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聚会上当年追过我的男生驾着迈巴赫登场,可惜那豪车分明是我未婚夫名下的资产

同学聚会上当年追过我的男生驾着迈巴赫登场,可惜那豪车分明是我未婚夫名下的资产-有驾

第1章

“林薇,你现在混得怎么样啊?听说你在什么外贸公司上班?”

饭桌上,张丽娜涂着斩男色的嘴唇一张一合,红酒杯在她指尖晃荡,里面的液体荡出一个又一个圈。她问这话的时候,眼睛是斜着看我的,嘴角带着那种老同学聚会标配的“关心”。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旁边一个男声就插了进来。

“哎呀丽娜你这不是废话吗?林薇当年可是咱们班班花,追她的人从教室排到校门口,能混得差吗?”

说话的是王磊,高中时坐我后桌,整天拿圆珠笔戳我后背借橡皮的那种。他胖了至少三十斤,衬衫扣子绷得紧紧的,领带歪在一边。

“那可不一定,”张丽娜放下酒杯,笑了一声,“长得好又不代表过得好。我上次在朋友圈看她发过一个招聘广告,好像是什么……月薪八千的外贸跟单员?林薇,真的假的?”

全桌十几个人,目光齐刷刷钉在我脸上。火锅沸腾的水汽袅袅升起,辣味钻进鼻腔,有点呛。

我笑了笑,“差不多吧。”

“哎哟,那也不错了,女孩子嘛,稳定最重要。”张丽娜摆出一副大姐大的姿态,拍了拍我的手背,“你看我,虽然开了个美容院累得要死,但好歹一年能挣个百来万。咱们班女生里,也就我还算混出点名堂。”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表面是谦虚,实际上每一个字都在标榜自己。

周围几个同学立刻接话,“丽娜现在是真女强人”“我老婆还去她那儿做过项目呢”“下次给我打折啊”。

我没说话,低头夹了一片毛肚,在红汤里七上八下。毛肚还没熟,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上跳出一条微信,备注是“陈”。

“我这边应酬结束了,你那边快完了吗?顺路去接你。”

我单手打了两个字:“快了。”

收起手机,抬头的瞬间,包间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我坐的位置正对着门,所以第一个看见那个走进来的人。

黑色高领毛衣,深灰色大衣搭在手臂上,手腕上一块低调但懂行的人一眼就能认出牌子的表。他站在门口,目光在满桌子人脸上扫了一遍,最后精准地落在我身上。

周恒。

当年追我追得全校皆知的那个周恒。

他变了。不是变老了,是变了。那种从里到外被什么东西重新塑造过的气质,他再也不是当年那个会在雨天往我书包里塞伞、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男生了。

“不好意思来晚了,”他声音不大,但包间里瞬间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他,“路上堵车。”

张丽娜最先反应过来,手里的红酒杯“当”一声放回桌上,整个人差点站起来。

“周恒?!真是你啊!我的天,多少年没见了!”

她这一嗓子,满桌子人都活过来了。王磊拍着桌子,“我靠周恒,你现在混哪儿去了?听说你去上海了?做什么的?”

周恒从容地走过来,拉开我旁边那把空椅子坐了下来。他身上有很淡的古龙水味道,不是那种廉价刺鼻的香,是若有若无的木质调。

“做点小生意。”

“小生意?”张丽娜眼睛亮了,她那种商人式的雷达显然已经捕捉到了什么,“周恒你这手表……我上次在杭州看一个客户戴过类似的,他说要四十多万,你这块是正品?”

周恒没接这茬,只是笑了一下,转头看向我。“林薇,好久不见。”

火锅的热气在我们之间升腾,他的眼睛还是和很多年前一样,看人的时候特别专注。但那双眼睛里多了点别的东西,我读不太懂。

“好久不见。”我说。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我基本没怎么说话。

因为整个包间的话题全都围绕着周恒转。他什么时候去的上海,做什么生意,开什么车,住哪个区。张丽娜像个主持人一样把所有问题问了个遍,周恒答得轻描淡写,但每一条信息抛出来,桌上的人就吸一口凉气。

“也就运气好,前几年赶上了风口。”

“车?代步工具而已。”

“房子还在还贷款呢。”

他越谦虚,那些人就越兴奋。王磊已经喝了两瓶啤酒,脸通红,搂着周恒的肩膀说:“兄弟,你当年追林薇追得那个惨啊,我们还以为你俩能成呢!”

这话一出,桌上安静了两秒。

张丽娜立刻接话,眼神在我和周恒之间来回转,“哎哟王磊你提这个干嘛,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不过说真的周恒,你现在这条件,女朋友肯定条件特别好吧?”

周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单身。”

“那正好啊!”王磊一拍大腿,“咱们林薇也单身吧?我记得你上回朋友圈还发什么一个人看电影来着?”

我放下筷子,“我有未婚夫。”

三个字出口,桌上又静了一瞬。

张丽娜眨了眨那双画着精致眼线的眼睛,“未婚夫?怎么没听你提过?做什么的?”

“做投资的。”我说得很平淡,不想多聊。

“投资?那应该赚得不错吧?”王磊接口,“在哪个公司啊?规模大不大?”

“还行。”

我这种敷衍式的回答显然不能满足他们。张丽娜撇了撇嘴,“林薇你还是老样子,什么都藏着掖着。大家都是老同学,有什么不能说的?你未婚夫要是条件好,我们替你高兴还来不及呢。”

周恒从头到尾没说什么,只是在我说“未婚夫”的时候,他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

手机又震了一下。陈说:“我到了,在你说的那个饭店门口。你出来吧?”

我回:“等会儿,还没结束。”

他发了个“好”字,没再催。陈一向这样,从不会在任何场合让我觉得有压力。

聚会接近尾声,张丽娜嚷嚷着要去下一场,说附近新开了个清吧,她请客。一群人醉醺醺地往外走,火锅店门口的风灌进来,我下意识拢了拢外套。

“我送你们吧,”周恒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车停得不远。”

他往路边走,然后所有人就看见了一辆黑色的迈巴赫。车灯亮了两下,车身在路灯下泛着那种只有顶级漆面才会有的冷冽光泽。

张丽娜的酒醒了一半,嗓门拔高了,“我靠周恒!你开迈巴赫?你管这叫代步工具?!”

王磊在后面吹了声口哨,“这车得几百万吧?周恒你这生意做得也太大了!”

周恒回头,目光越过那些人,又一次落在我身上。

“林薇,我送你?你住哪儿?”

晚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一点,他站在那辆黑色的迈巴赫旁边,像是从什么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人。

可我的视线却定在车牌上。

京A·86。

那串数字我太熟悉了。

上个月陈拿回来一份新车的购车合同让我签字,我嫌麻烦懒得看,他念给我听的时候,我依稀记得那个车牌号的尾数。前几天他发过一个车库的照片,角落里停着一辆还没上牌的新车,陈说那辆是给公司副总配的。

可这辆迈巴赫,无论是型号、颜色,还是那块车牌,都和陈合同上写的那辆分毫不差。

周恒说是他的车。

但那是陈买的车。

我站在原地,火锅店门口的霓虹灯在我脸上投下红红绿绿的光。风挺大的,吹得头发糊了一脸,我抬手拨开。

“林薇?”周恒又叫了我一声,他的表情看不出任何心虚,“上车吧。”

张丽娜在旁边起哄,“林薇你还愣着干嘛?周大老板亲自送你,这待遇咱们可都没有!”

王磊喝多了,倚着路灯杆子喊:“林薇你该不会还介意当年那事儿吧?人家周恒现在什么身价,能亲自送你那是你的福气!”

周围人都在笑。

那辆黑色的迈巴赫安静地泊在路边,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融进夜色里。周恒站在车门前,姿态从容又松弛,像这辆车已经跟了他很久。

可我知道那不是。

“不用了,”我说,声音不大,但很稳,“我未婚夫来接我了。”

话音刚落,一辆银灰色的保时捷从路口拐进来,缓缓停在我们面前。车窗降下来,露出陈远那张温和的脸。

“结束了?”他问,目光扫了一圈周围站着的人,最后在周恒身上停了不到半秒。

“嗯。”我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之前,转头看了周恒一眼。

他还站在那里,手搭在迈巴赫的车门上,脸上那副从容的表情裂开了一道缝隙。很细微的缝隙,但我看见了。

“走了。”我对陈远说。

车子发动,后视镜里那些老同学的身影越来越小。张丽娜张着嘴,王磊的酒好像醒了,周恒站在迈巴赫旁边没有动。

拐过路口,陈远才开口,“刚才那个男的,你认识?”

“高中同学。”

“哦,”陈远的声音很平静,“他开的那辆迈巴赫,好像是我的。”

车里安静了几秒。

“我知道。”我说。

陈远没再说话,只是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来握住我的手指,轻轻捏了一下。

红灯。车子停下来。

“那辆车今天下午才上的牌,”陈远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我让助理去办的,他说手续很顺利,直接停在了公司楼下。按理说,没人能动那辆车。”

我转头看着车窗外的夜色,街灯一盏一盏往后掠。

“你那个同学,”陈远顿了顿,“叫什么名字?”

“周恒。”

陈远“嗯”了一声,再没追问。他松开了我的手,开始调空调温度,把风口朝我这边拨了拨。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

“林薇,有机会聊聊吗?关于那辆车的事,你应该有很多想问的吧。”

短信发送者的归属地显示:上海。

我没有回。锁了屏,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腿上。

银灰色的保时捷平稳地汇入主路车流,前方的尾灯连成一条红色的河。陈远的侧脸在路灯明灭间忽明忽暗,他偶尔转头看我一眼,嘴角带着那种一贯的、让人心安的笑。

但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我也在想。

那辆迈巴赫的购车合同上,车主一栏签的是陈远的名字。可今天,它出现在同学聚会的门口,车钥匙在周恒手里,他驾着它登场,向所有人宣告他是它的主人。

他凭什么。

他在上海,陈远的公司在北京。他们之间,隔着的只是一辆车吗?

还是说,比车多得多的东西。

我闭上眼,后脑勺靠在椅背上。陈远轻轻按了一下喇叭,超了前面一辆慢吞吞的货车。

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没看。

陈远问:“不看看是谁?”

“不用。”

“林薇,”他叫了我一声,语气还是那么从容,“你那个同学,他今晚很高调。”

“嗯。”

“他是在给你看的。”

我睁开眼睛。

陈远没有转头,盯着前方的路,声音像在做投资分析,“一个男人,开着不属于自己的车出现在前女友的聚会上。他要的不是炫耀,他有个目的。”

他顿了顿。

“而这个目的,跟你有关。”

车子驶入地下车库,轮胎碾过减速带发出沉闷的声响。陈远把车停进车位,熄了火,车库里的灯管发出嗡嗡的低鸣。

他侧过身看着我,目光里终于有了今晚第一丝认真的东西。

“林薇,你知道那辆车多少钱吗?”

“几百万。”

“三百七十万,”陈远纠正我,“全款。今天下午三点上的牌,五点半,我助理告诉我车库里那辆车不见了。六点,你同学开着它出现在你聚会的饭店门口。”

他停了一下。

“我的车被他提走了。有人在我前面,把车提走了。”

车库里很安静,远处的电梯间传来叮的一声。

陈远看着我,眼睛里那丝认真渐渐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情绪。他没有生气,没有质问,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我和他都必须面对的事实。

“林薇,”他最后说,“你那个同学,他不仅仅认识我公司的车。”

“他认识我的人。”

车灯灭了。黑暗里,我只能听见我们两个人的呼吸声,和车库里那盏老旧的灯管持续不断的嗡鸣。

我的手机在包里,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

是第二条短信。

我没有看。但我知道,不管它写的是什么,都和那辆迈巴赫一样,是周恒今晚递过来的一张牌。

而牌局,才刚刚开始。

第2章

我是在第二天的午休时间,才真正看了那两条短信。

一条是昨晚的:“林薇,有机会聊聊吗?关于那辆车的事,你应该有很多想问的吧。”

另一条凌晨两点多发来的,只有简短的六个字:“明天下午,三点,你公司楼下那个咖啡馆。”

我没回。但下午两点五十分,我还是推开了那家咖啡馆的玻璃门。

周恒已经坐在最里面的卡座里,面前摆着两杯美式,一杯没动,一杯喝了三分之一。他看见我进来,抬手示意了一下,动作自然得像这是他的地盘。

我走过去坐下,把包放在身侧,没碰那杯咖啡。

“你早知道我会来。”我说。

“你一直是个好奇心很重的人,”周恒笑了一下,那笑容和昨晚一样从容,但眼底有一点别的东西,“高中时候全班传隔壁班男生给我写情书,你假装去办公室交作业,绕了半层楼就想看一眼信封上的字。”

“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人的本质不会变。”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咖啡馆里这个时段人不多,角落里一个女生在敲键盘,吧台后面咖啡机的声音断断续续。

“车的事,你说吧。”我直奔主题。

周恒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壁上慢慢转了一圈。“那辆车,确实是你未婚夫名下的资产。这一点我没打算否认。”

“那你昨晚说那是你的车。”

“我说的是‘我的车’。”他看着我,眼角的笑意加深了一点,“林薇,你可能不知道,你未婚夫那家公司,我占股。”

我愣了一下。

“上海远恒投资,”周恒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陈远是法人,我是第二大股东。那辆车是公司配给管理层的配车之一,走的是公司的账。”

他说完这句话,就把身体往后一靠,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等着我的反应。

我没说话。

心里有个东西在往下沉,但脸上什么都没表现出来。

“你什么时候入的股?”

“去年秋天。”

“陈远知道你是谁吗?”

“他是法人,所有股东信息他手上都有。”

“那他昨晚——”

“他不知道我跟你认识,”周恒打断我,“或者说,他不知道我跟你之间……还有过去。”

他这句话说得意味深长。我盯着他的脸,想从那张从容的面孔下面找到一点破绽,但他太稳了。十几年时间,把那个会在雨天给我塞伞、说话会结巴的男孩变成了一个每句话都经过计算的男人。

“周恒,”我叫他的名字,声音很平,“你去年入股陈远的公司,今年开着公司配的车出现在我的同学聚会上。你把这两件事连在一起告诉我,想说明什么?”

他没有立刻回答,低头看着桌上那杯咖啡,手指停在杯沿上。

“林薇,我知道你现在在想什么。你在想我是故意的,我在布局,我冲着陈远来的。”

“难道不是吗?”

“是,”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我,“但也不全是。”

他往我面前推了张名片。黑色的卡面,只有一行名字和一个电话,没有任何公司抬头。

“我在上海这几年,做了不少事。我认识陈远是因为一次行业饭局,他当时在找资金,我的投资公司正好有闲钱。我进入他的董事会之后才知道,他有一个未婚妻。”周恒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然后我才知道,那个未婚妻是你。”

咖啡馆的空调吹得我手臂有点凉。我拿起那张名片翻了个面,背面空白。

“你不会告诉我这是巧合。”

“如果我说是,你信吗?”

“不信。”

周恒笑了。那个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释然,又像是别的什么。

“所以我没打算说那是巧合。”他坐直了一点,收起笑,“林薇,我今天叫你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陈远的公司,账面上有问题。不是小问题,是那种一旦被查,法人要进去的问题。”

我拿着名片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你作为第二大股东,告诉我这个?”

“因为我昨天才知道你在这件事里。”周恒的声音低下去,“我昨晚在门口看见陈远来接你,看见你坐进他的车。我回去查了,查了一整夜。”

“查什么?”

“查他有没有把风险转移到你身上。查他让你签过什么文件,查他用你的名字开过什么账户。”

他说完这句话,从旁边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里面是几份复印件。你可以带回去看,不想看也可以直接扔了。但我建议你看看。”

我看着那个牛皮纸袋,封口没有封死,露出一角纸的边缘。

“你为什么帮我?”我问。

周恒又端起了咖啡杯,这一次喝了一大口,像是给自己鼓了点劲。

“因为你当年拒绝我的时候,说的是‘周恒,你挺好的,但我不喜欢你’。你没有践踏过任何东西,你只是给了我最干净的那个答案。”

他看着我。

“所以我希望你过得好。不管你旁边站的那个人是谁。”

空气安静了几秒。咖啡机的声音停了,那个敲键盘的女生拎着包离开了座位。

我站起身,把那张名片和牛皮纸袋一起拿起来塞进包里。

“谢了。”我说。

“不客气。”周恒没站起来送我,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我的背影。

我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周恒。”

“嗯?”

“你入股的时机,和那辆车出现在昨晚聚会上的时机,你现在告诉我那些都是巧合之外的……善意。但你还没有告诉我一件事。”

我转过身。

“你昨晚是冲着谁去的?陈远?还是我?”

周恒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半秒,随即又恢复了。但那一瞬间的停滞被我捕捉到了。

“你还没想好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我说,“等你什么时候想好了,再联系我。”

我推开咖啡馆的门走出去,午后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我在路边站了两分钟,等着瞳孔适应光线的变化,然后才低头看了一眼包里那个牛皮纸袋。

回去之后我没有立刻打开。我把纸袋塞进了办公桌最下层的抽屉里,上了锁。

接下来一整个下午,我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上那个做了一半的客户报价单,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脑子里反复转着周恒的话——账上有问题,不是小问题,法人要进去。

陈远从来没有跟我提过任何关于公司财务的事。我们在一起三年,他跟我聊股市波动,聊项目谈判,聊下属谁表现得不错谁该被优化。但他从来没有聊过,公司的账目有什么问题。

我拿起手机,点开陈远的对话框,上一段对话停在他昨晚问我到家了没有。我回了个“到了”,他发了个“早点休息”。再上面是上周五,他说晚上有个饭局不回来吃饭。

三年了。我们之间的对话一直是这样温和平稳的,没有争吵,没有秘密,但也好像……没有真正的深入。

那天晚上陈远回来得比平时晚。快十二点了,我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然后是换鞋、挂外套、倒水。他推开卧室门的时候我侧躺着,闭着眼。

“睡了?”他轻声问。

我没应。他走过来,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俯身在我额头上碰了一下。那个吻很轻,带着一点酒气。

“晚安。”他说。

他去洗漱,水声哗哗的。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盯着天花板。

陈远回来躺下的时候,床垫沉了一下。他翻了个身,面朝着我的后背方向,呼吸渐渐均匀下来。

我等到他的呼吸彻底平稳了,才慢慢侧过身。借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路灯光,我看得见他侧脸的轮廓,很安静,很安稳。

这个人是我的未婚夫。

我们定好了下个月去拍婚纱照,年底办婚礼。请柬都印了一半,放在书房柜子里。

然后今天下午,另一个男人告诉我,这个人公司的账目有问题,法人要进去。

我闭上眼。

第二天一早,陈远先走的。他走的时候我还在床上,听见他在门口说了一声“我走了”,然后是门关上的声音。

我起来洗了把脸,换了身衣服,出门的时候看了眼手机。

周恒发了一条微信:“想好了。昨晚我冲着你去的。跟陈远无关。”

我看了几秒,把手机锁屏塞进兜里。

到公司的时候还早,办公室里只有几个早到的同事在啃早餐。我坐下来,打开电脑,顺手拉开最下层那个抽屉。

牛皮纸袋还在。我没有打开,只是用手按了一下纸袋的表面,感受里面那些纸页的厚度。

然后我拿起手机,拨了陈远的电话。

响了两声就接了,他的声音混着汽车导航的提示音:“喂?怎么了?你平时这个点不给我打电话的。”

“陈远,”我说,“你今天晚上能早点回来吗?我有事想跟你聊聊。”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导航在继续报路况。

“行,”他说,“我今晚把饭局推了,回去陪你吃饭。你想吃什么?”

“随便。”

“那我看着买了。”

“好。”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低头又看了一眼那个牛皮纸袋。

抽屉关上的那一刻,手机屏幕亮了。

是一条银行短信。

我拿起来看,愣了两秒。

有一条从香港汇入的转账,五十万整,汇入账户是以我的名字开的一个储蓄户头。那个户头我几乎没用过,是三年前陈远说帮我在工行开的,说有个客户走款方便,需要用一下。

我点进去看了转账详情。汇款人那一栏写的是一个英文名字,我不认识。

但转账附言是四个中文汉字:

“项目回款。”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分钟。

我从来没参与过陈远公司任何一个项目。

第3章

陈远到家的时候七点刚过,手里拎着两袋东西,一袋是超市的保鲜盒,里面码着切好的三文鱼和牛油果,另一袋是楼下那家面包房的纸盒,盖子掀开一角,露出里面烤得焦黄的牛角包。

他换鞋的时候看了一眼客厅茶几上那杯没动过的水,“你一下午没出门?”

“出了,后来回来的。”

“嗯。”他没多问,拎着东西进了厨房,水龙头打开又关上,塑料袋窸窸窣窣响了一阵,“生鱼片你吃冰的还是等它回温一点?”

“都行。”

陈远从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看了我一眼。他那双眼睛很干净,永远有种在看数据报表的冷静感。但此刻那里面多了一丝很细微的迟疑,像在看一张有几行数字对不上的表格。

“你今天电话里说有事聊,”他把三文鱼片装进白瓷盘,端出来放在茶几上,“很重要的事?你昨天去同学聚会碰到什么人了?”

他问得随意,语气介于闲聊和试探之间。那个分寸感一直是他最擅长的。

我坐在沙发上,没碰那盘鱼片,从包里把牛皮纸袋抽出来放在茶几上。

“陈远,你公司的第二大股东,叫什么名字?”

他正在拆牛角包纸盒的手停了一下。很短暂的一下,如果不是我盯着他的动作,根本看不出来。

“周恒,”他说,“上海远恒投资的创始人。去年秋天入的股,占百分之二十三。怎么了?”

“你见过他本人吗?”

“见过两次,一次在签约的酒会上,一次在季度的董事会视频会议。”陈远把牛角包放进另一个盘子,然后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在茶几对面的单沙发上坐下来,“他上海的,很少来北京。”

我看着他,停顿了两秒。

“周恒是我高中同学。大学之后就没联系了,昨天聚会他来了。”

空气安静了几秒。陈远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动作和平时一样稳。但我发现他把杯子放回桌面的位置比平时偏了两厘米,杯底在实木桌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磕碰。

“哦,”他说,“昨天开我车那个?”

“嗯。”

陈远点了点头,那个动作里看不出什么明显的情绪。他伸手拿了一片三文鱼蘸了酱油放嘴里,慢慢嚼完,咽下去。

“所以他是那个股东的事,你昨天才知道?”

“今天中午知道的。他约我见了一面。”

“他约你?”陈远抬眼,视线从盘子里那片三文鱼移到我的脸上,“他主动联系的你?”

“他发了两条短信,然后中午见了一面。”

陈远放下手里的筷子,挺直了背,两条手臂放在膝盖上,身体前倾了一点。这个姿势意味着他正在进入工作状态,那种处理棘手问题的模式。

“聊了什么?”

我没有立刻回答。从包里拿出手机,翻到那条银行短信,把屏幕转过去对着他。

“今天下午,有人往我名下那个工行户头打了五十万。备注是‘项目回款’。”

陈远低头看着屏幕。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我注意到他的喉结动了一下,然后很快地咽了口口水。

“那个户头三年前你帮我开的,你说是客户走款需要。”我继续说,“但我从来没经手过你公司的任何一个项目。这笔钱是从香港汇过来的,汇款人我不认识。”

陈远沉默了几秒,然后抬头看着我。

“林薇,这笔钱不是我转的。”

“我没说是你转的。”

“但你怀疑是我转的。”

我没否认。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走进书房,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平板。他坐在沙发上,划了几下屏幕,然后调转方向给我看。

是一张银行转账记录的截图。

截图显示的是同一个户头——我那个储蓄户号,但时间显示的是三年前开户后的第一周。那笔转账的来源是一个内地公司账户,金额是三十万。

“那笔钱是你开户当月转进来的,”陈远的声音很平静,“当时我确实在走一个项目,甲方要求用一个私人户头过一下账,我就跟你借了那个户头用了一个月。后来项目结束了,账户就没再用过。”

他划了一下屏幕,第二张截图是一份项目合同的复印件,里面有一个条款专门写明了指定回款账户。

“你没有参与项目,但你确实借了账户给我周转。”陈远把平板放在茶几上,“那之后三年,那个户头没人动过。你刚才给我看的那笔五十万,不是我转的。”

他说得条理清晰,每一句都带着证据,每一段都逻辑严整。这很陈远。

但我问的是另一件事。

“那周恒入股的时机呢?你邀请的他,还是他主动找上来的?”

陈远捏了捏眉心。“他主动找过来的。去年夏天一个行业论坛上,他托人递了张名片给我。我们聊了两次,他觉得我的公司有潜力,我觉得他的资金能帮我们扩大规模。就这么简单。”

“他跟你聊过他的背景吗?比如,他和我认识这件事。”

陈远看着我,那双眼睛这次没有移开。

“没有。他昨晚见到你之前,我不知道你们认识。”

“你信吗?”

“信不信不重要,”陈远的声音低沉了一点,“重要的是他为什么要瞒着这层关系入股。”

他说完这句话,就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阳台上,背对着我点了根烟。他平时不抽烟的。只有在真正想事情的时候才会抽,频率大概半年一根。

我看着他的背影,阳台上那盏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楼下车流的声音隐隐传上来,夜晚的城市在窗外铺展开,千万盏灯亮着,每一盏背后都有一些不为人知的事。

过了大概三分钟,他把烟摁灭在阳台栏杆上一个随身带的小铁盒里,走回来坐回沙发上。

“林薇,”他说,语气第一次有了那种很重的、沉甸甸的感觉,“你那个朋友周恒,他今天给你那个牛皮纸袋,里面装的是什么?”

我看着他,没有回答。

“你还没打开看吧?”陈远说,“你放在公司抽屉里锁着,没带回家里。”

“你怎么知道我没打开?”

“因为你如果打开了,你不会用‘账目有问题’这种话概括,你只会把所有细节一条条列给我看。”他的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你做事的方式我一直很了解。”

我盯着他的脸。他说得对,我没打开。

今天下午我坐在工位前,手指按在那个牛皮纸袋上摩挲了很久,最后还是把它锁回了抽屉里。我告诉自己是因为在公司不方便看,但真正的原因是我怕一旦看了,有些东西就回不了头了。

“陈远,”我开口,“你现在告诉我一句话就行。你那边的账,有没有问题?”

他看着我,茶几上的三文鱼已经氧化了一点点,边缘的颜色变得不那么鲜亮了。两个牛角包安静地躺在纸盒里,谁也没动。

“有。”

一个字。

他说出来了。干净利落地,像他处理任何一件事一样,没有遮掩,没有绕弯。

“去年扩张太快,有几个项目现金流对不上,我用了一些……手段去周转。”他停了一下,“那一部分的账目确实有合规风险。我在处理了,预计今年年底之前能全部补正。”

他说完这句话,就等着我回应。他的眼神还是那样平静,但嘴唇抿得很紧,抿成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线。

“周恒知道多少?”我问。

“具体我不清楚。但从他今天给你的纸袋来看,他手里应该有一部分资料。”

“他为什么会有?”

陈远的嘴唇抿得更紧了。

“因为那些周转手段,有一部分是从他引荐的渠道来的。”

他说完这句话就不再说话了。空气里只剩下空调低微的送风声,还有楼下偶尔传来的车喇叭。我坐在沙发上,感觉后背紧贴着靠垫的那个位置出了一层薄汗。

“他是你公司股东,”我的声音很稳,自己都有点意外,“他入股的目的是什么?投资你的业务,还是挖你的底?”

“我查过他,”陈远说,“他过去三年投了六家公司,三家上市,两家被收购,还有一家自营。他的投资记录很干净,没有恶意收购的案例。”

“所以他可能只是正常投资。”

“可能。”

“那你觉得他今天来找我、给我这些资料,是出于什么目的?”

陈远侧过头看着我,他的脸在客厅暖黄色的灯光里显出一种少见的疲惫。那种疲惫不是身体上的,是某种更深处的东西。

“林薇,这个问题我没办法替你回答,”他说,“他是冲着你来的。只有你才知道他真正想要什么。”

电话响了。陈远的手机,摆在茶几上震动着发出嗡嗡的声响,屏幕亮起来,显示的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陈远看了一眼,没有接。

“谁的?”

“上海号段。”

我伸手拿过他的手机看了一眼那串号码,然后从自己包里拿出周恒那张名片,对比了一下。

一样。

周恒在给陈远打电话。

手机震了十几秒自动挂断了,然后隔了不到五秒,我的手机也响了。

周恒。

我看着屏幕,陈远也看着屏幕。两个手机并排放在茶几上,一个通话结束,一个正在响。

“接吧,”陈远说,“他今晚打过来,应该不是想跟你叙旧。”

我按了接听,开了免提,把手机放在茶几正中间。

“喂。”

周恒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电流的沙沙感。“林薇,你打开那个纸袋了吗?”

“没有。”

“没打开也好。”他停了两秒,“陈远在你旁边吧?”

我和陈远对看了一眼。

“在。”

“那正好,省得我再说一遍。”周恒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提前写好的稿子,“陈远,你那批拆借资金涉及的几个账户,今天下午全部被冻结了。上海那边有人在查,审计的通知明天早上会正式发到你公司邮箱。”

陈远的脸色没变,但他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指节慢慢收紧了。

“谁查的?”他问。

“谁查的不重要,”周恒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声,“重要的是,你那笔账要在三十六个小时之内补平。如果补不平,法人名字上的风险,就不仅仅是‘合规风险’了。”

他顿了顿。

“陈远,我今晚打这个电话,不是因为我是你的股东。我是因为林薇才打的。”

电话挂断了,忙音在客厅里响了很久,直到我用手指按掉了通话。

茶几上那盘三文鱼最终谁也没吃。牛角包凉透了,外面的酥皮变得软塌塌的,一点点往下塌陷。

陈远坐在沙发上,闭着眼睛。过了很久,他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林薇。”

“嗯。”

“如果你现在想退婚,我能理解。”

我看着他,那张熟悉的脸被灯光切出明暗交界。三年来我第一次发现,他眼角的细纹比我想象中多,鼻梁两侧有几颗很浅的雀斑,平时被他戴眼镜的阴影遮住了。

“你先解决你公司的事,”我说,“退不退婚,这件事结束后再说。”

陈远睁开眼,看着我,目光里有种很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

“那明天跟我去趟公司吧。”

“去干嘛?”

“有一份文件,我一直想让你签。”他顿了顿,“是一份把你从所有连带责任里摘出去的协议。”

他说完这句话,窗外忽然起了一阵风,吹得阳台门上挂的风铃叮当响了两声。

茶几上,两个手机的屏幕同时暗下去。

门铃响了。

第4章

门铃响了三声,不急不缓,每一声之间隔着差不多相同的间隔。

我和陈远对看了一眼。他站起来,朝门口走过去的时候顺手按亮了玄关那盏大灯。猫眼上看了一眼,他回头的时候眉头拧了一下。

“周恒。”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茶几上的手机安静地躺着,刚才那通通话记录还挂在屏幕上,备注名字刺眼地亮着。

陈远把门打开了。

周恒站在门口,身上换了一件深蓝色的薄毛衣,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他看了一眼陈远,又越过他的肩膀看了一眼客厅里的我,嘴角浮起来一个很淡的笑。

“不好意思,不请自来。”他说,语气松弛,“我算了一下时间,你们应该聊得差不多了。有些话电话里说不清楚,我过来当面说完就走。”

陈远侧了侧身,让出一条道。周恒进来的时候从他身边经过,两个人的肩膀几乎擦了一下。

周恒走到客厅,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看了一眼那盘没动的三文鱼和塌掉的牛角包,什么都没说,直接坐在了沙发的另一头。

“陈远,我今晚在电话里说的那件事是真的。你那批拆借资金涉及的账户今天下午确实被冻结了,审查通知明天早上九点发到公司邮箱。”

他停顿了一下,把文件袋打开,抽出几张纸放在桌上。

“但我说少了一样东西。补平那些账的时间窗口,不是三十六个小时,是七十二个小时。”

陈远站在沙发旁边,没有坐下。他抱着手臂,低头看着茶几上那几张纸,视线在上面快速扫过。

“为什么改口?”

“因为我刚才在楼下又打了一个电话,”周恒说,抬头看着他,“我那个在审计那边的朋友,帮我多压了一天半。他说四十八小时之内能冻结的就是能冻结的,查不了那么细,七十二小时是极限。”

陈远没说话。他拿起那几张纸翻了一下,我隔着茶几看见上面是一些表格和账户流水,密密麻麻的数字排成几列。

“这上面是你公司去年第三季度到今年第一季度的几笔大额走账记录,”周恒说,“来源方和去向方,你自己心里清楚。我只说一句——这里面有两笔,走的是你未婚妻那个工行户头。”

他说完转头看向我。

“林薇,那笔五十万不是第一笔。三年前他借你户头走的那笔三十万,账面上是做了平了,但实际对不上。那笔钱真正的去向,是一个你从未见过的壳公司。”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运转的嗡嗡声。陈远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变了一下,不是那种显而易见的慌张,是一种很克制的、肌肉绷紧了的状态。

“陈远,”周恒往后靠在沙发上,“你让你未婚妻签那个脱责协议是对的。但她现在知道的事已经太多了,脱责协议只能管她不知情的情况。她知情,那个协议就作废。”

周恒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却都带着分量。他说完这句话就不再开口了,双手交叉放在腿上,等着。

陈远站在沙发旁边,灯从头顶打下来,在他的脸上投出很深的阴影。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觉得空气都变稠了。

然后他开口了。

“那笔钱是给我弟弟的。”

我和周恒同时看向他。

陈远走到餐桌边,拖了一把椅子过来坐下。他坐在我和周恒之间,像坐在一个审讯室的椅子上。

“我有个弟弟,陈帆。你们不知道他的存在,因为他在我十七岁那年就跟我断绝了关系。他吸毒,欠了高利贷,我妈为了替他填窟窿把房子卖了,也没填上。”

他说话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

“三年前他找到我,说要戒了,说还差最后一笔钱还债就能重新做人。我当时公司刚起步,账面上没那么多现金,所以用了林薇那个户头周转了一笔资金过去。我以为那是最后一次。”

“实际上呢?”我问。

“实际上那是第一次。后面又有了第二次、第三次。”陈远垂着眼,“他每一次都说最后一次。我每一次都知道他可能在骗我,但我没办法赌他‘可能’真的会死。”

周恒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听完这席话,拿起茶几上那几张纸重新翻了一下,在其中一页上用指甲划了一道痕迹。

“陈帆这个名字,在我拿到的资料里出现了,但你认不认没关系。我说的那两笔走你未婚妻账户的钱,一笔是三年前那三十万,一笔是今天那五十万。两笔都去了同一个壳公司,那个壳公司的法人和陈帆是你同母异父的弟弟,这关系你认不认?”

陈远闭上了眼睛。

“认。”

空气里那根弦绷到了极致。我坐在沙发上,后背一层一层冒汗,手心里全是湿的。

陈远睁开眼,转头看向我。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情绪,那种人在把最后一层壳剥开之后才会流露出来的赤裸。

“林薇,我今天让你明天去公司签的那个脱责协议,上面的日期我本来想倒签的。我想写成你完全不知情、从没参与过的样子。”

“现在呢?”

“现在,”他苦笑了一下,“你什么都知道了。那个协议签不签都没用了。”

这句话说完,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周恒忽然站起来。他把文件袋收好,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茶几上,推到陈远面前。

“这张上面是我一个律师的电话,专做这类合规修复。你明天早上九点之前联系他,他会帮你把那个壳公司的资金链路径洗清楚。你弟弟那里的事,你自己处理,但账面上的钱必须在七十二小时之内回到它该在的地方。”

他看着陈远。

“我是你的股东,你倒闭了对我也没好处。这笔账我帮你兜底,代价是你把去年你从那几个项目里抽出来的另外三笔钱——不是走林薇账户那几笔——的详细去向告诉我。”

陈远和他对视了几秒,然后点了头。

“成交。”

周恒转身朝门口走,步子很快。他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低头看了我一眼,声音放得很低:“明天下午,还那个咖啡馆。你一个人来。”

他没等我回答就走出去了。门关上的时候,风铃又响了一声。

客厅重归安静。

陈远还坐在那把椅子上,手肘撑在膝盖上,低着头。过了大概两分钟,他站起来朝我走过来,在我面前蹲了下来。

“林薇,”他说,仰头看着我,“我今天说的每句话都是真的。那笔钱,那三笔钱,我弟弟的事。我没告诉你这些,是因为我觉得我自己能扛,我不想你跟着操心。”

“但你让我开了那个户头。”我说,“你说只是一次周转。”

“是。”他喉结滚了一下,“我骗了你。”

“你让我签了那个合同附录,那个指定回款账户的条款。”

“是。”

“每一次你都说项目结束了、账户清干净了。”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三个字:“对不起。”

我看着蹲在我面前这张脸。三年来,这个人每天早晨出门前会帮我热一杯牛奶放在餐桌上,出差回来永远会给我带一样当地的小东西——一张明信片、一块手工皂、一小包糖果。他记得我生理期是哪几天,记得我喝咖啡只喝低因的,记得我睡觉的时候左腿会下意识压住被子。

但这些和他瞒了我三年的事放在一起,不是加减法。

“我明天下午去见周恒,”我说,“他要跟我聊什么,我还不确定。但我需要知道。”

陈远点了一下头。他还蹲在那里,像一个不知道该怎么站起来的人。

“还有,”我低头看着他,“你弟弟那件事,不是小事。如果你明天联系那个律师之后还需要帮忙处理什么,你别一个人硬扛。你让我知道。”

他抬头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一些液体在灯光下闪了一下,但他很快低下头去,用手指抹了一下眼角。

“好。”

那天晚上很晚才睡。我躺在床上,陈远在书房打电话,压着声音,偶尔能听到几个字——“明天早上”“行”“我弟的电话打不通”。

我在黑暗里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一点二十三分。微信里有一条周恒发来的消息。

“明天下午来之前,你先想清楚一个问题:你想站在谁那边。”

我看了那条消息很久,然后打了两个字发过去。

“你呢。”

过了五分钟,他回了一个字。

“你。”

手机屏幕暗下去,我把它扣在枕头边上。

书房那边,陈远也挂了电话。客厅的灯关了,他的脚步声踩过地板,走进卧室的时候,床头灯映出他的轮廓。他没有上床,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手搭在床沿上。

“林薇。”

“嗯。”

“明天下午你去见完他之后,如果你做了任何决定,”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哑哑的,“我接受。”

他说完就站起身去洗漱了。水声哗哗响着,我闭着眼,感觉心里有个东西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缝,两边的重量开始慢慢往各自的方向倾斜。

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这次不是周恒,也不是陈远。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显示北京本地。

只有一行字:“陈帆明天上午到北京。让你未婚夫最好来接一下,不然他可能会自己去公司。”

我看着这条消息,后颈一阵发凉。

锁屏,放回枕边,翻身面朝着墙壁。

隔壁的浴室里,陈远还在洗脸,水声一直没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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