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姐追到院门口,二姐夫车没熄火,降下窗只问一句是跟哥过还是跟他走,12年了她没再进过这个门
二姐追到院门口的时候,二姐夫那辆银灰色的五菱宏光根本没熄火。
排气管突突突地吐着白气,腊月二十八的傍晚,天已经擦黑,车灯把院门口那棵歪脖子枣树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扁,横在地上像一道砍断的胳膊。
二姐一只手扒着车窗,手指头冻得跟胡萝卜似的,指甲缝里还嵌着下午包饺子时沾的白面。
车窗降下来,就降了那么一条缝,二姐夫的脸在缝里,黑着,一句话都没有多问。
“是跟哥过,还是跟他走?”
就这一句。
那一年二姐三十九,二姐夫四十一,我三十五,蹲在堂屋里给我爹烧纸,火盆里的灰扑了我一脸。
我爹是腊月二十六走的,九十二岁,在我们这片算高寿了,村里人都说这是喜丧,可再喜的丧,它也是丧。
我爹咽气那会儿是下午三点三十三分,我看的钟。他走的时候嘴张着,眼睛没全闭上,我伸手给他抹了一下眼皮,没抹严。
二姐在边上哭得跪不住,是我媳妇跟隔壁三婶子把她架出去的。
二姐夫是当天晚上到的,开着他那辆跑了快二十万公里的五菱宏光,从县城过来四十公里,路上加了二百块钱的油,油票还扔在副驾驶座上,我后来收拾车的时候看见的。
他进了院,在我爹灵前磕了三个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一句话没说,又出去了。
我以为他走了。
结果他没走,车就停在院门口,一直停到第二天下午。
二姐跟他结婚十二年,我爹跟着他们住了九年。
当初说好了的,我爹归二姐养,我每月出八百块钱,年底再补两千。我媳妇为这个跟我吵过,说凭啥儿子不出力光出钱,我说我在外地跑大货,你让我怎么办,把爹拴在驾驶室里?
二姐没说什么,把爹接过去了。
这一接就是九年。
九年里我爹摔过三回,第一回是七十九岁那年冬天,在院子里踩了冰,胯骨裂了,躺了四个月。二姐白天在超市理货,晚上回来伺候,二姐夫那会儿还在跑出租,有时候夜里回来还得给我爹翻身。
第二回是八十四岁,脑梗,送县医院的时候人已经糊涂了,住了十一天院,花了八千多,我出了五千,剩下的二姐掏的。出院以后我爹左边身子就不太利索了,走路得拄拐,拐棍底下我让媳妇缠了布,怕滑。
第三回是去年春天,九十岁的人了,在厕所门口坐地上了,没摔着骨头,但打那以后就起不来床了,吃喝拉撒全在床上。
我去看过一回,屋里没味,床单干干净净的,床头柜上摆着一个小米粥的碗,粥是温的,我爹没喝,二姐端起来又倒回锅里了。她说爹这几天不爱吃东西,一碗粥热了三回。
我爹躺的那张床,是二姐他们结婚时买的席梦思,床腿底下垫了四块砖,压在地板上压出了四个黑印子,我后来拖地的时候怎么也拖不掉。
二姐夫那几年不怎么在家,说是跑出租不挣钱,跟人合伙弄了个小饭馆,在县城边上,离他们住的地方骑车得二十分钟。饭馆生意一般,但总比跑车强点,就是熬人,夜里十一二点才回来。
我二姐说过他,说你能不能早点回来搭把手,爹晚上老起夜,我一个人弄不动。
二姐夫说,我早点回来,饭馆谁管?你养爹的钱从哪来?
这话堵人,但也是实话。
我每月八百从来没涨过,后来我媳妇说涨点吧,我说涨多少,她说涨到一千,我说行,跟二姐说了,二姐说不用,八百够了。
真够吗?
我不知道。我也不敢细问。
腊月二十六那天我爹走的,走之前拖了四天没吃东西。
二姐后来跟我说,爹最后那几天就喝点水,粥喂进去就含在嘴里,不咽,她拿小勺撬开嘴往里送,爹拿舌头顶出来。
“他不吃了。”二姐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别处。
我当时不懂,后来听人说,老人到了时候,身体会自己关机,不吃东西是正常的,硬喂反而不好。我在网上翻过几个帖子,有人说这是“临终断食”,有人说不是,说就是器官衰竭了没力气消化。我也没搞明白到底哪个说法对,反正我爹就是那四天里一口正经饭没吃。
二十六下午三点三十三分,我在跟前,二姐在厨房烧水,水烧开了她往暖壶里灌,暖壶塞子“噗”地一声弹到地上,她弯腰去捡,我就在那会儿听见我爹喉咙里“咕噜”一下。
我喊了声爹。
他没应。
二姐跑进来的时候,暖壶还拎在手里,开水洒了一地,她脚上那双棉拖鞋湿了半只。
她没哭出声,就是嘴张着,站在床尾,手里还攥着那个暖壶。
我爹的丧事是二姐夫帮着张罗的。棺材是他去镇上买的,三千二,寿衣是他跟三叔去选的,回来的时候他说了一句:“挑的最贵的,不能让爹穿孬的。”
我当时觉得这人还行。
可腊月二十八那天下午,他跟我二姐在灶房里吵了一架。
吵什么我没全听见,就听见二姐夫说了一句:“九年了,我够对得起你们家了。”
二姐说:“那是我爹。”
二姐夫说:“是你爹,不是你一个人的爹。”
然后就没了声音。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二姐从灶房出来,眼睛红着,手里端着一盆和好的饺子馅,放在堂屋桌上,坐下来开始包。
她包了七十二个饺子。
我数过,因为那盆馅刚好包完,饺子摆在盖帘上,三排,一排二十四个。
包完饺子二姐说去院门口透透气,就出去了。
我跟着出去,就看见二姐夫的车停在那里,引擎没关,车灯开着,二姐扒着车窗,二姐夫在里面。
那句话就是从那条车窗缝里钻出来的。
“是跟哥过,还是跟他走?”
我站在堂屋门槛里面,听得清清楚楚。
二姐的手从车窗上滑下来,指甲在车门上划了一道,没划出印子。
她没回答。
二姐夫等了几秒钟,窗户升上去了。
然后车就动了,倒了一把,掉了个头,往村道上开走了。尾灯拐过村口那个柴火垛之后,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二姐在院门口站着,穿着一件旧棉袄,棉袄袖口磨得发亮,她站了有十几分钟,我媳妇出来喊她吃饭,她才进来。
那顿晚饭她吃了六个饺子,喝了半碗饺子汤。
第二天,腊月二十九,二姐夫没来。
大年三十,二姐夫还是没来。
二姐带着孩子在我这儿过的年,孩子叫小宇,那年十一岁,问我,爸呢。
二姐说,你爸忙。
小宇没再问,低头扒饭。
初二那天二姐夫来了,开的是别人的车,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停得远远的,没到院门口。他进来坐了十分钟,给小宇塞了个红包,给我递了根烟,没跟二姐说话。
走的时候二姐送到堂屋门口就停下了。
二姐夫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二姐转身进了里屋。
从那天起,二姐就再没回过那个家。
她在镇上租了个门面,卖童装,小宇转学到镇上的小学,我帮她搬的家,东西不多,两个蛇皮袋,一个旧衣柜,还有我爹那张遗像。
遗像用红布包着,二姐自己抱着上的三轮车。
我问她,你跟姐夫到底怎么了。
她说,没怎么。
我说,那天他说的那句话,到底啥意思。
她说,你问他去。
我没去问。
后来三婶子跟我说,二姐夫那天之所以发火,是因为我爹走的前一天晚上,二姐给二姐夫打电话让他早点回来,二姐夫说饭馆走不开,二姐在电话里骂了一句“你心里就没这个爹”。
三婶子说,那句话伤人了。
我说,那也不至于。
三婶子说,你不懂,这九年,你二姐夫不容易。
我确实不懂。
我只知道九年里我去看爹的次数,加起来不超过三十回。我跑大货,天南海北地跑,有时候路过家门口都顾不上停。我每月打钱,就觉得尽了孝。
可二姐夫是天天在跟前的人。
我爹夜里喊人,是二姐夫起来给倒的水。
我爹拉在床上,是二姐夫帮着换的褥子。
有一回我爹半夜发烧,二姐夫背着下楼,二姐在后面打着手电,从五楼背到一楼,二姐夫腰闪了,贴了半个月膏药。
这些事,是我后来听说的。
二姐从来没跟我说过。
二姐夫也没说过。
他只在那个腊月二十八的傍晚,说了一句“九年了,我够对得起你们家了”。
那句话是冲二姐说的,还是冲我爹说的,还是冲我说的,我不知道。
二姐搬出来之后,二姐夫来找过她三回。
第一回是正月十五,拎了一兜子元宵,二姐没开门,他把元宵挂在门把手上走了,元宵后来化了,芝麻馅流了一地。
第二回是二月二,他站在店门口没进来,小宇跑出去叫了声爸,他摸了摸小宇的头,说“听你妈话”,然后就走了。
第三回是清明,他开车来的,还是那辆五菱宏光,二姐正在店里给客人找零钱,他进来站了一会儿,二姐没抬头。
他说:“你啥时候回去?”
二姐说:“不回。”
他说:“那咱俩算啥?”
二姐说:“你说算啥就算啥。”
他就走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
后来听人说他把饭馆盘出去了,去了南方,具体哪儿不知道。去年冬天有人在县城见过他,开着一辆箱货,给人送货,瘦了不少。
二姐的童装店开了十二年,从镇上开到了县城,小宇去年考上了省城的大学,走的那天二姐在店里理货,没去送。
小宇自己坐大巴走的。
我去送的,小宇上车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舅,我妈跟我爸的事,你别管。”
我说我没管。
他说:“你管也管不了。”
今年清明我回村给我爹上坟,路过二姐当年租的那个门面,现在已经换成一家理发店了。理发店老板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不认识我,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看见玻璃门上贴着一张二维码,收款用的那种。
我想起来二姐以前那个店门口也贴过一张,是我帮她打印的,A4纸打的,过塑了一下,边角翘起来她用透明胶粘的。
我爹的坟在村东头,土是新培的,去年我跟我媳妇来添的土。坟头压着几张黄纸,被雨打湿了,贴在土上。
我蹲在那儿烧纸,火苗蹿起来,烤得脸发烫。
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我爹躺床上那会儿,有一回我去看他,二姐夫正好在家,他在厨房做饭,我听见他跟我爹说话。
他说:“爹,你好好活着,你在一天,我就伺候你一天。”
我爹没应声,可能没听见,也可能听见了没力气应。
我站在门外没进去。
那句话他从来没跟二姐说过。
也没跟我说过。
我烧完纸站起来,腿蹲麻了,扶着旁边的树缓了一会儿。树是棵榆树,我爹活着的时候说这棵树是他年轻时候栽的,算下来得有五十多年了。
树还在。
人没了。
院门口那棵歪脖子枣树前年也死了,我砍了当柴烧,烧了三天。
二姐到现在也没再进过那个门。
那个门是二姐夫他们买的房子,五楼,两室一厅,我爹在那儿住了九年,客厅墙上挂过一张年画,是二姐结婚时候贴的,后来旧了,二姐想揭下来换新的,我爹不让,说贴着挺好。
那张年画现在还在不在,我也不知道。
门锁换没换,我也不知道。
二姐不说,我也不问。
有些事就像我爹最后那四天,不吃东西了,你怎么喂都喂不进去,你只能看着,等他自己关机。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那天二姐夫要是没说那句话,二姐是不是就不会走。
也说不清二姐要是当时答了一句,哪怕是骂他一句,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她一个字都没说。
你们身边有没有这样的事,两口子过了十几年,最后一句话没接上,就再也没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