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车位是我先看见的。
陈立明握着方向盘,手指关节泛白。
他那辆黑色的帕萨特还没熄火,车头刚往空位里探了半米,一个扎着马尾的女人就冲过来,巴掌拍在引擎盖上,啪的一声响,车库顶上的声控灯都亮了。
她穿一件浅蓝色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胸口挂着市委的蓝色门禁卡,下巴抬得老高,眼睛恨不得翻到后脑勺去。
瞎了眼吗,这是我的专位,也是你能停的?
她嗓门不小,对面停着的那辆白色丰田车主刚拉开车门,听见声音扭头往这边瞅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陈立明拉上手刹,推开车门下来。
他今年四十二岁,刚接到省委组织部的调令五天,今天是他第一天到市里报到。
人事上的事还没走完流程,办公室没安排好,车牌号也没录进系统。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车位上方没挂牌子,地面也没喷字,干干净净的白线框,谁停都是停。
他问了一句,这地上写了你名字?
女人愣了一秒,显然没料到他会还嘴。
她说,我在这停三年了,谁都知道这位置是我的,你是哪个部门的?
新来的司机吧?
陈立明没接话。
他绕过车头走到她面前,把工作证从夹克内袋抽出来,递到她眼前。
上面盖着省政府的红章,职务一栏写着副市长三个字。
他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从不屑变成发愣,又从发愣变成发青,跟调色盘似的,红一阵白一阵。
女人嘴张开又合上,像离了水的鱼。
她往后退了一步,说了句,领导,我,我不知道,我以为……
他收回证件,重新坐回车里,把车往后倒了一把,往旁边三个车位开过去,停稳熄火。
后视镜里那个女同事还杵在原地没动弹,两只手攥着手机,指节攥得发白。
他拎着公文包往电梯口走,背后没动静,车库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灭下去,只剩墙角的应急灯散着冷光。
这是市政府的后院车库,地上一层,一共三十几个位子,每天早高峰的时候塞得满当当的。
后来陈立明才知道,那女的名叫佟莉,是市府办的行政科长,管后勤调度那块。
她那个所谓的专位,无非是因为她跟了前市长六年,从秘书一路干到科长,车位自然就默认归她了,前市长在的时候没人跟她抢,前市长一走,新市长还没来,她就继续占着。
这事当天中午就传遍了市府大楼。
陈立明在机关食堂打饭的时候,好几个科室的负责人端着餐盘过来跟他打招呼,眼神里都带着点试探的意思,好像在琢磨新来的这位是个什么脾气。
他端着搪瓷碗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对面坐的是办公室主任马德胜,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永远挂着那种不好不坏的笑。
马德胜说,陈市长您别往心里去,佟科长那人就是嘴快,干活还是利索的,回头我说说她。
陈立明咬了一口馒头,嚼了两下咽下去,他说,不关她事,是我自己没搞清楚。
马德胜愣了一下,估计没料到他会这么接话。
他又说,那要不然,我让后勤把您车牌号录进系统,给您在负一楼安排个固定位?
陈立明摆摆手,说不用,先这样,停哪都一样。
他没说假话。
他从省城下来挂职锻炼,本来就打算低调做事,不想开局就搞什么下马威。
但他心里清楚,佟莉那一声吼,吼的不是车位,是规矩。
她在市政府待了六年,见过人来人走,新来的副市长在她眼里恐怕还不如前市长司机有分量。
这话他没跟任何人讲,面上始终淡淡的,吃完饭把碗筷放到回收处,端着一杯白开水回了办公室。
办公室是临时腾出来的,在六楼走廊尽头,窗户对着后面的居民区。
下午三点多,隔壁装修的电钻声隔着墙传过来,嗡嗡嗡地响,办公桌上那盆绿萝叶子都跟着颤。
他翻开城建局送来的材料看了两页,手机响了,是他老婆李红梅打来的。
李红梅在省城一个区属小学当老师,俩孩子一个上初中一个上小学,她一个人带着。
电话接通她说,你晚上住哪?
我查了那个地级市的宾馆,有家连锁的还行,要不要我帮你订?
他说不用,机关有宿舍,已经安排好了。
她在那头顿了一下,说那你吃饭怎么办?
他说食堂有晚饭。
她又顿了一下,说那行吧,你忙,挂了。
电话挂断之后,他看着窗玻璃上映出来的自己,西装领带都还没来得及换,衬衫领子硬邦邦地硌着脖子。
他把领带扯松了半寸,拿起保温杯喝了口水,水是凉的。
后来几天,佟莉见了他都绕着走。
有一次在走廊里迎面碰上,她贴着墙根溜过去,嘴里含含糊糊叫了声陈市长,步子都没停。
陈立明也不拦她,该点头点头,该招呼招呼,面上看不出半点芥蒂。
办公室的人都私下议论,说新来的这位脾气是真软,佟莉那事就那么过去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不是软。
是他压根没把那当回事。
真正让他上心的,是第二周星期三的事。
那天上午开市长办公会,讨论城北新区那块地的开发方案。
会议由常务副市长周汉生主持,周汉生是本地的老人了,在副市长位子上干了七年,两次想扶正都没扶上去。
陈立明来之前,上面传过一阵风,说要让周汉生代市长,结果任命下来是个外来的,周汉生面上没说什么,开会的时候话明显少了。
开会中途休息的时候,陈立明去厕所,经过茶水间,门半掩着,里面传出来两人说话声。
一个说,新来的这位到底什么来头,下来镀金的吧?
另一个说,镀金也得有人给他铺路,老周那关他就过不去,你看今天会上他发言,老周眼皮都没抬。
陈立明脚步没停,直走过去进了厕所,拧开水龙头洗了把手,抽了张擦手纸慢慢擦干。
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眼神平静得一点波澜都没有。
他不是没脾气的。
只是他的脾气不是对着车位和人叫唤使的。
第三周,他让马德胜把过去三年城北新区所有会议纪要和审批文件调出来,说要熟悉情况。
马德胜当天下午就送来了,三个大纸箱,摞在办公室角落里。
那天下班后他没去食堂,叫了一份外卖,就着一瓶矿泉水看到夜里十点。
他看出来问题了。
那块地前年批给了一家叫盛达的房产公司,规划是做商业综合体,可一直到今年年初都没动工。
去年年中重新报了一次方案,变成了商住混合,容积率翻了一倍,建筑限高也调了。
两次批复之间的时间点,恰好是前市长离任前三个月。
而盛达公司的法人代表,姓周。
陈立明把那份材料折了个角,夹进文件夹里,合上,锁进抽屉。
他没声张,也没跟任何人提。
第二天照常上班,照常开会,照常点头打招呼。
只是从那以后,他包里多了支录音笔,开会的时候放在桌面上,红色指示灯从来不亮,可他心里清楚什么时候该按下去。
第四个星期,周四中午,食堂吃红烧肉,马德胜端着餐盘坐他对面,一边挑肥肉往外扔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聊着聊着,马德胜压低了声音,说陈市长您知道盛达那公司不?
陈立明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夹,往嘴里送了一筷子米饭,嚼着,含糊地嗯了一声。
马德胜说,那公司是老周小舅子办的,前两年接了不少政府的活,后边有个项目牵扯到拆迁,闹了好几回上访,后来被老周压下去了。
他说完这话就低头扒饭,再没抬头看陈立明。
陈立明把那口米饭咽下去,拿纸巾擦了擦嘴,说,吃好了,我先走。
他端着餐盘起身的时候,余光瞥见马德胜盯着他后背看。
他没回头。
那天下午,陈立明给省纪委一个老同学发了条短信,问了句,城北新区那块地的事,上面有没有收到过材料?
那边回了两个字,有,没动。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分钟,把短信删了。
周五下午机关开全体大会,布置年度考核的事。
会议室里坐了七八十号人,陈立明坐在主席台边上,右手边是周汉生。
周汉生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油亮,精神头很足,讲话的时候中气十足,底下的目光都在他那边。
陈立明坐在那儿,手平放在桌面上,指腹摩着桌沿那条接缝线。
他看了一眼台下第三排靠左的位置,佟莉坐那儿,正低头看手机,屏幕上好像是购物页面。
他收回目光,耳朵里听着周汉生念文件,一个字一个字往脑子里过。
大会开到一半,茶水间的阿姨推着小车进来添水,经过主席台的时候轮子卡了一下,保温瓶晃了晃,热水溅出来几滴,落在周汉生面前的桌面上。
周汉生正讲到第三项议题,水渍在红绒布上洇开一小片,他眉头皱了一下,但嘴上没停。
陈立明把自己面前那包纸巾推过去,周汉生看了一眼,点点头,抽了一张压在文件夹底下。
大会结束后人往外走,走廊里嘈杂起来。
陈立明走在人堆里,跟谁也不快也不慢并排。
快到楼梯口的时候,佟莉从后面撵上来,喊了声陈市长。
他回头。
佟莉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抿着嘴,脸上那表情说不上是紧张还是豁出去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说,我有点东西想给您看看,关于城北新区那项目的,有些材料当时归档不全,我这里有一份备用的。
陈立明看着她。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侧目,有人目不斜视。
他把信封接过来,夹在腋下,说了句,行,我看看。
佟莉没多说,转身就拐进了旁边的女厕所,步子快得像逃跑。
陈立明回到办公室关上门,把信封拆开,里面是六页纸,三年前盛达公司申请变更规划的那份原始报告,上面有前市长的签字,还有周汉生的手写批注。
最关键的是最后一页,附着一份手写便签的复印件,上面写着,容积率调上去,拆迁成本就能摊薄,老周那边我去说,你让小周把评估报告做漂亮点。
落款是个名字,陈立明不认识。
但便签右下角盖了个私章,他凑近了看,是前市长的。
他把那几页纸重新装进信封,塞进办公桌最下面那个抽屉里,拿一份旧报纸盖在上面,把抽屉锁了。
那天晚上他没去食堂。
站在窗前,外面居民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厨房窗户透出黄光,有人影在灶台前忙活。
他掏出手机给李红梅拨了个电话。
响了四声接起来,那边背景音是电视的声音,一个综艺节目里的笑声嘻嘻哈哈的。
他说,最近还好吧?
李红梅说还行,儿子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了,数学掉了几名,班主任刚打过电话来。
他嗯了一声,说我这边大概还得一年,你辛苦辛苦。
李红梅说你那边忙得过来就行,孩子的事有我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跟报天气预报似的,但陈立明听得出来,她话里没怪他的意思,就是陈述事实。
挂了电话他坐在办公椅上发了会儿呆。
桌角那盆绿萝土干了,他拿起窗台上的矿泉水瓶,拧开盖子倒了一点进去。
水渗进土里,土块慢慢变深,一股潮润的味道浮上来。
他把椅子转回桌子前,翻开城建局送来的规划图,拿红笔在上面圈了两个点,在旁边写了个问号。
那天夜里十一点多,走廊里早没人了,陈立明锁门下楼。
经过车库的时候,他的帕萨特还停在西边角落里,旁边空着三个位子。
他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车,仪表盘的灯光照着方向盘上他那只右手,指关节又有点泛白了。
他想起第一天来报到的时候,佟莉站在引擎盖前拍的那一巴掌,啪的一声响,在这四面水泥墙的车库里来回撞了两下才散。
那时候他以为来这儿最大的麻烦是跟本地派系周旋,是平衡各方面的利益。
现在他才明白,真正的麻烦是,你来了,你看见了,你手里有东西了,然后你得决定,按下那个键,还是不按。
如果按下去,周汉生和前市长那条线就得连根拔,牵连的人少说十几个,市府大楼里至少一半的科室要换人。
他自己刚来一个月,根基不稳,省里能不能给他撑住腰还是未知数。
如果不按,那些材料就白看了,佟莉那个牛皮纸信封就白送了,他陈立明在这干满两年挂职回省城,跟所有人都客客气气,谁也不得罪,提拔文件下来平平稳稳走人。
他把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熄了火,拔出钥匙,推门下车。
车库里的声控灯灭了,他跺了一下脚,灯又亮了,光打在地上,白花花的一片,他一个人站在那白光下面,影子缩在脚底,小小一团。
第二天早上,他七点十分到办公室,给省纪委那位老同学发了条微信,五个字:材料我备好了。
对面隔了十五分钟回了一个字:来。
陈立明关掉微信界面,把办公桌底下那个抽屉打开,抽出牛皮纸信封,装进公文包,拉链拉好。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颈椎,骨头咔咔响了两声。
窗外面太阳刚升起来,居民楼的玻璃窗上反着光,隔壁装修的电钻今天没响,安静得很,能听见楼下早点铺子铲锅的动静,韭菜盒子的味顺着风飘上来,热腾腾的。
他拎着包出门,走到走廊拐角的地方迎面碰上马德胜。
老马手里端着个搪瓷缸,里头泡着枸杞,看见他就笑了笑,说陈市长这么早,上哪去?
陈立明把包带往肩上拢了拢,说回省城开个会,下午回来。
马德胜也没多问,侧身让他过去。
陈立明走过他身边的时候,听见老马在背后嘬了一口枸杞水,吧嗒了一下嘴。
电梯门关上,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陈立明看着那红色的数字从六跳到五,从五跳到四,脑子里在过一遍待会儿见了老同学怎么开场,话要怎么说才能既把事情说清楚,又不显得自己是在拿材料当投名状。
电梯到一楼,门打开,外面大厅里几个来办事的人站在服务台前问路。
他穿过大厅,推开玻璃门,外面的风灌进来,九月底的天,凉意已经钻到衬衣里了。
他往车库走了两步,余光扫见门口花坛边蹲着个人,扎着马尾辫,浅蓝色衬衫外面套了件灰色开衫,正是佟莉。
她手里捏着个包子,咬着,看见他就站起来,嘴里的东西咽下去,说了句,陈市长,我今天请了假,顺路,您要是回省城,我正好搭您一段。
陈立明看了她一眼。
佟莉把剩下的包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自己拉开帕萨特后座的门就坐了进去。
他没说什么,绕过车头上了驾驶座。
发动车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佟莉坐在后座靠右的位置,脸冲着窗外,马尾辫随着车起步晃了一下。
车驶出市委大院,经过门卫岗亭的时候闸机抬起来,栏杆上贴的那张白色告示边角翘起来了,在风里扑棱扑棱响。
陈立明打了把方向,拐上主路,前方红灯,他踩了刹车,等那六十秒的红灯数字一跳一跳地归零。
他松离合,给油,车往前开。
后视镜里,市委那栋灰白色的大楼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小点,被路边梧桐树的叶子挡没了。
往省城去的高速上,车不多。
陈立明开了定速巡航,右手搭在挡杆上,后座的佟莉全程没说话,她手机嗡嗡震了两回,她按掉了没接。
路过服务区的时候陈立明问了一句,要不要歇会儿。
她说不用。
他又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她正拿手机对着窗外拍照片,拍的是远处那排风车,叶片慢悠悠地转。
他收回视线,看着前方的路。
路面灰白,车道线清晰,阳光斜照进来,落在中控台上那一小片灰上,他用拇指蹭了一下,灰沾在指腹上。
陈立明又踩了一脚油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