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大舅子借我新车回乡下,我提前把油底抽空了,5个钟头后他从国道来电:姐夫,我在半路抛锚了
第1章
“姐夫,你那新车,借我开两天呗。”
赵东升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在炒菜锅里翻着土豆丝,油烟机轰轰地响,但他还是把这句话听得分分明明。
他老婆李玫蹲在客厅擦茶几,听见了,抬头看他一眼。那一眼赵东升也看见了,眼里有点央求,又有点理所当然,准确地说,是带着一种“你肯定得答应”的松弛感。
“回乡下办点事,我那几个兄弟也见识见识你这车,三十多万呢,县城里都少有,开回去多有面儿。”电话那头的大舅子李强声音挺大,背景音里还有人在笑,应该是已经跟那帮兄弟吹上了,“你放心,我小心开,绝对不刮不蹭。”
赵东升把火关了,土豆丝盛进盘子里,拿抹布擦了擦手,才把手机重新拿正:“强子,那车刚提回来三天,磨合期都没过,我自己都没舍得……”
“哎哟行了行了,不就是个车嘛!”李强打断他,嗓门提了八度,“你娶我妹的时候彩礼都没让我家吃亏,现在借个车反倒磨磨唧唧了?李玫,你听听你老公这话!”
李玫已经站起来了,走过来把盘子接过去,朝赵东升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说:“给他开吧,就两天,他要是不给,我妈又该打电话来念叨了。”
赵东升看着老婆那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表情,喉咙里那句“不借”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他放下手机去拿车钥匙的时候,手在抽屉里顿了顿。
新车,丰田汉兰达,落地三十七万八。他跟李玫攒了六年,外加他做工程图纸设计接私活累出来的一截腰间盘突出,才在今年年初咬咬牙提的。车钥匙上还挂着4S店送的那条红布条,他本来想挂到满月再摘。
他把钥匙递给李玫的时候,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那念头刚冒出来就自己扎了根,怎么都拔不掉。
李玫把钥匙拿走了,赵东升转身回了厨房,把抽油烟机关了,从冰箱下层拿了一瓶冰水。他拧开瓶盖没喝,只是站着,看着冰箱门上贴的那张超市促销单发呆。
三秒钟。
他就想了三秒钟。
然后他放下水瓶,弯腰从橱柜最里面那层摸出来一个装食用油的大塑料桶,拧开盖子,把里面剩的一点底油倒进水池,拧紧了龙头冲了两遍。他蹲在那儿,动作很轻,厨房门关着,外面的李玫在跟李强打电话,说着“路上小心”“早点回来”之类的话,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模糊而安心。
赵东升把那空油桶拎到洗手间,从工具盒里找出来一根软管,一头塞进油桶,另一头拧开洗衣机下面的水阀试了试水流。
不行,太粗了,进不去。
他想了想,又回厨房拿了一根吸酸奶的那种细管,拿剪刀斜着剪了个口子,接在软管头上。他蹲在车位旁边的下水道口试了两次,管头塞进油箱口的缝隙,嘴唇裹住软管另一头,用力吸了一口。
一股呛人的汽油味顶上来,他偏头干呕了一下,眼眶都酸了。第二次吸的时候他调整了角度,汽油顺着软管下来了,淡黄色的液体流进油桶,流速不快,但很稳。
赵东升蹲在那儿,一只手扶着软管,一只手扶着油桶,后背弓着,膝盖发酸。楼道里有邻居上楼的脚步声,他下意识把身体往里缩了缩,贴在车和墙的夹缝里。车是新洗的,车漆上映出他模糊的影子,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大概抽了七八分钟,油表上原本显示的四分之三格油见底了,指针颤了颤,贴在了最下面那条红线上。
他把软管拔出来,用抹布把油箱口周围蹭干净,油桶盖子拧紧,塞进后备箱备胎槽那个暗格里。一切恢复原状。他把抹布扔进洗衣机,又拿湿巾把洗手间地上溅的两滴油擦掉,最后回到厨房,洗了三遍手。
李玫在客厅喊他:“东升,强子到了,我给他钥匙下去了啊。”
赵东升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嗯,去吧。”
李玫已经换了鞋,手里拎着车钥匙和两瓶矿泉水,往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脸色怎么有点白?”
“油锅烫的。”他说。
门关上,防盗锁咔嗒一声。赵东升走到阳台上,胳膊撑着栏杆往下看。李强穿了件花衬衫,头发梳得油亮,绕着车转了一圈,拍拍车顶,又拉开车门进去坐着试了试座椅,跟旁边一个拎着塑料袋的胖子笑着说什么。李玫站在旁边,弯腰指了一下车内后视镜上的挂件,又摆摆手。
车发动了,引擎声音平稳地响了一阵。赵东升隔着六层楼听着那个声音,手在栏杆上紧了紧。
车慢慢倒出车位,拐上小区主路,排气管喷出一小股气,尾灯亮了一下,然后往小区大门口开过去。
赵东升一直看着那辆车的后窗,直到它被门口的保安亭挡住,看不见了。
他回到客厅坐下,电视开着,是本地新闻频道,播着一条关于国道修路改道的通知。他拿起遥控器把声音调大了一点,画面里是灰扑扑的国道,路牌写着“S306”和一个向下的箭头。播报员声音平板地说,因路面维修施工,S306国道白杨沟至柳林镇段临时封闭,所有车辆需绕行老国道,绕行路段约四十五公里,路况较差,建议过往车辆预留充足时间。
赵东升把电视关了。
他靠在沙发上,低头看手机,李玫在家庭群里发了一条语音。他点开听,背景音是李强在吹牛的声音:“这车动力真不错,一脚油下去推背感都出来了,玫玫你坐稳了啊。”
李玫笑骂了一句“你慢点开”,然后语音就断了。
赵东升没回那条消息。他把手机扣在茶几上,闭上眼睛。
客厅里很安静,只剩下阳台上晾着的衣服被风吹得轻轻拍打衣架的声音。他想起一件事——那条老国道他走过,去年秋天陪李玫回她老家吃酒席走的,路面全是坑,大货车压出来的深辙子,底盘低的车走一趟能蹭掉半块护板。
新车底盘不高。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白得晃眼。
手机响了,是李玫发来的文字消息:“强子说走国道快,没走高速,说省点过路费,我说你开慢点,他说你放心。”
赵东升打了两个字:“好的。”没发出去,又删了。
他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回来的时候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下午两点四十三分。李强一点五十出的门,到现在快一个小时了,如果走高速,应该已经过了县城,如果走国道……
他坐回沙发上,重新拿起手机,打开地图软件,输入“白杨沟”和“柳林镇”,路线规划跳出来,默认选的是高速,一小时二十分钟。他点了一下“不走高速”,路线变了,其中一段标注为深红色,旁边写着一行小字:“S306封闭施工,绕行老G209,路况不良。”
赵东升把手机放到茶几上,拿起杯子喝了口水,水是凉的。
他想,大概三个半小时到四个小时吧。老国道那段路,慢点开也得一个多小时,加上绕路的四十五公里,赶上傍晚的货车高峰,说不定更慢。
他站起来,去阳台上收了一件衣服,叠好放进衣柜。又回来把茶几上的杯子洗了,把厨房灶台上的油渍擦干净,又把客厅地上李玫擦茶几掉下来的抹布捡起来搭好。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手很稳,动作不快不慢,像平时任何一个周六的下午一样。
手机第二次响的时候,他正在卫生间洗手。水流哗哗的,他听见铃声响了六声,关掉水龙头,拿毛巾擦了手,才出去看。
屏幕上显示“李玫”,但他没接,因为紧接着屏幕就暗了。不到两秒钟,又亮了,这次显示的是“李强”。
赵东升看着那个名字跳了五下,六下,七下。
他按了接听键,把手机贴在耳边,没说话。
对面先是一阵刺耳的杂音,像是风声夹杂着引擎盖被拍打的空洞声响,然后李强的声音传过来,嗓门比走之前低了很多,急促,夹着喘气声,不像在平地上说话,倒像是蹲在路边弯着腰说的:
“姐夫……我这车,在半路抛锚了。”
赵东升握着手机,站在客厅里,背后是刚擦干净的茶几,面前是窗户外灰蒙蒙的天色。
“姐夫?你听见没?我他妈在路中间熄火了,打不着了!”
赵东升没动。
“怎么回事啊这车?”李强的声音又尖又急,“我刚加了一百块钱油,仪表盘上显示还有油的,走着走着就抖了两下,然后就灭了,再也打不着了,这不是新车吗?新车他妈才开一个多小时就坏了?”
赵东升听见电话那头有车喇叭声,嘀嘀嘀地按,很急促。应该是在国道上,车停在路边或者路中间,后面的车在催。
他喉咙动了动,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你在哪条路上?”
“我哪知道啊!导航让我拐了条小路,说有近道能绕开修路的地方,开着开着就进山了,现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旁边全是树!你赶紧叫拖车啊!”
赵东升听出李强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气的。
他没再说别的,只说了三个字:“发定位。”
他把电话挂了,站在原地,看着手机屏幕黑下去又亮起来,微信弹出一条位置共享。
他点开地图,那个小蓝点在一片绿色的山区中间,旁边标着一条弯弯曲曲的白色细线,连路名都没有。距离县城大概四十多公里,但那条路看起来像是地图上很久没更新过的老路,周边没有任何地标。
赵东升把定位截图发给了一个做汽修的朋友,附了一句话:“帮我看下这位置能叫到拖车吗?”
朋友秒回:“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拖车过去至少俩小时,而且那条路拖车不一定进得去,太窄了。”
赵东升放下手机,走到窗边。
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橙红色的光斜着打在对面的楼墙上。李玫的车位现在空着,隔壁车位那辆白色卡罗拉还停在那儿,车主是个每天都把车擦得锃亮的中年人。
他又想起下午蹲在车旁边抽油的时候,汽油味儿扑在脸上那股呛劲儿。
油底。
他抽得干干净净,连油表指针都贴在底线上,但仪表盘上那格油不会立刻归零——新车,行车电脑的油量显示有延迟,就算是底油,指针也会在红线上虚挂着跑个十几公里才会彻底掉下来。李强估计就是看着那格虚油,以为油箱里还有货,等电脑缓过神来了,车才在半路咽了气。
赵东升把阳台窗户推开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傍晚的一股凉意。
手机又响了,还是李强。
他接起来,李强的声音已经快哭了:
“姐夫,你找着拖车没?这边天快黑了,我手机也快没电了……”
赵东升打断他:“你车上有没有矿泉水?”
“有啊,李玫给我装了两瓶……不是,现在说这个干什么?”
赵东升停了一拍:“你喝一瓶水,然后把瓶子留着。”
“什么意思?”
“把油箱盖打开,”赵东升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拿矿泉水瓶在油箱里舀一下。”
李强愣了:“舀什么?”
“你看能不能舀上来一点油。”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钟,然后李强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赵东升,你是不是早知道这车会没油?”
赵东升没应声。
窗外的风把晾衣架上最后一件衬衫吹得卷了起来,像一个无声的巴掌。
手机听筒里只剩下李强粗重的喘气声。
第2章
李强那边安静了很久,久到赵东升以为电话已经断了。他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通话还在计时,一秒一秒往上跳。
然后李强笑了。
那笑声从听筒里挤出来,干巴巴的,像砂纸磨铁皮:“赵东升,你可真行。”
电话挂了。
赵东升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还亮着,李强的通话记录显示“已挂断”。他盯着那个词看了几秒钟,手指没有动。他知道李强刚才那声笑是什么意思,那种笑他见过,在李家饭桌上,在李强跟外人吹牛被打断的时候,在有人让李强“等一等”的时候。李强那种人,你让他丢脸,他会记住,记很久,然后找个机会连本带利还回来。
客厅里暗下来了。赵东升没开灯,就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天色从橙红变成灰蓝,再从灰蓝变成墨色。楼下有小孩尖叫着跑过去的声音,有人在炒菜,辣味从窗缝里飘进来。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李玫发的消息:“东升,强子说车坏了?怎么回事?”
赵东升回:“我联系了拖车,应该快了。”
李玫秒回:“新车怎么会坏?你是不是提车的时候没检查?”
他没回这条。又过了几分钟,李玫发来一条长语音,他点开听了,前几秒是李玫的声音,语气压得很低:“妈,东升说他联系拖车了,您别急……”然后背景里一个尖锐的女声响起来,是李玫她妈王桂芬:“什么别急!我儿子在外头山里车坏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天都黑了!他赵东升买的是什么破车!三十多万买个破烂!把我们强子撂半路上!他安的什么心!”
语音结束了,赵东升把它存进收藏夹,然后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七点二十三分,拖车师傅老钱打来电话,说已经到了那个定位点附近,但路太窄进不去,得让车主把车挪到主路上来。赵东升说车打不着火,老钱在电话里骂了一句,说那只能等明天天亮找小拖车进去拉,今晚干不了。
赵东升给李强转述的时候,李强沉默了五秒钟,然后说:“行,我在车上待一宿。”语气平静得不像他。
赵东升说:“我把老钱的电话发你。”
“不用。”李强说,“我联系了村里一个兄弟,他开皮卡过来,看看能不能先把车拖到主路上。”
赵东升没问是哪个村的兄弟,也没问李强打这个电话的时候是不是蹲在路边、手机屏光照着他那张已经彻底黑下来的脸。他只是说:“路上注意安全。”
李强没回话,把电话挂了。
赵东升终于起身开了灯。白光落下来的一瞬间他眯了一下眼,然后就看见了茶几上那串车钥匙的备用钥匙。他下午收衣服的时候从李玫那件外套口袋里摸出来的,顺手搁在了果盘旁边。
他拿起那串钥匙,金属扣冰凉地硌在掌心里。
门锁咔嗒响了,李玫回来了。她鞋都没换就冲进客厅,脸是绷着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赵东升坐在沙发上抬头看她,手里还攥着那串备用钥匙。
李玫的目光落在他手上,愣了一下,然后走进来,站在茶几对面,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弯下腰看他:“赵东升,我跟你说实话,这车是不是你动了手脚?”
赵东升把钥匙放回果盘旁边:“强子跟你说什么了?”
“他什么都没说,他电话一直不接。”李玫直起腰,胸膛起伏了一下,“但是妈刚才打了一通电话过来骂了我半小时,说你买的破车害他儿子在山里过夜。她说强子走之前油箱是满的,才开一个多小时就没了,油去哪了?”
赵东升站起来,走到饮水机旁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背对着她:“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不是这种人。”李玫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来,带着一点试探,又带着一点希望,“但是东升,你要是真做了什么,你现在告诉我,我还能帮你想办法圆。”
赵东升端着水杯转过身,看着她:“强子说油箱是满的?”
“妈说的。”
“你信吗?”
李玫停住了。她想起下午她下楼送钥匙的时候,扫了一眼仪表盘,指针好像确实在中间偏下一点点,她当时没在意,以为是新车油耗显示不准。但王桂芬在电话里信誓旦旦地说“强子走之前加了一百块钱油,绝对满的”,她知道李强这个人说话一向有水分,但王桂芬不会在她面前撒谎,没那个必要。
“你到底做了什么?”李玫的声音低下来,她在发抖。
赵东升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在桌上:“我抽了油底。”
客厅里安静了三秒钟。李玫的眼睛先睁大,然后猛地闭上,再睁开的时候已经红了:“你为什么啊?”
“他开走之前跟你说什么了?”赵东升反问。
李玫张了张嘴,没说出来。她脑子里转了一下,李强下楼拿钥匙的时候跟她说的是“我就开两天,礼拜一准还你,你放心”,还拍了拍她肩膀说“妹夫这人就是太实在,你让他多出去玩玩,别老闷在家里画图”。这些话她当时听着没什么,现在被赵东升这么一问,却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说了什么?”赵东升又问了一遍。
“他说……”李玫的声音卡住了,“他说他礼拜一还。”
“礼拜一?”赵东升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像是对着空气划了一下,“他今晚就回不来了,你告诉我他怎么礼拜一还?”
李玫咬着下嘴唇没说话。
赵东升走进卧室,从床头柜抽屉里翻出来一沓纸,走回来递给她。李玫接过去一看,是支付宝转账记录截图,打印出来的,白纸黑字。第一张是李强转给一个叫“王哥汽修”的人,金额一万二,备注写的“订金”。第二张是李强转给另一个叫“老六”的人,金额两万,备注写的“剩下的”。第三张是一段微信聊天记录的截图,对方头像是个车管所办事人员的那种蓝色制服照,内容是:“手续下周能出来,你先开着,别出事故就行。”
李玫捏着那几张纸,手指尖发白。
“他拿我的车去抵账。”赵东升把水杯端起来又放下,动作很轻,“上周五我去4S店拿临牌,销售跟我说有人打电话来问这辆车的档案还在不在,说有个姓李的先生想办过户。销售没理他,但还是跟我说了一声,让我注意点。”
“他……”李玫的声音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他欠了多少钱?”
“这张单子上是三万二,还有没有别的我不知道。”赵东升看着她,“玫玫,他今天开走这车之前跟你说的是礼拜一还,那你告诉我,礼拜一他把车还给我的时候,车还是我的吗?”
李玫没说话。她把那几张纸放在茶几上,手按着纸面,指节泛白。过了很久她才开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我告诉你有什么用?”赵东升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你妈上次打电话来骂我的时候你拦过吗?你哥管你借钱的时候你说过一个不字吗?他去你爸坟上磕头说要做生意,转头把钱输在牌桌上,这事你都知道,你跟我说‘他是我哥,我能怎么办’。那我就替你想个办法。”
李玫抬起头看着他,眼眶里的水终于兜不住了,淌下来的时候她把脸别过去,用手背蹭了一下。
“你要跟我离婚吗?”她问,声音小得像在自言自语。
赵东升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伸手把那几张纸叠好收进自己口袋里。“不离。但这车你不能让你哥再碰了。明天我去山里把车开回来,你给你妈打电话说清楚——新车磨合期油路有问题,不是我的事。你要是说不出口,就告诉她我亲自去接人,车我开回来修。”
李玫低着头,肩膀抖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赵东升拿纸巾递给她,她接过来攥在手里没擦,只是攥着。
赵东升转身去阳台拿外套。套上一半的时候,手机在茶几上亮了。他走过去看了一眼,是李强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姐夫,我想通了。你抽油是怕我开太快出事,对不对?”
赵东升看着那条消息没回。他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李强这个人平时浑归浑,脑子转过弯来的时候比谁都快。他这么问,不是真的信了,是想试探赵东升到底有没有别的把柄捏在手里。
手机又震了一下,李强发了第二句:“我兄弟马上到了,车拖出来我就给你开回去。明天中午,家门口见。”
赵东升把外套拉链拉好,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他没告诉李玫的是——他抽出来的那桶油还在备胎槽里藏着。李强要是真拖出来了,一检查就知道油箱里一滴油都没有,是被人抽干净的。到时候就不是“油路故障”四个字能糊弄过去的事了。
而且李强说明天中午见,那今天晚上他在山里到底做了什么事、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没人知道。
赵东升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李玫在身后喊了他一声:“东升,你把备用钥匙给我。”
赵东升扶着墙回过头。
李玫站在客厅灯底下,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但眼睛已经不再红了。她把手伸出来,手心向上:“你把备用钥匙给我,明天我去接他。你哪儿都别去,在家等着。”
她的声音平稳得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赵东升看着那只手,掌心里空空的,四根手指微微张开,等着他把钥匙放进去。
客厅里很安静,阳台外面不知道哪家的狗叫了一声,又停下了。
赵东升的手插在口袋里,指尖碰到了那枚冰凉的金属钥匙。
第3章
那一晚赵东升没睡。
他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关着,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李玫在卧室里。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他能听见她翻身时床垫弹簧细碎的响声,翻一次,停一会儿,再翻一次。她也没睡。
凌晨两点多的时候,赵东升去卫生间,路过卧室门口,从门缝里看见李玫侧躺着,手机屏幕的光打在她脸上。她在刷短视频,声音关掉了,只有画面一帧一帧地跳。他站在门外看了两秒,没进去,去了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水珠顺着下巴滴进领口,冰凉。
回到客厅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手机,李强没有再发消息。朋友圈倒是更新了一条,四十三分钟前发的,一张照片拍的是车里的仪表盘,指针贴在零线上,背景是黑漆漆的山路,车前灯的光打在一排歪歪扭扭的护栏上。配文只有一个字:“等。”
评论区有七八条留言,赵东升没点开,但能看到第一条是王桂芬发的:“儿子冷不冷?妈给你打电话你也不接。”第二条是他不认识的头像:“强哥咋了?车坏了?”李强一条都没回。
赵东升把手机放回去,靠在沙发上闭了眼。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醒了,身上搭着一条毯子,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盖上的,可能是李玫出来给他盖的。窗帘没拉严,一线灰白的光从缝隙里切进来,落在茶几上那串备用钥匙上。钥匙环上还挂着4S店的红布条,被那道光一照,颜色旧得像是挂了好几年。
他坐起来的时候听见厨房里有动静,走过去一看,李玫系着围裙在煎鸡蛋。油锅滋啦响,她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耸着,像是在用力控制手上翻铲的动作不要太大。灶台上已经摆好了一碟咸菜和两碗粥,筷子搁在碗沿上,整整齐齐。
“你醒了?”李玫没回头,“吃了饭去吧,我一会儿跟你一起去。”
赵东升靠着门框看她:“你妈那边怎么说?”
李玫把鸡蛋翻了个面,动作停了一下。“我昨晚给她打了电话,说车是新车油路的问题,不是东升的事。她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就骂了半小时,说我们李家的女儿嫁出去就不管娘家了。”
“还有呢?”
“还有她说强子昨晚在山里待了一宿,冻着了,让我带件厚衣服去。”李玫把煎好的鸡蛋铲进盘子里,关了火,转过身看着他,“东升,我问你一句话,你实话跟我说。”
“你说。”
“你抽那桶油,是不是打算好了让他半路抛锚?”
赵东升站在厨房门口,晨光从他背后打进来,影子落在李玫脚边,拉得很长。他没有立刻回答,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那盘鸡蛋,端到餐桌上放好,拿了双筷子坐下来。粥还是烫的,他舀了一勺吹了两下。
“是。”他说。
李玫站在灶台旁边,手还攥着锅铲,指关节泛白。
“从你下楼给他送钥匙,到我回厨房拿油桶,中间大概一分钟。”赵东升喝了一口粥,语气平淡得像在跟同事复盘一个项目流程,“我把所有事都想了一遍,一共想了两遍。第一遍想的是我不抽油会怎么样——你哥把车开走,礼拜一还回来的时候车已经不在我名下了。第二遍想的是我抽了油会怎么样——他在半路抛锚,车没丢,人丢脸。我选了第二遍。”
“你就不怕他出事?”李玫的声音终于高了一度,“那条路那么偏,山里晚上多冷你不知道?他要是手机没电、要是没碰上那个村里的兄弟、要是在路上被车撞了呢?”
“他走之前我问你了没有?”赵东升放下筷子看着她,“我问你,强子说没说要走哪条路?你说他走国道。我又问,你知不知道S306封路了?你说不知道。然后他上了车、选了路、出了城,这一切发生的时候你在哪儿?”
李玫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你在家里擦茶几。”赵东升说,“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的车开出去,我什么话都没说。”
厨房里安静了,只有窗外小区里早点摊的油条下锅声隐隐传进来,混着谁家小孩哭闹着不肯上学的尖细嗓子。李玫把锅铲搁在灶台上,解了围裙叠好放在一边,走过来在餐桌对面坐下。她没碰那碗粥,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低着头。
“你说得对。”她说,声音很轻,“我一直在替他说话,替你答应。昨天晚上我妈打电话骂我,我第一反应是想骂你,想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我冷静下来之后想了一件事——如果那天我不替他拿钥匙、不替你答应,他是不是就不会把车开走?”
赵东升没接话,端起粥碗喝完了最后一口,把碗放下。
“东升,”李玫抬起眼看他,“我今天跟你一起去。到了那儿,你别说话,我来跟他说。”
赵东升看着她。他老婆嫁给他六年,瘦了十二斤,手上有做家务磨出来的薄茧,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纹。但此刻坐在对面说“你别说话,我来跟他说”的时候,她脸上的表情他没见过,像是长了一层比皮肤更硬的东西。
“行。”他说。
两个人收拾了东西出门,赵东升从车库里开出来那辆旧的手动挡雪佛兰,李玫坐副驾,膝盖上搁着一件叠好的男士冲锋衣。车上了主路,早晨八点的县城已经开始堵了,红绿灯前排了一溜车,赵东升跟着前面的车慢慢挪,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偶尔动一下。
李玫盯着导航屏幕上的路线,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强子发的新定位,在柳林镇往北七公里的岔路口,他说拖车已经把他拉上主路了,车停在路边加油站。”
“哪个加油站?”
“地图上没名字,就是个私人小站。”李玫把手机递过来给他看了一眼,屏幕上一个红色标记点在一条灰白色公路旁边,旁边标注“北河加油站”。
赵东升扫了一眼,踩油门跟上前车。“他跟谁去的加油站?”
“他没说。”李玫把手机收回来,“就说车停在那儿了,人没事,让你过去把车开走。”
赵东升心里咯噔了一下。李强这个人从来不会这么干脆。平时借两百块钱都要打三个电话催你还的人,这回车被撂在半路冻了一宿,换作以往早就把电话打爆了,从王桂芬到李玫到赵东升单位领导,他能把整条关系链都炸一遍。但这一晚他只发了那两条消息,一条是“你是不是怕我开太快”,一条是“明天中午家门口见”。中间再没有任何动静。
太安静了。
雪佛兰下了快速路,拐进一条乡镇公路,路面变窄了,两旁开始出现大片的玉米地和低矮的平房。太阳升起来,光从挡风玻璃斜着打进来,赵东升把遮阳板放下来。
“昨晚你妈跟强子通电话了没有?”他问。
“通了,就说了几句,强子说他没事,让她别操心。”李玫说着自己先顿了一下,“他平时不会这么说。”
“他平时会说‘妈我冷死了你快叫人来接我’。”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又开了大概四十分钟,导航提示前方三百米到达目的地。赵东升放慢了车速,远远看见路边有一个锈迹斑斑的蓝色铁皮棚子,棚子底下竖着两根加油枪,旁边停着一辆白色皮卡。他眯眼看了一下,那辆皮卡的斗里放着几根撬棍和一卷钢丝绳。
而在皮卡旁边,他的汉兰达安安静静地停着,车身侧面的灰土被蹭掉了一大片,像是被什么东西从窄路上硬拖出来的。
赵东升把车停在加油站对面的路边,没熄火,解安全带的时候李玫摁住了他的手。
“说好了,我来。”她说。
赵东升看了她一眼,把安全带扣回去了。
两个人下了车,李玫走在前面,赵东升跟在她身后两步远的位置。走到加油站棚子底下,赵东升才看清——汉兰达的右前保险杠裂了一道口子,雾灯框歪了,侧面车门上还有一道从车头划到车尾的长痕,像是被路边的树枝和碎石刮的。
李强蹲在加油机旁边,穿着一件脏兮兮的黑夹克,头发乱七八糟地翘着,正低头看手机。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脸被山风吹得发红,眼袋青黑,嘴角却挂着一个赵东升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不是生气,不是委屈,甚至不是他平时那种仗势欺人的得意。
他在笑。但那个笑的后边藏着什么东西,赵东升看不透。
李玫走过去,把冲锋衣递给他:“穿上,别冻着。”
李强接过衣服没穿,搭在胳膊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看着赵东升:“姐夫,来了啊。”
赵东升点了一下头。
李强把手里的手机屏幕转过来,对着赵东升晃了一下。屏幕上是一段视频的截图,画面模糊,但能认出来——一辆汉兰达停在小区车位上,一个男人蹲在车旁边的夹缝里,手里握着软管,另一头塞进油箱口。
截图下面有一行字,是李强编辑上去的:“赵哥,油是您自个儿抽的吧?”
空气像被抽走了一瞬间。
李玫站在两个人中间,看看李强的手机屏幕,又转过头看赵东升。她的脸刷地一下白了。
“你昨晚上在车里待着,不是光等拖车吧。”赵东升的声音很平,“你去调了监控。”
李强把手机收回去,拍了拍夹克袖子上的灰:“小区门口那个卖烟酒的店里有个摄像头,正好对着小区侧门,你那个车位就在侧门旁边。我给我那兄弟打了个电话,让他骑电动车过去看了一眼,存了一段。”他说话的时候脸上的笑一直没掉下来,“姐夫,你说你抽油是为了我好,怕我开快车出事,那这段监控我要是发到家庭群里,妈会怎么想?李玫会怎么想?”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赵东升面前,比他矮了半个头,但仰着脸看他的时候眼睛里全是光。“我也不为难你。车我弄花了,保险走你那边修,钱我不出。但这油的事,你回去跟我妈说清楚,是你自己抽的,你认个错,这事就算过了。”
李玫拦在中间:“强子——”
“姐你别说话。”李强伸手挡了她一下,“这事儿跟你没关系,是他跟我之间的事。他赵东升把我撂在山里冻了一夜,现在我要他一句话,过分吗?”
赵东升看着李强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拉开汉兰达的驾驶门,弯腰看了一眼油箱盖——锁着的。他没动那个盖子,直起身来关上门,转头对李强说:“行,我认。”
李强脸上的笑一下子绽开了,露出半边牙。
但赵东升没说完。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划了两下,把屏幕亮出来。屏幕上是一段通话录音的界面,绿色的进度条已经走了一半。他把音量键摁到最大,里面传出来李强的声音,在山风里夹着喘气:“姐夫,我这车在半路抛锚了……我他妈在路中间熄火了……”
李强的笑僵在脸上。
“你这段视频只拍到了我抽油。”赵东升把手机音量又拧大了一格,“但我这段录音,录到了你把车开出城之后所有的通话内容,包括你说你联系了村里的兄弟过来拖车,包括你半夜十二点跟那个人打电话说‘油没了,你帮我想想怎么弄他’,包括今早你在加油站跟你说那兄弟碰头的每一句话。”
李强的脸终于塌了。
赵东升把录音关掉,手机放回口袋,声音不高不低:“强子,你把这段监控发群里之前想一想,你要不要先把这段录音里的内容听完。”
加油站背后的玉米地里,风把叶子吹得哗哗响,像无数只手在翻一沓看不见的纸。
第4章
李强站在加油机旁边,脸上的笑彻底碎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舌尖抵着上牙膛顶了两下,最后只挤出几个字:“你什么时候录的?”
“你打第一个电话来的时候。”赵东升把车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按了一下解锁键,汉兰达的车灯闪了两下,“我接你电话之前开了录音,后面每一个电话都录了。包括你在山里跟那个叫老六的通话,你问他能不能在拖车来之前把车弄走、换个地方停、然后报个盗抢。”
李玫猛地转过头盯着李强:“你报盗抢?”
李强往后退了一步,皮鞋后跟磕在加油机的铁皮基座上,哐当一声响。他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像是有话堵在喉咙里出不来,最后变成了一声短促的笑:“姐,你别听他瞎说,我就是——就是跟我兄弟发发牢骚。”
“你兄弟是开修车厂的。”赵东升把手机屏幕又亮出来,但没有打开录音,只是让李强看见那个录音文件列表——从上到下排了六条,文件名全是日期加时间,“你需要我放出来给大家听听?加油站这个老板应该不介意听个新鲜。”
加油站的铁皮棚子底下探出来一颗脑袋,是个五十多岁的光头男人,嘴里叼着半根烟,看了他们仨一眼,又缩回去了。烟味从窗口飘出来,混着汽油的甜腥气。
李强的表情变了好几下,从发狠到犹豫再到慌张,最后像一张被揉皱的纸勉强摊平了。他把搭在胳膊上的那件冲锋衣拉下来套上,拉链拉到胸口,动作很慢。穿好了之后他拍了拍袖口上沾的灰土,抬起头看着赵东升,嗓音比刚才低了八度:“姐夫,你看这事儿……”
“车我开走,修车我出钱。”赵东升把话接过来,“你欠的那三万二我不管,你拿我的车去抵账这事儿我也不追究。但是监控视频你删了,电话里答应那兄弟的事你打电话过去说清楚,就说你不报了。”
李强的嘴唇动了动:“那我呢?我在山里冻一宿白冻了?”
李玫站在一旁,握着手机的手攥得指节发白。她吸了一口气,从赵东升身边走过去,站在李强面前,仰着脸看他:“你冻一宿怎么了?你拿人家三十多万的车去抵账的时候想过他会怎么样?他要是没发现、没抽油、没录音,今天来开这辆车的就不是我们俩,是那个姓王的债主。到时候你告诉我,我怎么办?我跟他离了婚,一个人住回娘家去?”
李强的眼睛不看她,看着地面,脚尖碾着一颗小石子。
“你把视频删了。”李玫说,“现在,当着我的面删。”
李强犹豫了三秒钟,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打开相册,翻到那段监控视频。他手指悬在删除键上面停了半秒,然后狠狠戳了一下。屏幕上弹出来“已删除”的提示,他把手机翻转过来给李玫看了。
“还有备份。”赵东升在后面说。
李强的后脖子僵了。“没有备份了。”他说。
“你那个朋友骑电动车去拷的,他手机里肯定有一份。”赵东升语气平淡,“你现在打电话给他,开免提,让他删。”
李强咬着后槽牙盯着赵东升看了两秒。赵东升就那么站着,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晨光落在他脸上,表情平平的,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但他背后那辆汉兰达的右前保险杠上豁着一道口子,像一张无声咧开的嘴。
李强拨了电话。铃声响了三下,对面接起来,一个男声带着刚睡醒的鼻音:“喂,强哥?”
“把昨晚那个视频删了。”李强按了免提,声音压着,“就那个——小区监控那个。”
对面愣了两秒:“咋了?”
“你别管咋了,删了就行。”
“哦……行,我删。”那边停顿了一下,传来点击屏幕的声音,“删了。强哥你没事吧?”
“没事。”李强挂了电话,把手机屏幕对着赵东升晃了晃,“看见了?删了。”
赵东升点了一下头,伸手拉开汉兰达的驾驶门。他弯腰进去检查了一下车内,座椅被调到李强习惯的靠后位置,方向盘上沾了一点油渍,副驾脚垫上全是干泥巴。他坐到驾驶座上,拧了一下钥匙,仪表盘亮起来,油表指针纹丝不动地贴在底线。
他出来,走到后备箱跟前,掀开盖板,备胎槽里那桶汽油还安安稳稳地躺在那儿。他弯腰把油桶提出来,拧开盖子,对着油箱口灌了进去。汽油味在空气里散开,李玫别过脸,李强皱着眉往后退了一步。
灌完了,赵东升把空桶扔进加油站旁边的垃圾桶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强子,”他关上后备箱盖板,“我抽你油是我不对,这事儿我认。但你拿我车去抵账这事儿你心里有数。从今天起,车是我的,你不能再碰。你要用车,找我,我开过来送你,但钥匙不在你这儿了。”
李强低着头不说话,冲锋衣的帽子扣在脑袋上,遮住了半边脸。
赵东升转头看向李玫:“你坐哪辆车?”
李玫看了她哥一眼。李强站在铁皮棚子的阴影里,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肩膀塌着,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攥着手机。她没有走过去,也没有说“你慢点开”或者“到了给我打电话”这种话。她只是转过身,拉开雪佛兰的副驾门坐了进去,把安全带扣上。
赵东升把汉兰达打着火。引擎声传过来的时候他踩了一脚油,发动机闷响了一声,仪表盘上的转速针跳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加油站铁皮棚子下面,李强还站在那儿,手从裤兜里拔出来,在脸上蹭了一下。
他在擦眼睛。
赵东升挂上挡,车慢慢从加油站开出来,汇入了公路上的车流。后视镜里,李强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了一个黑点,被公路拐弯处的杨树遮住了。他在副驾上坐着。
李玫坐在雪佛兰里,跟在他后面两个车身的距离。两辆车一前一后地开,中间隔着一个减速带的空档,谁也没有靠近谁。
公路两边的杨树往后退,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光从侧面打过来,把车内的阴影切出一道斜线。赵东升握着方向盘,手心有一层薄汗。他把车窗降下来一条缝,风灌进来,吹在脸上,把他额前的头发掀起来又放下去。
开了大概二十分钟,他手机响了,车载蓝牙接起来,是李玫的声音,她的声音已经很平静了,像一切都没发生过。
“东升,前面有个服务区,停一下。”
“怎么了?”
“我头疼,想买瓶水。”
赵东升嗯了一声,打了转向灯,慢慢拐进服务区。停车位上稀稀落落停了几辆大货车,他找了个角落把车停好,熄了火。雪佛兰停在他旁边,李玫下了车,关上车门,没走过来,站在两辆车之间的空隙里,靠着雪佛兰的车头,低头拿手机打字。
赵东升坐在汉兰达里没动。他透过后视镜看着她,她打了几行字,然后发出去,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车头上,仰起脸看着天空。服务区上方有几排高压线横过去,麻雀落在电线上,挤成一排。
他推开车门下来,走到她旁边。李玫没转头,只是说:“我跟我妈说了,车修好之前强子不碰了。”
“她怎么说?”
“她说行。”李玫的嘴角动了动,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她说‘你让他把车修好就行,人没事就行’。”
赵东升没接话。他知道王桂芬这句话背后是什么意思——她没有提他抽油的事,没有问那桶油到底去了哪里,没有追问为什么新车会“油路故障”。她不是忘了,她是在等。等他把车修好,等这事儿晾一晾,等一个她能重新开口的时机。
“东升,”李玫转过头来看着他,脸上没有眼泪,眼睛亮亮的,“你昨晚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想了一整夜,你怕不怕?”
赵东升靠着车门,两只手插在口袋里:“我怕你哥真把我车弄没了。”
“还有呢?”
“还有我怕你站在他那头。”
李玫低下头,沉默了一小会儿。服务区里一辆大货车发动了引擎,轰隆隆地从他们旁边开过去,排气管喷出一阵黑烟,散在空气里,被风卷走了。
“我不会了。”李玫说。
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没有看着他,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鞋尖上沾了一点泥,是她刚才在加油站踩到的。赵东升低头看了一眼她那双穿了三年、鞋面已经磨起毛边的白色帆布鞋,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巾递过去。
李玫接过来,弯腰擦掉了鞋尖上的泥,把纸巾叠好攥在手里。
“走吧,”赵东升转身往汉兰达的驾驶座走,“回去还赶得上午饭。”
李玫拉开雪佛兰的车门的时候,忽然顿了一下,弯着腰探进半个身子,又直起来,对着赵东升喊:“对了,我昨天晚上——”她话说到一半,手机在车头上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赵东升已经坐进车里了,探出头来:“怎么了?”
李玫举着手机,屏幕朝向他,上面是一条微信消息,来自一个没有备注名的号码。消息内容只有一行字:
“李玫姐,我是强哥那朋友,监控视频我没删,强哥让我别告诉你。你老公要是看到了,让他别生气,我没往外发。”
赵东升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李玫盯着屏幕,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她把手机收回口袋里,抬头看了赵东升一眼。
那个眼神里没有慌张,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赵东升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近乎冰冷的清醒。
“我给他回个电话,”她说,“你在这儿等着。”
她拉开雪佛兰的车门坐进去,把门关上了。车窗升起来,隔音很好,赵东升只能看见她的嘴在动,一个字都听不见。
赵东升靠在座椅上,盯着挡风玻璃外面那排麻雀。电线上的麻雀又飞走了几只,剩下四只挤在一起,歪着脑袋互相啄羽毛。
他不知道李玫在车里给那个朋友说了什么。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在悄悄改变。不是他和李强之间那点破事,是李玫站的那块地方,终于不再悬在空中了。
车门打开了。李玫走下来,手里握着手机,表情松松的。
“他删了,”她说,“这次真删了。我让他录了屏,发给我看了。”
赵东升点了一下头:“上车吧。”
李玫拉开车门坐进雪佛兰,打火、挂挡。两辆车一前一后开出服务区,并排上了主路。阳光从正前方照过来,挡风玻璃上全是金灿灿的光。
赵东升开着车,车载音响里放着一首他很久没听过的老歌,男声在唱“曾经以为我的家,是一张张的票根”。他把音量拧小了一格,在下一个路口往右打了方向。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短信,来电号码没有存,但他认得那后四位——是李强。
短信只有五个字:“姐夫,对不起。”
赵东升看着那条短信,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在屏幕上按了一下,没有回复,也没有删。他把手机放回支架上,车速平稳地加到六十。
前面有一辆大货车正在超车,他踩了刹车让了一下。后视镜里,李玫的雪佛兰紧跟着他,间距很稳定,不远不近,正好是一个刹车的距离。
第5章
回到县城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一点半。赵东升把汉兰达直接开到了老钱的汽修厂,车停上升降台的时候老钱围着车身转了一圈,嘴里叼着烟屁股,拿手指弹了弹那道从车头划到车尾的长痕:“树枝刮的?你开车进原始森林了?”
“我大舅子。”赵东升说。
老钱把烟屁股吐在地上碾灭了,看了他一眼,没再问,拿本子记了记位置:“前杠要换,车门钣金加喷漆,雾灯框得订货,最快也得三天。油路没问题吧?”
“加了油了。”
“行,钥匙留下,三天后来取。”
赵东升把主钥匙给了老钱,备用钥匙放回自己口袋里,回头看了一眼停在路边的雪佛兰,李玫还在车里坐着没下来,车窗开着一条缝,风把她鬓角碎发吹得飘起来,她在看手机,表情看不清楚。他走过去敲了敲副驾车窗,李玫抬头,把门锁摁开了。
“车放这儿了,先回家。”他坐进去,拉上安全带。
李玫没说话,发动了车往回开。路上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说晚上吃什么、要不要去买菜、冰箱里还有上周买的排骨。好像刚才加油站里那些话、那段录音、那通删视频的电话,全被落在了北河加油站的铁皮棚子底下,他们俩开着车就出来了,什么东西都没带。
到家的时候赵东升在门口换鞋,弯腰的瞬间腰间盘突出的旧伤硌了一下,他扶着鞋柜缓了两秒。李玫在身后看见了,没说话,径直走进厨房倒了杯热水递过来,赵东升接了,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
下午他靠着沙发眯了一觉,醒的时候发现身上又盖了那条毯子,李玫在阳台上晾衣服。他透过玻璃门看见她侧身站着,一件一件把衣服从洗衣机里掏出来抖开,衬衫、T恤、他的那条灰色运动裤,每一件她都抻平了再挂上衣架,动作很仔细。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在阳台地砖上,长长的,细瘦的。
赵东升从沙发上坐起来,毯子滑到腰上。他没有出声叫她,就那么靠着沙发靠垫看着她在阳台上的动作。洗衣机在转,嗡嗡的声音从阳台方向传过来,混着楼下小孩拍皮球的响声,一下接一下,节奏均匀。
他忽然发现李玫今天穿的是一件他很久没见过的旧卫衣,灰色,袖口磨得起毛了,领子那儿有一小块洗褪色的地方。那是他们刚结婚那年他给她买的,她说太土了,从来没穿出过门,只在家里当居家服。今天她穿了一天,从早上出门穿到回来,中间换了鞋换了外套,但这件卫衣一直没脱。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把他拉回来。他拿起来看,是李玫发在家庭群里的消息——群里五个人,王桂芬、李强、李玫、他,还有一个李强的老婆,平时几乎没人说话。李玫发了一张图片,拍的是那辆汉兰达停在汽修厂升降台上的样子,配文:“车送修了,三天后取,以后强子用车跟我说一声就行,我来安排。”
群沉默了三分钟。然后王桂芬回了一条:“修车多少钱?”
李玫:“东升出了,你不用管。”
王桂芬隔了一分钟发了个“嗯”,没有别的话。李强在群里一直没出现,但赵东升注意到他凌晨那条朋友圈已经删掉了。
他把手机放下了,又看了一眼阳台。李玫已经晾完了衣服,正弯腰把洗衣机盖子合上,转过身来隔着玻璃门对上了他的目光。她笑了一下,不是很用力那种,嘴角弯了一下就收了。赵东升也回了一个笑,两个人隔着玻璃门对视了两秒,然后李玫拉开玻璃门走进来:“晚上吃面吧,我擀点面条。”
“行。”
李玫进厨房了,厨房门没关,赵东升坐在客厅里能听见她揉面的声音。面团在案板上拍打的闷响,均匀而有节奏,像某种古老的节拍器。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李玫背对着他,两只手攥着面团在案板上推、折、推、折,胳膊上的肌肉使着巧劲儿,手腕转动的时候带着一种很稳的力道。她以前不会做面食,是结婚第三年才慢慢学的,赵东升喜欢吃手擀面,她第一次做的时候面条切得像手指头一样粗,煮出来硬得咬不动。
“你要不要撒点粉?”赵东升问。
“撒了。”她头也没回,“你看案板边上那堆。”
他看了一眼,果然有一小撮干面粉堆在案板左上角。他又看了她一眼,她的耳朵尖有一点红,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别的。他回到客厅坐下,电视打开了,正好在放午间新闻,主持人说省道S306维修工程提前完工,已于今日上午恢复通车。
赵东升把电视关了。
第二天赵东升去单位上班。他在一家小型建筑设计公司做施工图深化,办公室里开了两台电脑,旁边堆着一摞卷了边的图纸。他把前两天的单子理了理,补了几张遗漏的剖面图,中午跟同事在楼下快餐店吃了一碗刀削面。同事问他周末干啥了,他说在家待着。同事哦了一声没再问。
他吃完面回办公室的路上路过一家修鞋摊,想起李玫那双白色帆布鞋的鞋边已经磨得快要脱线了,他在摊前站了一会儿,问修鞋的老头换一圈鞋边多少钱。老头说十五,他付了二十,说不用找了,然后掏出手机给李玫发了条消息:“你那双白帆布鞋我拿去修了,明天取。”
李玫回了一个字:“好。”
下午四点的时候他手机响了,老钱打来的:“东升,你那车雾灯框我跑了两家店都没找到现货,得从省城调,后天才能到。你是着急用还是等等?”
“不急,你弄吧。”
“行,那就后天下午来取。”
挂了电话赵东升站在办公室窗户前面,看着楼下街道上的人流。深秋的太阳落得早,四点多的光已经带着一点橘色了,打在对面居民楼的玻璃窗上,折回来有些晃眼。他把手插在裤兜里,指尖碰到了那枚备用钥匙。金属已经焐热了,摸起来跟体温差不多。
他忽然在想——后天下午去取车的时候,李强会不会也来。
他想着想着就笑了,自己都没察觉嘴角弯了一下。他转身回到工位坐下,打开CAD继续画图,鼠标点了几下,屏幕上的线条一点点描出来,一根接着一根。
晚上回到家,李玫已经做好了饭。两个菜一个汤,米饭在电饭煲里冒着热气。赵东升洗手坐下,李玫给他盛了饭,递筷子的时候碰到他的手背,两个人的手指短暂地触了一下,谁都没躲。
“后天去取车,”赵东升夹了一块排骨,“你跟我去还是我自己去?”
李玫嚼着饭想了一下:“你自己去吧,我后天下午约了社区医院检查。”
“查什么?”
“之前体检说甲状腺有个小结节,去复查一下。”
赵东升筷子停了一下:“你什么时候体检的?”
“上个月,你那阵子忙,我就没跟你说。”李玫语气轻松,“没事,八成是良性的,去拍个彩超确认一下就行了。”
赵东升看着她,她低头喝汤,额头前面有一撮头发垂下来挡住了眼睛。他伸手帮她把那撮头发别到耳朵后面,手指擦过她的耳廓,微凉的。李玫抬眼看了他一下,又低下头继续喝汤,耳朵尖又红了。
那顿饭吃了很久,赵东升把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吃完了,又舀了半碗汤。李玫把剩下的菜倒进保鲜盒里收好,擦了灶台、洗了锅、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晾着。一套流程做得行云流水,全是她每天重复了六年的动作。
睡觉前赵东升在床头刷手机,朋友圈里刷到一条李强发的动态,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碗热腾腾的馄饨,配文“妈包的,香”。定位在老家。赵东升点了个赞,退出来的时候看见李玫也点了个赞。
他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关了灯。黑暗中李玫翻了个身,面朝着他,呼吸均匀。他伸出手在被子底下摸索了一下,碰到了她的手,她手指蜷了一下,然后慢慢伸展开,攥住了他两根手指。
“睡吧。”她说。
赵东升闭上眼睛。黑暗中他听见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无数细小的手在翻动一本薄薄的册子。
他三天没有接到李强的电话。赵东升也没打过去。
第三天下午两点半,赵东升打车去了老钱的汽修厂。车已经修好了,停在门口的水泥地上,右前保险杠换了新的,漆面平整光洁,车门上那道长痕不见了,整辆车在下午的阳光底下亮得反光。老钱擦着手走出来:“怎么样?手艺还行吧?”
赵东升绕着车走了一圈,蹲下看了看底盘,又打开车门检查了内饰。座椅被调回了原位,脚垫上的干泥巴清理干净了,方向盘上的油渍也没了。他坐进驾驶室,拧钥匙打着火,引擎声音平稳低沉。
“挺好的。”他熄了火出来,“多少钱?”
老钱拿手机给他看了账单:“前杠加喷漆、雾灯框、钣金,一共四千八。你大舅子那个朋友不是说你全出嘛。”
赵东升扫码付了钱,正要上车,老钱叫住他:“对了,昨晚上有人来问过你这车。”
赵东升扶着车门转过身:“谁?”
“一个男的,开辆白色皮卡,三十出头,瘦高个,脖子这儿有个文身。”老钱比划了一下自己后颈,“他围着你这车转了两圈,问我是不是修好了、啥时候取车。我说车主后天来,他哦了一声就走了。你认识这人吗?”
赵东升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北河加油站那辆白色皮卡的驾驶室里,坐着一个戴着墨镜的瘦高男人,当时他隔着挡风玻璃没看清脸,但那辆车的车窗摇下来的时候,他看到副驾驶座上放着一把长柄扳手。
“不认识。”他说,“他要再来了你给我打个电话。”
老钱看了他一眼:“行。”
赵东升开着车出了汽修厂。他本来想直接回家,但方向盘在手里握了一分钟之后他改了主意,在下一个路口打了左转向灯,往城西开过去了。
城西有一条老旧的小商品街,街尾有一家卖监控器材的铺子,老板姓孙,赵东升以前帮他的铺子画过门头设计图。他把车停在路边,走进铺子里的时候孙老板正蹲在地上理线缆,抬头看见是他,咧嘴笑了:“赵工来了,稀客。”
“孙哥,问你个事,”赵东升掏出手机打开地图软件,找到北河加油站那个位置,“这一片附近,有没有那种路边的、不联网的监控探头?”
孙老板把线缆往地上一搁,走过来看了看手机屏幕,皱起眉想了想:“北河那边,沿路有几个交通监控,交警队的,你不一定调得到。但私人架的那种……”他挠了挠头,走到柜台后面翻了个本子,“我记得有个养鸡场的老板在路边装了两个,防人偷鸡的,好像正好在那个加油站往北两百米的位置。你要那玩意儿干嘛?”
赵东升把手机收起来:“没事,随便问问。”
他道了谢出了铺子,站在路边,看着街尾那根老旧的电线杆子。电线杆上挂着一个小牌子,上面印着“城西监控设备·安装维修”的字样。
太阳在他背后落下去,拉出一道斜长的影子,投在修好了的汉兰达光滑的侧面上,一晃一晃的,像水面上的波纹。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车,挂挡之前给李玫发了一条消息:“车取回来了。你在哪?我去接你。”
李玫回了语音,声音带着一点笑意:“我刚从社区医院出来,在门口站了十分钟了,你赶紧的。”
赵东升打着方向盘掉头往社区医院的方向开过去。
手机又亮了一下,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他瞟了一眼,只有一行字:“赵哥,监控那个事儿,我想当面跟你聊聊。明天下午,老地方加油站,就咱俩。”
没有署名。
但赵东升知道是谁发的。
他把车停在一个红灯前面,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绿灯亮了,他踩了一脚油门,车平稳地往前滑出去,汇入傍晚的车流里。后视镜里,城西小商品街的霓虹灯牌一盏一盏亮起来,红的蓝的绿的,挤成一团模糊的光晕。
他没有回那条短信。
第6章
社区医院门口那棵银杏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往下飘,落了一地碎金子。赵东升把车靠边停稳的时候,李玫正站在那棵树下,手里捏着一张检查单,低着头在看。她换了一件浅蓝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扎起来了,露出一截后脖颈,被风吹得微微缩了一下肩。
赵东升按了一下喇叭,短促的一声。李玫抬起头,看见他,把检查单折了折塞进包里,拉开车门坐进来。车里暖风还没上来,她搓了一下手,哈了一口白气:“彩超做了,医生说观察就行,半年再复查。”
“没事吧?”
“没事。”她伸手把暖风出风口往上掰了一下,风正好吹在她下巴上,“走吧,回家。”
赵东升没立刻挂挡,手搭在方向盘上侧过脸看她。李玫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怎么了?”
“没什么,”赵东升笑了一下,把目光收回来,“就是觉得你今天看着精神。”
李玫伸手拍了他胳膊一下,没用力,啪的一声轻响:“开车吧你。”
赵东升挂上挡,车从社区医院门口汇入主路。傍晚的光从后视镜里折进来,把两个人之间的空气染了一层淡淡的琥珀色。李玫把座椅靠背往后调了调,半躺着,偏头看着窗外掠过的行道树。树影一段一段从她脸上滑过去,明暗交错。
“东升,”她忽然开口,“你今天下午去哪了?”
“汽修厂取车。”
“取完呢?”
赵东升停了一拍,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一下:“去了趟城西,找孙哥问了个事。没什么,就是问问北河那片有没有监控。”
李玫偏过头来看他:“你还在查?”
“没查。”赵东升的声音很平,“就是心里有个数。”
李玫没再追问,沉默了一会儿,重新看向窗外。车过一个红绿灯的时候她伸手把电台打开了,里面在放一首慢歌,女声唱得很轻,像在哄一个不肯睡觉的孩子。她靠着椅背,眼睛半阖,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赵东升把车速压慢了一点点,平稳地进了小区,倒车入库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那辆白色卡罗拉还停在那儿,车主正站在车旁边拿鸡毛掸子扫车顶上的灰。他回正方向盘,熄了火。
上楼的时候李玫走在他前面,浅蓝色针织开衫的下摆在她走路时轻轻晃着。赵东升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李强那条短信。他没告诉她,也没想好明天要不要去。
那顿晚饭李玫做了红烧肉、清炒时蔬和一锅紫菜蛋花汤。赵东升吃了两碗饭,李玫吃了一碗半,两个人把一桌子菜扫得干干净净。洗碗的时候赵东升站在水池旁边,李玫站在他旁边擦碗,两个人的胳膊偶尔碰在一起,谁都没躲开。
洗完碗赵东升去阳台上站了一会儿,夜风吹过来有点凉,他把阳台的推拉窗关上了一条缝。对面那栋楼的窗子里亮着暖黄色的灯,有人在客厅里看电视,光影一闪一闪的,不知道在演什么。
他回到卧室的时候李玫已经躺下了,面朝里,呼吸均匀。赵东升轻手轻脚地上了床,躺平了,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一道细长的裂纹从前年就存在了,一直没补,每次他睡不着的时候就盯着看。
他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他侧头看了一眼,是李强发来的消息,只有三个字:“姐夫,睡没?”
赵东升没拿手机。屏幕又暗下去,隔了一分钟又亮了:“明天下午两点,北河加油站,我真有事跟你说。”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柜子上,闭上眼睛。
第二天上午赵东升哪儿也没去。他在家里把书桌上那堆乱了好几天的图纸理了一遍,扔了两张废掉的方案稿,把有用的按编号码齐了夹进文件夹里。李玫出门买菜去了,走之前问他中午想吃什么,他说随便。李玫说那我就买条鱼。
她关上门走了之后,赵东升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阳光从窗帘缝隙里切进来一条窄窄的白线,落在桌面上。他拿出手机翻到那条陌生号码的短信,盯着看了十几秒,然后退出去,打开地图软件搜了一下北河加油站到县城中心的距离,四十七分钟。
他做了个决定,但没跟任何人说。
十二点半李玫拎着一条鳊鱼回来的时候,赵东升正在厨房切姜片。两个人搭着手把午饭做了,一锅清蒸鱼、一碟凉拌黄瓜、一碗米饭。吃饭的时候李玫问他下午干嘛,他说去一趟汽修厂拿保修单,老钱忘给了。李玫没多问,哦了一声,夹了一筷子鱼肚子上的肉放到他碗里。
吃完饭赵东升换了件干净外套,拿了车钥匙出门。他下楼走到车位的时候,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枚备用钥匙,金属被体温焐得温热。他上了车,发动引擎,挂挡,倒车入库,打了左转向灯开出小区大门。
后视镜里,他看见李玫站在阳台窗户后面。她没招手,就只是站着,隔着玻璃,看着他的车拐出了小区的大门。
开上国道之后车流不多,深秋的乡村公路两边全是被收割过的玉米地,秸秆一捆一捆扎着堆在地头,远看像一排排土黄色的坟包。赵东升把车速压在六十左右,窗外风噪不大,车内安静,只有暖风出风口细微的嗡鸣。
四十三分钟后他看见了那个蓝色铁皮棚子。北河加油站到了。
他把车停在加油站对面的路边,没熄火,隔着公路看过去。铁皮棚子下面停着一辆白色皮卡,车斗里还是那几根撬棍和钢丝绳,驾驶室的车窗摇下来了,一只手搭在窗沿上,指尖夹着一根烟,烟灰已经积了长长一截。
那只手缩回去,车门推开,李强从副驾位置跳下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夹克,头发梳过了,不像那天在山里那样灰头土脸。他走到公路中间站定,朝赵东升这边挥了一下手,动作不大,像是在招呼一个熟人。
赵东升熄了火,拔了钥匙,推开车门走过去。他穿过公路的时候有一辆拉沙的大货车从旁边鸣着笛开过去,带起一阵风,他侧身让了一下,等货车过去了才走到李强面前。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一辆皮卡的车头距离。李强把手里那根烟摁灭在皮卡的车门上,蹭了一下灰,烟蒂弹进路边的草丛里。
“来了。”李强说。
“说吧。”
李强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在他胸膛里屯了几秒钟才吐出来。他伸手从夹克内袋里掏出手机,解锁,划了两下,然后举起来对着赵东升。
屏幕上是那张截图——赵东升蹲在小区车位上抽油的那张,拍摄角度跟那天在加油站李强给他看的一模一样。
赵东升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你说删了。”他说。
“我朋友是删了。”李强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像李强,“但我还有一张。那天我让他拷给我的时候存了两份,一份在他手机上,一份在我云相册里。他删了他那份,云相册我没告诉他。”
赵东升看着李强的眼睛。这一次李强没有笑。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平静得像一潭不流动的水。
“姐夫,你别误会,我今天不是来跟你翻脸的。”李强把手机收回去,屏幕朝下搁在皮卡的引擎盖上,“我就是想跟你说清楚一件事。那张图我不会发出去,也不会再拿来要挟你。但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说。”
李强弯下腰,把手肘撑在皮卡引擎盖上,两只手交叉握着,盯着地面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赵东升,声音压得很低:“我欠那个姓王的三万二,下个月到期。那笔钱我还不上了。你帮我垫上,这张图我就彻底删了,从云相册里也删了,我当着你的面清空。以后我不找你借钱,不借你车,不让我妈打你电话。咱俩这事儿,翻篇。”
赵东升站在公路边上,背后是那辆修好了的汉兰达,车头对着加油站,挡风玻璃上落了一片不知从哪棵树上飘下来的黄叶。他听见风从玉米地里穿过来,把加油站铁皮棚子顶上的金属板吹得嘎吱响了一声。
“三万二,”赵东升说,“你自己输的,让我垫?”
“你抽我那桶油也值不了几个钱。”李强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拨了一下,“但你把我在山里冻了一夜这事,咱们说清楚,谁对谁错?我把你车开走是我不对,但你把我撂在路上也是你干的。咱俩扯平了,行不行?”
赵东升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李强搭在引擎盖上的手,指节发白,指甲缝里还有干泥巴的痕迹,像是早上还在哪儿搬过东西。
“你告诉我,”赵东升开口了,声音不高,“那天晚上,你在山里跟那个开皮卡的朋友打电话,说要把车弄走换地方停然后报盗抢,你这句话是不是真心的?”
李强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骨绷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绷紧。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了也没有抬手去理。
“是。”他说,“那一会儿我气急了。”
“气急了就想把我车弄没。”
“对。”
赵东升点了一下头。他转过身,走到汉兰达的车尾,掀开后备箱盖板,从备胎槽旁边那个暗格里摸出来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鼓鼓的,封口被透明胶带缠了两圈。他走回来,把信封放在李强面前的皮卡引擎盖上。
李强看着那个信封没动。
“你打开看看。”赵东升说。
李强伸手撕开透明胶带,拆开信封,里面是一沓现金和两张折叠的纸。他把现金抽出来数了一下,一万。又打开那两张纸,第一张是一份手写的借条,借款人李强,金额两万二,出借人赵东升,日期是今天。第二张是一份打印的“车辆使用权确认书”,上面写明了“李强自愿放弃对丰田汉兰达的一切使用权利,承诺不再以任何方式借取或动用该车辆”,落款处有一行空白,等着签名。
李强看着那两页纸,呼吸明显变重了。
“现金一万,剩下的两万二我给你垫了,写成借条。”赵东升的声音很平,“借条上写明了分十二个月还,每个月还两千,从下个月开始。你要是到时间不还,我就找你妈要。”
李强捏着那几页纸,指尖微微发抖。
“你云相册那张图,”赵东升说,“现在当着我的面删了。删完,你在这张确认书上签字,咱俩的事就翻篇。”
李强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了。他这次没有哭,没有擦眼睛,只是红着眼眶看了赵东升两秒,然后低下头,拿手机打开云相册,翻到那张截图,长按,删除。他把手机屏幕翻转过来给赵东升看了显示“已删除”的页面,然后退出来重新划了一遍相册,证明回收站也清空了。
“签吧。”赵东升从口袋里摸出一支中性笔递过去。
李强接过笔,趴在皮卡引擎盖上,在那张确认书最后一行的空白处签了自己的名字。笔尖在纸上划了三次,笔画歪歪扭扭的,不像他平时签快递单那样龙飞凤舞。
他把笔和纸递还给赵东升,把那一万现金折了折塞进夹克内袋里,把借条也折好放在同一个位置。
“姐夫,”李强站直了身体,用袖子蹭了一下鼻尖,“钱我会还。”
赵东升把确认书折好放回信封里,收进外套内袋。“我知道。”
他转身往汉兰达的方向走,走了两步,李强在身后叫他:“哎。”
赵东升回过头。
李强站在皮卡旁边,手插在夹克口袋里,风把他梳好的头发又吹乱了。他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有很多话堆在嗓子眼,最后只挤出来五个字:“谢谢,对不起。”
赵东升看着他。阳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左一右,中间隔着那辆白色皮卡的车头。
“下次有事,”赵东升说,“打电话跟我说,别自己扛。”
李强点了一下头。
赵东升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发动引擎,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李强还站在原地,黑色夹克被风吹起来一角。他转身上了皮卡,关上车门,那辆白色皮卡在加油站棚子下面掉了个头,往反方向开走了。
赵东升把车开上公路,车速不快。暖风在车内盘旋着,把挡风玻璃上那一片黄叶吹落了,叶子打着旋从车顶飘到车后,落进路边的排水沟里。
他伸手调了一下后视镜的角度,看见自己的脸映在里面,眼角有一点他没注意到的细纹。他笑了一下。
手机响了,车载蓝牙自动接起来,是李玫的声音:“取到保修单了吗?”
赵东升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阳光从车头正前方铺过来,国道两边的杨树一棵一棵往后退,叶子在风里翻着银白色的背面,像无数面细小的旗子。
“取到了。”他说,“我回来了,晚上给你做鱼。”
李玫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鱼中午不是吃了吗?”
“那给你做别的。”赵东升踩了一脚油门,车速提上来,仪表盘上的指针稳稳地停在八十,“你想吃什么?”
李玫安静了两秒。那两秒里赵东升听见她在阳台上的风声,跟她身后客厅电视里模糊的人声混在一起,最后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水落进棉絮里:
“你回来就行。”
赵东升把车速稳在八十,公路笔直地往前延伸,消失在远处的天际线里。阳光落在挡风玻璃上,金灿灿的,把车内一切染成了暖色调。
后视镜里,北河加油站的蓝色铁皮棚子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指甲盖大小的蓝点,被公路拐弯处的一排杨树彻底挡住了。
赵东升收回目光,看着前方的路。他把方向盘握紧了一点,指尖贴着皮质的纹路,手感温热。
他想起那张车辆使用权确认书,想起李强签名时笔画歪歪扭扭的三个字。想起昨天在阳台看见李玫晾衣服的背影时心里那股说不清的踏实。想起三年前他第一次拿到那辆旧雪佛兰钥匙的时候李玫坐在副驾上对他说“咱们慢慢来”。想起今天早上出门前她站在阳台上隔着玻璃窗看他,一句话没说,只是站着。
有些东西碎了可以修。有些裂缝补上了还能看出来。但车还能开,路还能走,人能往回看,也能往前看。
赵东升把电台打开,里面换了一首轻快的歌。他跟着节奏轻轻哼了两句,歪调跑得厉害,他自己先笑了。
前面不远就是县城的收费口,车队排了五六辆,他慢慢减速跟上去,停在一辆蓝色小货车后面。等候的时候他偏头看了一眼副驾座椅,座垫上有一根细长的头发,是李玫的,应该是不小心落下的。他没有把它拂掉,就那么留着。
收费杆抬起来了,赵东升松开刹车,轻踩油门。汉兰达平稳地驶过收费口,汇入进城的主干道。路两边开始出现商铺和居民楼,熟悉的小县城景致一帧一帧倒进后视镜。
他往右打了转向灯,拐进回家的那条路。
楼下那棵银杏树的叶子还在落。赵东升把车停在车位上,熄了火,拔出钥匙。他坐在车里没立刻下来,隔着挡风玻璃看着自己家那扇窗户。窗帘拉开了一条缝,暖黄色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李玫的身影在窗户后面动了一下,像是在摆餐桌。
赵东升推开车门下了车,锁了车,往单元门走过去。口袋里那枚备用钥匙硌着大腿,他摸了一下,把它从备用钥匙环上拆下来,跟主钥匙穿在一起。
两把钥匙碰在一起,叮的一声,清脆得像水珠落在钢板上。
赵东升伸手推开了单元门。
楼道的声控灯亮了,光落下来,照在他脚前的台阶上。他一步一步往上走,手在口袋里握着那串钥匙,掌心感到金属被体温焐热的温度。三楼那户人家的电视在播一个综艺节目,笑声断断续续传出来,透过门板变得模糊而暖。
他走到自家门口,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圈。
门开了。
李玫站在玄关,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热茶,朝他递过来。
赵东升接过去,杯壁烫手,他两手交替着捧了一下,低头喝了一口。茶水滚过喉咙,烫得他嘶了一声,李玫笑出了声,拿手背拍了一下他胳膊:“慢点喝,烫。”
她把拖鞋踢到他脚边,自己转身回了客厅。茶几上摆着一碟刚切好的水果,电视里放着晚间新闻,播报员在说省道S306全线通车后将缩短城乡通勤时间约四十分钟。
赵东升换了鞋,端着那杯茶走进客厅,在李玫旁边坐下。沙发垫往下陷了一点,李玫侧着身子靠过来,肩膀抵着他的肩膀,头轻轻搁在他胳膊上。
窗外最后一抹橙红色的光从天际线收走了,夜色完整地落下来。远处国道上的车灯光稀稀拉拉亮着,像一条细细的光带,把两个地方连在一起。
赵东升放下茶杯,伸手把李玫的手拢过来攥着。她的手不大,指节细瘦,手心里有一点做饭时留下的温热潮气。
电视里换了下一个新闻,赵东升没注意听了。他低着头看自己和她的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
客厅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茶水在杯子里轻轻晃荡的响声。
有些事做错了就是做错了,但如果你愿意回头,那条路还能走回来。不是走回原点,是走回同一个人身边。
结婚前先看清楚对方家里的人是什么样的——但更要看清楚,当一切被撕开之后,你的枕边人站在哪一边。
赵东升把李玫的手握紧了一点。她没躲,手指在他掌心里慢慢舒展开来,一根一根,像是撑开了一面小小的伞。
阳台外面,银杏树的叶子还在落,落在楼下那辆洗干净了的汉兰达车顶上,落了一片,又落了一片。风一吹,又飘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