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我叫林远,在兄弟圈里是出了名的“老实人”。王明辉是我穿一条裤子长大的铁瓷,这次他借我的新车去自驾,我笑着把钥匙甩给他,却背地里干了件不地道的事——我在车载电脑上设了油耗上限。第二天他打来电话,那头传来加油站员工的哄笑和他气急败坏的咆哮:“兄弟,你这车怎么回事!才跑了二百公里就亮灯了!你是故意的吧?”我听着电话里他愤怒的质问,嘴角却慢慢翘了起来。他不知道,那辆车里藏着的秘密,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
01
我叫林远,今年二十七,在城南一家汽修厂当技师。工资不算高,一个月七千出头,在我们这个三线小城活得紧巴巴的。但我有个发小,王明辉,打幼儿园起就穿一条裤子长大,现在在保险公司跑业务,天天西装革履人模狗样的,嘴上没一句把门的。
半年前我咬咬牙,贷了八万,加上自己攒的六万,提了辆国产混动车。也不算多好的车,十四万出头,但这可是我人生中第一辆属于自己的车。提车那天我绕着4S店转了五圈,方向盘上的塑料膜都舍不得撕。王明辉当时陪着我去的,全程嘴没停过:“远子,你这眼光不行啊,这价位再加两万能上合资了。”“哎你看这内饰,塑料感也太重了吧。”“兄弟你这车技,买新车也是糟蹋。”
我习惯了。从小到大他就这样,说话带刺,但真有事他第一个到。去年我爹住院,他二话不说垫了两万块,到现在也没催我还。所以他说归说,我左耳进右耳出,照样把这车当祖宗供着。每周洗两次,内饰每天擦,仪表盘上的灰我都用棉签蘸着酒精一点一点剔。
可偏偏就这么个宝贝,上周五晚上,王明辉拎着两罐啤酒晃到我出租屋,往沙发上一瘫,翘着二郎腿说:“远子,下周末借你车用用呗?我组了个局,带俩妹子去临市泡温泉,来回三百公里,我那破车前两天追尾送修了。”
我当时正蹲在地上擦轮毂,手上的抹布顿了一下。
说实话我不太愿意。我那车提回来半年,里程才跑了四千多公里,每一公里都是我小心翼翼踩出来的。但这人是王明辉,是那个我爹住院时二话不说刷信用卡给我凑钱的人。我站起来,把抹布甩进水桶里,挤出个笑:“行啊,啥时候要?”
“周六一早,周五晚上我过来拿。”他灌了口啤酒,又补了句,“放心,油给你加满,回来再给你洗个车。”
“用不着洗,你开慢点就行,那车刹车偏软,你提前预判……”
“知道了知道了。”他摆摆手,开始刷手机,“你咋跟我爹似的。”
我没再说话,心里却开始翻腾。王明辉开车啥德行我太清楚了,去年开他舅的SUV去草原,回来发动机护板都刮掉了。他那帮朋友我也知道,都是保险公司那帮油嘴滑舌的业务员,喝酒、吹牛、泡妞,三样齐全。我那车回来还指不定成啥样呢。
当晚他走后,我在客厅里转了好几圈。出租屋的灯泡坏了半拉,昏黄的光把影子拉得老长。我盯着茶几上的车钥匙,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那念头一开始挺模糊的,像是隔着毛玻璃看东西。但后来越想越清晰,越想越觉得可行。
我在汽修厂干了五年,混动车的车载电脑我熟得跟自己手心纹路一样。最新款的BMS系统有个隐藏功能——通过OBD接口可以设置一个“经济模式强制锁定”,说白了就是把油耗上限卡死。系统里有个参数叫“瞬时喷油脉宽限制”,正常默认是100%,但我可以调到60%。这样一来车也能跑,高速也能上,但只要油门踩得稍微狠一点,ECU就会自动掐油。不会熄火,不会报警,就是跑不动。
跑是能跑,就是跑不出劲儿。
更绝的是,这个设置不留痕迹,熄火重启自动解除,神不知鬼不觉。
我当时站在客厅里,手都在抖。这想法太他妈损了,我自己都觉得自己不是个东西。但转念一想,王明辉那帮人开我的车出去疯,万一真给我把发动机干废了,修一次少说三五千,我得白干半个月。
我打开手机查了查他要去的那地方——临市温泉度假村,全程高速,一百五十公里。我设个60%的限油,正常开的话能到,但绝对不会超速,更不可能猛踩猛刹。来回三百公里刚好卡在续航焦虑的边缘。等他回来油灯亮了,顶多觉得这车费油,压根想不到别处去。
就这么定了。
我对自己说。这叫自我保护,不叫阴人。
周五晚上王明辉来拿车,穿着一件亮蓝色的POLO衫,头发打了发胶,苍蝇落上去都劈叉。身后跟着他一个同事,叫刘磊,瘦高个儿,脖子上挂条金链子,看着就不像踏实人。
“远子,钥匙。”王明辉伸手。
我把钥匙抛给他,顺便把行驶证和保险单也塞他手里:“注意安全,别超速。”
“放心吧您嘞。”他把钥匙在手指上转了一圈,朝我挤挤眼,“回来给你带温泉蛋。”
我站在楼道口看着他们俩上了车。刘磊坐副驾,一屁股坐下去就开始拍座椅:“哟,辉哥,你这兄弟够意思啊,新车都舍得借。”
“那当然,”王明辉发动车子,声音从车窗里飘出来,“我俩谁跟谁,穿一条裤衩长大的。”
我笑了笑,朝他挥挥手。
车屁股的尾灯在巷口拐了个弯,消失了。
我转身回家,关上门的那一刻,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有点心虚,有点愧疚,还有一点——我得承认——隐隐的期待。
说不清楚期待什么。
可能是期待他回来之后,跟我抱怨一句“远子你这车咋这么肉”的时候,我装傻充愣的样子。
也可能,我期待的是别的什么东西。
第二天是周六,我睡到自然醒。手机搁床头,安安静静的。
九点多我起来煮了碗面,边吃边刷视频。十一点,手机还没动静。
我给他发了条微信:“到了没?”
隔了半小时才回:“到了到了,温泉泡着呢,爽!”
配了张图,是温泉池子边上一排啤酒瓶。
我盯着那张图看了半天,把手机扣在桌上。
下午三点,手机响了。我拿起来一看,不是王明辉,是我在厂里的同事赵胖子,问我明天要不要替个班。
我回完消息,又看了看和王明辉的对话框,依然停留在那张啤酒瓶照片上。
傍晚六点,我正窝沙发上看电影,手机猛地一震。
王明辉的名字跳了出来。
我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那头就炸了。
“林远!!!”他的声音劈头盖脸砸过来,背景里还有人在笑,“你他妈给我说实话,你这车到底怎么回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嘴上还撑着:“咋了?”
“咋了?!”他声音都劈了,“我刚下高速进加油站,油灯亮了!你知道才跑多少吗?二百公里!整整二百公里就亮灯了!我刚加完油,一箱油加了三百八!加油站那帮人都笑疯了,问我开的坦克还是挖机!”
我攥着手机的手指关节有点发白。
“你跟我说实话,”他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带着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认真的怒意,“你是不是在车上动了什么手脚?”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阴了下来,客厅里的光线暗了半截。
我张了张嘴,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电话那头,王明辉的呼吸声很重。背景里刘磊的声音远远飘过来:“辉哥,你这兄弟够狠的啊……”
我闭上眼,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那句“你是不是故意的”,扎在我耳朵里,半天没消散。
过了好几秒,我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明辉,你听我解释……”
“解释个屁!”他吼了一声,电话挂了。
嘟嘟的忙音里,我看着窗外彻底暗下来的天,忽然觉得有点冷。
我慢慢坐到沙发上,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那条没发出去的微信还停在输入框里:“其实我设了油耗上限……”
我一个字一个字删掉了。
窗外不知道谁家的狗叫了两声,然后又安静了。
静得我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冰凉。
我拿起手机,拨了回去。
“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我又拨了一遍。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我把手机扔在茶几上,仰头靠着沙发背,天花板上的裂纹像一张嘲笑的嘴。
我忽然想起来,王明辉走之前说的那句话——“我俩谁跟谁,穿一条裤衩长大的。”
我他妈干了什么呀。
02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没睡好,床板子都快被我碾出个坑来。凌晨三点多我爬起来抽了根烟,坐在窗台上看着外面黑黢黢的巷子,越想越觉得自己这事办得窝囊。我不是心疼那点油,也不是真怕他把车开废,我就是……我也说不清自己到底图什么。
可能是这么多年被他压着,嘴上不说,心里早就攒了一股火。小时候他成绩比我好,高中他上的重点,我上的职高;毕业了他进保险公司坐办公室,我去汽修厂钻车底。每次聚会他侃侃而谈,我就在旁边闷头吃菜。他张口闭口“远子你不懂”“远子你这格局小了”,我听了多少年,脸上笑呵呵的,心里啥滋味只有自己知道。
可借车这事人家也没对不起我啊。他跟我开口的时候客客气气的,还说要加油要洗车。我嘴上答应得痛快,背地里捅刀子,这算什么兄弟?
越想越睡不着。五点多天蒙蒙亮,我穿上衣服下楼,骑着电动车去了厂里。周六厂里没人,我自己开了卷帘门,钻到工位上发了会儿呆。
手机从昨晚关机之后就再没开过。我犹豫了半天,还是摁了开机键。
一开机,微信蹦出来十几条消息。我心提了起来,点开一看,全是王明辉发的。
第一条是昨晚十点:“林远你行,你真行。”
第二条隔了半小时:“我拿你当兄弟,你拿我当傻子是吧?”
第三条是一个语音条,我没敢点开。
再往下翻,还有几条是今天凌晨发的:“车我给你放你家楼下了,钥匙塞你门缝里。咱俩这事儿,回来再说吧。”
最后一条是凌晨四点:“算了,睡吧。”
我盯着最后那条“算了,睡吧”,鼻子忽然有点酸。
这语气我太熟悉了。从小到大,每次我俩吵架,最后永远是他先说“算了”。小学他把我的变形金刚弄坏了,我说算了;初中我把他情书弄丢了,他说算了;前年他借钱给我爹看病,我说年底还,他说不急算了。
每次都是他说算了。
我攥着手机,在工位上坐了好久。上午九点多,我骑着电动车回家,远远就看见我那辆白车安安静静停在楼下,车身上沾了些泥点子,看着确实跑过长途。
我上楼,门缝里果然塞着钥匙。我开了车门坐进去,车里有一股淡淡的烟味和香水味混在一起。仪表盘上油表指针在红线以下,里程数停在了4672公里。
我算了算,他出发前是4430,跑了242公里。
油箱见底了。
我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手搭在方向盘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林远你真是个大聪明,聪明到头了。
当天下午,我给他发了条微信:“明辉,什么时候有空,咱俩聊聊?”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晚上我又发了一条:“车我看了,没啥问题。那个油耗的事……是我不对,我跟你解释。”
还是没回。
周一上班,我在厂里心不在焉的,给一辆大众换机油的时候差点把放油螺栓拧滑丝了。赵胖子在旁边递扳手,看我心不在焉的样子,瞅了我好几眼:“远子你咋了?丢了魂似的。”
“没事,昨晚没睡好。”
“得了吧你,”赵胖子擦了把手,“一脸心事重重的,跟欠了人钱似的。”
我没接话。
周二傍晚,王明辉终于回了消息。很简单,就五个字:“周五吧,老地方。”
老地方是城东那家“胖子烧烤”,从高中起我俩就在那儿吃,老板都换了两茬了,但店还在。
我回了个“好”字,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又补了一句:“我请客。”
他没回。
那几天我过得魂不守舍的。周三中午我实在憋不住,给孙雅打了个电话。孙雅是我女朋友,在城北一家药店当收银员,跟我处了快两年了。
电话里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完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孙雅叹了口气:“林远,你说你图啥呢?”
“我……我就是……”
“你就是小心眼儿。”孙雅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扎人,“人家王明辉对你啥样你心里没数?去年叔叔住院,他跑前跑后,比你都上心。你就因为人家说了你几句,就这么阴人家?”
我握着手机说不出话来。
“你呀,”孙雅又叹了口气,“就是太在意别人怎么看你了。你越在意,就越拧巴。你俩这么多年兄弟,有啥话不能当面说,非得使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招?”
她这话说得我脸上火辣辣的。挂了电话,我趴在工位上,脑子里嗡嗡的。
周四晚上我失眠了,翻来覆去琢磨第二天见面该怎么开口。我跟王明辉认识二十多年,从来没这么紧张过。我甚至想了最坏的打算——他要是真翻脸,这二十多年的交情是不是就断在这儿了?
周五傍晚,我提前半小时到了胖子烧烤。店里人还不多,我挑了最里面那张老位子坐下,点了两瓶啤酒一碟毛豆,等着。
等了将近四十分钟,王明辉才推门进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没打发胶,看着比平时憔悴些。他看见我,也没笑,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来,拿起啤酒给自己倒了一杯,一口气灌了半杯。
然后他把杯子往桌上一搁,看着我:“说吧。”
“明辉,我……”我喉咙有点发紧,“那天的事,是我不对。我在车上确实动了手脚,设了个油耗上限,怕你开太快把车造了。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就是小心眼儿了。”
我说完这一串,感觉后背都湿了。
王明辉盯着我看了好几秒,表情看不出来是怒是笑。然后他拿起剩下的半杯啤酒,又是一口闷了。
“你知道我那天为啥发那么大火不?”他把杯子放下,声音比我想象的平静,“不是因为油,也不是因为车。”
我看着他。
“林远,”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咱俩认识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他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那笑里有点苦,“二十三年,你跟我还来这套。你有话不能直说?你嫌我开车毛躁你直接告诉我,我慢点开就是了。你怕我把你车造了你直说,我租一辆不就完了?你非得背地里搞这些小动作,你把我当啥了?”
我低下头,盯着桌上的毛豆壳,一句话说不出来。
“我生气的是这个,”他的声音有点哑,“咱俩之间,有啥事不能摆在台面上说?你跟我玩阴的,你让我觉得我这二十三年白交了。”
这句话像一巴掌,扇得我脸疼。
我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啤酒又苦又凉,顺着嗓子往下淌。
“明辉,我错了。”我抬起头看他,“真的错了。你要骂要打都行,我认。”
王明辉没说话,叫来老板又加了十串羊肉。等羊肉上来的工夫,他掏出烟递我一根,自己也点了一根。
两人抽了会儿烟,谁也没说话。烧烤店里渐渐热闹起来,隔壁桌几个小伙子在划拳,声音吵吵嚷嚷的。
羊肉串上来的时候,王明辉终于开了口:“行了,这事儿翻篇吧。”
“啊?”
“我说翻篇了。”他拿起一串羊肉咬了一口,“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以后有啥想法,跟我说。不爽了,直说。觉得我哪儿不对,骂我都行。别他妈藏着掖着,咱俩之间不兴这个。”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一酸。我赶紧低下头假装撸串,把那股劲儿压下去。
“行。”我说,“我答应你。”
他又叫了两瓶啤酒,给我倒满:“来,喝了这杯,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我俩碰了一下,一仰脖干了。
从烧烤店出来的时候快十点了。秋天的夜风凉飕飕的,我俩站在路边,路灯把人影拉得老长。
“车我明天开去洗洗,”我说,“里面一股烟味。”
“别,”他摆摆手,“我明天开去洗,说好了的。油也给你加满。”
“不用……”
“我说加满就加满。”他打断我,“你请我吃了饭,我不得表示表示?”
我没再推。他掏出车钥匙扔给我:“拿着,明天我自己去厂里开。”
我接住钥匙,犹豫了一下,问了一个这两天一直想问但没敢问的问题:“明辉,那俩妹子……后来咋样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骂了一句:“咋样?人家坐我车,半路亮油灯,在加油站等了半小时拖车,你觉得还能咋样?人家第二天就自己坐高铁回去了,连温泉蛋都没给我留一个。”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还笑!”他一脚踹在我屁股上,“我他妈脸都丢尽了!”
我躲开他第二脚,笑得腰都直不起来。笑着笑着,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好几天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那天晚上我回家之后,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月光底下我那辆白车安安静静的,车身上的泥点子在路灯下一清二楚。
我走过去摸了摸引擎盖,冰凉的。
“对不住啊老伙计,”我低声说,“让你跟着我丢人了。”
车门锁咔嗒一声,像是在回应我。
03
我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我跟王明辉都说开了,酒也喝了,架也吵了,按说该翻篇了。可有时候生活就是这么操蛋,你觉得没事了,它偏偏要给你整出点事来。
接下来那个周一,我刚到厂里换上工装,赵胖子就凑过来,一脸神秘兮兮的:“远子,你听说了没?”
“听说啥?”
“就你那发小,王明辉,上周在高速上抛锚那事儿。”
我手上的扳手差点没拿稳:“你咋知道的?”
“传开了呗,”赵胖子挤眉弄眼的,“刘磊你知道吧?就那天跟你发小一块儿去的那个,上周日他们在酒吧喝酒,刘磊喝多了,到处跟人说,说你那车有问题,油箱有毛病,差点把他们扔高速上。还说……你事先知道这事,故意没说。”
我脸色一下子不好看了。
赵胖子看我不对劲,收了嬉皮笑脸:“咋了远子?真是你车有问题?不对啊,你那车我上周还开过一圈,利索着呢。”
“没事,”我摆摆手,“你别听刘磊瞎说,他就是喝大了胡咧咧。”
赵胖子“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但我看得出来他不信。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越想越不舒服,给王明辉发了条微信:“刘磊在外面乱说呢?”
隔了快一小时他才回:“我知道了,早上就有人跟我说了。甭理他,那孙子嘴碎,我回头收拾他。”
“他说是我故意的。”
“他说啥你都别往心里去。”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条,“这事儿本来就咱俩知道,他瞎猜的。再说了,我不是跟你说翻篇了吗?翻篇了就别再提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回了个“嗯”字。
可事情没这么简单。
周三晚上孙雅给我打电话,语气有点不对:“林远,你那个车的事儿,咋传到我们店里来了?”
我正蹲着擦地板,一下子直起腰:“啥?”
“今天下午我们店长问我,说听说我男朋友的车跑高速半道没油了,问是不是新车质量不行。我问他从哪听说的,他说是你们那一片儿的保险业务员来店里买药时候聊的。”
我攥着抹布的手紧了紧:“是不是一个姓刘的?瘦高个儿,戴金链子?”
“好像……是吧,我也没细问。到底咋回事啊林远?你不是说已经跟你发小说开了吗?”
我三言两语把刘磊在外面传话的事儿说了。孙雅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林远,你说你发小,他到底知不知道是你设的上限?”
“知道啊,我那天都跟他说了。”
“那他跟他那个同事刘磊说了没?”
我一愣:“应该……没吧?”
“那刘磊咋知道车有问题?他又没在车上动手脚。他顶多知道车在加油站亮灯了,他凭啥说是你故意的?”
孙雅这个问题问得我一激灵。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想了半天。是啊,刘磊凭啥那么笃定是我故意的?正常人遇到这事儿,顶多骂两句车不行,谁会第一反应就是“你兄弟坑你”?
除非……有人跟他暗示过什么。
但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我就自己掐灭了。不可能,王明辉不是那种人。他那天都说了翻篇了,他不会背地里给我使绊子。
可我心里还是堵得慌。
周四上午,我正在给一辆丰田做保养,手机响了一声。我摘了手套拿起来一看,是我们那片儿一个做二手车生意的哥们,叫周建伟,平时不怎么联系。
“远子,有个事儿问你一下。”他开门见山,“你那辆BYD混动,是不是油箱有问题?有客户托我打听呢,想买你那个同款的,问我这车型是不是有暗病。”
我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谁跟你说的?”
“你们厂对面那家保险公司的业务员,好几个人都这么说。说你那车跑二百公里就趴窝,厂家是不是要召回啊?”
我挂了电话,在工位上站了好一会儿。赵胖子从旁边经过,看我脸色发青,问了一声:“远子你没事吧?”
“没事。”
我说完这两个字,拎起外套就往外走。
“哎你干啥去?这车还没弄完呢!”
“出去一趟,马上回。”
我骑着电动车直接去了王明辉他们公司。那栋写字楼在三楼,我上去的时候他们正开早会,一个穿西装的胖子在台上讲话。我在门口探头看了一眼,王明辉坐在最后一排,看见我明显愣了一下。
他快步走出来,把门带上:“远子?你咋来了?”
“明辉,”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我问你个事儿。刘磊在外面传的那些,你知不知道?”
他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知道啊,我不是说了我回头收拾他吗?”
“你跟他解释过没有?解释过那车没问题?”
“解释了啊,我说了那车好好的,就是那天加油没加够。”
“那他咋还到处说?”
王明辉张了张嘴,目光闪了一下:“他那人嘴碎你又不是不知道……”
“明辉,”我盯着他的眼睛,“你是不是跟他提过我设上限的事?”
他沉默了两秒。就这两秒,我什么都明白了。
“你说了。”我的声音沉了下去,“你跟他喝酒的时候说了。”
王明辉的表情变了变,伸手揉了一把后脑勺:“远子你听我说……”
“听你说什么?”我忽然有点想笑,但那笑卡在喉咙里出不来,“你嘴上跟我说翻篇了,转头就告诉别人了?王明辉,你到底啥意思?”
“我不是故意的!”他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又马上压下去,“那天喝酒,刘磊一个劲儿问,我喝多了嘴没把住……但我跟他强调了好几遍,这事儿翻篇了,咱俩没事了,让他别往外说。我哪知道那孙子嘴这么碎?”
我看着他,脑子里嗡嗡的。
“你就这么拿我当笑话?”我问。
“林远你这话啥意思?我啥时候拿你当笑话了?”
“你没拿我当笑话?”我往后退了半步,“你嘴上说翻篇,心里压根没翻,对吧?你巴不得让人知道是我干了那缺德事,让人知道我林远是个啥人,对吧?”
“放屁!”王明辉也急了,脸涨得通红,“我要是那意思我出门被车撞死!我就是喝多了嘴快,我承认我错了,但你这话说的也太难听了!”
我俩站在走廊里,声音越来越大,他们公司里头有人隔着玻璃门往外看。
我深吸了一口气,摆了摆手:“行,这事儿我知道了。”
“远子……”
“我先走了,厂里还有活儿。”
我没等他再说什么,转身下了楼。走出写字楼大门的时候,秋天的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我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胸口堵得像塞了团棉花。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在厂里待到快十点。把白天那辆丰田做完保养之后,我又把我自己的车仔仔细细擦了一遍。擦到车顶的时候,胳膊酸得抬不起来,但我不想停。
手机搁在工具箱上,屏幕亮了好几次。有王明辉的未接来电,有微信消息,我一个都没看。
最后我擦完了车,坐到驾驶座上关了门。车里安安静静的,仪表盘亮着幽幽的光。我伸手摸了摸方向盘,心里头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林远,你活该。
你活该。
04
接下来的三四天,我跟王明辉谁也没联系谁。他那几个未接来电我没回,微信消息也没看,就任它在那儿搁着。其实我心里清楚,这事儿怪他嘴碎没错,可源头还在我自己身上。我要是不干那缺德事,他拿啥往外说?说到底,是我先把刀递到他手上的。
但心里清楚归清楚,面子上过不去。我一想到他背地里跟刘磊喝酒的时候拿这事儿当谈资,我心里就堵得跟下水道似的。这感觉比那天他在电话里骂我还难受。
孙雅看出来我心情不好,周五晚上买了份麻辣烫来我出租屋看我。她进门把外卖往桌上一搁,瞅了我一眼:“咋了?还跟你发小闹着呢?”
“没闹。”我闷声说,“就是谁也不理谁。”
“那你打算一直这么着?”
我扒拉着麻辣烫里的粉条,没吭声。
孙雅叹了口气,坐到沙发上,把腿蜷起来:“林远,我跟你说个事你听听就好。”
“嗯。”
“你要是真觉得这事儿过不去,你就去找他说清楚。你俩这关系,打小一起长大的,为这点事断了,值当吗?”
“我知道不值当。”我把筷子搁下,“但我一想到他跟别人说那话,我心里就……”
“就啥?就难受?就觉得丢人了?”
我没说话。
孙雅看了我半天,忽然笑了:“林远你知不知道你这人最大的毛病是啥?”
“啥?”
“你太要脸了。而且你要的还不是自己的脸,是别人看你的脸。你怕人说你不好,怕人瞧不起你,所以什么都憋着憋着,憋到最后憋出个大的。可你想过没有,你越怕丢人,丢人的事儿就越找你。”
我抬头看她。
“你要真不在乎别人咋看你,那天你就不会设那个上限了。你设那个,不就是怕你发小开了你的车出去疯,回来人家笑话你车不行吗?你打根儿上起,就在乎别人的眼光。”
她这话把我堵得严严实实的,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那天晚上孙雅走了之后,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琢磨她那些话。越想越觉得她说得在理。我这人确实太拧巴了,什么事都往心里搁,搁不下了就找个犄角旮旯发出去,发完了又后悔。
手机搁在枕头边上,我拿起来又放下,放下了又拿起来。王明辉最后一条消息是周三发的,就仨字:“接电话。”
我盯着那仨字看了半天,大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最终还是没摁下去。
周六早上,赵胖子给我打电话,说厂里来了辆事故车,问我要不要过去搭把手。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就去了。
到厂里的时候,那辆事故车已经拖进来了,一辆黑色帕萨特,右前脸撞得稀烂。车主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站在边上打电话,声音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我跟你们说,这车我不要了!修好了我也不要了!你们给我处理掉!”
赵胖子凑过来跟我咬耳朵:“这哥们在高速上追尾了,气囊都弹出来了,人没事。但车损挺严重,保险公司定损定得低,他正上火呢。”
我没接话,蹲下来看了看车损情况。前纵梁有点变形,但不严重,水箱框架换了,大灯翼子板全碎,发动机舱里头看着还行。
“这车能修。”我跟赵胖子说,“换个龙门架的事,不用切大梁。”
“你跟他聊聊?”赵胖子努努嘴,“车主正发愁呢,说是保险定损万把块,4S店报价两万五,他正跟保险公司扯皮呢。”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朝那个中年男人走过去。他挂了电话,一脸烦躁地踢了一脚轮胎。
“大哥,”我开口,“这车我看了,能修,用不了4S店那么贵。你要是信得过我们这厂子,我给你报个价,保准比4S店便宜一半。”
那男人上下打量了我几眼:“你是这儿师傅?”
“修了五年了,主修大众。”
他犹豫了一下:“你报个价我听听。”
我蹲回去又仔细看了一圈,心里估了个数:“一万二左右,连工带料,钣金喷漆全包。一周能交车。”
那男人眼睛亮了亮:“真的?你可别糊弄我。”
“糊弄你你回头来找我,厂子又跑不了。”
他咧开嘴笑了,伸手跟我握了一下:“行,兄弟,那这事儿就交给你了。你贵姓?”
“姓林,林远。”
“林师傅,你够爽快。”
他走了之后,赵胖子在旁边竖了个大拇指:“远子你可以啊,这活儿接得利索。”
我没当回事,低头开始拆保险杠。这种事故车我修得多了,闭着眼都知道哪儿该换哪儿该修。
干到中午,我蹲在车边吃盒饭,手机响了。我看了一眼屏幕,是个陌生号。
“喂?”
“林远?”那头是个男声,听着有点耳熟,但我一时没想起来是谁,“我是周建伟,二手车那个。你还记得我不?”
“记得,咋了?”
“有个事儿想跟你聊聊。你上次不是说你那车油耗的事是误会吗?我这边有个客户,想买你那款车的二手,但他听说了那事儿之后心里犯嘀咕。我想着,你要方便的话,能不能让你那车过来让我看看?跑一圈,让我客户亲眼瞅瞅没问题,这事儿就过去了。”
我嚼着饭的动作慢了下来:“啥客户?”
“就一哥们,想买混动车代步,看上你那款了。但他听说了你那个事儿之后不踏实,我跟他解释了半天,他还是半信半疑的。你要能让你那车跑一趟,在他跟前亮个相,比我说一百句都管用。”
我犹豫了一下。
“行吧,”我说,“但得等下周,我这几天忙。”
“不急不急,你空了跟我说一声就成。”
挂了电话,我蹲在那儿半天没动。赵胖子从旁边过,瞅我一眼:“咋了?”
“没事。”我把盒饭盖上扔垃圾桶里,站起来继续干活。
心里头却不像面上这么平静。我在想,关于我那车的事儿,到底传了多远?连个素不相识的买二手车的都知道了,我林远在这片儿是不是已经成了个笑话?
那天下午干活的时候我一直在走神,拧螺丝都差点拧错扣。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孙雅那句话:“你越怕丢人,丢人的事儿就越找你。”
我好像确实一直在怕。怕别人瞧不起我,怕别人觉得我混得不行,怕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可我越怕啥就来啥,到头来那点破事闹得人尽皆知。
晚上收工的时候,我在厂子门口站了一会儿。十月的天暗得早,路灯已经亮了。我那辆白车安安静静停在路边,车身上落了层薄灰。
我走过去,用袖子擦了擦引擎盖上的灰,露出底下白色的漆面。
“你啊,”我低声说,“你比我能惹事儿。”
车门锁闪了一下,像是回了我一句。
我笑了笑,骑上电动车回了家。
到家洗了澡躺床上,我拿起手机翻到王明辉的对话框。最新那条还是周三的“接电话”,我盯着看了老半天,终于打了几个字发了过去。
“明辉,我这两天想通了。那天我不该冲你发火。刘磊那事儿,我不怪你嘴快了,本来就是我自己先干的不地道。你啥时候有空,咱俩再喝一顿,我请。”
发完之后我盯着屏幕等了十分钟,没回。
我把手机搁床头柜上,关了灯。
黑暗中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震了一下。我摸过来一看,王明辉回了。
“明天晚上,胖子烧烤。你请。”
我盯着那七个字,黑暗中咧开了嘴。
“好。”我回了一个字。
然后我翻了个身,这回总算踏踏实实睡着了。
05
第二天傍晚我到胖子烧烤的时候,王明辉已经坐那儿了。桌上摆了两瓶啤酒一碟花生米,他正低头刷手机,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我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拉开椅子坐下来,先给自己倒了杯酒,举起来:“明辉,我先干为敬。上周我冲你发火是我不对,这杯算赔罪。”
他没拦我,看着我喝完,才开口:“你发火我没怪你,是我嘴贱在先。但咱俩之间搞这些虚头巴脑的,没意思。”
“你说得对。”
他又倒了一杯:“那咱俩扯平了?”
“扯平了。”
我俩碰了一下杯,一人闷了一杯。啤酒下肚,那股子凉意从嗓子眼一路淌到胃里,舒服多了。
气氛缓下来之后,我俩东扯西扯聊了会儿。他跟我说他们公司最近业绩不好,经理天天开会骂人;我跟他吐槽赵胖子干活毛躁差点把人家发动机搞废了。说到最后,他忽然放下筷子看着我:“远子,有个事儿我得跟你说。”
“啥事?”
“刘磊那孙子,我周一找他谈过了。”他的表情认真起来,“我跟他明说了,车的事是我俩之间的小误会,跟他没关系,让他别再往外传。他当面答应得好好的,但我不知道他能不能管住那张嘴。”
“没事,”我摆摆手,“传就传吧,反正那事儿就是我干的,我又不能堵人家的嘴。”
“你……真这么想?”
“真这么想。”我给他倒满酒,“我也想明白了,我当初干那事就是怕丢人,结果越怕越丢人。现在好了,大家都知道了,我反而没啥好怕的了。”
王明辉看了我好几秒,忽然笑了:“行啊远子,几天不见,境界提高了啊。”
“少他妈贫。”
我俩笑了一阵,气氛彻底松下来了。
吃完烧烤出来的时候快十点了。街上人少了,路灯昏黄昏黄的,俩人的影子拖得老长。王明辉打了个嗝,忽然说:“远子,下周末我有个客户想买混动车,我推荐你那款,但他心里犯嘀咕——就是你那车的事传的。你看能不能让你那车跑一趟,让他亲眼瞅瞅?”
我一愣:“周建伟说的那个客户是你介绍的?”
“周建伟?不是啊,”王明辉也一愣,“我客户是我自己跑的,跟周建伟有啥关系?他说啥了?”
我三言两语把周建伟找我的事说了。王明辉听完,皱着眉想了一会儿:“不对啊,我客户姓李,是做建材生意的,跟周建伟那圈子的二手车贩子不搭界。周建伟找你是为啥?”
我跟他俩人大眼瞪小眼地站在路灯底下,都觉得这事儿不对劲。
“周建伟那人你熟不?”王明辉问。
“就认识,不熟。做二手车的,平时没啥来往。”
“那他突然找你,还说什么他客户要买你那款车,让你去跑一趟——”王明辉摸了摸下巴,“远子,你不觉得这事儿有点怪吗?”
“咋怪了?”
“他凭啥替客户操心到这份上?他一个二手车贩子,想卖车还不有的是车源,非得盯着你那一辆?再说了,他要真想证明那车没问题,自己开一圈录个视频不就完了,非得让你亲自去?”
我站在那儿,越想越觉得他说得有道理。我当时答应周建伟的时候没多想,就觉得能帮人澄清一下也挺好,但现在让王明辉这么一分析,这事儿确实透着股不对劲。
“那我明天给他回个电话,说最近忙,推了。”我说。
王明辉摇摇头:“别推。”
“啊?”
“你去。”他看着我的眼睛,“我倒要看看周建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你到时候叫上我,我陪你去。”
“行。”
我上了电动车,刚要拧油门,王明辉又喊了我一声:“远子。”
我回头:“嗯?”
“以后再有啥事,先跟我说。”
路灯底下他站在那儿,影子拉得老长,表情认真得不像平时那个嬉皮笑脸的王明辉。
我冲他点了点头:“知道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把周建伟约我这事儿翻来覆去琢磨了半天。他到底打的什么算盘?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二手车贩子,突然这么上心我的车,图啥?
我想不出来,但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周一中午我给周建伟回了电话,说这周末有空,可以过去。他在电话里挺高兴的,说周六下午两点他在城西二手车市场等我,让我开车过去。
挂了电话,我给王明辉发了条消息:“约好了,周六下午两点,城西二手车市场。你去不去?”
“去。”他秒回,“到时候你到了先别进去,等我到了再说。”
我看着屏幕上那个“等我到了再说”,心里忽然踏实了不少。这种感觉挺奇怪的,前两天还闹别扭呢,这会儿又觉得有他在后头兜着,我什么都不用怕。
周六下午,我开车往城西去。王明辉坐副驾,一路上俩人随便聊着天。到二手车市场门口的时候,我给周建伟打了个电话,他说他在市场最里面那排等着呢,让我开进去。
我正要拐进去,王明辉忽然伸手按住我手腕:“等一下。”
“咋了?”
“你看那边。”他朝左边努了努嘴。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市场门口左侧停着一辆黑色SUV,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但那车旁边站了一个人,瘦高个儿,脖子上一条金链子明晃晃的。
刘磊。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
“他咋在这儿?”
“我就说这事儿不对。”王明辉冷笑了一声,“周建伟跟刘磊认识,这俩八成是一伙的。”
我攥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他到底想干啥?”
“先别急。”王明辉掏出手机,对着那边拍了两张照,“你听我的,一会儿进去之后,不管周建伟说啥,你只管听着,别接话。后面的事交给我。”
我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车拐进了市场大门。我透过后视镜看见刘磊上了那辆黑色SUV,不紧不慢地跟了进来。
我心里头七上八下的,但王明辉坐旁边,一脸镇定,那镇定也传染了我一点。
车停到市场最里面那排的时候,周建伟已经等在那儿了。他穿着一件皮夹克,手里夹着根烟,看见我车来了,脸上堆起笑迎上来。
“林师傅!来了啊!”他朝车里看了看,看见王明辉的时候,笑容明显僵了一下,“哟,辉哥也来了?”
“我陪兄弟过来看看。”王明辉下了车,语气不咸不淡的,“咋了,不欢迎?”
“欢迎欢迎,咋不欢迎。”周建伟干笑了两声,朝后面招了招手,“李老板,过来看看车!”
后面一辆白色面包车旁边站出来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格子衬衫,肚子挺大。他走过来绕着我车转了一圈,拍了拍引擎盖:“这车就是那个跑二百公里没油的?”
我正要开口,王明辉抢先一步:“李老板是吧?你这消息渠道不太对啊。我那车亮灯是因为加油站没加满,跟车本身没关系。你要是不信,今儿正好,我陪你上高速跑一圈,来回一百公里,你看看油表掉不掉。”
周建伟的脸色变了一下:“哎不用不用,就在市场里转转就行……”
“没事,”王明辉笑道,“高速也不远,二十分钟就到了。正好让李老板亲自感受一下这车咋样,省得回去心里犯嘀咕。”
那个李老板听王明辉这么一说,倒是来了兴致:“行啊,那就跑一圈?我正好想试试这车高速上表现咋样。”
周建伟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李老板,要不还是……”
“老周你别拦着,人家车主都不怕,你怕啥?”那李老板摆摆手,直接拉开了副驾的门坐进去,“走呗!”
王明辉冲我挤了下眼,我赶紧上了驾驶座,发动车子。
后视镜里,周建伟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跟吃了苍蝇似的。
我踩下油门,车平稳地驶出市场大门。往高速入口的方向开出去大概五百米,我透过后视镜瞥了一眼,那辆黑色SUV不紧不慢跟在后头,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王明辉也看见了,但他只是笑了笑,转头跟李老板聊起了这车的配置和续航。
我把稳方向盘,脚下松了松油门。秋天午后的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暖暖的。
我心里忽然没那么慌了。
不管周建伟和刘磊在打什么算盘,这一局,我不打算输了。
高速入口的指示牌越来越近,我打了左转向灯。
“李老板,”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坐稳了。”
06
上了高速之后我把车速稳定在一百左右。混动车在高速上电机介入平顺,车内安静得很。李老板坐副驾,先是东摸摸西看看,又问了问油耗和充电的事儿,我一一答了。他看起来挺满意,频频点头。
跑了大约十五公里,前方是个服务区,我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那辆黑色SUV还在后面,隔着三四辆车,不远不近地缀着。
“李老板,”王明辉忽然开口,“前面服务区停一下呗,买瓶水。”
“行,正好我也想透透气。”
我打灯变道进了服务区。车停稳之后,李老板下去抽烟,王明辉朝我使了个眼色,让我跟他到一边说话。
“你注意周建伟的电话没?”他压低声音。
“没,他打了好几个了,我没接。”
“我猜他想让你在市场里转一圈就完事,根本不想让你上高速。”王明辉往后看了一眼,那辆黑色SUV也进了服务区,停在了十几米外。刘磊没下车,隔着挡风玻璃能看见他坐在驾驶座上低头摆弄手机。
“他到底图啥?”我问。
“我想了一路,猜了个大概。”王明辉点了根烟,抽了一口,“刘磊那孙子,八成是想拍你车的视频。你想啊,之前他到处传你那车有问题,那是嘴上说说。要是他今天能拍到你这车在高速上亮灯或者抛锚的视频,那他手里就有了‘实锤’。到时候他把视频往抖音快手一发,你这车二手市场直接贬值两万。”
我后背一阵发凉。
“周建伟是二手车贩子,他掺和进来干啥?图啥?”
“图低价收你的车呗。”王明辉把烟掐了,“你想,刘磊把视频一发,你这车名声臭了,谁还敢买?到时候周建伟假惺惺跑来跟你说‘林师傅你这车不值钱了,要不我便宜点收了’,你一气之下可能就卖了。他回头把限制一解除,转手卖个好价钱,净赚几万。”
他说完看着我,等我的反应。
我靠在车门上,脑子里转得飞快。王明辉的分析合情合理,刘磊负责制造舆论,周建伟负责最后收割,俩人分工明确,打的一手好算盘。
“那现在咋办?”我问。
王明辉咧嘴一笑:“简单。他不是想拍你车出毛病吗?咱就让他拍个够。”
“啥意思?”
“你一会儿上高速,正常开。我坐后头录像,录的是刘磊跟踪咱们的全过程。他拍你,我拍他。等回去了,我直接把录像甩他脸上,问他到底想干啥。”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小子比我以为的聪明多了。
“行。”
服务区休息了十分钟,李老板抽完烟上了车,还买了三瓶水分给我们。我重新发动车子上了高速,那辆黑色SUV果然又跟上来了。
这次我心里不慌了。透过后视镜看一眼,反而觉得好笑。刘磊那车跟得小心翼翼,一会儿快一会儿慢的,生怕被我们发现似的。他不知道的是,王明辉的手机摄像头一直对着后窗,把他那点小动作拍得清清楚楚。
跑完高速回城的时候,李老板拍着座椅靠背说:“林师傅,这车真不错。比我预想的好太多了。回头我让老周给我找一辆同款的,到时候找你帮忙看看车况行不?”
“没问题。”
李老板在二手车市场门口下了车,临走还跟我握了手。周建伟站在旁边,脸色铁青。他大概已经猜到了,今天这出戏没按他想的剧本走。
等李老板走远了,王明辉掏出手机,把那段录像给周建伟看。周建伟看着屏幕里那辆黑色SUV一路尾随的画面,嘴唇动了动,一个字没说出来。
“老周,”王明辉拍了拍他肩膀,“你跟刘磊那点心思,咱都清楚了。今儿这事儿我不追究,但你回去告诉刘磊,再有下次,我直接把录像发他们公司群里,让他老板看看他上班时间都在干啥。”
周建伟干笑了两声,摆摆手走了。
我和王明辉站在车旁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市场里,俩人同时松了口气。
然后王明辉转头看我:“走吧,找个地方吃口饭,饿了。”
“行。”
回去的路上我开得特别稳。夕阳从侧面照进来,把车里映得暖烘烘的。王明辉把座椅往后调了调,半躺着刷手机,忽然笑了一声。
“咋了?”我问。
“刘磊给我发微信了。”他把手机举起来让我看,“他说‘辉哥,误会误会,今天就是顺路’。”
“你回他啥了?”
“我回了个微笑脸。”王明辉嘿嘿乐了,“让他自个儿琢磨去吧。”
我也忍不住笑了。
那天晚上我俩在路边找了个小馆子,要了两碗面两个凉菜,对付了一顿。吃面的时候王明辉忽然放下筷子,看着我很认真地说了句话:“远子,以后再有这种事,你信我一次。别自己扛。”
我嘴里含着面条,点了点头。
那句话我记了一整晚。
07
事情到这儿本来该告一段落了。周建伟那边消停了,刘磊也再不提车的事了,连他们公司的人见了我都客客气气的。我本以为这事儿彻底翻了篇,可紧接着发生的一件事,让我发现我之前的担忧全是多余的。
周六晚上我正跟孙雅在出租屋里看电视,手机响了。我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号。接起来一听,对方是个女的,声音听着挺年轻:“喂,请问是林远林先生吗?”
“我是,你哪位?”
“我是临市君悦温泉度假村的前台,姓陈。是这样的,上周有位王明辉先生在我们这边消费,当时他登记的车辆信息是您的车牌号。他在我们这儿有个停车费的单子没结清,还有一张温泉套票的押金条没退,总额是四百六十块钱。我们联系不上他,他留的备用电话是您的,您看您方便转告他一下吗?”
我愣了一下:“他当时没结?”
“是的,他说回头让朋友来结,但一直没来。我们系统里挂着的,您看……”
“行,我转告他。”
挂了电话,孙雅在旁边问:“谁啊?”
“度假村的,说明辉上次去温泉停车费没结。”我翻了翻通话记录,给王明辉拨了过去。
他接得挺快:“远子?”
“你上回临市那个温泉度假村,停车费和押金条是不是没结?”
那头沉默了一秒:“啊……好像是忘了。多少钱?”
“四百六。”
“行,我明天转你,你帮我付一下。不对——”他顿了一下,“我现在就转你。”
微信叮了一声,钱到账了。
“收到了。”我说,“我明天给他们转过去。”
“谢了兄弟。”
挂了电话我正要跟孙雅解释,孙雅却忽然开口:“林远,你发小上次去那个温泉,带了几个人?”
“他说带俩同事,刘磊和另一个男的吧。”
“那停车费为啥他一个人记你车上了?”
我被她问住了。
孙雅拿过我的手机翻了一下通话记录:“他既然带了同事,完全可以记别人的车牌。为啥偏偏记你的?他明知道你跟这事没关系,还留你电话,不是给你找事儿吗?”
“可能……当时他同事的车没开?”
“那也可以留他同事的号啊。”孙雅把手机还给我,“反正我觉得有点怪。不过也可能是我想多了。”
我没接话,但心里也犯起了嘀咕。四百六十块钱不多,可王明辉这个人做事向来细致,不至于犯这种低级错误。要说他故意留我电话……没道理啊,他图啥?
这事儿我没深想,把钱转给度假村之后就没再管了。可没过两天,又出了一件事。
周二中午我在厂里修车,一个穿快递服的小伙子跑进来喊我:“林远是吧?有你的包裹。”
我纳闷地接过来,拆开一看,里面是一张违章通知单。违章时间就是王明辉借车那天,地点是临市城区某条路,违章内容是“不按导向车道行驶”,罚款一百,扣两分。
我拿着那张单子看了半天,心里那点别扭又冒上来了。
这张单子寄到了我这儿,说明王明辉那天登记的联系方式是我家的地址。他一个做保险的,天天跟车辆手续打交道,不可能不知道违章单会寄到车主登记的地址。他既然知道,为啥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我拍了张照片发给他:“你那天在临市有违章?”
过了半小时他回:“啊?我看看……好像是有那么一下,我不熟悉那边的路。多少钱?我给你转。”
“一百,扣两分。”
“分我来扣,钱我转你。回头我去处理。”
“行。”
嘴上说着行,我心里却不怎么舒服。不是钱的事儿,是这事让我觉得……他好像没把我的车当我的车。违章了不吭声,停车费留我电话,这些都是小事,但加在一起,让我觉得他是不是觉得我的东西他随手就能用,不用打招呼?
但我没说出来。刚和好没几天,我不想因为这点小事又闹不愉快。
周四下班的时候,孙雅来接我,问我咋闷闷不乐的。我憋不住,把违章的事跟她说了。
孙雅听完没急着说话,走了一段路才开口:“林远,你有没有想过,你发小他可能真不是故意的。他就是习惯了。”
“习惯了啥?”
“习惯了你什么都由着他。”孙雅看着我,“你俩这个关系,从小到大都是他在前面咋呼,你在后面收拾。他可能自己都没意识到,他这么做已经成了条件反射了。”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
“但这不是他的问题,是你的问题。”孙雅补了一句,“你从来没跟他说过‘不’。”
那晚上我翻来覆去想孙雅的话。她说得对,我确实从来没跟王明辉说过不。他借车我借,他留我电话我认,他违章了我兜着。二十多年了,我习惯了在他面前点头。
可这习惯是好是坏,我说不清。
周五我抽空去交警队处理了违章。排队的时候我给王明辉发了条消息:“处理完了,分我自己扣了,钱你回头转我就行。”
他秒回:“多少钱?我现在转。”
“一百。”
微信转账叮的一声到了。
他又补了一条:“远子,不好意思啊,那天真没注意。”
“没事。”我回。
办完违章出来,我站在交警队门口晒了会儿太阳。十月底的太阳暖洋洋的,晒得人有点发困。我在台阶上蹲了一会儿,看着路上车来车往的,忽然想起王明辉跟我在烧烤摊说的那句话——“以后有啥想法,跟我说。不爽了,直说。”
我掏出手机,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我发了四个字:“明辉,我问你个事儿。”
“啥事儿?”
“你那天在度假村,为啥留我电话?”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当时没想那么多,”他回,“前台让留个备用号,我就随口报了你的。”
“那你后来为啥没跟我说?”
“我……忘了。”
我盯着那“忘了”两个字看了半天。我不知道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但我决定信他一次。
“行,”我回,“下次记着点自己的事儿,别老留我的号了。”
“收到收到,记住了。”
我笑了笑,把手机揣兜里,骑上电动车回了厂里。
那天下午干活的时候我心情挺松快的。有些话说出来,比憋在心里强。哪怕对方给的反应不如你预期,但至少你说了,就不用一个人在那儿胡思乱想了。
快收工的时候王明辉又发来一条消息:“远子,周末有空没?请你吃饭,算是赔罪。”
“行啊,哪家?”
“老地方,胖子烧烤。”
我回了个“好”字,然后把手机塞进工具箱,弯腰钻到车底下继续拧螺丝。
车底下的光线不太亮,扳手碰在螺栓上叮叮当当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心情好得很。
08
周六晚上我跟王明辉在胖子烧烤碰了面。这次他没迟到,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在那儿坐着了,桌上摆了一桌子菜,比平时丰盛得多。
“嚯,”我坐下看了一眼,“今天这么破费?”
“说了请你吃饭赔罪嘛。”他给我倒上酒,“那天违章的事,是我不对。还有度假村留你电话的事,也是我不对。我自罚三杯。”
他说着真的连干了三杯啤酒。我拦都拦不住。
“行了行了,我又没怪你。”我把他酒杯按下来,“你再喝就醉了,一会儿谁买单?”
他咧嘴笑了,夹了块烤羊排搁我碗里:“远子,说实话,你那天问我为啥留你电话的时候,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咯噔啥?”
“咯噔你终于会问我了。”他端着酒杯,表情认真起来,“你知道吗,以前我说啥你都点头,从来不问为啥。我有时候其实挺慌的,我总觉得你在忍着什么,但我不知道你在忍啥。你越不说,我越没底。后来出了车那事儿,我才知道你真的在忍。”
我嚼着羊排没说话,但心里头翻了一下。
“你那天问我为啥留你电话,”他继续说,“我确实忘了。但我更高兴的是你问了。这说明你没憋着。”
“你这不是找骂吗?”我笑道,“我骂你你还高兴?”
“高兴啊。”他也笑了,“被兄弟骂两句,比看着兄弟憋着不说话强一百倍。”
那天晚上我俩喝了不少,聊得也比以往多。他跟我说他爸最近身体不好,他正琢磨着要不要换个离家近点的工作;我跟他聊孙雅催我攒钱买房的事。两个大男人坐在油腻腻的烧烤摊上,把平时憋着的话倒了个七七八八。
“远子,”快散场的时候,他忽然放下酒杯,“我借你车那事儿,我一直觉得亏欠你。你设上限那事儿我不怪你,真的。我后来想明白了,是我先让你没安全感的。”
“咋这么说?”
“我平时嘴太欠了。总是损你,说你车不行说你收入不行。你以为我不在乎,其实我嘴上不在意,但你往心里去了。你要不是怕我笑话你车不好,你也不会设那玩意儿。”
我低下头看着杯子里剩的那点啤酒,没接话。
“我以后改,”他说,“我嘴贱这毛病,改。”
“行了行了,”我摆摆手,“谁还没个毛病。”
回家的路上我骑着电动车,秋天晚上的风凉飕飕的,吹得人清醒。刚才烧烤摊上的热气散了,脑子里却把王明辉说的那些话来回翻了好几遍。
他说他要改。我不知道他能改成啥样,但他能说出来,我已经觉得够了。
第二天是周日,我难得睡了个懒觉。醒了之后躺在床上刷手机,忽然看见孙雅发了条朋友圈,配了张她在药店柜台的图,文案是:“今天又有人来买降压药,一问年纪才三十出头。身体是自己的,别等出问题了才后悔。”
我在底下点了个赞,然后给她发了条消息:“今天几点下班?”
“六点,咋了?”
“晚上请你吃饭。”
“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她回了个偷笑的表情,“行啊,那我要吃火锅。”
“安排。”
中午的时候我正打算出门买菜,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让我愣了一下——是我妈。
“妈?”
“远远啊,”我妈的声音听着有点急,“你爸今天早上起来说胸口闷,我送他去社区医院看了,医生说让去大医院查查,可能是心脏的事儿。你看你能不能回来一趟?”
我手里的钥匙“啪嗒”掉在地上。
“行,我马上回去。”
挂了电话我手忙脚乱地换了衣服,给赵胖子打了个电话让他下午替个班,然后下楼发动车子就往老家赶。我老家在隔壁县,开车一个小时的路程。
路上我越想越不安。我爸今年五十八了,身体一直硬朗,从来没说过心脏不舒服。这突然来一下,我脑子里闪过各种不好的念头,油门不自觉地踩深了。
到县医院的时候,我妈和我爸正坐在急诊走廊的塑料椅上。我爸脸色确实不太好,嘴唇有点发白,但精神头还行,看见我来了还笑了一下:“你妈大惊小怪的,我就是早上起来有点闷,现在好了。”
“医生咋说?”
我妈接话:“医生说让住院观察两天,做个心脏彩超,看看血管有没有堵。”
“那住院呗,我这就去办手续。”
办完住院手续,把我爸安顿到病房里,我坐在床边陪着他。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忽然说了一句:“远远,你这车开着咋样?”
“挺好的啊,咋了?”
“听你妈说,你上回把车借给小明辉了?”
“嗯,借了一趟。”
“你那车是你自己辛辛苦苦买的,别人开你不心疼啊?”
我张了张嘴,想说没事,但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心疼啊,但他是明辉嘛。”
我爸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那个眼神我读懂了,他想说“你也别太惯着别人”,但他没说出口。
我攥了攥拳头,忽然觉得王明辉那句话说对了——我确实得学会说“不”。
当天晚上我在医院陪床,孙雅打来电话问我情况,我跟她说了。她安慰了我几句,又问:“那你爸住院的钱够吗?不够我这儿还有。”
“够,我卡里还有。”
挂了电话,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发了会儿呆。走廊里安安静静的,护士站的灯亮着,偶尔有脚步声经过。我拿出手机,犹豫了一下,给王明辉发了条消息。
“明辉,我爸住院了。心脏的事儿,在县医院住着。你这两天要是没事,别来,我陪就行。但有个事儿你帮我办一下,我车在小区楼下停着,你帮我去挪一下,别挡着人家垃圾桶。”
过了一分钟他回了:“你爸咋样了?严重不?”
“观察两天,应该没啥大事。”
“行,车我给你挪。你那边有啥需要的跟我说。钱够不?”
“够。”
“不够吱声。”
我看着那“不够吱声”四个字,心里头涌上来一股热乎气儿。我回了句“好”,然后把手机揣兜里,靠在椅背上闭了眼。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天黑了。但我觉得今天的夜,没那么凉了。
09
我爸在医院住了三天。心脏彩超做下来问题不大,就是有点轻微的心肌缺血,医生开了药,嘱咐戒烟戒酒多休息就让我们出院了。办出院那天我妈拉着我的手说:“远远,你这车来回跑了好几趟,油钱花了不少吧?”
“没事妈,我自己有车方便。”
“你那车是你自己买的,你爸我俩没帮你啥忙,心里头过意不去……”
“说啥呢,”我打断她,“你们好好的比啥都强。”
开车回城的路上,我爸妈坐后座。我爸精神头好多了,一路上跟我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家常。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我爸头发白了不少,我妈额头的皱纹也深了,俩人靠在一起的样子,让我鼻子有点酸。
我在心里跟自己说,得赶紧攒钱了。不能让他们老了还住那个老破小。
回城之后的生活跟以前差不多,该上班上班,该修车修车。但有些东西确实跟以前不一样了。我跟王明辉的联系比之前密了,但不像以前那样,净是他说我听。我开始主动跟他说我的事,他也少了很多阴阳怪气的话。
有天中午我俩在厂子对面吃面,他说起他们公司要搞团建,问他有啥建议。我随口说了一句:“去爬山呗,又不花钱。”
“爬山?你不是最讨厌爬山吗?”
“那是以前,现在觉得爬爬山也挺好,出出汗。”
他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行,那我跟领导建议建议。”
就这么平淡的几句话,放在以前我俩之间不会有。以前他问我建议就是走个过场,我也从来不会认真给。
十一月初的时候,孙雅过生日。我提前一周就在琢磨送啥,最后挑了一条银链子,不算贵,但样式她应该喜欢。
生日那天晚上我请她吃饭,在城西一家挺安静的川菜馆。菜上齐了之后我把礼物递给她,她拆开一看就笑了:“你咋知道我想要这个?”
“你上回逛街在那个柜台前站了好久。”
她看着我,眼神软了一下:“林远,你越来越会了。”
“啥叫越来越会了,我一直都会,就是以前没说。”
她咯咯笑了。
吃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放下筷子看着我:“林远,有个事儿我想跟你商量。”
“你说。”
“我爸妈前两天又催了,问咱俩啥时候定下来。”她说这话的时候有点不好意思,“我也不是说催你,就是……你自己心里有个数。”
我放下筷子,认真地想了十几秒:“孙雅,你给我半年时间。这半年我把首付凑一凑,凑够了咱俩就去把证领了。”
她愣了一下,眼睛忽然有点红:“你说真的?”
“真的。”我伸手握住她的手,“以前我啥都憋着不说,让你跟着我受委屈了。以后不这样了。”
那晚上送她回家之后,我骑着电动车在城里兜了一大圈。秋风迎面吹过来,街上的人少了,路灯一串一串亮着,整个城市安安静静的。
我心里头特别踏实。
那种踏实跟钱没关系,跟车没关系,就是觉得日子有了方向。以前我总觉得自己什么都差一步,比别人矮一截,所以处处怕人家看不起。现在想想,都是自己跟自己较劲。
周末王明辉约我去钓鱼,说他们公司有个客户开了个鱼塘,让他随便去玩。我本来不想去,但他说“就咱俩,安静的待会儿”,我就答应了。
那天下午我俩坐在鱼塘边上,一人一根竿,谁也不怎么说话。鱼塘周围是稻田,稻子已经收完了,只剩下一茬茬的桩子。风吹过来带着点土腥味儿,太阳晒在后背上暖洋洋的。
钓了快一个钟头,王明辉忽然来了一句:“远子,你说咱俩这关系,咋走了这么长?”
我没看他,盯着水面上的浮漂:“咋了,你还嫌长了?”
“不是嫌长,就是觉得……”他顿了一下,“挺不容易的。中间吵了好几次,差点就掰了。”
“掰不了。”我说,“你想掰我都不同意。”
他笑了,甩了一竿:“也是。”
又安静了一会儿,他的鱼漂动了,一提竿,钩上挂了条巴掌大的鲫鱼。他乐呵呵地把鱼摘下来放进桶里:“晚上够炖个汤了。”
我看着他那得意样儿,也跟着笑了。
那天下午没什么大起大落的情节,没反转也没打脸。就两个人坐在鱼塘边上,安安静静地过了半天。但我心里清楚,这个下午比之前任何一个翻盘时刻都让我觉得舒服。
收竿的时候,王明辉把鱼桶拎起来掂了掂:“回头咱俩分了,一人一条。”
“行。”
回家的路上我坐在他车里,车窗摇下来一半,风呼呼地灌进来。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旋律很慢,很旧。
“明辉,”我靠着椅背说,“我之前设那个上限的时候,心里头其实不是怕你糟蹋车。”
他转头看了我一眼:“那是啥?”
“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一下,我也有脾气。”我笑了笑,“不过现在不用了。”
他没接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车在暮色里开着,前面的路被夕阳染成一片暖黄。我靠着椅背闭上眼,心里头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好像终于被这秋天的风吹直了。
10
十一月中的时候,厂里接了个大活儿。一辆进口SUV出了故障,4S店修不了,辗转托人找到了我们这儿。那车是发动机电脑板的问题,我查了两天线路,最后确定是ECU内部一个电容烧了,换个同规格的焊上去就能搞定。
赵胖子在旁边给我递烙铁的时候啧啧了两声:“远子你现在手艺可以啊,这种活儿都敢接了。”
“有啥不敢的,都是电路,原理都一样。”
活儿干完那天,车主来提车,试了一圈之后眉开眼笑地拍我肩膀:“林师傅,你厉害!4S店跟我报价八千,说要换整个电脑板,你这才收我多少?一千二!回头我朋友车有啥毛病,我全介绍到你这儿来。”
我笑着应了,心里也挺高兴。我在这行干了五年,手艺是越干越精,但以前总觉得自己就是个修车的,抬不起头。现在不这么想了,手艺就是手艺,靠手艺吃饭不丢人。
那天晚上下班,我照例下楼去开我的车。打开车门坐进去的一瞬间,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这车刚提回来的时候,我一个星期不舍得开一次,怕磨损怕刮蹭怕被人说“你这车不行”。王明辉借车的那几天,我更是提心吊胆,连觉都睡不踏实。
但现在我坐在这儿,心里头坦坦荡荡的。车就是个车,就是个代步工具,它不值钱也好值钱也好,它载过我爸去医院,载过孙雅过生日,载着我和王明辉去钓鱼。它已经不仅仅是辆车了。
我发动车子,缓缓开出小区。路过十字路口的时候,等红灯的间隙我往旁边看了一眼,隔壁车道停着辆一模一样的白色混动,车牌号还挺近。那车主也看见了我,隔着车窗朝我竖了个大拇指。
我也朝他竖了个大拇指。
绿灯亮了,两辆车同时起步,一个左转一个直行,各自汇入车流。
那天晚上我到家之后,手机响了。王明辉发了条消息过来,是个视频链接。
我点开一看,是他录的一段小视频。视频里他坐在自己那辆破车的驾驶座上,一脸正经地说:“兄弟们,今儿我正式宣布一件事。以后我王明辉再借别人车,我就直播吃方向盘。为啥呢?因为上回我借我兄弟林远的车,让我兄弟操碎了心。我兄弟那车是好车,人也是好人,就是摊上我这么个不靠谱的发小。”
视频不长,也就三十秒。最后他对着镜头说:“远子,看到了吗?以后不借了。你要用车你跟我说,我给你当司机。”
我坐在沙发上,把那视频连着看了三遍。第一遍觉得好笑,第二遍觉得这家伙又在耍宝,第三遍的时候我忽然笑不出来了。
我给他回了一条:“那你啥时候给我当司机?”
“随时。”他秒回。
我笑了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打在玻璃上声音很轻。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街道被雨水洇湿,路灯在水汽里晕开一圈暖黄色的光。
我忽然想起那天在鱼塘边,王明辉问我“咱俩这关系咋走了这么长”。我当时没说出口的话,这会儿在心里清清楚楚的。
因为有些东西掰不断。就像那辆被我设了上限的车,就算跑不动了,它还是我的。就像我跟王明辉吵了闹了翻脸了,翻篇之后还是兄弟。
雨越下越密了。我拉上窗帘,转身回了客厅。茶几上还搁着车钥匙,我顺手拿起来捏了捏。金属的凉意从手心渗进去,但我心里是热的。
日子还长着呢。
(全文完)
创作声明: 本文内容为虚构创作,故事情节及人物均为艺术加工,旨在传递诚实沟通、珍惜友谊的积极价值观。文中涉及的车辆技术细节、汽修操作流程等仅为情节服务,与现实中的具体车型、技术参数无关。文中所有人物、公司、机构名称均为化名,与现实中的任何个人、团体、企业均无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