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丈夫和女教练在车库里待了两小时,出来满脸红晕说练憋气。我没拆穿,隔天直接把车低价卖给了外地的二手车行
第1章
“老公,你手机呢?你不是说去上课吗?”
我把洗好的草莓放在茶几上,看了一眼玄关。鞋柜上扔着他的车钥匙,旁边躺着手机,屏幕朝上。我伸手去拿,指尖碰到壳子的一瞬,手机亮了,弹出一条微信通知,备注是“张教练”。
消息预览只有半句:“今天状态很好,下次试——”
我收回手,站在原地,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三秒。
玄关门开了。林远走进来,运动短袖湿了大半,头发贴在额头上,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他看见我站在茶几旁,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下:“你还没睡?”
“等你。”我把草莓往他那边推了推,“课怎么样?”
“挺好。”他弯腰换鞋,动作有点僵,“练了一下有氧,出汗多。”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晚上十一点零三分。
“张教练说你今天状态好。”我说。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只有一瞬。然后他直起身,语气如常:“哦,她说的?刚才拉伸的时候聊了两句。教练嘛,总要夸学员几句,不然怎么留得住客户。”
我没接话。
他去洗澡,我坐回沙发上,翻开手机相册,找到今天下午他出门时拍的监控截图。时间,下午五点十二分。车库入口的摄像头拍到他的车下去,车牌清晰。我又翻到另一张,晚上七点十四分,车位上还是那辆白色SUV。
我翻了翻通话记录,七点十分,他给我打过电话,说“课可能晚一点,你别等我吃饭”。
两小时零两分钟。下午五点十二分到晚上七点十四分。
我又看了一眼他的手机,黑屏。他没带走手机,这倒不奇怪,他一直这样,上课不带手机,说放在储物柜里,怕弄丢。
可车钥匙在他手里,车在车位上停了两个小时,人不在车上,也不在健身房里。健身房在地面,他要是去上课,车应该停在地面停车场,而不是地下车库里。
我拿起自己手机,打开健身房的预约系统。今天下午五点,他没有预约任何课程。我又查了一遍历史记录,过去三个星期,每周二和周四的下午五点,都没有预约记录。可这三个周二周四,他都是下午五点出门,晚上七点多回来,一身汗,红着脸,说去上课了。
我关掉手机,把草莓一颗一颗放回盘子里,动作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东西。
浴室的水声停了。
林远裹着浴巾出来,边走边擦头发,随口问:“明天早上你想吃什么?我买。”
“不用,我自己弄。”我说,“你明天有课吗?”
“明天周三,没有。”
“那车借我开一下,明天晚上我跟小敏吃饭,她新买了车,想换着开开。”
他擦头发的动作没停:“行,你开吧,油不多了,你记得加。”
“嗯。”
我拿起茶几上的车钥匙,掂了掂,很轻的金属响了一声。
他看过来:“你去哪?”
“下楼扔垃圾,顺便透透气。”
他没说话,继续擦头发。我穿上外套,换鞋,把车钥匙装进口袋,拉开门,走了出去。
电梯下行。
到地下车库的时候,指示灯在我头顶闪了一下。我走向那辆白色SUV,按下解锁键,灯闪了两下,车门解锁。
我拉开车门,没急着坐进去,先站在副驾门边看了一眼后座。后座上放着一条灰色毛巾,叠得很整齐。是那种健身房统一发的薄毛巾,上面印着logo。毛巾没有湿,是干的。他又不是第一次去上课,如果练了两个小时有氧,毛巾不应该一点汗都没有。
我坐进驾驶座,关上门。
车里的味道很淡,有一种被刻意清理过的空气清新剂味,混着一点香水的尾巴。不是我的香水,也不是他的。
我拉开手套箱,里面整整齐齐:保单、保养手册、一包纸巾。我翻开保单,夹层里露出一张小票。抽出来看,是便利店的小票,打印时间今晚七点十六分。买了一瓶矿泉水、一盒薄荷糖、一包湿巾。
车库里没有便利店。
我把它拍下来,原样放回去,合上手套箱。
我启动引擎,看了一眼油表,还有一格半。他跟我说油不多了。
我停了三十秒,什么都没做,只是坐在车里,听着引擎低低的嗡鸣。然后我熄火,锁车,上楼。
电梯门开的时候,我拿出手机,拨了个号。
电话响了四声,接起来,一个男声有点含糊:“喂?谁啊?”
“刘哥,我陈晚。明天你帮我个忙,有辆白色SUV,去年买的,开了不到两万公里,你帮我看个价,我要卖掉。”
对面沉默了两秒:“……陈晚,你跟林远吵架了?”
“没有。帮我问一下,明天上午给我回话,我着急。”
“行,我问。但你确定?那不是林远的车吗?你卖了他不得……”
“户头是我的名字。”我说,“他开而已。”
挂了电话,我站在楼道里,背靠着墙,走廊声控灯亮了又灭。我转了转手里的车钥匙,金属边缘硌着掌心,有点疼。
我推开门回到家。
林远已经躺下了,侧着身,背对着门口,手机搁在床头柜上,屏幕亮着一条未读消息。我走过去,轻轻拿起手机,指纹解锁,点了进去。
张教练的头像是她穿着健身背心的半身照,笑容很大,牙齿很白。最新一条消息发送时间是晚上十点五十八分,也就是我下楼的那会儿。
“今天状态很好,下次试一下新的训练方式,包你满意。”
往上翻,聊天记录被删过。只剩今天的,干干净净三条。
张教练:“到了吗?”
林远:“到了,停好了。”
张教练:“嗯,我等你。”
我又看了一眼那条“今天状态很好”的消息。状态很好,红着脸,湿着头发,两小时,车里没有汗味,有香水味,小票上有湿巾,后座有条干毛巾,他说练憋气。
我放下手机,轻轻放回床头柜,屏幕朝下。
他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回来了?”
“嗯,睡了。”
关灯。
黑暗里,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车库里有监控。明天,我先去调监控。
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一下,刘哥回了条微信:“有人出价七万二,明天能看车过户,你要真卖我让他来。”
我没回。
闭上眼睛,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很平,像什么东西在水面下稳稳地沉下去。
第二天早上,我七点醒来。林远还在睡,胳膊搭在我腰间,呼吸沉而均匀。我轻轻挪开他的手,起身洗漱。
出浴室的时候,他已经醒了,靠在床头看手机,抬眼问我:“这么早?”
“约了小敏吃早茶。”我说,“车我开走了啊。”
“嗯,路上慢点。”
他语气平常,像每一个普通的周三早晨。
我换上一条黑色连衣裙,外面套了件薄风衣,把头发扎起来,化了淡妆。出门前,我从鞋柜最底层翻出一只旧钥匙,那是备用车钥匙,我一直没告诉过他。我把它装进包里,又把主钥匙挂回鞋柜上的钩子。
他如果下楼,会看见车还在。
但车已经不属于他了。
我开车出了小区,没去茶楼,先拐进了隔壁那条街的二手车行。刘哥已经等在那里,身边站着一个穿格子衬衫的中年男人,手里拎着个文件袋。
“陈晚,这是老马,我老搭档。车你开来了?”
我熄火下车,把备用钥匙和绿本递过去:“你看看,没什么问题就办手续,价格就按你说的七万二。”
老马绕着车走了一圈,蹲下去看底盘,又打开引擎盖检查了一番,回头冲刘哥点了下头:“车况不错,公里数也实。”
“过户手续你带了吗?”刘哥问。
我点头,从包里抽出身份证复印件和车辆登记证:“都在了。我直接签字,你们帮我代办。”
老马看着登记证上的名字,愣了一下,抬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接过材料:“行,你签个字,我今天下午就去车管所。”
我在转让协议上签了名字,日期,按了手印。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
走出车行的时候,刘哥追上来两步:“陈晚,真没什么事?”
我回头冲他笑了一下:“能有什么事。换辆车开开,他嫌这辆费油。”
刘哥看着我,没再追问,只是说了句:“有啥需要帮忙的,你吱声。”
我点点头,转身走进早晨的阳光里。
风衣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声,是林远的微信:“到哪了?早饭吃了吗?”
我打字回他:“在路上了,小敏到了,我们正准备点单。”
发完,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沿着街边往前走,找了一家开门的奶茶店,要了一杯冰柠檬茶,坐在窗边,慢慢喝。
手机屏幕上,林远的头像旁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闪烁了好几次,最后什么也没发过来。
我把杯子放下,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
电话很快通了,那边是个年轻女声:“你好,XX健身中心。”
“你好,我想查一下会员林远的签到记录。”我顿了顿,“我是他妻子,他最近身体不太舒服,我想了解一下他上课的强度。”
对面迟疑了一下:“这个……我们一般只对本人开放查询。”
“那你帮我确认一下,他昨天有没有来上课?他昨天回来脸红得很厉害,我有点担心。”
对方沉默了几秒钟,键盘敲击声传过来:“……林远是吗?我看一下记录。呃……他昨天没有签到记录。最近的签到是上周一,上了节普拉提课。”
“上周一?”
“对,上周一。之后就没有了。不过有些会员会约私教课,私教课不通过系统签到,您要确认的话,我帮您问一下张教练?”
“不用了。”我说,“谢谢你。”
挂了电话。
柠檬茶杯子外面凝了一层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淌,在桌面上洇出一小滩水渍。
我抽出纸巾,慢慢擦干净。
然后我拿起手机,打开那个号码,发了一条短信过去:“张教练,林太太想约您谈谈。明天下午三点,小区东门那家咖啡馆,方便吗?”
发完,我端起柠檬茶,喝了一大口,冰得太阳穴一跳。
手机亮了一下,一条新消息。
张教练:“好的,明天见。”
我盯着那个“好的”,看了很久。
然后我关掉屏幕,站起来,把杯子扔进垃圾桶,推门走了出去。
阳光很烈,我眯起眼,沿着人行道往回走。
小区门口,快递站的大姐喊了我一声:“陈晚!你有个快递,昨天到的,我没来得及送,你顺路带上去不?”
“什么快递?”
“不大,一个小盒子,寄件人没写名字,地址是本市的,我扫了一下,里面像是个U盘之类的东西。”
我接过来,翻过来看了眼寄件地址,打印的,本市某区,没有寄件人姓名。
我把它装进包里,上楼,开门进屋。
林远不在家,茶几上留了张便条:“我去趟公司,中午回来。早饭在锅里。”
我把便条团起来扔进垃圾桶,从包里掏出那个小快递盒,拆开。
里面确实是个U盘,黑色的,没什么标识,像路边摊随手买的。
我走到书房,打开电脑,把U盘插进去。
文件夹里只有一个视频文件,命名是一串日期:昨天。
我点开。
画面先是一片模糊的暗色,然后对焦,亮起来。
地下车库。监控摄像头角度对着B2层西侧角落,画面正中央停着那辆白色SUV,车牌清晰可见。
时间戳跳了一下,下午五点十三分。车门打开,林远下车,左右看了一眼,走向电梯间方向。
画面空白了四十秒。五点十四分,电梯间门打开,走出来一个女人,穿着灰色运动短袖和黑色紧身裤,扎着高马尾,身材很好,步伐很快。她直接走到驾驶座那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五点十五分,林远从电梯间那边折返回来,走到车旁,拉开副驾门,也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
画面里只剩一辆白色的SUV,安安静静停在车位里,像一个密封的罐头。
七点十四分,车门重新打开。那个女人先下来,低着头,侧脸看不太清。她快步走向电梯间。过了两分钟,林远从副驾下来,站在车边,拿毛巾擦了擦脸和脖子,把毛巾叠好放回后座。
他拉了拉衣领,又用湿巾擦了擦脸颊,然后锁车,走向电梯。
画面结束。
我往后靠在椅背上,手指悬在空格键上方,停在那里。
U盘是谁寄的?为什么要寄给我?
我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张教练的头像还在那里,笑容很大,牙齿很白,健身背心包裹着姣好的线条。
我给她发了一条微信,改了时间:“张教练,明天下午两点吧,我下午临时有点事。”
她秒回:“好的没问题。”
我关掉电脑,拔下U盘,把它放在窗台上,阳光正好照在上面,黑色塑料壳反射出一小点刺眼的白光。
窗外,楼下马路对面,一个穿灰色运动服的女人正从一辆出租车里下来,拎着一个健身包。
她抬头,朝我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我站在窗帘后面,没动。
她低下头,转身走进了隔壁那栋楼。
手机又震了。
林远:“中午想吃什么?我买回来。”
我打字:“随便,你看着买。”
发送。
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一股脑涌进来,照得整间屋子明晃晃的。我把U盘拿起来,握在手心,冰凉的塑料壳慢慢被体温捂热。
明天下午两点,那家咖啡馆。
在这之前,林远还什么都不知道。
他以为我今天只是出门吃了个早茶。
他不知道那辆车已经过户了,不知道我查过健身房的签到记录,不知道那个U盘里的监控画面。
也不知道,我约了他的女教练,明天见面。
我坐在客厅里,等那扇门在中午被推开。
门响之前,我先听到了楼道里他的脚步声,轻快的,轻松的,还哼着半句歌。
他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盒快餐,看见我坐在沙发上,笑了一下:“回来得挺早,小敏走了?”
“嗯,她下午有事。”我说。
“那正好,我买了糖醋排骨,你爱吃的。”
他弯腰换鞋,弯腰的时候,后颈衣领下方露出来一小块红色痕迹,不深,像被什么反复摩擦过。
他直起身,我移开目光。
“洗手吃饭吧。”我说。
他“嗯”了一声,走进厨房。
我坐在沙发上,听见水龙头哗哗响,他的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亮了。
张教练发来一条消息:“明天下午两点,我到了。”
我拿起他的手机,回了两个字:“好的。”
然后删掉那条消息记录,放下手机。
他洗好手走出来,笑着把筷子递给我:“愣什么呢?吃啊,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接过筷子,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进嘴里,酸甜味在舌尖化开。
“好吃吗?”他问。
“好吃。”
他笑了,低头扒饭,吃得很快,像真的很饿。
我慢慢嚼着那块排骨,把它咽下去。
第2章
糖醋排骨的汁还黏在碗底,林远的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他嘴里塞着饭,伸手够过去扫了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公司群,催报表。”他说。
我低头扒饭,没看他。那块痕迹在他后颈衣领下方,隔着餐桌灯,颜色比刚才更深了一点。像指甲掐的,又像嘴唇嘬的。或者两者都有。
吃完饭他主动收了碗,水声哗哗响了一阵。我从冰箱里拿出半盒西瓜,切成块码在盘子里,端到茶几上。他擦着手走过来,蹲下来一块一块往嘴里扔,腮帮子鼓起来,含含糊糊说:“晚上你自己吃,我跟老周他们有饭局。”
“哪个老周?”
“就上回吃饭那个,做工程的。”他眼神没离开手机屏幕。
“七点去,十点左右回来。”他说。
我没接话,叉了一块西瓜放进嘴里。甜是甜的,但舌头好像木木的,尝不太出味。
林远下午三点多出了门,说去公司拿份合同。门关上之后,我坐在沙发上数了五十秒,然后站起来,走到卧室。
他的衣柜拉开,左手边第二格是他的换洗运动服。我翻了一下,那件灰蓝色短袖压在底下,领口内侧沾着一根头发,棕色的,长度过肩。我的头发是黑色,短到耳下,从来没染过。
我把那根头发拈起来,对着窗户看了一眼,然后夹进一本旧书里,放回书架。
衣柜深处,最里面的角落搁着一个藏蓝色帆布袋。我见过他背去健身房几次,但没打开过。袋口扎着抽绳,我解开,里面是一条叠好的灰色运动裤和一件黑色速干T恤,T恤胸口印着那家健身房的logo。
我把T恤拎起来凑近闻了一下。有洗衣液的留香珠味,盖得很干净。但腋下接缝的地方,一种很淡的、被汗浸透又晾干的酸味还没完全散。
他昨天说练有氧,练到满脸通红出大汗,这件T恤上的汗味却浅得几乎闻不到。
我把帆布袋归回原位,拉上衣柜门。
走到客厅窗边,手机拨出去。电话响了两声,接起来是一道中年男声,有点急:“陈晚?我正要给你回话。”
“刘哥你说。”
“那车的事,上午我跟老马已经走完流程了,下午去车管所,明天之前过户手续就能落地,买家是全款,钱我已经打到你支付宝了,你查一下。”
“收到了。麻烦你了刘哥。”
“不麻烦。”那边顿了一下,“但有个事,我刚才整理材料的时候发现,副驾脚垫底下压着一张名片。是那个健身房的私教名片,名字姓张。你给林远找的私教?”
“算是吧。”
“哦。”刘哥没再追问,声音里带着一点犹豫,“行,没事了。有啥你说。”
挂了电话,支付宝弹出通知,七万二已到账。我转了五千给刘哥,备注“辛苦费”。然后打开二手车平台,把同款车型的报价截图保存了几张,留着如果林远问起来用。
但我心里清楚,他不会问。
他从来不关心车,车对他来说就是个能动的壳子,能把他从A带到B,里面发生过什么都不重要。
下午五点半,我换了身黑色长裤和浅蓝色衬衫,出门去小区东门那家咖啡馆。明天下午两点的约太远了,我等不了那么久。
我要先看看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咖啡馆不大,十几张桌子,落地窗外正对着小区侧门。我要了一杯热美式,选了个靠墙角的位置,能把门口和大半店内尽收眼底。
等到六点过十分,门被推开,进来一个女人。
灰色短风衣,里面是黑色高领打底,黑色紧身裤包裹着笔直的腿,脚上一双白色板鞋,背着一个大号健身包。扎着高马尾,脸上的妆很淡,但鼻子很挺,嘴唇很饱满,笑起来的时候会先弯眼睛。
她从吧台拿了一杯冰美式,转身的时候扫了店内一眼,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不到半秒,然后移开,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掏出手机,低头打字。
她的指甲涂着裸粉色,手指细长,打字很快。
我端起美式喝了一口,苦味从舌尖一直顶到天灵盖。
她坐的位置,侧脸轮廓被夕光照着,鼻梁上有一层薄薄的金色绒毛。年龄大概二十五六,比我小七八岁。
她似乎是在跟谁聊天,嘴角偶尔翘一下,不太明显。
手机在我手边震了。
林远的微信:“我出发去饭局了,晚上少喝点,你别等我。”
我看了他发来的消息,又看了一眼窗边那个女人的方向。她正好抬起头,朝门口看了一眼,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对什么人说话。
门口没有人。
然后她低头接着打字。
我的手机又震了一下。林远又发来一条:“对了,你下午没用车吧?”
我回:“没有,在家看剧。”
“那就行,老周说想借车用几天,他车送修了,我说问问你意见。”
“借呗,不着急用。”
我发完这条,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窗边那女人站起身,拎着健身包朝门口走,经过我桌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瞬。
她侧过头看了我一眼,很短,可能只有一秒。目光从我的脸上滑到桌上那杯美式上,又滑开。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夕阳从门缝里灌进来,照在吧台上,又猛地收窄成一条线。
她走了大概五分钟,我才慢慢喝完杯子里最后一口美式。苦味已经凉透了,咽下去的时候胃里轻微抽了一下。
我站起来,走到吧台结账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刚才那个穿灰风衣的女孩,常来吗?”
店员是个穿围裙的男生,一边擦杯子一边说:“啊,她啊,最近来得挺多的,好像是住附近吧。前天也来了,跟一个男的坐了一下午,那男的岁数比她大点,俩人挺亲密的。”
“前天?几点?”
“下午啊,三四点钟吧,坐的那桌——”他用下巴指了指靠窗的位置,“就那儿。坐了好久,也没怎么说话,就各自看手机。”
“谢谢。”
我推门出来,傍晚的风迎面扑过来,把衬衫吹得贴在身上。我沿着人行道往小区方向走,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那边沉默了两三秒,然后一个年轻女声说:“是林太太吗?”
“我是。”
“我是张欣妍。你约我明天下午两点,但我明天临时有课,要不改成今晚?我现在有空。”
她语气很轻快,像在约一个朋友喝下午茶。
我停下脚步,站在一盏路灯底下,抬头看了一眼已经开始发暗的天色。
“今晚也行,你方便的话。”
“那八点?还是那家咖啡馆?”
“好。”
挂了电话,我看着屏幕上那个陌生号码,把备注改成了“张教练”。
晚上七点四十,我换了件深灰色的针织开衫,洗了脸,重新涂了口红。林远发了条朋友圈,照片里一桌子菜和几个男人的手,配文:“老周的局,喝起来。”定位是城南一家顺德菜馆。
我看了三秒,关掉。
八点差十分,我推开咖啡馆的门。里面比下午清静许多,只有两桌客人。张欣妍已经到了,坐在下午那个靠窗位置,面前摆着一杯喝了一半的果茶。
她看见我进来,站起来冲我招了招手:“林太太,这边。”
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把包放在旁边椅子上。她双手捧着杯子看着我,嘴角弯着,露出两颗小虎牙。
“你比我想的年轻。”她说。
“你比我想的也年轻。”我说。
她笑了一声,低头搅了一下果茶里的吸管:“林先生经常提起你。”
“是吗。”
“他说你做饭很好吃。”
“嗯,我确实会做饭。”
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忽然说:“林太太,你找我来,是想问什么?”
我把包里的手机拿出来,屏幕朝上放在桌上。她看了一眼我的手机,又看回我的脸。
“林远昨天下午五点出门,七点十四分才回来。他说去上你的课,练憋气。”
她睫毛眨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笑的方式换了,像拧紧了一颗螺丝,嘴角的弧度还在,但眼睛里的亮度暗了半度。
“练憋气?”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轻轻笑了,“他这么说?”
“嗯。”
她端起果茶喝了一大口,冰块碰着杯壁,哗啦作响。她把杯子放下,手指搭在杯壁上,一下一下轻轻敲着。
“林太太,你觉得他昨天下午,是在上我的课吗?”
“你觉得呢?”
她歪了歪头,认真看了我好几秒,然后叹了口气:“算了,我直接跟你说吧。昨天下午他确实是约了我,但没约课。他约我谈点私事。”
“私事?”
“对。”她把果茶往旁边推了推,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坐直了身子,“他问我,能不能帮他瞒一件事。他说他最近身体出了点问题,在偷偷做检查,不想让你知道,所以需要每周找个理由出门。健身房这边方便,他就借我的约课记录当幌子。”
“身体出问题?”我看着她,语气平得自己都意外,“什么问题?”
“他没说。他只说需要每周去两次医院,但不方便让你知道。”她顿了顿,“林太太,我本来不想掺和夫妻之间的事,但他求了我好几次,我才答应帮忙。你要是觉得不对,可以查他手机里的挂号记录,或者医院缴费凭证。”
她说完这番话,端起果茶又喝了一口,表情坦然得几乎完美。
我看了她几秒,笑了。
她也笑了,像松了口气。
我伸手拿起桌上自己的手机,解锁,打开相册,翻到昨天拍的监控截图,把屏幕转向她。
“那他为什么会在车库里,在你车里,待了两个小时?”
她看见那张截图,瞳孔缩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重新放大,表情恢复得很快。
“……你查了监控?”
“嗯。”
她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然后抬起头,嘴唇抿了一下,抿成一条很薄的线。
“林太太,你既然查了监控,那我也没什么好瞒的了。”她放下杯子,朝前倾了倾身子,“昨天下午他在车里,是在跟我商量另外一件事。”
“什么事?”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压低了一点:“他想送你一份生日礼物。月底是你生日对吧?他跟我说想买条项链,但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让我帮他参考。我正好下午没课,就约了他在车里看图片。看了两个小时,选了三款,他最后也没定下来,说回去再看看。”
她说完,从兜里掏出手机,翻了几下,递过来。
屏幕上是一条梵克雅宝的四叶草项链,白金镶钻的款,价格四万三。图片下方是购物车页面,显示“已收藏”。
她手指一划,又翻到另一张,截图里是林远的微信聊天,对方昵称显示“珠宝顾问李小姐”,对话内容确实是讨论项链款式,时间戳是昨天下午六点半。
“他本来想给你个惊喜,所以让我帮忙瞒着。”她把手机收回去,冲我笑了笑,“结果惊喜没成,倒闹出这么大误会。林太太,要不你现在打电话问问林先生?问问他到底在干嘛?”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替别人委屈的诚恳。
我盯着她看了三秒钟,然后把监控截图的相册关掉,锁了屏幕。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说。
“不客气,应该的。”她拎起健身包站起来,“那我先走了,明天还有早课。”
她绕过桌子,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低头看了我一眼。那个角度,刚好能看见她颈侧靠近锁骨的位置,有一小块暗红色的印记,形状像拇指的指腹压下去过,又松开。
她走得太快,风衣领子擦过桌面,那抹红一晃而过。
我在座位上坐了很久,等服务员过来问我要不要加点什么,我才发现杯子里美式早就空了。
“结账吧。”
走出咖啡馆,夜风更凉了一点。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打开手机,翻到林远的微信,点进去,打字:“月底我生日,你有想送我什么吗?”
发送。
过了大概三分钟,他回了一个捂脸笑的表情:“被你发现了?你咋知道的?”
“猜的。”
“本来想给你个惊喜,算了,既然你猜到了,那你自己挑吧,预算四万,别超。”
我盯着那行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街灯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风吹过来,我打了个寒颤。
我走进楼道,按下电梯的时候,手机又亮了。
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东西收到了吧?下次建议你查查他手机里的打车记录。他去的那个医院,妇产科。”
我盯着“妇产科”三个字,电梯到了,门开了又合上。
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
我站在黑暗里,手机屏幕的光映着我的脸,像一张没有表情的面具。
第3章
电梯门重新打开的时候,我在里面站了大概一分半钟。走廊灯亮了,我走出去,摸出钥匙开门。屋里黑着,林远还没回来。
我换了鞋,没开灯,借着窗外的路灯光走到书房,打开电脑。搜索记录里我翻了一遍,林远用的是家庭共享账号,网页历史同步着。近三天的记录很干净,只有几个新闻页面和一个外卖订单。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昨天下午六点零几分,历史记录里有一条“本市妇幼保健院 挂号”。点进去是医院官网的挂号页面,科室是产科,但系统提示“该号源已过期,请重新预约”。
我截图保存。然后打开打车软件,用林远的手机号登录,系统发了条验证码到他手机上。我拿起他落在玄关柜上的手机,解锁,看了一眼验证码,输入进去。
近一周的打车记录弹出来。大多数都是家到公司和公司到家的短途,只有两条异常。一条是前天下午四点半,从公司到妇幼保健院,车费二十一块。另一条是昨天下午五点多,从妇幼保健院到小区附近那个商圈,也就是健身房附近。
不是健身中心,是医院。他从医院出来,打车去了商圈,然后在地下车库待了两个小时。胸口那件T恤的汗味浅,他穿了件干净的替换衫?我走回卧室,打开衣柜,那件黑色速干T恤还压在帆布袋里。我伸手扯出来翻到领口内侧,水洗标旁边有一个很小的白色标签,上面印着两行字——“赠品 非卖品”。
健身房发给教练的赠品。张欣妍给他的。
我把它叠好放回去,拉上柜门。
手机亮了,林远的头像浮在通知栏上:“我回来了,在楼下停车。”
我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那辆白色SUV停在楼下,他正从驾驶座出来,抬头往上看了一眼。我看见他锁车的时候,后座车窗有一半降下来,又升上去。像有人从里面按了一下开关又迅速收手。
我退后一步,站在窗帘后面。
两分钟后门锁转动,林远走进来,带着一身酒气和烧烤味。他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你怎么还没睡?”
“等你。”
他走过来弯腰要亲我额头,我偏了一下头,他的嘴唇落在我耳侧的发丝上。他顿了顿,直起身:“怎么了?”
“没事,喝了杯咖啡,有点睡不着。”
“那你早点躺下,我去洗澡。”
他走向浴室,我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玄关。他的外套挂在挂钩上,我伸手摸了一下右边口袋。里面有一张折叠起来的小票,我抽出来展开,是妇幼保健院的缴费单。项目是“早孕超声检查”,金额两百四,日期是昨天下午。患者姓名一栏,打印着一行字——“张欣妍”。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五秒钟,然后折好,原样放回口袋里。
浴室水声哗哗响着。我走回卧室,躺下,背对着浴室的门。
林远洗好出来,裹着浴巾爬上床,身上的热气靠近我的后背。他伸手搂住我的腰,下巴搁在我肩膀上,呼吸带着牙膏的薄荷味。
“月底生日,你想要什么?”他声音带着困意,含含糊糊的。
“随便。”
“那我买了你别嫌不好。”
“嗯。”
他搂着我的胳膊紧了紧,很快就睡着了,呼吸沉下去,变得均匀而重。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数着窗外的路灯光一道一道扫过天花板。
张欣妍,早孕超声。
我的手指慢慢攥紧了被角。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很早。林远还在睡,脸埋在我后背,手臂还搭在我腰上。我轻轻挣开他,去厨房烧了壶水。水开的时候,我给自己倒了杯热水,端着杯子站在阳台上,天还没亮透,东边有一层灰蒙蒙的淡粉色。
我拨了一个电话。
响了六声才接起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没睡醒的沙哑:“……谁啊?”
“刘哥,我陈晚。你那个做私家侦探的朋友,还接活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刘哥清醒了一点:“陈晚,你认真的?”
“认真的。帮我联系一下,不需要查多复杂,我要一份叫张欣妍的女人的详细资料,住址、年龄、职业、社交关系。越快越好,价格他开。”
“……行,我帮你问。但陈晚,你想清楚了,有些事查出来,就回不了头了。”
“我早就回不了头了。”
挂了电话,我喝完那杯水,转身回屋的时候,林远在卧室里喊了一声:“老婆,帮我拿下手机。”
我走进去,从床头柜上拿起他的手机,递给他之前先摁亮屏幕。微信通知栏里跳出一条消息,来自“珠宝顾问李小姐”:“林先生,上次您看的那款项链到货了,需要帮您留吗?”
我没点开,把手机递给他:“有消息。”
他接过去,扫了一眼,手指划了几下,语气随意:“哦,项链到了,月底前能拿到。”
“那款四叶草的?”
他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手机里的购物车截图,我昨天无意中看到了。”
他笑了笑,低头打字回消息,没再接话。
我走出卧室,在厨房煎蛋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刘哥发来一个电话号码和一条消息:“他姓赵,你直接联系他就行,说你是我介绍的。”
我把号码存下来,备注“赵侦探”。然后把手机揣进围裙兜里,继续煎蛋。
蛋的边缘煎到焦脆的时候,林远从卧室出来,穿好衬衫在系袖扣。他走到我身后,下巴搁在我肩头看了一眼平底锅:“煎得真好看。”
“你去坐着吧,马上好。”
他走到餐桌旁坐下,打开手机翻着,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
“我那辆车……昨天借给老周了,他刚才发消息说,车好像有点问题,怠速的时候方向盘抖得厉害。”
我翻了翻蛋,没回头:“什么问题?”
“他说可能要去修理厂看看。我说没事让他开,回头我再去修。”他说着,语气里带着点不情愿,“车要是修的话,我得开你的车上下班了。”
“行,你开吧。”
我把蛋盛进盘子里端过去,放在他面前。他抬头冲我笑了一下:“你最近好像特别好说话。”
“我一直好说话。”
他低头吃蛋,没再说什么。
九点半他出门上班,我在窗边看他的车开走,然后坐回沙发上,给赵侦探拨了电话。那边接得很快,声音沉稳干练:“你好,刘哥介绍的?”
“对。”
“你要查的人,名字、身份证号、常住地址有吗?”
“只有名字和职业,她是个健身教练,在本市的XX健身中心工作。另外她最近在市妇幼保健院做过一次早孕超声,我怀疑怀孕了,男方不确定是谁。”
“行,够了。有照片吗?”
“有一张,我发给你。”
我翻出张欣妍的微信头像截图发过去,又补充了一句:“另外,她跟我丈夫最近频繁接触,我想知道他们之间有没有超出业务范围的关系。”
对方沉默了一拍:“价格你刘哥跟你说过吧?这种查法一般一周左右出结果,加急三天。”
“加急,费用我双倍。”
“痛快。那就三天,等我消息。”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窗外的光线慢慢亮起来,照在地板上,把一条灰尘的痕迹照得清清楚楚。
下午两点,我去了妇幼保健院。
挂号窗口排队的人不少,我等了十分钟才排到。窗口里的护士抬头看了我一眼:“挂哪个科?”
“产科。我想查一下一个叫张欣妍的患者,她是不是在这边建档了。”
“你是她什么人?”
“我是她表姐,她从外地过来找我,但联系不上。我就想确认一下她是不是在这里做过检查,好去找她。”
护士看了我一眼,低头敲了几下键盘:“张欣妍……嗯,昨天是有个叫张欣妍的做了超声,但她没建档,只是单次检查。留的电话是你现在这个号吗?”
“不是,她可能留了自己的号。”
“那我们不能透露患者信息,除非她本人授权。建议你直接联系她本人。”
“好的,谢谢。”
我退到一边,站在产科走廊里,看着墙上贴的粉色宣传画。旁边等候区的椅子上坐了好几个孕妇,有的挺着肚子,有的在翻产检手册。
我转身往门口走,经过分诊台的时候,听见一个护士在跟另一个护士聊天:“……那个张教练又来了,这次带了个男的一起,你说是不是她男朋友?”
“不知道,那男的岁数看着不像她男朋友啊,倒是挺大方,挂了特需号。”
我没有停下脚步,推门走出了医院。
阳光很亮,晃得人眼睛发酸。我站在医院门口的车站旁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过了很久才抬手招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XX健身中心。”
车停在那栋写字楼下面的时候,我付了钱下车。健身中心在三楼,我坐电梯上去,门口的前台女孩看见我,礼貌地笑了一下:“你好,是来咨询办卡的吗?”
“我找一下张教练,跟她约好了。”
“张教练?她今天下午没课呀,您是她会员吗?”
“不是。”我笑了笑,“我是她朋友的妻子,她让我过来拿点东西。”
前台女孩迟疑了一下,还是拿起座机拨了个内线。挂了电话她说:“张教练说她不在店里,她在外面办事,要不您给她打个电话?”
“行,我自己联系她。”
我转身走出健身中心,站在电梯口等梯的时候,手机响了。
张教练的号码。
我接起来,那边声音带着一点点笑:“林太太,你在找我?”
“对,我在你健身中心门口。”
“我刚从医院回来。”她说,“你在门口等我一下,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我等了不到五分钟,电梯门开了。张欣妍走出来,换了件鹅黄色的短T恤,黑色百褶裙,扎着高高的丸子头,手里拎着一杯奶茶。她看见我,弯起嘴角笑了一下,露出两颗虎牙。
“林太太,你是来办卡的?”
“我是来找你聊天的。”
她低头吸了一口奶茶,嚼着珍珠,歪头看我:“聊天?聊什么?”
“聊你昨天下午在妇幼保健院做的那张超声单。”
她嚼珍珠的动作停了,腮帮子鼓着没动,几秒钟后才咽下去。她收起笑容,认真看着我,眼里的神情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过来:“你知道了?”
“我知道。”
她把手里的奶茶放在旁边的消防栓箱顶上,双手插进百褶裙的口袋里,叹了口气:“林太太,既然你查到这个份上了,那我直说吧——我确实怀孕了。但他不知道。”
“他?”
“林远。”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目光低垂下去,像一种刻意准备的愧疚,“他以为我是在帮他圆谎,他不知道我骗了他。”
我看着她低下去的眼睫毛,过了两秒才开口:“他以为你在帮他圆什么谎?”
她抬起头,眨了眨眼:“帮你挑生日礼物啊。”
我笑了。很轻,嘴角动了一下,但没有声音。
她往前迈了一步,离我很近,近到能闻见她身上沐浴露的味道,混合着奶茶的甜香。她说:“林太太,你放心,我不会拿这事要挟任何人。孩子我会自己处理,我不需要他负责任。”
“那你告诉我,是想让我做什么?”
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我没想让你做什么。是你自己找到我的。你如果不查,这一切都不会摊开在你面前。”
电梯又到了,门开的时候里面走出来两个穿着运动服的年轻女孩,嘻嘻哈哈地经过我们身边。张欣妍侧身让了一下,重新看向我的时候,表情已经恢复了那种职业化的温柔。
“林太太,我知道你是来要答案的。”她说,“但有些答案,你真的准备好了吗?”
我没回答她。
我转身走进电梯,按下一楼。电梯门合上的最后一秒,我看见她站在外面,弯腰捡起那杯奶茶,喝了一口,然后朝我挥了挥手。
电梯下行,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下去。
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我掏出来看了一眼,是林远的电话。
我接起来。
“老婆,我车送去修了,刚老周说修理厂的人告诉他,车的变速箱有毛病,得大修,可能要好几千。”他语气很烦,“你说这车怎么突然就坏了呢?”
“那就修吧。”
“你不是说这车不值钱吗?要不干脆卖了算了,加点钱换个新的?”
我站在电梯门打开的瞬间,外面大厅的光涌进来,照得人睁不开眼。
“行,卖了吧。”我说,“我联系二手车行的人。”
“你认识人?那太好了,你问个价,差不多就卖了。”
“好。”
我挂了电话,走出写字楼大门。阳光铺在面前的地砖上,白花花一片。我站定了,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那个通话记录,拇指挪到“林远”两个字上面,点了一下,拉了黑名单。
然后我翻出赵侦探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我要查的再加一条——查一下我丈夫名下所有财产,包括房产、车子、存款、保险、股票。”
发完,我把手机装回包里,沿着人行道往前走。风从背后吹过来,吹得我后颈一片冰凉。
手机又在包里震,是刘哥的号码。我接起来。
“陈晚,我刚听老赵说了,你让他查你老公?”刘哥声音压得很低,“你知不知道,你老公上个月在平安银行贷款了二十万?我用关系查了一下,贷款用途写的是‘家庭消费’,但放款账户是第三方的,实名是那个叫张欣妍的女人。”
我站住了。
街边的梧桐树被风吹得哗哗响,一片枯黄的叶子打着旋落下来,落在我脚边。
“……二十万?”
“对,二十万。”刘哥顿了顿,“陈晚,这事你别一个人扛,需要帮忙你说话。”
我低头看着脚边那片叶子,蹲下去捡起来,捏在手心,叶子干透了,稍微一用力就碎成几片。
“刘哥,”我说,“你帮我问一下老赵,最快多久能出结果。我想在月底之前,把我该拿的,全拿回来。”
“两天。”刘哥说,“他说两天给你全部资料。”
“好。”
我挂断电话,把碎叶子扔进路边的垃圾桶,继续往前走。
第4章
两天,四十八个小时。
在这四十八个小时里,林远还在当那个“好丈夫”。
他每天早上出门前会给我煮一颗鸡蛋放在碗里,晚上回来的时候手里会拎一袋水果。他跟我商量新车买什么牌子,说预算十五万左右,合资的,省油。他把手机里那几款车的截图发给我看,问我喜欢哪个颜色。
我给他回了一个“白色”。
他说:“行,听你的。”
他每天都在认真计划着我们一起买一辆新车,像一切都没变过。他坐在沙发上的时候会伸过胳膊来搂我的肩膀,看电视的时候会顺手把脚搭在我腿上让我给他揉。我给他揉了,一下一下,按在脚心。他“嘶”了一声,笑着说你手劲儿真大。
我在厨房洗碗的时候,他在客厅接了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隔着一道门我还是听见了几句。
“……钱的事你别急,我再想想办法……对,月底之前……你好好养着……”
他没提“孩子”两个字,但“养着”这个词落进耳朵里,像一根刺扎进去,拔不出来。
刘哥那边两天没给我任何消息。我知道这种查法需要时间,但每一分钟都是慢放的,像个钝刀子拉在神经上。
第二天晚上,林远洗完澡出来坐在床边擦头发,手机亮了一下。他低头去看,嘴唇抿着,手指点了几下,然后抬头冲我笑了一下:“那个项链订好了,下周到。”
“什么款式的?”
“四叶草的,白金镶钻,你不是挺喜欢这种简单款吗?”
“嗯,喜欢。”
他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那你生日那天我们出去吃顿好的,就咱俩。”
“好。”
他关了灯躺下,手臂照例搭在我腰上,呼吸渐渐沉下去。我等他的呼吸平稳了,才轻轻把他的胳膊挪开,下床穿上拖鞋,走到书房。
电脑打开的时候,屏幕光照亮书桌的边角。我打开邮箱,赵侦探的邮件安静地躺在收件箱里,发送时间是五分钟前。
我把邮件点开。
附件有三份。第一份是张欣妍的个人信息汇总,第二份是林远的银行流水和贷款明细,第三份是他名下所有资产的清查报告。
我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停了一拍,然后点开了第一份。
张欣妍,二十七岁,户籍不在本市,在本市租住,住址是城南一个老小区的单间公寓。健身教练职业真实,但名下有一家注册公司,法人是她本人,成立时间是六个月前。公司注册资金五十万,实际实缴为零,经营范围是“健身服务与咨询”。
但这家公司的唯一客户,近半年来的付款记录只有一笔——来自林远的个人账户,分三次转账,总计二十万整。时间分别是三个月前、两个月前和上个月。每笔转账的备注都写着“预付咨询费”。
我往下翻。第三笔转账后第二天,她在妇幼保健院做了第一次早孕超声。
我把这份关掉,点开第二份。
林远的平安银行贷款二十万,审批通过时间是三个月前,放款账户是他的储蓄卡,但他第二天就把这二十万转出了,收款方正是张欣妍那个空壳公司。银行流水上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大额取现或消费异常,每个月的工资照常打进卡里,房贷自动扣款,日用品消费记录正常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但他名下还有一份我从来不知道的保险——一份终身寿险,保额一百万,投保人是他自己,受益人一栏写着“张欣妍”。
签单日期是两个月前。
我又点开第三份。
资产报告列举得很详细:名下住房一套,夫妻共有,但首付是婚前他父母出的,还款记录他一直用自己工资卡。车子一辆,已过户卖出,买家信息是二手车行,已不挂他名下。存款账户三个,两个活期一个定期,活期余额加起来不到三万,定期十五万,到期日在明年。
还有一条,在“其他资产”末尾标注了一句:“经查,林远于本月15日,即三天前,在某某珠宝店刷卡消费一笔,金额四万三千元。商品明细:四叶草白金镶钻项链。”
那条项链是买给我的。我在那张购物车截图里看到的价格就是四万三。
贷款二十万给张欣妍,保险受益人写她的名字,最后刷四万三给我买一条项链。
我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
重新睁开的时候,我把三份报告全部下载到本地,关掉邮箱,清除了浏览记录。
然后我回到卧室,林远还在睡,呼吸平缓,一只手伸到枕头底下。我轻轻坐回床边,低头看着他,路灯的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他眉心,一点模糊的亮。
我看了他很久。
凌晨四点半,我拨了一个电话给赵侦探。电话接通的时候我坐在厨房的岛台上,脚悬着,没有触地。
“赵先生,你查的这些资料,能作为法庭证据吗?”
“银行流水和保险单是合法渠道调取的,贷款合同复印件也有存档,能用。但公司那部分的转账记录,我只能截图给你看电子版,要做司法取证需要走程序申请。”
“够用了。”我说,“还要麻烦你一件事,帮我拟一份离婚协议。所有夫妻共同财产对半分,但他那笔二十万的贷款由他个人承担,不属于家庭共同债务。如果你认识靠谱的律师,给我推一个。”
那边沉默了几秒:“陈女士,你是认真的?”
“你听我的语气像是在开玩笑吗?”
“不像。”赵侦探说,“协议我帮你起草,律师我也有认识的。但有个事我得提醒你——他给你买的那条项链,属于赠予,原则上不算在共同财产分割范围内。你要争的话,只能从其他方面补。”
“我不要那条项链。”我说,“他自己留着吧。”
挂了电话,我坐在岛台上等到天亮。窗帘边缘渗进来第一缕白光的时候,我听见卧室里传来动静。林远醒了,拖鞋踢踢踏踏走出卧室,睡眼惺忪地拐进卫生间。
水声响了一阵,他出来看见我坐在厨房岛台上,愣了一下:“起这么早?又不睡觉?”
“睡不着了。”
他走过来揉了一把我的头发:“昨天是不是又喝咖啡了?跟你说了晚上别喝。”
“嗯,知道了。”
他打开冰箱拿牛奶的时候,我盯着他后脑勺看。那片衣领下方的红色痕迹已经消退了,只剩一点淡淡的印子,像一支笔尖轻轻点过的墨迹。
早餐桌上,他一边嚼吐司一边翻手机,眉头皱了一下:“二手车行那边怎么还没回话?你那朋友不是说有人出价吗?”
“联系了,说这两天安排过来看车。”
“价格合适就卖了吧,放着也是放着。新车我已经看好一款了,回头带你去试驾。”
“好。”
他低头继续吃早餐,完全不知道那辆车的户头三天前就已经改了。
上午十点,他出门之后,我打开手机里赵侦探发来的律师联系方式,拨了过去。接通的是个女声,干练而清晰。
“陈女士,赵先生跟我提过你的情况。协议模板我这边有,你什么时候方便过来面谈一下细节?”
“今天下午可以吗?”
“可以。两点,你到我办公室来,地址我发你手机上。”
下午两点,我准时推开了那间律师办公室的门。接洽我的律师姓周,短发,戴着一副细框眼镜,说话的时候习惯用笔尖轻轻敲着桌面。
她仔细看完了我提供的那份资产报告和银行流水,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你确定要按这个方案走?按法律规定,他在婚内单方赠与第三方的钱款,你是有权主张返还的。那二十万,你可以主张为不当得利,要求张欣妍返还。”
“我不要那笔钱返回来。”我说,“我只要这二十万债务由他个人承担,不划分到我头上。房子的一半产权我要,车子已经卖掉了,存款和保险对半分。至于张欣妍那边,我不追究。”
周律师看了我一眼:“你在给他留余地?”
“我在给自己省时间。”我说,“我不想为了二十万跟他拉拉扯扯大半年。协议签完,房子该分分,钱该拿拿,他欠银行的钱他自己还。”
周律师点了点头:“你这个人倒是清醒。”她低头在协议草案上改了几处,“离婚理由你打算怎么写?原则上协议离婚需要双方同意,如果你提出离婚而他不配合,就得走诉讼途径,时间会更长。”
“他会的。”
“你这么确定?”
“他急着跟另一个人重组生活,”我说,“他不会在这段婚姻里拖太久。”
周律师看了我几秒,没再追问,低头把协议打完,打印出来递给我。我翻了翻,条款清晰,措辞冷硬,每一页都有签字栏。
“你确定不用再加一条关于第三方的赔偿条款?”
“不用。”
“好。”她把协议装进文件袋递给我,“协议你拿回去给他看。如果他同意,约个时间来我这边签字。如果他不同意,我们启动诉讼程序。”
我接过文件袋,走出律所的时候,外面又下雨了。细密的雨丝斜打在街面上,行人纷纷撑起伞,我没带伞,站在门口等了半分钟,然后走出屋檐。
雨落在头发上,凉丝丝的,像针尖轻轻扎着头皮。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回家。
林远下午五点就回来了,比平时早。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纸质购物袋,笑着递到我面前:“项链到了,提前给你。本来想等生日那天,但忍不住了。”
我接过来,打开盒子看了一眼。那条四叶草项链躺在丝绒衬垫里,白金链身细得像一根线,坠子上的钻石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好看吗?”他问。
“好看。”
“喜欢吗?”
“喜欢。”
他笑得很开心,凑过来在我脸上亲了一下:“那下周生日我们出去吃,我已经订好餐厅了。”
“好。”
我把盒子盖好,放在茶几上。他转身去厨房倒水喝的时候,我把那个文件袋从包里抽出来,放在茶几正中央。
他端着水杯走出来,看见那个文件袋,愣了一下:“这是什么?”
“你打开看看。”
他放下杯子,坐下来,抽出里面的文件,翻到第一页。他的表情是从“疑惑”变成“僵硬”的,中间只隔了一秒钟。他捏着那几页纸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节泛白。
“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字面意思。”
“你……你查我?”
“我用不着查你。”我看着他,“你自己做的事,不用我查。”
他把协议摔在茶几上,纸张散开,哗啦一声。他站起来,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被噎住了。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声音忽然拔高:“你这是要闹哪样?就因为张教练那点事?我不是跟你解释了吗那是帮你挑礼——”
“林远。”我叫了他的名字,语气平得像一面不动的水,“二十万贷款,受益人写她的保险,三个月前的公司转账,妇幼保健院的超声单,你还要接着编吗?”
他张着嘴,像一条被晾在案板上的鱼,腮帮子鼓了又瘪,嘴唇抖了好几下,最后吐出一句:“……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从你说练憋气的那天晚上。”
他后退了一步,撞到沙发扶手,整个人摔坐回沙发上。他低下头,两只手插进头发里,闷了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他不会开口了。然后他说:“她怀孕了。孩子是我的。”
“我知道。”
“我本来想处理好再告诉你。”
“处理?”我看着他,“怎么处理?”
他不说话了,弓着背坐在那里,后颈衣领下方那片印子已经淡得看不见了。但他的耳朵尖是红的,像那天晚上推开门进来的时候一样红。
“陈晚,”他抬起头,眼眶有点红,“能不能再给我一个机会?我明天就去跟她断干净,那个钱我去要回来,保险我也改回来。你给我一次机会行不行?”
我看着他的眼睛,看了整整五秒钟。他的眼睛里有水光,有愧疚,有不安,有怕失去的恐慌。所有的东西都在,除了——爱。
“协议我放这里了。”我站起来,“你看清楚条款,想好了给我打电话。房子我暂时不会搬,但我们可以分房睡。你有七天时间决定,七天之后我会按程序走诉讼。”
我转身往卧室走,他在我身后喊了一声:“陈晚!”
我没有停步。
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外面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像拳头砸在沙发扶手上。然后是漫长的寂静。
我坐在卧室床上,窗外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打在玻璃上。
手机亮了。
赵侦探发来一条消息:“陈女士,刚刚收到新信息。张欣妍名下那个公司账户,今天下午有一笔进账,五万块。转款方是林远父母。”
我盯着那行字,把手机放下来,仰头看着天花板。
雨声越来越大,像把整个城市的嘈杂都压下去,只剩水落下来的声音,单调而持续。
第5章
林远在客厅沙发上坐了一整夜。
我凌晨三点起来喝水的时候,门缝下面透进来一线光,电视没开,灯也没开,大概是手机屏幕的亮度,幽幽地亮在黑暗里。他把那几页协议翻来覆去看了多少遍,我不清楚。我端着水杯站在卧室门内,听了几秒钟外面的动静,然后转身回了床上。
天亮的时候我推门出去,他蜷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毯子,手机掉在地板上,屏幕还亮着。界面上是他跟张欣妍的对话框,最新一条消息来自张欣妍:“叔叔阿姨那边你说了吗?他们什么时候来看我?”
他没回。
我弯腰把手机捡起来放在茶几上,动作很轻。他翻了个身,眼皮动了几下,没醒。我走进厨房煎了两个蛋,烤了片吐司,坐在餐桌上慢慢吃了。吃完之后我换好衣服出门,去了附近的房产中介。
我名下没有单独的房产证,那套房子是婚前他父母出的首付,婚后我们共同还贷。按周律师的说法,房子的增值部分和婚后还贷金额的一半属于我的权益。我需要先拿到评估报告,计算具体数额。
中介店长姓王,是个三十多岁的胖男人,说话带着笑,翻了我给的房产证复印件之后很快算出了一份预估。我拍照发给了周律师。办完这些出来,正好接到周律师的电话。
“他把协议拍照发给我了,问我能不能改条款。”周律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明显的笑意,“我说不能,这份协议已经是我能给出的最合理的方案。”
“他怎么说?”
“他说再考虑一下。”
“行。”
挂了电话,我站在中介店门口的台阶上,太阳出来了,晒在肩头暖洋洋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林远的来电。他可能发现我把他从黑名单里放出来了。
我接起来。
“你在哪?”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蹭过铁皮,一夜没睡的痕迹全在嗓子里。
“外面办事。”
“我们能不能好好谈一下?你不要一上来就扔协议,你坐下来跟我说,你要什么,我都能——”
“我要什么已经写在纸上了。”我说,“你看了,觉得不合适你可以提意见。但该有的东西,一样不能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他的呼吸声从听筒里传过来,粗重而杂乱,像一个溺水的人抓着浮木在喘。
“陈晚,”他的声音低下去,“她怀孕的事,我爸妈知道。昨天晚上他们打钱了,五万块,我没让他们打,但他们知道了,我没办法。”
“我知道。”
“……你连这个都知道?”
“你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他没有说话。我站在台阶上,看着对面马路上一个送外卖的骑手闯了红灯,车筐里的餐盒颠得直晃。阳光把他的影子拉成一道斜长的黑色。
“我给你七天,你好好想清楚。”我说完,挂了电话。
下午回到家,林远不在。茶几上那几页协议被收走了,他手机也不在,大概带着出门了。客厅的窗帘拉开了一半,沙发上那条毯子叠得整整齐齐,像有人花了很长时间一点一点折好边角。
我坐在沙发上,打开了手机里那个U盘视频,又看了一遍。
地下车库里那辆白色SUV,车门打开关上,两个人坐进去,两个小时后出来。从头到尾只有画面,没有声音。但那个画面我看的次数越多,越觉得有一处细节不对劲。
第一次看的时候我只盯着进出的人。但这次,我注意到画面右上角,紧邻车位的那根柱子后面,有一小片反光。在五点二十分左右,那片反光移动了一下,像有人躲在那根柱子后面拍了什么,又缩了回去。
我把画面放大,定格,截图。像素不够清晰,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轮廓,似乎是蹲着的,手里举着一个手机。
有人在那个时间点,也在车库里。而且这个人拍了视频,然后把U盘寄给了我。
谁?张欣妍自己?不可能,她在车里。林远?他也在车里。第三方?
我把截图发给赵侦探,附了一句话:“能看出这是谁吗?”
他很快回:“画面太糊了,我试着帮你处理一下。另外,你让我查的那个车底名片的事,我注意到名片背面的手写字是‘有事找我,别走平台’——这大概率是私教私下接单的惯用话术。但张欣妍作为教练,她真正卖的不是课,是她这个人。她的会员里面不止林远一个人有问题。”
“什么意思?”
“她有另外三个男性会员,都在近半年内给她转过钱,金额都不大,一两万左右,但频率很高。加起来,她这半年从这些‘会员’身上收到差不多四十万。”
我放下手机,靠在沙发靠垫上,看着天花板。四十万,原来那二十万只是其中一部分。林远不是唯一一个,大概也不是第一个。
当天晚上,林远回来了。他进门的时候我正坐在餐桌前吃一碗面,他站在玄关看了我一会儿,换了鞋走过来坐在对面。
“吃饭了吗?”我问。
“吃了。”
他坐在那里,两只手交握搁在桌上,指头互相碾来碾去。我看着他的指关节,一下一下地泛白又松开。
“我妈今天给我打电话了。”他说,声音很平,像在念一段背好的稿,“她让我不要离婚。她说她和我爸那五万块是给‘孙子’的,不是给张欣妍的。她说如果我不跟你离婚,她会出面去跟张欣妍谈,让她把孩子处理掉。”
“那你打算怎么办?”
他低下头,下巴抵在胸口:“我不知道。我昨天一晚上没睡,我把所有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是三个月前,她来健身房实习,我让她带我练背部。她挺热情的,加了微信,天天给我发一些健身小技巧。后来有一天她问我愿不愿意帮她一个忙,她说她有个小公司差一笔注册资金流水,过个账就行,两周就还。我当时脑子一热就转了。”
“然后呢?”
“然后她没还。”他苦笑了一声,“她说她手头紧,再等等。再后来有一天她给我发消息说她不舒服,让我陪她去趟医院。我去了,她说她怀孕了,跟我说是我的。”
“你信了?”
“我不知道。”他抬起头,眼眶里有一层薄薄的东西在灯光下闪着,“她说就跟我一个人。我当时脑子全乱了。我给她转了钱让她去处理,她说她会处理。后来她又说舍不得,想留下来。我……”
他停住了,双手捂住了脸,肩膀轻微地抽动。
我看着他,没有递纸巾,没有伸手。我坐在桌子对面,吃完了碗里最后一口面,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发出轻轻的“嗒”一声。
“协议你看了?”
他放下手,吸了一下鼻子,点点头。
“签吗?”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长到碗里的面汤都快凉透了。然后他说:“我签。房子一人一半,存款分你六成,那二十万我自己还。但保险……那个保险我能不能改成你的名字?”
“改不改是你的事。改了之后你告诉她了,她闹不闹你你也是你的事。”
他张了张嘴,像想说什么又被堵回去了。最后只是低下头,用很轻的声音说:“我对不起你。”
我没有回答他这句话。
后来半夜了,他收拾了东西搬去了书房。经过卧室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脚尖朝着门缝的方向,停顿了大概三秒。然后他走过去了,书房的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怕吵到谁。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周律师那里。林远也来了,穿了件深蓝色的衬衫,头发整整齐齐,下巴刮得干干净净,像要去参加一个正式的会议而不是签离婚协议。他坐在周律师办公桌对面,从头到尾没看我一眼,低头在每一页的签名栏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笔迹工整。
周律师把一份协议副本递给他,一份递给我,然后问了一句:“两位都确定没有其他财产争议了?”
“没有了。”我说。
他摇了摇头。
我站起来的时候,他也站起来。我们隔着周律师的办公桌,距离大概一米五。他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门关上之后,周律师摘下眼镜擦了擦:“他倒比我想的配合。”
“他急着去安抚另一边。”我说。
周律师看了我一眼,没有再评价。我把协议折好放进包里,站起来跟她握了手,说了声谢谢。
走出律所的时候,手机上弹出一条消息,是赵侦探发来的。
“视频处理出来了。那个黑影的轮廓和走路姿态我做了比对,跟你发给我的照片重合度超过八成。寄U盘的人,是张欣妍本人。”
我停下脚步,站在律所门口的台阶上,太阳照在后背上。
她自己拍的。
她拍了自己和林远在车里的视频,然后寄给我。她让我知道她被林远带去做了超声,让我以为她是被蒙骗的受害者。但那个视频是她自己拍的,她自己在车库里架好了手机,拍下了她跟一个有妇之夫走进车里待了两小时的画面,然后把证据送到妻子手上。
为什么?
因为她需要拆散这段婚姻。因为只有林远离了婚,她肚里那个孩子才能名正言顺地拿到抚养费,拿到那份一百万的保险受益权,拿到林远父母给她打的钱。
我站在台阶上,忽然笑了一声。
笑得旁边走过的路人侧目看了我一眼,我敛住笑容,低头打字。
“赵先生,谢谢你。请把这份比对结果也整理成书面材料发给我。后续如果需要你出庭作证,我会另付费用。”
发完,我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地铁站走。风从高楼之间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包里的协议纸张沙沙作响。
我摸到包里那个装项链的丝绒盒子,拿出来看了一眼,打开盖子。四叶草坠子在日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很漂亮,真的很漂亮。
我把它盖好,装回去。
走到街角的快递站,我填了一张单子,收件人写了一个名字,地址是本市妇幼保健院旁边的那个小区。
我把盒子递给快递员:“寄到付。”
快递员看了一眼单子:“寄件人写什么?”
“不用写。”
然后我转身走了。
回到家的时候,书房门开着,里面空了。林远的笔记本电脑不见了,衣柜里他的衣服少了一半。书桌上留了一张便条,上面写了四个字:“钥匙在桌上。”
我走到客厅,玄关柜上放着一把大门钥匙,旁边压着一张银行卡,背面贴了一张便利贴:“密码是你生日。里面还有三万,算我额外补你的。”
我拿起那张银行卡,翻了个面。
窗外楼下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我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看见一辆灰色轿车停在楼下,张欣妍坐在驾驶座里,副驾坐着林远。他低着头,看不到表情。
车子开走了。
我放下窗帘,在客厅里站了很久,然后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水喝到一半的时候,门铃响了。我放下杯子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一对老年夫妇,男人穿了件棕色夹克,女人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是林远的父母。
“陈晚,”婆婆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皱纹都挤在一起,“我们能进去坐坐吗?”
我侧身让开了门。
第6章
林远的父母坐在沙发上,婆婆把保温桶放在茶几上,盖子拧开,里面是一锅炖好的排骨汤,热气扑上来,带着药材和肉的香气。她看了我一眼,伸手把保温桶往我这边推了推:“给你炖的,你爱喝这个,放了山药。”
我看了看那锅汤,又看了看她的脸。她眼里的神情像打翻了一盒颜料,浑浊而拥挤,愧疚、心疼、不安、讨好,什么都有一点,但什么都不敢露得太多。
“谢谢妈。”我说,还是叫了她一声。
她听见这声“妈”,嘴唇抖了一下,眼眶瞬间就红了。她丈夫坐在旁边,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背微微弓着,手指搓来搓去,一声不吭。
“陈晚,”婆婆声音有点抖,“远儿的事……我们知道了。我和你爸商量了一晚上,今天过来就是想跟你说一句——我们站在你这边。那个女的,我们不会认的。”
我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端着一杯水,没喝,也没有接她的话。
公公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嘴唇抿了抿,终于开口了:“陈晚,那五万块钱,我跟你妈是糊涂了才打过去的。远儿在电话里跟我们哭,说那女的怀孕了,我们一着急……但我们现在想清楚了,孩子的事是他们自己造的孽,不该让你来扛。”
“叔叔阿姨,”我说,“那笔钱你们给了就给了,是你们自己的事,不用跟我解释。”
婆婆急了,往前倾了倾身子:“陈晚,你听妈说,我们不会认那个女的当儿媳妇。远儿跟你离了婚,他这辈子都别想把那个女人带进我们家门。孩子她爱生不生,我们一分钱都不会再给了。”
我看着她激动得发红的脸颊,轻轻把水杯搁在茶几上,杯底碰着玻璃面发出一声脆响。她的身子跟着那声响缩了一下。
“妈,”我叫她,“你们今天来,是想跟我说你们不认张欣妍,是吗?”
她拼命点头,旁边的公公也跟着点头。
“那你们觉得,”我慢慢说,“这对我有什么意义呢?”
客厅安静下来。
婆婆张了张嘴,又闭上,手指攥着衣角,攥到指节发白。公公把目光移开,看着窗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已经跟他办完手续了。”我说,“房子一人一半,存款分完了,他欠的债他自己背。从法律上讲,我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了。你们认不认张欣妍,是你们的家事,不是我的事。”
婆婆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像蜡烛被风慢慢吹熄。她低下头,手还搭在保温桶上,半晌才小声说了一句:“妈知道你受委屈了。那个混账,他配不上你。”
我没有接话。
她又坐了一会儿,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说林远小时候多懂事,说他们老两口存了一辈子钱给儿子付了首付,说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儿子会做出这种事。说到最后她抹着眼泪站起来,公公扶住她的胳膊,两个人走到门口的时候,婆婆转过身看了我一眼:“汤你记得喝。”
“好。”
门关上的时候,客厅里又安静下来。那锅排骨汤还冒着最后一点热气,我走过去把它盖上,端进厨房放进了冰箱。
下午我把协议书复印件和资产分割明细整理好,放进一个文件夹里。然后给周律师打了个电话,确认了后续房产过户和存款划转的流程。一切都按部就班,冰冷而清晰。
做完这些,我坐回沙发上,终于有时间点开那条赵侦探发来的处理后的视频,仔细看了那个模糊的人影。经过处理之后,轮廓清晰了一些,能看出是个扎马尾的女性身形,蹲在柱子后面,手里的手机镜头对准了那辆车。姿态稳定而熟练,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张欣妍拍了这个视频。她等到林远从医院出来,带着她的超声单,上了她的车。她坐在驾驶座里陪他看了两个小时项链图片,同时用另一部手机拍下了他们一起进出的证据。她把证据寄给我,引导我一步步查下去。每一条线索都是她撒下的饵——小票,香水味,健身房的签到记录,医院的挂号,甚至那条四叶草项链的购物截图。
她需要我离婚,需要林远变成自由身,需要那份保险受益人的名字从“配偶”变成“张欣妍”。
我打开手机,翻到张欣妍的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五声才接,她声音里带着一点慵懒的笑意:“林太太,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视频拍得不错。”我说。
那边安静了一拍。
然后她笑了,笑得很轻,像风吹过树叶。“你发现了呀。”
“你蹲在那根柱子后面的时候,腿不酸吗?”
“酸,怎么不酸。”她语气里带着一种坦然的愉悦,“拍了一整个素材,挑了好几个角度才选了最清楚的那个。可惜林远那傻子从头到尾都不知道。”
“你费这么大工夫,就是为了让他离婚。”
“不全是。”她说,“他离不离婚对我来说区别不大,但他在婚姻状态里,那份保险的受益人变更流程过不了保险公司的人工复核。离婚之后他就可以改过来了,一百万的保额,够我跟我儿子过得不错了。”
我握着手机,靠在沙发靠背上,窗外下午的阳光斜射进客厅,在木质茶几上投下一块暖黄色的光影。
“那孩子是他的吗?”我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长到我以为她挂了。
然后她说:“是他的,这倒是真的。我原本只是想让他帮我周转一下钱,后来发现他这个人挺好哄的。他给钱给得爽快,又容易愧疚,稍微哭一哭他就什么都能答应。但我没打算真的跟他结婚,他就是个提款机。陈晚,我说句实话你别生气——你男人挺蠢的。但蠢人有蠢人的好处,他那个保险,我要是错过了才叫傻。”
她这段话用了一种聊家常的语气,像在跟闺蜜吐槽一个共同认识的熟人。
“那你拍视频寄给我,是为了让我查?”
“我知道你肯定会查。你这种性格,看见那两小时车程,不查到底你不会罢休的。我帮你把证据送到手边,你顺水推舟,我坐收渔利。”她笑了一声,“咱们各取所需。”
“你觉得他离婚之后,会跟保险公司通过受益人变更?”
“他会。”她说得很笃定,“他连他爸妈都搞不定,你觉得他能搞得定我?陈晚,你不了解他。他看起来对谁都好,但对谁都扛不住压力。他爸妈一逼他他就烦,我一哭他他就掏钱。你这种凡事靠自己的人,跟他根本不是一路人。”
我安静地听完,然后说:“张教练,那份保险,他改不了。”
“什么?”
“离婚协议里我加了一条——婚姻存续期间他投保的所有人身保险,受益人的任何变更必须经原配偶书面同意。他签了字的。不信你可以看看他那份协议副本,附件三,第七条第三款。”
电话那头彻底沉默了。风声从听筒里传过来,呼呼的,像是她站在某个空旷的地方。过了很久,她的声音重新响起来,调子变了,那层慵懒的笑意没了,像一面镜子从中间裂开:“……你故意的?”
“各取所需嘛。”我说,“你要他离了婚,我要他离了婚。至于离了婚之后你能拿到多少,那是你跟他的事,跟我没关系了。但那份保险,他永远改不了。除非我死。”
电话挂断了。
我坐在沙发上,听见忙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很久很久,然后自动断掉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
我把它翻了个面,拿起茶几上那本夹着棕色头发的旧书,翻开,把那根头发抽出来,走到窗边拉开窗户。风灌进来,头发从指间飘出去,打了个旋,消失在午后的光线里。
然后我关上窗户,回到厨房,把那锅排骨汤从冰箱里端出来,倒进碗里,放进微波炉转了三分钟。
我端着那碗汤坐到餐桌前,喝了一口。山药炖得烂烂的,排骨的肉香融进汤里,还是她一贯的手艺。
很好喝。
我把它一口一口喝完了。
喝完汤,我把碗洗干净放回碗架。然后掏出手机,给中介王店长发了一条消息:“王哥,我打算把那套房子挂出来卖,你帮我评估一下市场价。”
他很快回了一个“好嘞”。
我把手机装回口袋,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整间屋子。客厅的窗帘被风吹得轻轻鼓起来又落下去,地板上那道一直没擦干净的灰尘痕迹还在,在斜阳里泛着一层浅金色的绒毛。
我走过去,拿拖把把它擦掉了。
然后我坐回沙发上,打开支付宝,把那七万二的卖车款转了一半到另一个账户里。备注写了一个字:“存”。
做完这些,外面天开始暗了。窗户玻璃上映出我自己的轮廓,端端正正坐在沙发的正中央,背影挺得笔直。我伸手关了灯,屋子里暗下来,只剩窗外路灯光透进来的一点微亮。
我站起来,走到卧室,把衣柜里剩下的几件他的衬衫取下来叠好,放进一个纸箱里,封了胶带。纸箱上写了一行字:“林远的东西。”
然后我躺回床上,手机亮了一下。
是林远发来的一条短信,只有一行字:“我妈说给我留的排骨汤,你喝了吗?”
我看了两秒,回了一个字:“喝了。”
他再没有回。
我关了手机,把被子拉上来盖到肩膀,窗外的小区路灯在窗帘缝隙里投进一条窄窄的亮光,照在我手背上。
我闭上眼睛。
一个多月后,我搬进了新租的公寓。两室一厅,朝南,阳台能晒到一下午的太阳。客厅里只摆了一张沙发和一张桌子,但窗户很大,视野很开阔。楼下有一棵银杏树,叶子正黄得灿烂。
中介王哥发消息说房子挂出去之后看的人挺多,下周有一对年轻夫妻要复看,应该能定下来。我回了一个“好的”。
坐在新家的阳台上,面前的桌上摊着一杯热茶,手机搁在一旁,屏幕上是一条银行到账通知——定期存款十五万提前支取转入活期。利息损失了一部分,但我不在乎。
我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楼下那棵银杏树。风一吹,金黄的叶子哗哗往下落,铺了满地。
隔壁阳台一个女人正在晾衣服,看见我坐在那里,笑着冲我点了点头:“新搬来的呀?”
“嗯,刚搬来几天。”
“一个人住?”
“一个人。”
她笑了笑,没有追问,继续低头抖她的被单。阳光把被单照得透亮,像一面白色的帆。
我喝完那杯茶,拿起手机,翻到备忘录,新建了一条记录,是“给以后自己的提醒”:
一、结婚前查一下对方的征信和资产负债,重点看有没有未告知的大额贷款。
二、夫妻共有房产和保险受益人,不要想当然地以为是共同拥有的。该签的协议要早签,该写清楚的地方一个字都不能含糊。
三、如果有一天你发现家里那辆车消失了,别慌。那可能是你自己卖掉的。
四、最重要的是——别等别人给你公道。公道是你自己伸手拿回来的。什么时候都不晚。
我写完之后看了一遍,锁了屏幕。
阳台上风又吹过来,带着秋天干燥而清冽的气息。我仰头看着天,天很蓝,蓝得像一块洗过很多次的棉布,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杂质。
那辆白色SUV不会再回来了,那个叫林远的男人也不会再坐在对面问我晚饭想吃什么了。项链在某个女人手里,保险受益人的栏位永远卡着一个无法更改的名字,而那二十万的贷款他会慢慢还上好几年。
这些是代价。他做了选择,就背着他的代价往前走。而我也有我该走的路。
我站起来,把茶杯拿进屋里洗了,放在沥水架上。
手机又亮了一下,是周律师发来的:“房产过户手续下周办,你记得带齐材料。”
我回她:“好。”
放下手机,我推开阳台门,银杏叶子还在落,一片接着一片,慢慢慢慢地铺满整条人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