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礼拜三的下午,我提前从工地上下来。
包工头老孙说水泥标号不对,今天先干到这儿,明天等新料来了再接着干。
我骑着电瓶车往回走,兜里揣着刚发的七千二百块钱工资,想着顺路去菜市场买条鲫鱼,王丽上回说想喝鲫鱼豆腐汤,念叨了得有小半个月。
电动车的后视镜摔过一次,右边那块裂了道纹,看东西有点重影。
我拐进我们租的那个小区巷子口的时候,正好瞧见一辆白色的丰田卡罗拉停在梧桐树底下。
那车我看着眼熟,是王丽她们公司一个男同事的,上回公司聚餐,那男的送她回来过一趟,我还跟她打趣了一句,她说那是他们销售组的组长,姓周,顺路。
我没太往心里去。
可等我骑近了,那车突然晃了一下。
不是过坑那种晃,是那种有节奏的,整个车身弹簧一压一弹的晃。
我刹住车,脚撑在地上,裂了缝的后视镜里映着那辆车的屁股。
我看了得有好几秒钟,觉得嗓子眼突然有点干,像是吸了一嘴的粉尘。
我又往前骑了几米,停在他们车侧面。
车窗贴了那种深色的膜,从外面看不大清里面,但我认得副驾驶座上那个头发,王丽昨天刚去理发店花了六十块钱烫了个卷,说是年底了要收拾收拾。
那个脑袋现在正歪向驾驶座那边,整个身子都探过去了。
我心脏猛地往下一坠,像那回在脚手架上脚底打滑的感觉。
我没吭声,就那么看着车身子一下接一下地晃,树叶的影子在车玻璃上晃来晃去。
路边有个收废品的老头蹬着三轮车过去,车轱辘吱呀吱呀响,他扭头看了那车一眼,又看了我一眼,然后蹬走了。
我把电瓶车支好,从工装裤兜里摸了半天,摸出一根签字笔。
那笔是我上回在物业填表时顺的,笔帽都裂了。
我又翻了翻,翻出一张买电瓶车时的发票,背面是空白的。
我把发票按在车座上,写了几个字。
写的时候手挺稳,就是脑子里嗡嗡的,像有只苍蝇钻进去了出不来。
我走过去,敲了敲驾驶座那边的车窗。
玻璃降下来一条缝,一股子热气混着香水味扑出来。
周组长那张脸露出来半截,脸红得跟猪肝似的,眼睛瞪得溜圆。
王丽在旁边缩着,头发乱糟糟的,嘴唇上的口红糊到了下巴上,她那个表情我到现在都记得,像是我撞见了什么不该撞见的事一样。
我把那张发票从窗缝里塞进去。
周组长下意识接住了。
我说:“震动模式伤车。 另外知会你一声,下个月八号的婚礼取消,彩礼你替她还我就行。 十八万八,打我卡上。 ”
我转身往电瓶车那儿走。
背后王丽喊了一声“建军”。
她声音劈了叉,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我没回头,拧了钥匙,电瓶车吭哧一声往前窜出去。
巷口卖烤红薯的老太太喊了一句“红薯要不,刚出炉的”,我摆了摆手,风刮在脸上,有点凉。
那个温度是下午四点半,十月里的风已经带凉气了,我穿的那件迷彩褂子后背全汗湿了,风一吹冰凉冰凉的贴在肉上。
我跟王丽是去年开春认识的。
媒人是隔壁厂子看大门的老刘媳妇,她说那姑娘在开发区一个电子厂做质检,一个月拿四千多,家是下面镇上的,她爸以前在粮站干过,退了休有俩钱。
我那年三十二,在工地上干了快十年,从力工干到带班的,一个月满勤能拿七千往上。
在城里没房,老家有个院,我妈走得早,我爸一个人在老家。
头一回见面在街口那家麻辣烫店里。
王丽穿一件白羽绒服,袖口有点脏,她坐下先拿纸巾把桌子擦了又擦。
她说话声音不大,问你一个月能存多少。
我说省着点能存五千。
她点点头没说啥。
后来吃完饭她非要付钱,我没让,那顿饭花了六十七。
交往了三个月住到了一块。
租的一间四十平的老单元房,一个月租金九百,我掏了。
王丽说她工资不高得攒着做陪嫁,家里还有个弟弟刚上大学也得帮衬着点。
我想着过日子嘛,谁多出点少出点都不算啥。
我平时早上五点半出门,晚上六点半回来。
王丽八点半上班,她在家做早饭,有时候给我留个煮鸡蛋在锅里。
自打住一块之后,王丽就老提她弟。
她弟学的是美术,一年学费加画材得三万多。
她爸一个月退休金两千出头,她妈在超市理货一个月一千八。
王丽每个月雷打不动往家里打两千。
我也没拦着,只是说咱们自己也得攒点。
她就拿眼斜我:“那你是嫌我顾娘家了? ”我赶紧说不是那意思。
她爸来过城里一回。
那天我请了半天假从工地赶回来,买了一瓶一百八的酒,还有两斤排骨。
她爸坐在沙发上抽烟,烟灰弹在我那个塑料烟灰缸里,弹了一缸子。
吃饭时候她爸说:“建军啊,你在工地上干活也攒了不少了吧,我听说你们那个棚户区改造,今年有个新楼盘开盘,六千八一平,你没想想买一套? ”我说叔我再攒两年。
她爸筷子往碗上一搁:“两年? 我闺女可等不了两年。 你们定下来,房起码得有个首付吧。 ”
王丽在旁边给她爸夹排骨:“爸你别说了,建军心里有数。 ”她爸哼了一声:“有啥数,光顾着低头干活,脑子不转弯。 你看看人家开发区那谁,跟你一年毕业的,现在在写字楼上班,一个月一万多呢。 ”
我端着碗没说话。
排骨炖得挺烂,但我嚼着跟嚼木头一样。
那顿饭吃完,王丽她爸走的时候,我给他叫了个出租车,他说不用,公交车两块五就到了。
我说别了叔,打车吧。
给了他五十块钱让他付车费。
他接了,说了句“那行吧”。
入夏那会儿,我们商量结婚的事。
我跟我爸说了,我爸在电话里嗯嗯啊啊的,说行啊你定就行。
他把存折寄过来了,里头有六万,是他这十几年在镇上给人看大门攒的。
加上我自己存了九万二,凑一块十五万二。
王丽说她家出陪嫁,到时候给三万,再陪一辆电动车。
彩礼按她们那儿规矩是十八万八,她说先借借,结了婚带回来咱们还。
我就去借了。
跟我工地上的老孙借了三万,跟发小儿二蛋借了两万,二蛋在物流开车,他说你啥时候有啥时候还,不着急。
算上我爸那六万,彩礼凑够了。
王丽说八月八号是个好日子,咱们先把证领了,十一摆酒。
领证那天早上,我去她厂门口接她。
她那天涂了个红嘴唇,穿了件新裙子,从厂里出来的时候她们几个女同事在后面笑。
我俩去了民政局,填表照相,那照片拍得我眼睛有点红,前一天没睡好,三合板床垫中间的弹簧塌了,我睡外手边老觉得硌得慌。
证领完出来,我跟她说:“王丽,往后咱们好好过日子。 ”她低着头看那个红本子,嘴里应了一声,声音挺小,风一刮就没了。
现在想起来,那时候她心里可能就在掂量了。
她妈上个月也来了一趟。
说办酒席不能太寒碜,得在饭店办,一桌至少八百,算上烟酒,怎么也得二十桌。
我说行。
她又说婚纱照不能省,她们邻居闺女拍了一万二的,可好看了,你们也得拍个差不多的。
我说那咱拍个八千的行不?
她妈脸色就不好看了,说建军你这也太抠了,一辈子就这一回。
王丽在旁边帮她妈说话:“我妈也是为咱们好,你老说省省省,省到啥时候是个头。 你看人家小周——不是,你看人家我同事,人家拍婚纱照去海南拍的,都没说啥。 ”
我就没吭声了。
后来从照相馆定了套八千八的,下个月十号去拍。
我有时候晚上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那床垫子咯吱咯吱响,王丽背对着我玩手机,屏幕光映在她脸上,她在跟谁打字,打得飞快。
我问她跟谁聊呢,她说同事群里说事呢。
我说哦。
她又补了一句:“你别老疑神疑鬼的,我就是跟同事聊聊。 ”
我在工地上干了这么多年,什么人都见过。
男人心里头有没有鬼,那眼神那动作都能看出来。
可我那时候不想往那方面想,我想着都要结婚了,往后是两口子,得互相信任。
她说啥就是啥吧。
其实现在回想起来,破绽早就有。
有一回她洗衣服,兜里忘掏了,甩出来一张超市购物小票,我捡起来看了一眼,上头有两瓶红酒,一百八一瓶,还有一个果盘。
那天下雨,我没去工地在家歇着,她说她跟同事出去吃个饭。
回来的时候嘴上有口红印,我随口问了一句吃啥了,她说吃的火锅。
那酒是咋回事?
我没问。
我把小票揉成团扔垃圾桶里了。
还有一回,她周六加班,我刚好去开发区那边拿材料,骑着电瓶车路过她们厂门口。
我看见她跟那个周组长站在厂门口说话,说着说着她拿手拍了那男的肩膀一下,笑得前仰后合。
我停都没停,直接骑过去了。
我当时心里想的是,我要是上去问了,显得我多不信任她似的。
我就这么自己骗自己,骗了得有小半年。
我现在推着电瓶车走在大街上,也不知道往哪去。
出了巷子口往右拐是大马路,车来车往的,有辆拉渣土的大车从边上轰隆隆开过去,扬了我一脸灰。
我抹了一把脸,手背上有点湿,也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
手机在兜里震了好几下。
我没看。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谁打的。
电瓶车电量还有两格,够我骑回老家。
我调了个头,往国道那边骑。
风大起来了,把我那件迷彩褂子吹得鼓起来,凉风直往腰里灌。
骑到半路,手机又响了,这回是一直震一直震,我掏出来一看,是王丽她妈。
我接了。
“建军啊! 你跟丽丽咋回事,她刚打电话回来哭得话都说不利索,你打她了? ”
我说:“姨,没打她。 ”
“那她哭啥? 你们不是下个月就办酒了,你可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幺蛾子,彩礼我们都收了,亲戚都通知了,你要是——”
我打断她:“姨,彩礼你收了多少? ”
那边顿了一下:“你这话啥意思? 不就那十八万八吗,我跟你说建军,这钱我们可一分没花,都存着呢,留着给丽丽陪嫁——”
“行。 ”我说,“那您把这钱退我吧,婚礼不办了。 ”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她妈声音尖起来:“你说啥? ! 你说不办就不办? 你当我们家丽丽是啥? 证都领了你说不办就不办了? 你今天必须给我说清楚,是不是你在外头有人了——”
我把电话挂了。
风灌进听筒里,发出一阵刺啦刺啦的电流声。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拧了一把电门,车速提起来,国道两边的白杨树唰唰往后倒。
有个骑摩托车的大哥从旁边超过去,回头看了我一眼,可能是看我脸上都是土。
骑了四十多分钟,到了镇上。
我在路边一个小卖部门口停下,买了一瓶矿泉水,一块钱。
老板是个大妈,在里头看电视,看了我一眼说小伙子你这是从哪来,一脸灰。
我说从城里回来。
她哦了一声,又看电视去了。
我拧开瓶盖喝了半瓶,坐在电瓶车座上没动。
这时候手机又响了,这回是二蛋。
“喂,建军,你咋回事? 王丽刚才给我打电话了,哭得嗷嗷的,说你跟她闹脾气不结婚了? 你俩到底咋了? ”
我说:“二蛋,没事。 ”
“啥叫没事! 我跟你说建军,那彩礼钱里头还有我两万呢,你俩要是不结了那钱你得赶紧还我,我这车贷还等着还呢。 ”
“我知道,下个月发工资先还你。 ”
“不是,我不是催你,我是说你们到底咋回事? 王丽那人我看着还行啊,你俩处这么久了,有啥事不能商量? ”
我沉默了一会儿。
路边有只野猫慢悠悠走过去,尾巴翘得老高。
我说:“二蛋,你上回跟我说,你说你家隔壁那女的跟人跑了,她老公过了半年才知道。 我当时还笑话那男的傻。 我现在觉得我比他还傻。 ”
二蛋那边不说话了。
半天他说:“建军……你看见啥了? ”
“没看见啥。 ”我说,“就是看见了该看见的。 ”
我把电话挂了。
拧上瓶盖,把瓶子塞进车筐里。
往老家骑的这段路我熟,闭着眼都能骑回去。
骑过一个桥洞的时候,里头有回声,电瓶车嗡嗡的声音被放大了好几倍。
我爸在家。
他坐在院子里那个矮板凳上剥豆子,看见我进来,先是一愣。
他说:“今儿不是礼拜三吗,咋回来了。 ”我说爸,我跟王丽不结了。
我爸手里的豆荚掉了一颗在地上,他弯腰去捡,那腰弯下去半天没直起来。
我说:“爸,那彩礼钱我慢慢还你。 ”
我爸直起腰来,把手里的豆子搁进盆里。
他说:“那女的是不是对不住你了? ”
我没说话。
把电瓶车支在墙根底下,进屋了。
屋里那个老挂钟走着呢,滴答滴答的,墙上挂着我妈的黑白照片,她走那年我十九。
照片里的我妈嘴角往下撇着,跟以前数落我的时候一个样。
晚上我爸煮了面条,打了个荷包蛋搁我碗里。
他自己那碗没有。
我吃着吃着鼻子发酸,拿筷子使劲搅那个面条。
我爸在旁边抽烟,烟雾在灯底下灰蒙蒙的飘。
他说:“建军的,男人这辈子谁还不栽几个跟头。 钱没了再挣,人不能垮。 ”
我嗯了一声。
第二天一早,我骑电瓶车回了城里。
先去工地找老孙,把情况说了。
老孙拍了我的肩膀,手上有水泥灰,拍在我肩上白花花一片。
他说:“建军,那三万不着急,你啥时候缓过来了再说。 下个月那个楼盘的活下来了,你要是干,工资还能再涨点,带班的活儿给你留着。 ”
我说行。
从工地出来,我回了一趟租的房子。
钥匙插进锁孔里拧了一圈,门开了。
屋里一股泡面味儿,王丽的东西收拾走了一大半,衣柜空了一边,梳妆台上她那瓶二百多块的乳液也不在了。
桌子上压了一张纸,上头写着:“建军,对不起。 我知道你现在不想见我。 彩礼的钱我会让我妈退给你。 咱们改天去把离婚手续办了。 ”
我看了两遍,把纸折起来放进了工装口袋里。
然后打开手机,翻到那个周组长的号。
号码是我上回从王丽手机上瞥见的,当时她手机搁桌上,来了一条微信,我就瞟了一眼。
我拨过去,响了三四声接了。
那边喂了一声,声音有点虚。
我说:“我是王丽她对象。 昨天下午给你递纸条那个。 ”
那边没说话。
我继续说:“那十八万八彩礼,你们俩商量一下谁还。 给你一周时间。 ”
那边支吾了一句:“这个……这个你跟王丽商量……”
“你俩在车里都商量了,还差这一桩? ”我说,“一周。 过一周我上你们公司去要。 ”
我把电话挂了,把手机扔床上。
窗外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阵,可能是谁家办喜事。
我拉开窗帘看了一眼,对面楼上贴了个红喜字,阳光照在上头,红得扎眼。
我关了窗,那鞭炮声闷在玻璃外头,听着像隔了一层。
我坐在床沿上,那个塌了的弹簧床垫硌着屁股。
我看着地上王丽没带走的一只棉拖鞋,粉色的,左脚那只,歪在墙角。
我弯腰把那只拖鞋捡起来,搁进了门口的垃圾桶。
后来王丽她妈把钱转给我了,十八万八,一分不少。
转的时候附了一句话:“建军,是我们家丽丽没福气。 ”我没回。
二蛋的钱我还了,上个月发工资先还了一万,这个月再还剩下的一万。
老孙那三万我打算分三个月还清。
昨天下班路过那个巷口,卖烤红薯的老太太还在那儿。
天冷了,她戴了个毛线帽子,红绿条的。
我停下来买了个红薯,六块钱,很大一个,烫得我在两只手之间倒来倒去。
老太太说:“小伙子好久没见你了,你对象呢? ”
我掰开红薯,里头黄瓤冒着热气。
我说:“吹了。 ”
老太太啧了一声:“年轻人嘛,有缘就过,没缘就散。 再找一个。 ”
我咬了一口红薯,烫得舌头打颤。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是工友老马发来的,说新楼盘那边明天七点到,别迟到。
我回了个“收到”,把红薯吃完,擦了擦手,拧开电瓶车的钥匙。
风又凉了,冬天快来了。
街上的人裹着棉袄低着头走路,车灯亮起来一串串的。
我骑着电瓶车汇进那车流里头,跟所有人一样往一个方向去。
人这一辈子,怕的不是被人看轻,怕的是自己轻看了自己。
那个红本子换了个蓝本子,就当是拿十八万八买了个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