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结婚八年,在城东那家机械厂干了十二年,从流水线干到车间副主任,去年才摸上领导那辆黑色帕萨特的方向盘。
领导姓周,五十出头,头发梳得油亮,平时对我不错,年底评先进总想着我。
这天下午三点,周领导给我打电话,说他临时要开会,让我去实验小学帮他接一下闺女,车钥匙就放门卫室。
我开着那辆帕萨特往学校赶,心里还挺美。
这车落地二十多万,比我那辆开了七年的五菱宏光强了不知多少倍。
等红灯的时候,我特意把车窗降下来,让风吹进来,座椅是真皮的,坐着腰那叫一个舒服。
广播里放着交通台的点歌节目,一个女的说要给她老公点一首《最浪漫的事》,说结婚十年了,老公每天骑电动车接送她上下班。
我听着笑了笑,想起我媳妇刘芳。
我俩是相亲认识的,她在一家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工资三千二。
结婚那年彩礼六万六,我家出了房子首付,她家陪嫁了一台冰箱和一台洗衣机。
日子过得紧巴,但也没红过脸。
她这人节省,超市处理的水果她总捡便宜的买,晚上八点以后面包打对折,她每次都卡着点去。
到了实验小学门口,车停了一溜,都是来接孩子的。
我找了个靠边的位置,把双闪打开。
等了大概十分钟,学校铃声响了,一群小孩背着书包涌出来。
我伸着脖子找周领导的闺女,那孩子我见过一次,扎两个小辫,穿粉色的羽绒服。
可找了半天没找着,倒是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侧门走出来。
那身影穿着超市的红色工作服,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手里拎着一袋东西,正跟旁边一个男的说话。
那男的穿着深蓝色夹克,个子不高,但站得离刘芳很近,近得胳膊都快碰上了。
我揉了揉眼睛,确认那确实是刘芳。
她今天上早班,跟我说下午五点才下班,可现在才三点四十。
我脑子嗡了一下,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发白。
刘芳跟那男的走到路边一棵梧桐树下,男的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刘芳,刘芳接过来塞进工作服口袋里,动作很快,像练过很多次。
然后那男的拍了拍刘芳的肩膀,转身走了。
刘芳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手机,然后往公交站方向走。
我没下车,就坐在车里看着。
心跳得厉害,手心全是汗。
我告诉自己可能是看错了,或者刘芳是出来办什么事。
可那个信封,还有那男的拍她肩膀的熟稔劲儿,让我心里堵得慌。
我拿起手机,想给刘芳打电话,问她现在在哪。
可号码拨出去之前,我又挂了。
万一她真有事,我这一问,倒显得我不信任她。
周领导的闺女这时候跑出来了,拉开车门喊叔叔。
我回过神来,挤出个笑,问她今天怎么出来这么晚。
小姑娘说老师拖堂了。
我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公交站的方向,刘芳已经上了公交车,车门关上,车缓缓开走。
我踩下油门,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晚上回到家,刘芳已经做好了饭。
西红柿炒鸡蛋,醋溜土豆丝,还有一盘凉拌黄瓜。
她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头发还是扎着马尾,脸上带着笑,问我今天厂里忙不忙。
我说还行。
坐下吃饭的时候,我盯着她看了几眼,她察觉到了,摸了摸脸,问我是不是脸上沾了东西。
我说没有,低头扒饭。
吃完饭她收拾碗筷去洗,我坐在沙发上抽烟。
电视里放着新闻,说本市某小区物业费要涨,业主跟物业吵起来了。
我一根烟抽完,又点了一根。
刘芳洗完碗出来,看我还在抽烟,皱了皱眉,说少抽点,伤肺。
我没吭声,把烟掐了,问她今天上班累不累。
她说还行,就是下午盘点,站了两个小时。
我哦了一声,没再往下问。
她那个信封,我一直想着。
晚上睡觉的时候,她背对着我,手机屏幕亮着,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翻了个身,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结婚八年,我自认为了解她,她不是那种乱来的人。
可今天下午那一幕,像根刺扎在我心里,拔不出来。
第二天上班,我心神不宁。
车间里机器轰隆隆响,我站在操作台前,好几次差点把尺寸看错。
工友老张递了根烟过来,问我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我说有点。
老张说,你媳妇那么贤惠,你有啥好愁的。
我笑了笑,没接话。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翻手机,看到刘芳发了一条朋友圈,拍的是超市货架上的洗衣液,配文说今天搞活动,买一送一,有需要的来。
我点了个赞,然后翻到她的朋友圈相册,一张一张往前看。
她很少发照片,大多是转发一些养生文章或者超市促销信息。
翻到三个月前,有一张照片,拍的是她跟几个同事在超市门口聚餐,其中有个男的,穿着深蓝色夹克,坐在她旁边,笑得挺开心。
我放大照片,仔细看那个男的。
四十来岁,圆脸,头发有点少,戴着一块表,看着不便宜。
我记起来了,这人好像叫王建军,是超市的采购经理。
刘芳提过几次,说王经理人不错,逢年过节还给他们发福利。
我当时没当回事,现在想想,她提王建军的次数,是不是有点多?
下午我请了个假,没跟刘芳说。
我开着车去了她工作的那家超市,把车停在马路对面。
超市门口人来人往,我坐在车里,看着那个收银台的位置。
刘芳站在那,扫码、收钱、找零,动作麻利。
她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跟顾客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听着舒服。
我看了大概半小时,没看到王建军出现。
我正准备走,看见刘芳从收银台出来,跟旁边一个同事说了什么,然后往超市后面的办公区走。
我下了车,跟过去。
超市后面有个小门,门虚掩着,我推开门,是一条走廊,走廊尽头是办公室。
我听见里面有人说话,是刘芳的声音。
她说:“王经理,这钱你拿回去,我不能收。 ”
另一个男声说:“小刘,你拿着,这是你应得的。 上个月你帮我盯了那么多天班,加班费我都没给你算。 ”
刘芳说:“那是我自愿的,你家里有事,我搭把手应该的。 ”
男声说:“你拿着吧,别跟我客气。 你家里条件我知道,你老公在厂里上班,工资也不高,你儿子马上要上初中了,到处都要花钱。 ”
我站在走廊里,听着这些话,心里翻江倒海。
原来那个信封里装的是钱,是王建军给刘芳的加班费。
可刘芳为什么收下了?
她不是那种贪小便宜的人。
我听见刘芳叹了口气,说:“王经理,这钱我真不能要。 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下次请我吃顿饭就行。 ”
王建军笑了,说:“行,那改天请你吃饭。 对了,你上次说的那个事,我帮你问了,我有个同学在教育局,他说你儿子那个学区,划片是二中,教学质量一般。 你要是想上一中,得找人托关系,可能要花点钱。 ”
刘芳沉默了一会儿,说:“多少钱? ”
王建军说:“大概得两三万吧。 我同学说,今年管得严,不好办,但也不是完全没门路。 ”
刘芳说:“我回去跟我老公商量商量。 ”
王建军说:“行,你商量好了告诉我。 小刘,不是我说你,你跟你老公结婚这么多年,你儿子上学这么大的事,他都不操心? 我听说他天天在厂里加班,一个月也就挣个五六千吧? ”
刘芳没接话。
我站在门外,攥紧了拳头。
我一个月工资六千三,加上年终奖,一年到手八万出头。
刘芳一个月三千二,我们俩加起来,一个月不到一万。
房贷一个月两千八,车贷刚还完,儿子上五年级,各种补习班一个月一千五。
我确实没攒下什么钱,儿子上初中的事,我还没想过。
我转身走了,没让刘芳看见我。
回到车上,我坐了很久。
我脑子里乱糟糟的,不知道该怪谁。
怪刘芳?
她收下那笔钱,是为了这个家。
怪王建军?
他帮刘芳打听学校,也是好意。
怪我自己?
我挣得少,让媳妇跟着操心。
晚上回到家,刘芳已经做好了饭。
我坐下吃饭,她问我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我说厂里临时加了会儿班。
她哦了一声,给我夹了一筷子菜。
我吃了两口,放下筷子,说:“刘芳,儿子上初中的事,你操心了? ”
刘芳愣了一下,看着我,说:“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
我说:“我今天在超市,听见你跟王经理说话了。 ”
刘芳的脸一下子白了,她放下筷子,嘴唇动了动,说:“你……你去超市了? ”
我说:“我去接领导孩子,路过,看见你在跟人说话,就进去看了看。 ”
刘芳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老李,我不是故意瞒你。 王经理给我那两千块钱,是上个月他家里有事,我帮他顶了几天班,他非要给的。 我本来不想收,可他硬塞给我,我寻思着,这钱就当是给儿子攒的学费。 ”
我说:“那学区的事呢? ”
刘芳抬起头,眼圈红了,说:“我听说一中教学质量好,想让儿子去那上。 可咱家没钱,也没关系。 王经理说他认识教育局的人,我就托他问问。 我没想瞒你,就是怕你知道了,心里难受。 ”
我看着她,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我难受,不是因为刘芳瞒我,而是因为我没本事。
她跟着我八年,没穿过一件像样的衣服,没买过一瓶好化妆品,连回娘家都是拎着超市打折的水果。
她为这个家省吃俭用,现在连儿子上学的事,都要去求别人。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粗糙,指节上有茧子,那是常年干活磨出来的。
我说:“刘芳,对不起。 ”
她眼泪掉下来,说:“你说啥对不起,是我不好,我不该瞒你。 ”
我说:“儿子上学的事,我来想办法。 你别去求王经理了。 ”
刘芳看着我,说:“你能有啥办法? 咱家那点存款,你又不是不知道。 ”
我说:“我去找我爸妈借点,再跟厂里预支点工资,凑一凑。 ”
刘芳没说话,只是掉眼泪。
我站起来,把她搂在怀里,她趴在我肩膀上,哭出了声。
我拍着她的背,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让儿子上一中,不能让媳妇再受这份委屈。
第二天,我跟我爸妈开了口。
我妈一听是孙子上学的事,二话没说,从柜子里翻出一张存折,说里面有四万,是这些年攒的养老钱。
我拿着存折,手有点抖。
我说妈,这钱算我借的,以后一定还。
我妈摆摆手,说还啥还,给孙子花,值。
我又跟厂里预支了两个月工资,周领导问我怎么了,我说家里有点事。
他没细问,批了条子。
钱凑够了,我回家跟刘芳说,让她告诉王经理,不用麻烦他了,学区的事我们自己解决。
刘芳看着我,眼里有泪花,说:“老李,你咋凑的钱? ”
我说:“你别管了,反正凑够了。 ”
她没再问,只是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桌子菜,还开了一瓶我平时舍不得喝的酒。
她给我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说:“老李,嫁给你,我不后悔。 ”
我喝了那杯酒,辣得嗓子疼,但心里热乎。
我想起那天下午在梧桐树下,王建军递给刘芳信封的那一幕。
我当时以为她背着我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现在才知道,她是在为这个家操心。
后来,儿子顺利上了一中。
开学那天,我骑着电动车送他去学校,他坐在后座上,书包沉甸甸的。
到了校门口,他跳下车,回头看了我一眼,说:“爸,我走了。 ”
我点点头,说:“好好学。 ”
他转身走进校门,阳光照在他身上,影子拉得老长。
我看着他走远,心里又酸又甜。
我掏出手机,给刘芳发了条消息,说儿子送到了。
她回了一个笑脸,说晚上做红烧肉。
我收起手机,骑着电动车往厂里赶。
风迎面吹来,带着秋天的凉意。
我忽然想起那天下午,我开着周领导的帕萨特,在梧桐树下看见刘芳的那一幕。
那时候我心里堵得慌,现在却觉得,日子虽然紧巴,但只要一家人心往一处使,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晚上回到家,刘芳真的做了红烧肉,还炒了一盘青菜。
儿子在学校住校,没回来,就我们俩。
她给我夹了一块肉,说:“你瘦了,多吃点。 ”
我咬了一口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我说:“你也吃。 ”
她笑了笑,低头扒饭。
我看着她,忽然说:“刘芳,以后有啥事,咱俩商量着来,别一个人扛着。 ”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说:“好。 ”
我放下筷子,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她没躲,反而往我这边靠了靠。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照在厨房的瓷砖上,亮堂堂的。
我忽然觉得,这日子虽然穷,但有奔头。
那一刻我明白了一个理儿:婚姻里最可怕的不是穷,是两个人各怀心事,把日子过成了两座孤岛。
只要还愿意把话说开,再难的路也能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