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后视镜里那辆白色SUV拐过街角的时候,我其实已经后悔了。
钥匙交出去之前,我蹲在车头旁边把轮胎挨个踹了一脚,气压正常,刹车片上个月刚换的,水箱我前天加满了防冻液。汤建军站在我身后催,姐你快点,我赶着出发呢。他左手拎着两箱矿泉水,右手攥着我车钥匙,指甲缝里黑乎乎的,上次给他洗车的时候就这样,我说你洗个手再开车,他把水往地上一泼,姐你咋这么事儿呢。
车是我用三年工资买的,首付六万八,月供三千二,现在还差七个月还完。汤建军是我表弟,他妈是我妈亲妹妹,逢年过节来我家吃饭从来没空过手,但每次都拎着一箱过期的酸奶或者发软的苹果。去年他找我借五千说交房租,还了两千之后再没提过剩下的事,我提了一嘴,我妈在电话里骂了我半个小时,说亲戚之间算那么清干什么。
我拔ETC卡的时候手没抖。那张卡绑的是我的储蓄卡,余额两万四,是我留着下个月还车贷和交暖气费的。汤建军把后备箱盖一摔,说姐你干嘛呢,我说卡里没钱了,你走人工通道吧,反正你也不赶时间。他脸拉下来一截,姐你这不是寒碜我吗,我说对,我就是寒碜你。他愣了两秒,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钻回驾驶室把门摔得震天响。
车开走之后我在路边蹲了五分钟。不是难过,是胃里翻涌着想吐。那辆车里还放着我妈的颈椎枕,副驾手套箱里是我每天用的护手霜,后座底下有一双我换了没拿回家的拖鞋。我蹲在那儿想,等车回来这些东西还能不能留着。
下午三点十七分,汤建军的电话打进来了。
我手机搁在茶几上充电,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正啃一个凉透的包子。响了七声我才接,他声音劈了叉,从话筒里炸出来——姐!我在收费站出不去了!你赶紧把ETC卡插回去!我嚼着包子没咽,说你走人工通道不就行了。他吼,人工通道排了快一个小时了!后头喇叭按得跟催命一样!你赶紧的!
我把包子咽下去,嗓子眼里堵得慌。我说,汤建军,那张卡绑的是我的银行卡,你过路费扣的是我的钱。他那边安静了两秒,然后声音突然软下来,姐,我回来就转你,真的,两百块钱的事我还能赖你吗。我听见他那边确实有喇叭在按,一声接一声,刺得耳朵疼。
我说你走吧,人工通道排就排了,反正你也不赶时间。他骂了一句什么,信号断了一下又连上,再开口的时候语气完全变了——刘雯我告诉你,你妈刚给我打过电话,说让我开你车跑一趟青海帮她带点药回来,你最好把卡给我插回去,不然你自己跟你妈解释。
后槽牙被我咬得咯吱响。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天阴着,楼下有小孩在哭。我说,汤建军,你要转钱现在就转,微信还是支付宝你挑。他冷笑了一声,我车都还没上高速呢转什么转,你先把卡弄好,我出去了马上转。我说你现在不转,我五分钟之后把ETC账户注销。他那边又骂了一句,这回我听清了,他说的是,刘雯你他妈就是个抠逼。
我挂了电话。
微信弹出来一条转账消息,两百块,备注写的是"过路费够了吧"。我收了。然后打开ETC小程序,把那张卡绑定的车牌号删了。动作快得我自己都没反应过来,手指点到确认键的时候屏幕上跳出一行红字——解绑成功,该设备已失效。
做完这些我靠着沙发背喘了口气。手机又响了,还是汤建军。我没接。隔了三十秒,我妈电话进来了。我盯着屏幕上"妈"那个字看了五秒钟,接了。
她没问我吃饭没,第一句就是,你怎么把你弟扔高速上了?我说妈,他在收费站,没在高速上。她嗓门拔高了一截,收费站不也是高速的收费站吗!你赶紧把卡给人插回去!我说妈,他过路费我已经收了,他自己走人工通道就行了。我妈在那头深吸一口气,刘雯我跟你说,你姨刚才打电话来都哭了,说建军带了一车东西去青海给你姥爷抓药,你现在把人卡在收费站算怎么回事。
我姥爷去年走的。我妈知道,我姨也知道。汤建军拎着两箱矿泉水出门的时候,他有没有跟他妈说他是去给我姥爷抓药,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妈现在拿这个压我,是因为她一辈子都在拿家里那点破事压我。我跟我妈说,妈,姥爷不在了,汤建军去青海抓什么药。我妈愣了一下,然后声音忽然虚了,说那你也不能把亲戚晾在那儿……我说妈,我挂了。
挂了之后我把手机扔沙发上,屏幕又亮起来。汤建军发了三条语音,我没点开,从消息预览能看到最后一条是"你等着"。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天,嘴角扯了一下。等着就等着。
晚上七点,我下楼扔垃圾。走到垃圾桶旁边的时候看见一辆白色SUV从小区门口拐进来,车头灯晃了我一下。汤建军把车停在我面前,摇下车窗,冲我咧嘴笑——姐,我走人工通道出来的,花了四十分钟。他晃了晃手里的手机,不过没关系,我录了一路,回去让我妈看看她外甥女是怎么对待亲戚的。
他说完一脚油门就走了。车尾灯在小区路灯底下拉出两条红杠,后轮碾过减速带的时候哐当一声响。我站在垃圾桶旁边,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白。
当晚十一点,家族群里炸了。我姨发了三段视频,全是汤建军在收费站拍的,镜头怼着人工通道排队的车屁股,画外音是他自己在那说,我姐把我ETC卡拔了,就为了省两百块钱过路费,我现在堵在这儿出不去,大家评评理。群里三十多号人,一个接一个冒出来。我二舅说现在年轻人怎么这样了,我小姑说刘雯小时候挺大方的啊,我表哥发了条语音,点开是一声叹气。
我妈在群里回了一句:孩子不懂事,大家别说了。然后给我私聊发了一长串。我没点开,把手机扣过去,关了灯。黑暗里我听见自己心跳,咚咚的,像有人在我胸口擂鼓。
半夜两点多我醒了,手机上有条短信。汤建军发来的,就一行字:明天我去把你车洗了,别谢我。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胃又开始翻。他是用我的车跑了一趟青海,来回一千多公里,他刚才说洗车。
我把短信截了图,存进一个相册里,那个相册我建了一年了,名字叫"留着"。里面存了十七张截图,最早的是去年三月他问我借五千块钱那条微信。我从来没给别人看过这个相册。
天亮的时候我给我妈回了一条语音,三秒钟,就三个字:我知道了。
我知道什么了,我没说。但那辆车的ETC卡,我昨晚解绑之前,其实把绑定的手机号改成汤建军的了。他今天要是把车开进哪个收费站的ETC通道,系统扣费短信会发到他手机上。而我那两百块,我已经在支付宝里提现了。
我蹲在阳台抽了根烟,看着楼下那辆白色SUV安安静静停在车位上。汤建军大概还没醒,他昨晚视频发完肯定得意坏了。他不知道,ETC绑定的不止是银行卡,还有车架号,还有车牌。
还有别的。
第二章
汤建军把车开走那天早上八点,我站在阳台上看的。
他穿着那双灰扑扑的运动鞋,往驾驶室里一钻,动作跟他昨天拿走钥匙的时候一模一样,手肘带了一下后视镜,镜面歪了,他伸手掰正,然后一脚油门轰出去。我数了一下,冷车启动没热车就挂挡了,那辆车的发动机在小区里嚎了两声,隔壁楼的狗跟着叫。
我手机震动了一下,汤建军发来一条微信:姐,车我给你开去洗了,你不用谢我。我回了一个字:嗯。然后把他拉黑了。
拉黑之前我截了张图,相册里第十八张。存完我把手机锁屏,开始做早饭。打鸡蛋的时候手很稳,油热了才下锅,蛋清在油里鼓了个泡,我用锅铲戳破,滋啦一声。我姨早上六点给我发了三条语音,我到现在一条没听,她后来又发了一条文字——刘雯,建军说你把他微信拉黑了?你什么意思?
我没回。
上午十点,物业打电话让我下楼挪车。我说车不在,我表弟开着呢。物业说不是你的车,是你的车位被占了。我穿鞋下去,看见一辆黑色帕萨特停在我租的那个车位上,车头正正怼着我的车位号。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我绕到车尾看了一眼车牌,不认识。
给汤建军打电话,打不通。他把我拉黑了。
我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琢磨这件事。我租的这个车位是地下的,入口有车牌识别,不是业主的车进不来。黑色帕萨特能停进来,只有一个可能——汤建军出门的时候跟保安说了一声,说他姐的车位空着,让朋友进来停。他那张嘴会说,三言两语就能把人哄住,去年问我借钱那天下午,他先给我拎了杯奶茶,珍珠都泡烂了他还笑眯眯的,姐你喝。
我上楼给物业经理打了个电话。经理姓周,平时我在小区门口碰见他抽烟还递过两根。我说周哥,我车位停了个陌生车,你帮我查查怎么进来的。周哥那边键盘敲了两下,说门禁记录显示今早七点五十六分,一辆白色SUV出去,三分钟之后黑色帕萨特进来,放行的是夜班保安老王。我说老王认识那辆车吗,周哥说老王说开车的人报了你的房号和车位号。
挂了电话我给我妈发了一条,就几个字:妈,你把汤建军手机号给我。我妈秒回了一个问号,然后补了一串号码过来。我问她汤建军在哪儿,她说不知道啊,不是你开车去的吗。我说车是他开的,我没在车上。我妈沉默了五秒,然后说那你不管了,你姨说建军就是出去办点事。
我把那串号码存进手机,添加微信,弹出来的微信名是"军哥带你飞"。头像是他半张脸,墨镜反光里能看见方向盘,方向盘上缠着一圈红布条——那是去年我过生日的时候自己缝的,缝了三个晚上,针脚歪歪扭扭,但他说姐你手工不行啊,我嘻嘻笑着没当回事。现在那块红布条还在方向盘上,被他的墨镜反光照着。
我加他好友,备注写的是"还车"。等了十分钟没通过。
中午十二点,物业周哥又给我打电话,说刘雯你车位那辆黑车,我查了登记信息,车主姓汤。我说汤什么,他说系统里只留了一个姓。我挂了电话,胃里的酸水往上顶了一下。
我姨的第三条语音来了,这回我听了一半。她在里面哭,说刘雯你弟把你车开走怎么了?你弟还能把你车卖了不成?你姥爷生前最疼建军,建军开你车去给你姥爷上坟都不行?我听着听着笑了,笑完把语音关了。我姥爷的坟在老家山腰上,开车到山脚下然后得走四十分钟土路,那辆白色SUV底盘偏低,汤建军要是真开着它去上坟,回来之后底盘得刮成什么样子我不想知道。
下午三点,我手机收到一条短信,不是微信,是手机号发来的。号码我不认识,内容是:刘姐,军哥让我跟你说一声,车他开到青海了,过两天回来,让你别着急。我盯着屏幕上"青海"两个字看了半天,回拨过去,响了三声被挂了。再打,关机。
我给汤建军那个微信又发了一条好友申请,这次备注写的是:ETC卡我已经解绑了,你走高速自己掏钱。这回他秒通过了。通过之后他给我发了一张照片,是高速服务区的牌子,上面写着"民和"两个字,下面是海拔,两千三百米。他在底下配了一行字:姐,我到青海了,你这车底盘真低,刮了好几下。然后又发来一段视频,镜头从驾驶座往外拍,车头前面是一片灰扑扑的土路,路两边是干枯的灌木,能看见车身在颠,方向盘上的红布条一晃一晃的。
我对着那条视频看了两遍,第三遍的时候把声音打开了。视频里除了发动机嗡嗡的声音,还能听见他旁边坐了个女的,在笑。声音很年轻,脆生生的,说这车空调不怎么凉啊军哥。汤建军说废话,我姐那抠逼连ETC卡都拔了,她能舍得加氟吗。然后那女的笑得更响了。
我截了张图,截图里是那个女的搭在扶手箱上的手,指甲做了美甲,是那种很亮的蓝色。我放大看了半天,确认那只手不是我们家族里任何一个人的。我姨手糙,我妈手指短,我姥爷那边的表姐妹没一个做蓝色美甲的。
汤建军不是一个人去的。
我蹲在客厅地上想了五分钟,起来给二舅打了个电话。我二舅在老家开修车铺,离我姥爷坟地大概二十分钟车程。我问二舅,这两天汤建军回老家没。二舅那边电焊声嗡嗡的,他说没见着啊,咋了。我说没事,他就问问。二舅说你是不是找他,他说前两天找人给他那辆破面包车过户,找人没找到。我说哪辆破面包车,二舅说你不知道?建军那辆五菱宏光上个月卖了,八千块钱卖的,过户还没办利索呢。
我挂了电话,在手机地图上搜了一下民和。那是个县城,在青海省海东市,离我姥爷坟地还有四百多公里。汤建军跟我妈说的是去青海给我姥爷抓药,民和那边有什么药需要他亲自开车去抓,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车里那个蓝色美甲的女的,指甲油的颜色叫克莱因蓝,我朋友圈有个代购卖过,一瓶一百八。
晚上七点,我姨破天荒给我打了个电话,语气软得我头皮发麻。她说雯雯啊,你弟不懂事,姨跟你说声对不起,他开你车出去是姨让他去的,青海那边有个老中医,专治腿疼的,你姥爷生前腿就不好,姨想着去抓副方子给你妈也试试。她说得顺溜极了,像背过好几遍。我在电话这头听着,手里捏着一个空矿泉水瓶,捏扁了又捏圆。
我说姨,汤建军一个人去的吗。她那边顿了一下,说一个人啊,咋了。我说没事,那车回来要是底盘修了,钱谁出。她说你这孩子怎么净说钱,你弟还能不给你修?我说行,那修车的时候让他联系我,我先挂了。
挂了之后我把那个捏扁的瓶子扔进垃圾桶。手机地图还开着,民和县到西宁市区一百多公里,西宁有个二手车市场,我去年去那边出差的时候路过过,门口摆满了白色的SUV,每辆前挡风玻璃后面都贴着一张纸,写着"此车出售"。
汤建军卖了面包车,换了一辆新的?不,他没换。他开的是我的。
而他那辆五菱宏光的过户手续没办完,意味着那辆车现在名义上还在他名下,但实际开不了。他需要用一辆车,我的车正好。青海那么远,他卖了面包车的八千块钱,能撑一路的花销。
我拨了110,响了两声又挂了。报警说什么呢,我弟开我车出去了,没说不还,就是去了趟青海。警察能管吗。管不了。
但我还有别的办法。
我打开手机里那个相册,翻到第三张截图,是去年汤建军问我借五千块钱那条微信,我回了"好"之后他发的最后一条,内容是:姐你放心,下个月发工资就还你,一分不少。那条上面的日期是去年三月十四号,距现在已经十七个月了。
我又翻到第七张截图,是他过生日那天跟我妈说"刘雯那辆车反正她一个人也开不过来,不如借我开几天",我妈回了个语音转文字,内容是"你姐那人抠得很,你好好跟她说"。
翻到第十二张截图,是他八月十五来我家吃饭,走的时候顺走了我放在鞋柜上的一把车钥匙备用,我发现了之后问他,他说"我拿着备用钥匙怎么了,万一你把你那把弄丢了我还能给你送一把"。我当时没追究,拍了张他拿着钥匙的背影。
相册里第二十张,是今天刚存的他发我的那条视频,蓝色美甲那只手搭在扶手箱上。我把那张图跟网上一张民和县到西宁的高速路况图拼在一起,两边的护栏和路面颜色对了一下,确认他视频里拍的那个服务区确实在民和附近。
做完这些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后脑勺靠在沙发背上,天花板上的灯管嗡嗡响,响得我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汤建军不知道的是,他开走那辆车之前,我在手套箱最底下塞了一个旧手机,那个手机开着手电筒APP,关着屏幕,但定位功能一直开着。我叫它"跟着你"。
现在那个"跟着你"的信号,在民和县城东边,停在那没动。
第三章
当天夜里十一点,"跟着你"动了。
我趴在茶几上打瞌睡,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来,定位软件弹出一条通知:目标设备开始移动,当前速度六十五公里每小时。我一下坐直了,把图放大,那红点从民和县城东边挪出来,沿着一条省道往西走,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停在一个叫"官亭"的镇子外面。停了四十分钟,然后又动,这回拐上了一条更窄的路,速度降到三十,走走停停。
我盯着那条轨迹看了十分钟,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在走国道,没上高速。为什么不上高速?因为ETC卡被我解绑了,他走高速得掏现金,而他那辆五菱卖了八千块钱,从河北到青海,油费加过路费加吃喝,八千块现在还剩多少我算不出来,但我知道肯定不多了。
凌晨两点,红点彻底停在一个叫"中川"的地方,再没动过。我截了张轨迹图,存进相册,然后去洗了把脸。镜子里的我眼眶发青,嘴角起了个泡,上火上的。我用凉水泼了几下,抬头的时候看见镜子里自己笑了一下,那个笑让我自己都有点愣。
早上六点,我妈给我打电话,问我昨晚睡没睡。我说睡了,她说你别担心,你姨说了建军今天就往回走。我说好。她说你姨说建军回来就把车洗了还你,你别再跟他置气了。我说好。她连说了两个"好",大概觉得我态度还行,又补了一句,你弟这一趟跑得不近,你别说他。我说嗯,挂了。
七点半,我穿着拖鞋下楼,去车位看了一眼。黑色帕萨特还在那停着,挡风玻璃上落了一层鸟粪,后轮压着我车位线的白边,压得死死的,想让他挪都没地儿推。我拍了张照片,然后去物业找了周哥。周哥正在吃早餐,嘴里含着一口包子,含含糊糊说咋了。我说周哥,这车在我车位停了一天一夜了,你再帮我查查车主全名。周哥把包子咽下去,敲了几下键盘,然后脸色变了变。
他说,刘雯,这车登记的车主姓汤,全名汤建国。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汤建国是我二舅,在老家开修车铺那个。二舅的车,停在我在城里的车位上,是汤建军放的。我二舅的车怎么到这儿来的,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二舅昨天在电话里跟我说,他找汤建军找了好几天,因为那辆五菱的过户手续办不了,买家在催。
二舅没跟我说他的车被汤建军开走了。
我掏出手机给二舅打电话,响了七声才接。二舅那边还是电焊声,吱吱的。我说二舅,你的帕萨特是不是黑色的。他那边电焊声停了,安静了几秒,说你看错了。我说二舅我没看错,车在我车位停着呢,车牌我也拍了。他沉默了更久,然后声音压低了,说雯雯你别跟你妈说,建军的车卖了之后买主要过户,他手里差个材料,建军说借我车用两天去青海办个事,办完回来就过户。
我说二舅,他开的不是你的车,是我的车。二舅那边又安静了,电焊声重新响起来,他说那不对啊,他早上开走那辆白的,说是刚买的。
我挂了电话,蹲在物业办公室里,周哥递了我一杯水。我接过来没喝,水杯搁膝盖上,两只手扣着杯壁,凉气从指缝往胳膊上钻。汤建军跟他二舅说他买了辆新车,白的。跟我姨说去青海抓药。跟他那个蓝色美甲的女的说空调不凉。三个人听到的是三个版本,只有我被摘得干干净净地留在了原地,这辆车从头到尾都是我的。
那他现在到底在干什么?
我给定位软件又刷了一下,红点还在中川,没动。中川是青海省民和县下面的一个乡,人口三千多,在地图上放大之后能看到一条主街和几个岔路口。"跟着你"的那个旧手机塞在手套箱最底下,信号很弱,但位置是准的。
我把中川的名字输入搜索引擎,跳出来的结果第一条是个乡镇政务公开栏,第二条是个本地贴吧,第三条让我把手指停在屏幕上面半天没动。第三条是一篇二手车交易帖,是"高价回收各类家用轿车,上门看车,当场打款",发帖人留了一个手机号,归属地是青海海东。
我给那个手机号发了条短信,内容很简单:家里有台白色SUV想出,跑了四万公里,没事故,你收什么价。等了十分钟,对方回:加微信聊。我加了,微信名叫"老马收车",头像是辆红色宝马三系,前挡风玻璃后面贴着"此车已售"。我通过之后老马发了条语音,声音糙得跟砂纸刮铁皮似的,说姐,白的SUV是吧,哪年的,什么牌子。我回了一个牌子一个年份,那辆车的出厂日期我记得比我自己生日还清楚。老马秒回,三万二,明天能看车不。
三万二。那辆车我花了十二万买的。
我没有回他,截了张聊天记录。然后给汤建军发微信,这回我不装了,打字直接打:你在哪儿。他隔了二十分钟回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扇土黄色的门,门上面挂了个木牌子,写着"中川乡卫生院"。配文:给姥爷抓药呢,你急啥。
我放大那张照片看,卫生院的门框右边有一截蓝色的铁皮招牌,上面写着"修车补胎,流动补气"。中川乡卫生院隔壁就是个修车铺,跟二舅开的那家名字一样,都叫"建国家电修车",我二舅店里的招牌是红色的,"建国家电修车"五个字是我姥爷活着的时候找人写的,说念着顺口。
二舅的店叫建国,汤建军的爸叫汤建国,我二舅的名字跟他爸一模一样。二舅的店在老家开了二十年,中川乡卫生院隔壁那个店的招牌,跟二舅的店名一模一样,颜色不一样。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喉咙发干。
我给二舅又打了个电话,这回他接得快,我说二舅,你在这边有没有分店。他说啥分店,我说青海有个中川乡,卫生院旁边有个修车铺叫建国家电修车,牌子是蓝色的。二舅那边电焊声又停了,这回停得特别久,久到我以为他挂了,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沙得不像他:那是我弟开的,汤建国没死之前在那开了两年。
汤建军他爸。我姨的前夫。我姥爷的女婿。在我七岁那年跟人跑了,跑了之后再没回来过。我姨一个人把汤建军拉扯大的。那个店是汤建国跑路之前开的,中川乡卫生院旁边,蓝色铁皮招牌,修车补胎,流动补气。
汤建军去了他爸跑路之前待过的地方。他不是去给我姥爷抓药的。他把我的车开到他亲爸当初跑路的那个镇子去了。是去找人,还是去卖车,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那把备用钥匙还在他手里,而中川乡卫生院旁边那家修车铺的牌子上,写的也是"建国"两个字。
我蹲在物业办公室的椅子上,脚麻了也没动。周哥在旁边说刘雯你脸色不对,你要不要去社区医院看看。我说不用,周哥,你帮我看一下那辆帕萨特能不能拖走,费用我出。周哥说能倒是能,但车主要是找回来怎么办。我说找回来找我,我负责。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咯噔响了一声。我扶着墙走到外面,太阳晒得眼睛发花,手机的定位软件上那个红点突然又动了,从中川乡往外挪,速度四十,方向是往西,往更深的山里开。我盯着红点一点一点往地图上空白的地方钻,手心里全是汗。
汤建军旁边那个蓝色美甲的女的,指甲油一百八一瓶,她坐我的车,开我的空调,让汤建军拿我的车去换钱。我给我妈发了条消息,就一句话:妈,汤建军他爸是不是在青海那边开过修车铺。我妈隔了很久回了一段语音,我点开,听见她声音发颤,她说你怎么知道的,你姨不让人提这事。
我没回。把手机装兜里,上楼换了双运动鞋,拿了身份证和银行卡,出门打车去了高铁站。去青海的票还有,下午两点发车,我买了一张,二等座,四百三十七块。坐在候车室的时候我给物业周哥转了五百块钱,备注写着:拖车费,多的不用退。
汤建军在中川乡卫生院旁边那家修车铺停了一整夜,隔壁就是他爸当年待过的地方。他开着我的车跑到那里去,不可能只是路过。
我把相册翻到最新一张,是二舅发来的微信截图,上面是汤建军三天前给他发的消息,内容就八个字:二舅,车借我用两天。二舅回了个好,然后补了一句,别忘了过户。
汤建军忘了。他没忘,他是故意忘的。借了两辆车的钥匙之后,他去了青海,去他亲爸跑路前开的修车铺。三辆加在一起值二十多万的车,现在有两辆不在原地了,一辆还在物业楼下等着拖车。
检票了。我把手机屏幕按灭,捏着身份证往闸机走过去,背后是候车大厅的广播声,字正腔圆地念着"前往西宁方向的旅客请准备检票"。我想了想我妈下午会不会再打电话来问我去哪了,她今天早上还跟我说让我别跟汤建军置气,她不知道我现在不是置气,我是要过去看看中川乡那面蓝色招牌底下,到底停了几辆车。
第四章
高铁到西宁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我出站打了个车,跟司机说去民和县中川乡。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说姐那地儿挺偏的,晚上不好找。我说加钱,他二话不说打了表。
车开出市区之后路越来越窄,两边的路灯从密集变得稀疏,最后干脆没了。我靠着车窗,手机信号时有时无,定位软件上那个红点还在中川乡附近,已经六个多小时没动过了。我把图截了一张,屏幕的光映在车窗玻璃上,外面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清。
司机开了两个多小时,在中川乡主街头上把我放下了。他说姐往里头走一百米就是卫生院,边上那个修车铺黑着灯,你别过去了。我给了车钱,多扫了一百,司机收了钱一脚油门走了,尾灯在土路上颠了两下就没了影。
中川乡的夜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主街两边都是矮房子,有的门口挂着灯笼,有的黑洞洞的。我摸出手机照路,脚下是碎石子铺的,走起来嚓嚓响。卫生院很好认,门口有个红十字的灯箱,但那灯没亮,玻璃罩碎了一半。卫生院旁边隔了两间铺面就是那家修车铺,蓝色铁皮招牌在路灯底下泛着青灰的光,上面写着"建国家电修车",字迹跟我二舅家门口那块红牌子一模一样,连"修"字那最后一笔的弯钩角度都一样,我姥爷写字就爱把那个钩甩得又长又翘。
修车铺的门锁着,卷帘门拉了一半下来,底下空隙能钻进一个人。我蹲下去往里看,黑乎乎的,借着路灯的反光能看见地上堆着轮胎和机油桶,墙角靠着一个旧冰柜,冰柜上面压着一摞纸壳子。铺面门口的水泥地上有几道新车辙印,轮胎纹路跟我那辆车的原厂胎花纹吻合,我蹲着用手指比了一下印子的宽度,没错。
我站起来,绕着修车铺旁边的巷子走了一圈。巷子尽头是一家小卖部,门口坐着个老头在抽旱烟。我走过去问,大爷,这家修车铺今天开门没。老头抬头看了我一眼,烟锅在鞋底磕了一下,开了,一早就开了,有一辆白车在这停了大半天,下午开走的。我说开走往哪边了。老头手一抬,指了指街尾那条往山里去的小路。
我顺着那条路走了大概一公里,路边越来越荒,手机信号只剩一格。定位软件上那个红点就在前面不远处,我心跳得厉害,把手机亮度调到最低,慢慢往前摸。拐过一个弯之后看见了,路边一片空地上停着我那辆白色SUV,车头冲里,尾灯关着,安静得像个铁疙瘩。我屏住呼吸走近了几步,车里没人,车窗摇下来一条缝,缝里塞着一团纸巾。
我伸手拉了一下驾驶座的门把手,锁着的。又绕到后备箱试了一下,后备箱的锁被撬过了,锁眼边上有一圈新鲜划痕,里面的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我妈那个颈椎枕被扔在后备箱地板上,沾了泥。手套箱开着,那个旧手机还在,屏幕已经黑了,没电关机了。
我蹲在车旁边,手指摸着后备箱锁上那圈划痕,冰凉硌手。汤建军把车停在这荒地里,后备箱被人撬开过,车钥匙在他手里,车门锁着。他去了哪儿,他旁边那个女的去了哪儿,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把我车扔在了青海山脚下,而我来之前他还跟我姨说今天就往回走,他微信上跟我说"抓药"的时候,车已经在这个荒地里停了六个多小时了。
我从包里掏出备用的车钥匙,解锁,坐进驾驶座。车里一股土腥味,脚垫上全是干泥巴,副驾的储物格里扔着两个空的红牛罐子和一把瓜子壳。档把上缠着我那根红布条,布条已经黑了一块,像是被什么油污蹭的。我发动引擎看了一眼油表,只剩一格了,够开出去找加油站。我又看了一眼里程表,从出发到现在,这趟跑了快两千公里。
我把手机连上车载充电口,开机,定位软件重新连上之后弹出一条历史轨迹,我放大看,今天下午这辆车从修车铺门口出来之后,在中川乡东边的一个岔路口停了四十分钟,然后才开到这片荒地。那四十分钟里它在做什么,我不知道,但我把那个岔路口的坐标存了下来。
然后我听见了脚步声。
有人从车后面那条土路上走过来了,脚步声很重,是男人的步子。我坐在驾驶座里没动,从后视镜里往外看,路灯照不到这边,来的人是一个影子,胖墩墩的,走得有点气喘。我等他走近了,看清了脸,是张四十来岁的男人脸,脸上油汪汪的,穿着件沾了油污的蓝色工作服,胸口印着"建国家电修车"几个字。
他在车尾站定,弯腰看了一眼后备箱锁,然后抬起头来,看见坐在驾驶座里的我,愣了一下。
我摇下车窗,跟他对视。我说,你是汤建国?
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烟渍牙。他摇头说,汤建国是我哥,我是他弟。这店是他开的,他走了之后我接的。你是他什么人。
我说我是他外甥女。他脸上的笑收了收,哦了一声,把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在方向盘上那根红布条上。他说,今天早上有个小子开这车过来,说是我哥的儿子,要我把这车收了,三万块钱,我说价太低,他说那过两天再说。我说他人在哪。那男人往车尾方向努了努嘴,走了,说去办点事,把我这店里的冰柜也搬走了,说回头给我钱。
冰柜。修车铺墙角那台旧冰柜,上面压着一摞纸壳子。汤建军把他爸弟弟的冰柜搬走了,开着我那台油只剩一格的车,带着一个蓝色美甲的女的,去了一个岔路口停了四十分钟,然后把车扔在了这。
我重新发动车,掉头。那男人喊了一声,那小子是不是骗你车了,我没回,踩油门出了荒地。车灯把前面土路上的石子照得清清楚楚,我脑子里把今天所有的事串在一起,凉意从脚底往上爬。
汤建军他爸汤建国跑路之前在中川乡开了两年修车铺,走了之后店留给了他弟。汤建军亲爹他妈,我姨,守了他十几年。他今年二十四岁,没正经工作,去年问我借了五千还了两千,上个月卖了自己的面包车,过户手续拖着不办,然后找他二舅借了帕萨特,找我借了SUV,带着一个新女朋友,开着我那辆车跑到青海来了。
他来青海是来找他那个跑了十几年的爹,还是来卖车换钱,还是来找他爸留在这边的什么东西,我不知道。但他搬走了他堂叔店里的冰柜。一个跑路的人留下的修车铺里,一个压着纸壳子的旧冰柜,里面能装什么。
我开回中川乡主街的时候十一点多了,把车停在卫生院门口,熄了火。手机亮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消息:你姨说建军手机打不通了,他是不是出事了。我回了一句:妈,我在青海,车找到了。我妈秒回了一串问号,然后她电话就打过来了,我没接。
我把手机扣在方向盘上,额头抵着手背喘了几口气。然后抬起头来,重新启动车,往那个岔路口的方向开。后备箱锁上的划痕还新鲜着,汤建军他堂叔说他把冰柜搬走了。冰柜搬走的时候,纸壳子底下压着的东西,他看见了没有。
岔路口到了。我打着双闪把车停在路边,下车打着手电筒照了一圈。地上有新鲜的车辙印,两道的,一道是SUV的胎纹,另一道窄一些,像是小面包车。面包车的辙印往岔路左边的一条更窄的土路上去了,SUV的辙印往回走了,就是刚才那片荒地的方向。
汤建军搬走冰柜之后,换了辆车。
我沿着那条面包车辙印走了大概两百米,手电筒光晃到路边草丛里有个反光的东西。走近了一看,是一块碎了的玻璃片,边缘很新,碎碴子硌在土里。碎玻璃旁边有个铝制的标签,上面印着一行小字——"冷藏设备,严禁倒置"。
冰柜碎了。汤建军搬走他堂叔店里的冰柜,搬到这条土路上,翻了。
我站在那条黑黢黢的土路上,手电筒的光扫来扫去,草丛里除了碎玻璃还有一些碎纸片,我捡起来一张对着光看,纸片上印着半个表格,表格里写着"编号:青B-0327",底下还有半行手写的字,墨蓝色,笔画很重,写着"建国嘱"三个字。
我拿着那张碎纸片站了很久,山风吹得耳朵发木。
汤建军的手机打不通了,但他把人家的冰柜弄碎在了荒山野地里,碎纸片上写着他爸的名字。冰柜里装的不是冰棍和汽水,是一堆纸。而汤建军现在换了一辆面包车,不知道开到哪里去了,我那辆SUV的油已经快见底了,后备箱的锁被人撬过一次,里面翻了什么东西,大概在他搬冰柜之前就已经翻了。
我回到车上,把那张碎纸片用手机拍了张照,然后放进手套箱里。发动车往主街上开,油表灯亮了。中川乡唯一一个加油站在街尾,我拐过去的时候看见加油站旁边的空地上停着一辆黑色帕萨特,车牌跟我楼下那辆一模一样。
二舅的车也在这儿。三辆车,加上一辆不知道从哪来的面包车,全在中川乡碰头了。而汤建军不见了,冰柜碎了,纸片散了一地,上面写着他亲爹的名字。我加油的时候手在抖,油枪插进去之后我靠在车身上,盯着那辆帕萨特看了很久,车身上全是灰,像是也跑了一路远路。
那辆帕萨特是怎么到青海来的,二舅在电话里没提过。但二舅的车昨天晚上还停在我楼下那个车位上,今天下午周哥说帮我拖走。那现在停在这儿的这辆,要么是二舅自己开过来的,要么就是汤建军搬了冰柜之后回头把帕萨特也开过来了。
钥匙都在他手里。三把车钥匙,全在他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