒是实实在在发了朋友圈——一辆十几万的国产SUV,配文:“辛苦打拼,总算对得起家人。继续努力!”
李桂枝在群里晒出女儿郭晓月的一摞复习资料,照片角落不经意露出某个知名公考培训机构的包装袋,配文:“女儿加油!妈妈相信你一定行!”收获一连串的点赞和祝福。
刘艳则热衷于分享各种“精致生活”片段,新做的指甲,网红餐厅打卡,虽然明眼人都知道那些可能只是滤镜和角度营造的假象,但并不妨碍她在亲戚间塑造一种“我们家越来越好”的氛围。
许毅默默地看着,不点赞,不评论,如同一个沉默的旁观者。
他甚至偶尔会在郭涛炫耀新车时,留下一句不痛不痒的“恭喜涛哥”,在郭晓月备考相关动态下点个赞。
他的“驯顺”和“认命”,似乎让郭涛一家更加笃定。李桂枝和刘艳在家族聚会时,对许毅母子的态度,从最初的警惕和敌意,慢慢变成了毫不掩饰的优越感和怜悯。
“小毅啊,最近工作怎么样?还没买车吧?出行多不方便。要不让你涛哥把那辆旧的电动车先借你骑骑?”李桂枝假惺惺地关心。
“就是,年轻人嘛,别总想着一步到位。像我们涛子,也是一点点奋斗起来的。”刘艳在一旁帮腔,手指上新戴的戒指(很可能是廉价的水钻)在灯光下刻意晃着。
许毅只是笑笑,说:“谢谢大伯母,嫂子。我坐公交挺方便的。”
王秀兰更是修炼出了一身“泥菩萨”功夫,任对方如何明嘲暗讽,她自岿然不动,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略显局促的笑容,仿佛真的被生活磨平了所有棱角。
私下里,许毅的证据收集工作却从未停止。
他和郭涛的微信聊天记录里,又多了几条“珍贵”的内容。在他又一次“体谅”地表示“修车钱不急,涛哥你先紧着生意”之后,郭涛大概是得意忘形,或者是觉得许毅彻底没了威胁,竟然发来一段长长的语音,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推心置腹”:
“毅子,不是哥说你,你那车啊,真没必要修了。老古董了,修好也是浪费钱。哥那二十万,你放心,肯定给你。等哥这个工程款下来,第一时间打给你!哥是那种赖账的人吗?就是现在啊,方方面面都要用钱,晓月考公要打点,你嫂子想开个店,我也得换辆车撑撑场面……唉,难啊!不过再难,哥答应你的事,肯定办到!咱们是亲兄弟,血浓于水啊!”
这段语音,郭涛完美地演绎了一个“讲义气”、“重承诺”但又“暂时困难”的兄长形象,同时再次确认了“二十万”欠款的存在,并暗示了拖欠的理由(女儿考公打点、老婆开店、自己换车)。更重要的是,“血浓于水”四个字,在后续可能的情境中,或许能成为某种反讽的利器。
许毅将语音反复听了几遍,确保录音清晰,然后转成文字保存好。
他也悄悄打听过郭晓月考公的具体情况。郭晓月报考的是本地一个待遇颇好的市直部门,竞争激烈。她的笔试成绩确实不错,名列前茅,面试也参加了,据说发挥稳定。接下来就是体检和政审环节。
许毅知道,政审,尤其是这种热门岗位的政审,是非常严格的。家庭主要成员和社会关系,都是审查的重点。虽然直系亲属的一般经济纠纷(尤其是未经法院判决的)未必会一票否决,但如果有证据表明存在恶意拖欠、拒不履行承诺等严重失信行为,并且闹得人尽皆知、影响恶劣,那么,就可能会成为一个不容忽视的“污点”。
他没有轻举妄动。时机未到。
秋天的时候,许毅母亲王秀兰生了一场不大不小的病,住院观察了几天。医药费花了一些,虽不至于伤筋动骨,但也让许毅更加意识到了经济上的压力。那辆奔驰的维修费像一块巨石压在心里,而肇事者却逍遥自在,甚至日子越过越“红火”。
有亲戚来医院探望,闲聊间提起:“听说晓月那孩子,政审好像都快结束了,挺顺利的。唉,老郭家真是要出个金凤凰了,以后涛子他们可享福了。”
许毅正在给母亲削苹果,闻言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平稳地削着皮,脸上没什么表情。
王秀兰靠在病床上,虚弱地笑了笑:“是啊,孩子有出息,是好事。”
等人走了,病房里安静下来。
王秀兰看着儿子:“听到了?”
“嗯。”许毅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母亲。
“政审快结束了。”王秀兰慢慢咀嚼着苹果,眼神望向窗外,“一般来说,公示期之前,是最关键的。一旦公示,基本就板上钉钉了。”
许毅没说话,只是拿起床头柜上的一张缴费单,仔细看着。
“小毅,”王秀兰轻声说,“妈知道你在想什么。妈只想提醒你一句,要么不做,要做,就得确保一击必中,不能给他们任何翻盘的机会。打蛇要打七寸。”
许毅抬起头,看着母亲。母亲的眼神不再是以往的温婉或隐忍,而是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冷静与锐利。
“我明白,妈。”许毅的声音很稳,“证据,我已经准备好了。差的,就是最后一步,和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王秀兰点了点头,不再多说。
许毅口中的“最后一步”,指的是启动正式的追讨程序。他咨询过韩绍,如果现在提起诉讼,证据链相对完整(欠条、承认欠款的录音、维修报价、车辆价值评估),胜诉的可能性很大。但执行依然是个问题,郭涛名下未必有多少可供执行的财产,很可能陷入“打赢官司拿不到钱”的窘境,而且耗时漫长。更重要的是,一旦对簿公堂,就等于彻底撕破脸,可能会引发对方更激烈的反弹,对母亲和自己的日常生活造成困扰。
他在等待的“最合适的时机”,就是郭晓月政审的关键节点。他要的,不仅仅是那笔修车钱,更是要郭涛一家为他们的无赖、嚣张和多年来的欺压,付出真正痛的代价。
日子在等待中滑入深秋。
落叶纷飞的时候,家族群里传来了“确切”的好消息:郭晓月通过了所有考核,进入了拟录用人员公示名单!公示期七天!
群里顿时炸开了锅,恭喜、祝福、羡慕的言语刷了屏。
李桂枝的发言充满了扬眉吐气的骄傲:“谢谢大家!谢谢大家!晓月这孩子争气,也是我们老郭家祖上积德![合十][合十]”
刘艳更是得意非凡:“以后我们家晓月就是公家的人了!爸妈,你们就等着享清福吧![呲牙]”
郭涛直接发了一个大大的红包,引爆了新一轮的祝贺热潮。
许毅点开那个红包,金额不小。他领了,然后发了一句:“恭喜晓月妹妹,恭喜涛哥,嫂子,大伯母。”
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很快,郭涛的私聊窗口弹了出来:“毅子,谢了啊!等晓月正式上班了,哥摆酒,你一定得来!咱们哥俩好好喝一杯,过去那些不愉快,就都让它过去!那二十万,哥记着呢,等哥手头宽裕了,双倍给你!”
看,又是“宽裕了”,又是“双倍”的空头支票。许毅几乎能想象出郭涛此刻意气风发、施舍般的嘴脸。
他回复了一个简单的笑脸表情,没再多说。
公示期第一天,风平浪静。
第二天,依旧如此。
郭涛一家沉浸在巨大的喜悦和亲友的恭维中,仿佛已经看到了女儿锦绣前程,自家也随之鸡犬升天的美好未来。李桂枝甚至在群里感叹:“这人啊,还得走正路,脚踏实地。晓月就是靠自己努力,才有今天。不像有些人,总想着歪门邪道,惦记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指桑骂槐,不言而喻。
许毅看着这条消息,扯了扯嘴角,关掉了群聊。
他打开电脑,登录了一个很久不用的邮箱。里面躺着一封早已草拟好、反复修改斟酌过的邮件正文,以及一个压缩文件附件。附件里,是他这些年收集的所有证据的清晰扫描件或截图:郭涛签字按手印的二十万欠条、老周修理厂出具的带有公章的详细维修报价单(总价远超二十万)、权威评估机构的车辆事故前价值评估报告、他与郭涛的微信聊天记录(重点突出了郭涛承认欠款、承诺还款但又以各种理由拖延的部分,包括那段“推心置腹”的语音转文字)、事故现场多角度照片和视频,甚至还有一段他后来特意回到老宅附近,找到一位当时目睹了部分过程(看到郭涛醉醺醺上车、听到撞击声)的老邻居,在对方同意下录制的简要情况说明音频(做了变声处理以保护证人)。
每一份材料,他都仔细编了号,做了简要说明,确保清晰、有条理。
邮件的收件人地址,是他通过公开渠道查询到的、郭晓月拟录用单位的纪检监察部门的公开联系邮箱。
邮件标题,他拟的是:“关于贵单位拟录用人员郭晓月同志直系亲属郭涛先生长期恶意拖欠巨额债务、严重违背诚信原则的情况反映及相关证明材料”。
正文措辞严谨、客观,没有任何情绪化的指责,只是清晰陈述了事实:郭涛于某年某月某日酒后驾驶撞毁本人车辆,造成重大财产损失(附评估报告和维修报价),经协商出具二十万元欠条(附欠条照片)承诺赔偿,但多年来以各种理由恶意拖欠,拒不履行(附聊天记录等证据),其行为已构成严重失信。作为公职人员的直系亲属,其父郭涛的此类行为,不仅违背社会公德和诚信原则,也可能对郭晓月同志的个人品行考察及家庭背景审查造成不良影响。本着对贵单位录用工作负责的态度,特此反映。
他检查了一遍又一遍,确认没有错别字,没有情绪化表述,所有证据清晰可辨,逻辑链条完整。
然后,他将鼠标移动到“发送”按钮上方。
窗外,秋日的阳光透过玻璃,照在电脑屏幕上,有些晃眼。
许毅的手很稳,心跳也很平稳。
没有想象中的激动或紧张,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他想起父亲擦拭爱车时专注的侧脸,想起郭涛撞车后满不在乎的嘴脸,想起李桂枝刻薄的嘲讽,想起刘艳轻蔑的眼神,想起无数个日夜的憋屈与愤怒,想起母亲病中依旧冷静的谋划……
十年旧债,该清算了。
这不是报复,这只是拿回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并让做错事的人,承担他们早该承担的后果。
他轻轻点击了鼠标左键。
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弹了出来。
几乎在同时,他拿起手机,找到郭涛的微信,发过去一句话:
“涛哥,在吗?关于修车赔偿的事,想再跟你确认一下时间。另外,我这边有些新的情况,可能涉及晓月妹妹的政审,想跟你沟通一下。”
他故意说得含糊,留有余地。
然后,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接下来,就是等待。
等待风暴的降临。
他知道,这封邮件,就像一枚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或许不会立刻激起惊涛骇浪,但泛开的涟漪,终将抵达彼岸,并引起某些人的警觉和反应。
而他发给郭涛的那条微信,则是另一颗石子,目的就是打草惊蛇,看看对方的反应。
果然,不到十分钟,郭涛的电话就火急火燎地打了过来。
语气不再是之前的敷衍或得意,而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和强装的镇定:“喂?毅子?你刚才微信说什么?什么涉及晓月政审?你可别瞎说啊!我告诉你,晓月马上就要公示通过了,你要是敢捣乱,我跟你没完!”
许毅拿着手机,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枯黄的落叶,声音平静无波:“涛哥,你别急。我没想捣乱。我只是想说,你欠我修车钱的事,毕竟是个经济纠纷。现在晓月妹妹到了关键时候,这种纠纷如果闹大了,让人知道了,总归不太好听,可能会有点影响。所以我才想再跟你确认一下,那笔钱,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给?如果我们能尽快私下解决,对晓月,对你,对我,都好。”
他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甚至有点为对方考虑的意思。但听在郭涛耳朵里,却不啻于一声惊雷。
“许毅!你威胁我?!”郭涛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愤怒,“我告诉你,那二十万我早就认了!是你自己不要!现在拿晓月来要挟我?你想得美!我郭涛不吃这一套!”
“涛哥,你误会了。”许毅依旧平静,“我没有要挟你。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只是提醒你,这件事如果一直拖着不解决,万一被谁捅出去,对谁都不好。尤其是晓月妹妹现在这个节骨眼上。我这也是为你们着想。”
“为我们着想?我看你是穷疯了!想钱想疯了!”郭涛破口大骂,言语粗鄙,“我告诉你,许毅,别说二十万,我现在一分钱都不会给你!有本事你去告我!我看你能把我怎么样!还想影响晓月?你做夢!我郭涛在本地混了这么多年,不是白混的!”
许毅静静地听着电话那头的咆哮,甚至能听到旁边李桂枝尖利的帮腔和刘艳的哭骂声。
等郭涛骂得差不多了,喘气的间隙,许毅才缓缓开口,语气依旧没有任何起伏:“涛哥,话别说这么绝。我已经把相关材料和情况,正式反映给晓月妹妹单位的有关部门了。我相信他们会公正处理的。至于那二十万,既然你这么说,那我们就按正规流程走吧。”
说完,不等郭涛反应,他直接挂断了电话。
然后,拉黑了郭涛的号码。
世界,瞬间清净了。
他知道,电话那头,此刻一定已经炸开了锅。
但这还不够。
他重新坐回电脑前,将刚才通话的录音(他早已习惯在可能与郭涛沟通时录音)保存好,然后,将早已准备好的另一份快递单号,输入了查询系统。
那是他今天上午寄出的同城快递,里面是那封邮件所有证明材料的纸质复印件,以及一份情况说明。收件人,同样是郭晓月拟录用单位的纪检监察部门。
双管齐下,确保万无一失。
做完这一切,许毅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积压了将近一年的郁气,仿佛随着这口气,缓缓吐了出来。
他知道,战斗才刚刚开始。
郭涛一家绝不会坐以待毙,他们会反扑,会用尽一切手段来施压、威胁、甚至求饶。
但他已经准备好了。
母亲王秀兰不知何时走到了书房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她看着儿子挺直的背影,没有问发生了什么,只是轻声说:“喝点水,润润喉。”
许毅转过身,接过茶杯。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妈,我做了。”他说。
“嗯。”王秀兰点点头,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有释然,也有淡淡的疲惫,“做了,就别后悔。路是他们自己选的。”
窗外,秋风卷起落叶,打着旋儿飞向远方。
山雨欲来风满楼。
而许毅知道,这一次,他不会再退让半步。
挂断电话后的死寂并没有持续太久。
仿佛只是暴风雨前那令人心悸的片刻宁静,紧接着,便是雷霆万钧的轰鸣。
许毅的手机开始疯狂地震动,屏幕上跳跃着一个又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他知道,那是郭涛,或者李桂枝,或者他们能找到的任何一部电话。
他没有接,也没有再拉黑,只是任由手机在桌面上震动、嗡鸣,像一只濒死的蜂。
微信也开始被轰炸,家族群里瞬间涌入无数条@他的消息,来自不同的亲戚,语气从最初的惊疑不定,迅速演变为激烈的指责和谩骂。
三姑许建芳:“@许毅 小毅!你干了什么?!你是不是疯了?!晓月可是你妹妹!你想毁了她一辈子吗?!”
二叔:“@许毅 马上给我回电话!有什么事情不能一家人坐下来商量?你非要把事情做绝?!”
某个远房表哥:“许毅,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为了点钱,连自家妹妹的前途都不顾?你还是人吗?”
大伯许建业的电话也打了进来,许毅看了一眼,依旧没接。
紧接着,母亲王秀兰的手机也响了。她看了一眼,是李桂枝打来的。王秀兰直接按了静音,把手机反扣在桌上,神情平静地对许毅说:“别理他们。现在说什么都没用。”
许毅点了点头。他知道,此刻任何辩解和回应都是徒劳,只会陷入他们最擅长的胡搅蛮缠和口水战。他要做的,就是保持沉默,让那封寄出的邮件和快递,发挥它们应有的作用。
然而,郭涛一家的反击,比预想的更猛烈,也更无耻。
傍晚时分,急促而粗暴的敲门声捶打着许毅家的门板,伴随着郭涛愤怒的咆哮和李桂枝尖利的哭骂。
“许毅!王秀兰!开门!你们给我滚出来!有本事做没本事认吗?!开门!”
“杀人啦!逼死人啦!许建国你看看你生的好儿子啊!他要逼死我们全家啊!”
“王秀兰!你个丧门星!教唆儿子害人!你们不得好死!”
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巨大的动静引来了楼上楼下的邻居开门张望。
许毅脸色铁青,起身就要去开门,被王秀兰一把拉住。
“别开。”王秀兰的声音异常冷静,“你现在出去,不管说什么,都会被他们抓住把柄。他们就是来闹事,想把事情搞大,把水搅浑,逼你就范,或者激怒你动手。开了门,就是进了他们的圈套。”
“难道就让他们这样骂?”许毅拳头捏得咯咯响,母亲被这样辱骂,比骂他自己更让他难以忍受。
“骂几句,掉不了一块肉。”王秀兰走到门边,通过猫眼看了看外面疯狂拍门的郭涛和李桂枝(刘艳似乎没来),然后转身,拿起自己的手机,调到录像模式,对着门口,清晰地将门外不堪的喧哗和辱骂录了下来。
“他们闹得越凶,证据就越充分。”王秀兰一边录,一边低声说,“正好让有关单位看看,这家人是什么素质,他们嘴里‘被逼’的受害者,是怎么个嚣张跋扈法。”
门外的叫骂持续了十几分钟,见里面始终没有回应,郭涛似乎更加狂躁,开始用力踹门,老旧的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对门的邻居大爷忍不住开门呵斥:“干什么呢!大晚上的让不让人休息了!再闹报警了啊!”
郭涛正在气头上,闻言扭头就骂:“老东西关你屁事!滚回去!”
李桂枝则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没天理啊!大家都来看看啊!亲侄子要逼死伯伯一家啊!我们家晓月好好的前程要被毁了啊!这是不给我们活路啊!”
场面混乱不堪。
最终还是楼上一位住户真的拨打了社区民警的电话。民警很快赶到,制止了郭涛和李桂枝的过激行为,并严厉警告他们不得扰民。
面对民警,郭涛和李桂枝立刻换了一副面孔,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说许毅如何“敲诈勒索”、“恶意举报”、“破坏他女儿前程”,他们是“走投无路”、“实在没办法”才上门“理论”。
民警大致了解了情况(主要是听郭涛一面之词),敲了敲许毅家的门。
这次,王秀兰开了门,但只开了里面一道防盗门,隔着铁栅栏,神色平静地对民警说:“警察同志,他们说的不是事实。具体纠纷我们已经通过正规途径反映了。他们这样上门骚扰、辱骂、甚至试图破坏财物,已经严重影响我们的生活。我们有录像。如果需要,我们可以提供。”
民警看了看门内平静的王秀兰,又看了看门外情绪激动、言语粗鄙的郭涛夫妇,心中大概有了判断。他再次警告郭涛夫妇立即离开,不得再来骚扰,否则将依法处理。然后便让双方都冷静,通过合法途径解决纠纷。
郭涛和李桂枝不敢跟民警硬顶,只得悻悻离开,临走前还恶狠狠地瞪着许毅家紧闭的大门,丢下一句:“你们等着!这事没完!”
门外终于恢复了平静,但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暴戾和怨恨的气息。
王秀兰关上门,靠在门上,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坚定。
“妈,您没事吧?”许毅连忙扶住母亲。
“没事。”王秀兰摆摆手,“比这更难听的,妈也听过。只是没想到,他们能疯成这样。”她看了一眼许毅,“小毅,看到了吗?这就是他们的真面目。你以为的亲情,在他们眼里,一文不值。为了利益,他们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许毅沉重地点点头。刚才门外那一幕,彻底击碎了他心底对血缘亲情的最后一丝幻想。
“他们不会罢休的。”许毅说。
“那就让他们来。”王秀兰挺直了腰板,“我们行得正,坐得直。该怕的,是他们。”
果然,郭涛一家的反击并未停止。他们开始在亲戚间疯狂散布谣言,说许毅因为嫉妒郭晓月考上了公务员,心理扭曲,故意伪造证据陷害;说许毅母子穷疯了,想讹诈他们家一大笔钱;甚至暗示许毅父亲当年留下什么不干净的财产,所以许毅才这么有钱修豪车……
一些不明真相或者本就偏向郭涛家的亲戚,开始打电话或发微信给许毅和王秀兰,语气或责备,或“劝说”,核心思想无非是让许毅“撤回举报”、“顾全大局”、“别毁了晓月也毁了自己”。
许毅一概不予理会,只是将那些充满威胁和道德绑架的短信、语音,也一一保存下来。
他知道,真正的战场,不在这些口舌之争上。
三天后,许毅接到了一个陌生的固定电话。对方自称是郭晓月拟录用单位人事部门的工作人员,语气严肃而客气,表示收到了关于拟录用人员郭晓月同志家庭相关情况的反映,需要向许毅核实一些情况,并希望他能提供更详细的材料,或者方便时前往单位面谈。
许毅心中一凛,知道他的“石子”已经激起了预期的波澜。
他保持冷静,表示会全力配合调查,并立刻通过电子邮箱,将之前寄送材料的电子版,以及后来补充的(郭涛上门闹事的录像片段、最新收到的威胁短信截图等)打包发了过去。
同时,他也接到了韩绍的电话。韩绍已经从其他渠道听说了这件事,语气有些激动:“毅子,你可以啊!这一手……时机抓得太准了!不过你得小心,对方现在肯定狗急跳墙了。你那边的证据一定要扎实,沟通的时候注意态度,客观陈述事实就行。”
“我明白,韩绍,谢谢。”许毅道谢。
“客气啥。这事要是成了,简直就是教科书级别的操作。对了,你自己也注意安全,他们说不定真能干出什么出格的事。”韩绍提醒。
“嗯,我会的。”
接下来的几天,表面风平浪静,但暗流汹涌。
郭涛没有再上门闹事,但许毅能感觉到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家族群彻底沉寂了,仿佛所有人都在这场风暴中选择了观望,或者避之不及。
王秀兰出门买菜时,遇到相熟的邻居,对方眼神都有些躲闪,欲言又止。显然,郭涛一家散布的谣言,已经产生了一些影响。
但许毅母子并不在意。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一周的公示期,在一种诡异的僵持和等待中,走到了尾声。
公示结束前的最后一天下午,许毅的手机再次响起,是郭涛用另一个新号码打来的。
这次,郭涛的声音不再愤怒,而是充满了疲惫、沙哑,甚至带着一丝……哀求?
“毅子……是我。”郭涛的声音干涩,“我们……我们能谈谈吗?就我们两个。”
许毅沉默了几秒:“谈什么?”
“钱……钱的事。”郭涛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抖,“那二十万……不,修车要多少钱,你说了算。我们赔,我们砸锅卖铁也赔!只求你……求你去跟晓月的单位说一声,说那是误会,是我们家庭内部矛盾,已经解决了……行不行?算哥求你了!晓月她……她不能没有这份工作啊!她准备了那么久,这是她的命啊!”
许毅握着手机,听着郭涛声泪俱下的哀求,心中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片冰冷的荒芜。
现在知道求了?
现在知道这是女儿的命了?
早干什么去了?
十年前撞车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
写欠条敷衍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诚信?
一次次耍赖拖延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亲情?
到处散布谣言、上门辱骂的时候,怎么不想想给彼此留点余地?
“涛哥,”许毅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钱,该赔多少,判决书上写得清清楚楚。至于晓月妹妹单位那边,我说了不算。他们是按照规章制度办事,调查的是事实。事实是什么,你比我更清楚。”
“许毅!”郭涛的声音陡然又尖利起来,带着绝望的狰狞,“你一定要把事情做绝吗?!你就没有一点人性吗?!晓月她是无辜的!”
“我爸留下的车也是无辜的。”许毅冷冷地回了一句,“你们当初撞它的时候,想过它是我爸的念想吗?你们拖欠赔偿、到处诋毁我们的时候,想过我们也是无辜的吗?”
“你……”郭涛被噎得说不出话,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没什么事的话,我挂了。赔偿的事,会有相关文书通知你。”许毅说完,直接结束了通话。
他知道,这可能是他和郭涛之间,最后一次心平气和(如果算得上心平气和的话)的通话了。
傍晚,许毅收到了韩绍转发过来的一条内部消息(非官方,仅是业内传闻):郭晓月拟录用那个岗位,因为收到关于其直系亲属存在可能影响录用情形的实名反映,且初步核查情况较为复杂,单位决定暂缓录用郭晓月,对其家庭情况进行更深入的调查核实,并研究处理意见。同时,原定的公示合格人员公告里,郭晓月的名字后面加上了“暂缓”的备注。
这意味着,郭晓月的录用,被按下了暂停键,甚至可能面临被取消录用的风险。
几乎在同时,家族群里死寂的湖面被投下了一颗炸弹。
郭晓月本人,那个一向腼腆少言的女孩,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或许是从父母那里得知了全部真相,或许是从单位得到了不好的消息,她在群里发了一段长长的、充满绝望和怨恨的文字:
“@所有人 各位长辈,亲戚们。我是郭晓月。今天,我可能失去了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个机会。因为我爸爸很多年前撞坏了别人的车,答应赔钱却一直没赔,现在人家把这件事举报到了我单位。单位要调查,我的录用被暂停了,很可能最后也通不过。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要承受这样的后果。我努力了那么久,笔试面试都过了,却因为家里的事,可能一切都毁了。@许毅 堂哥,你满意了吗?为了那点钱,毁掉别人一辈子的前途,你晚上睡得着吗?我恨你!我恨你们所有人!”
这段文字如同一颗深水炸弹,将原本就暗流涌动的家族群彻底炸开了锅。
震惊、哗然、难以置信,紧接着,便是排山倒海般的、指向许毅的指责和攻击!
这一次,不再是含沙射影,而是赤裸裸的、集体的道德审判!
“许毅!你还是人吗?!你怎么下得去手!”
“晓月多好的孩子!你怎么忍心毁了她!”
“为了钱,你简直丧心病狂!”
“许建国要是知道他儿子这么冷血,棺材板都盖不住!”
“王秀兰!看看你教出来的好儿子!”
“报警!必须报警抓他!这是诬告陷害!”
……
群情激愤,仿佛许毅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
许毅静静地看着屏幕上飞速刷过的、一条比一条恶毒的咒骂,手指冰凉,但心却奇异地平静。
他知道,这一刻迟早会来。
他只是没想到,郭晓月会亲自下场,用这种将自己摆在绝对受害者位置的方式,来博取同情,发动最后的舆论攻势。
他没有在群里辩解一个字。
辩解,在这个时候,只会引来更多的围攻和曲解。
他只是截取了群里部分最过分的辱骂言论,尤其是那些涉及人身攻击和威胁的,保存好。
然后,他退出了这个名为“相亲相爱一家人”的微信群。
退出前,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群名,只觉得无比的讽刺。
做完这一切,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但同时也有一丝解脱。
该做的,他都做了。
能做的,他也做了。
剩下的,就交给时间,和规则吧。
夜里,母亲王秀兰来到他房间,手里拿着一杯热牛奶。
“群里的事,妈看到了。”王秀兰把牛奶递给他,“退了也好,清净。”
“妈,您怪我吗?”许毅接过牛奶,轻声问,“我好像……把家里最后那点表面的和气,都撕碎了。还连累您被人骂。”
王秀兰在儿子床边坐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就像他小时候那样。
“傻孩子,妈怎么会怪你。”她的声音很温柔,却带着力量,“那点表面的和气,早就烂透了,留着也是恶心自己。撕碎了,才能看清楚下面到底是什么。至于骂……妈活了这么大岁数,早就明白,有些人骂你,不是因为你做错了,而是因为你的存在,让他们不舒服了,或者你做了他们不敢做的事。”
“可是晓月她……”许毅想到郭晓月那段充满恨意的话,心里终究有一丝复杂。那个女孩,某种程度上,确实是无辜的。
“晓月那孩子,可惜了。”王秀兰叹了口气,“但她父母造的孽,她作为女儿,享受了父母带来的好处(哪怕只是虚幻的),在某些时候,也难免要承担一些连带的影响。这世道,有时候就是这么不公平。但这不是你的错。错在她父母,从一开始就选择了错误的方式,并且一错再错。”
王秀兰看着儿子:“小毅,你要记住,我们不是圣人。我们只是普通人,受了欺负,想要讨回公道。我们的方式可能不够‘宽容’,不够‘完美’,但我们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保护了自己应有的权利。这就够了。问心无愧就好。”
问心无愧。
许毅默念着这四个字,点了点头。
是啊,问心无愧。
他从未主动伤害过任何人。
他只是,拿回了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并且,让做错事的人,付出了迟来的代价。
几天后,许毅收到了相关部门的书面通知,他起诉郭涛车辆损害赔偿纠纷一案,已经立案。由于证据充分,事实清楚,对方经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最终做出了缺席判决:判令郭涛在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赔偿许毅车辆维修费、评估费、交通费等各项损失共计一百零五万八千余元。
判决书送达的第二天,郭涛的银行账户(被依法查控)被强制划转了第一笔款项——二十万,正好是当年欠条上的那个数字,仿佛一个宿命般的轮回。
剩下的部分,由于郭涛名下其他可供执行财产有限(那辆新SUV似乎是以刘艳名义购买的,且可能涉及贷款),进入了漫长的执行阶段。但有了这份生效判决,郭涛将被列入失信被执行人名单,限制高消费,出行、贷款、甚至其子女就读高收费私立学校等方面,都会受到严格限制。
而郭晓月那边,最终的调查结果也出来了。单位经过慎重研究,认为其父郭涛长期恶意拖欠债务、拒不履行生效判决、行为严重失信,且家庭在处理此事过程中存在不当言行,造成不良社会影响。尽管郭晓月个人表现优秀,但综合考虑,决定不予录用郭晓月为该单位公务员。
一纸公告,断绝了郭晓月期待已久的锦绣前程。
据说,得知最终结果的那天,郭涛家爆发了前所未有的激烈争吵,李桂枝当场晕厥送医,刘艳吵着要离婚,郭晓月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天三夜不吃不喝。
而曾经在亲戚间风光无限、吹嘘炫耀的郭涛,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再也抬不起头来。他成了亲戚间讳莫如深的禁忌,一个因为贪小便宜、耍无赖而最终坑了女儿、毁了家庭的典型反面教材。
许毅没有再关注他们的后续。
拿到第一笔执行款后,他去了老周的修理厂,签署了正式的维修合同,预付了部分款项。老周拍着胸脯保证,一定尽最大努力,让那辆虎头奔恢复昔日的荣光。
从修理厂出来,已是深秋。
天空高远澄澈,阳光暖暖地洒在身上。
许毅沿着街道慢慢走着,路边的银杏树叶子金黄灿烂,随风轻轻飘落。
手机响了,是母亲。
“小毅,晚上想吃什么?妈去买菜。”王秀兰的声音带着久违的轻快。
“随便,您做什么我都爱吃。”许毅说着,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挂断电话,他继续往前走。
风吹过,卷起几片金黄的银杏叶,在他脚边打着旋儿。
他抬起头,看着前方开阔的街道,和更远处蓝天下的城市轮廓。
心中那块压了十年、重若千钧的巨石,似乎终于被移开了。
虽然伤口愈合需要时间,虽然有些裂痕永远无法弥补。
但生活,终于可以朝着新的方向,继续前行了。
不再有憋屈,不再有隐忍。
只有一片,被他亲手挣来的、干净而自由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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