渥太华国会山南侧停车场多了几台车。
那是二月五号清晨的事。
车是比亚迪海豹和广汽埃安Y Plus。
不是展车。
车身上贴着淡蓝色的合规标贴，充电口旁边印着价格，CA$32,800。
它们就停在那里。
当天下午交通部官网更新了数据。
四十七辆中国产纯电乘用车完成了登记。
里面有三十一辆被安大略省、不列颠哥伦比亚省还有曼尼托巴省的市政部门买走了。
买去给基层公务出行用。
这个场面很多人等了很久。
它意味着加拿大汽车产业政策调整落地了。
这次调整的力度是近十年来最大的。
路径也最实。
转向也最彻底。
我说的彻底是指方向上的那种明确。
政策调整这种事，有时候像换季，你感觉温度变了，但说不清具体是哪一天。
这次不一样。
它有具体的车，具体的数字，具体的停放地点。
国会山南侧停车场平时停的都是些什么车，你大概能猜到。
现在里面混进了贴着淡蓝色标贴的中国电动车。
这个画面本身就是一个陈述句。
它没有用“像”或者“仿佛”这类词。
它就是。
政策落地有时候需要一种具象的物体来充当句号。
这次用的是车。
车是很好的句号。
它会动，会消耗能源，会出现在街道上。
它比一纸文件要具体得多。
文件贴在官网，车停在停车场。
后者更容易被看见。
被看见很重要。
尤其是当你想传递某种转向信号的时候。
市政部门采购是一个很实际的信号。
它不涉及私人消费市场的那些复杂变量。
采购决策背后有一套自己的逻辑。
成本、合规性、还有示范意义。
CA$32,800这个数字放在那里，它自己会说话。
它说的不是性价比。
我说的不是那个意思。
它说的是一种准入的可能性。
一种价格锚点被确立的事实。
淡蓝色的标贴也是一种语言。
它代表通关放行，代表符合规则。
规则是游戏的基础。
当车身上贴着它，就意味着这辆车已经进入了游戏的下一环。
下一环是注册，是上路，是被纳入一个城市的日常运转图谱。
基层公务出行这个用途也很有意思。
它不高调，但渗透力强。
它不像采购几辆豪华车放在总部当门面。
它是分散的，日常的，会融入街景的。
这种渗透是政策落地的毛细血管。
宏观的转向最终需要这些毛细血管来输送养分，或者说，来证明循环是通畅的。
安大略省、不列颠哥伦比亚省、曼尼托巴省。
这三个名字连在一起，覆盖了从东到西的不同区域。
这不是某个单一城市的试点。
这是一种有意识的区域分布。
或许是无意的。
但效果上构成了分布。
分布意味着测试不同的环境，不同的使用场景，不同的充电基础设施条件。
数据会回来。
回来的数据会成为下一轮决策的依据。
产业政策调整从来不是一锤子买卖。
它是一个循环反馈系统。
首批车辆是这个系统投下的第一颗石子。
涟漪才刚刚开始扩散。
国会山停车场是个象征意义很强的地方。
在那里停一夜，和在其他地方停一夜，传达的信息密度不同。
它会被记者看到，被议员看到，被来来往往的公务人员看到。
看到就是一种认知的植入。
这种植入比任何新闻稿都直接。
新闻稿需要解读，而车不需要。
车就在那里。
它的品牌，它的型号，它的颜色，它的标贴，都是明明白白的信息。
信息自己会寻找接收者。
现在，信息已经发出去了。
接收者是整个链条上的人，从政策制定者到普通市民。
他们都会用自己的方式消化这条信息。
消化需要时间。
但停车的那个清晨，时间已经启动了。
加拿大汽车产业收缩了几个月。
收缩是静默的。
温莎市一家老牌零部件厂在去年11月关掉了最后两条燃油车转向系统产线。
车间里剩下三台激光焊接机。
墙上挂着一块铜牌，颜色泛黄，上面写着美国客户年度合作奖。
魁北克省有家企业，以前给通用做电池包壳体。
他们把模具全部打包运去了墨西哥蒙特雷。
这不是搬迁。
是清仓。
他们给《环球邮报》的记者看过一份内部备忘录。
备忘录说，从2025年第二季度开始，美国那边的采购订单取消率到了百分之六十八。
剩下的订单，全部要求贴上美国制造的标签。
工厂关门的时候没有口号。
大门落锁，铰链发出摩擦声，那种声音很沉闷。
压力传到决策层是去年底的事。
一份秘密评估报告送到了总理办公室。
报告里划出了现实。
全国到2026年，电动车供应缺口预计有十一万两千辆。
本土车企里，只有福特在奥克维尔的工厂还留了一条柔性产线。
那条线全年最大产能是两万三千辆。
全国公共快充桩的密度是每百公里九点七个。
美加边境南边的密歇根州，这个数字是二十一点四个。
事情比数字更麻烦。
当时对中国电动车加征的百分之百惩罚性关税还在生效。
市场上能买到的中国品牌车型不到五款。
平均售价涨到了六万三千一百加元。
这个价格比2023年同期高了百分之二十二。
多伦多有个网约车司机在听证会上算过账。
他说他换车的成本涨了两万。
他每天得多跑三个小时，才能勉强把油车和电车的差价填平。
这不是鼓励电动化。
这是逼人辞职。
政策调整用了六周。
财政部拿了二十三亿加元出来。
这笔钱叫电动汽车可负担性计划。
发钱的办法变了。
它现在是个三层漏斗。
买车的人申请补贴，系统会先查车在不在那个加拿大本地组装合格目录里。
在的话，再算一个本土增值比例系数。
这个系数是补贴的放大器。
比如安大略省英格尔伍德出来的比亚迪海豹，电池模组和电控系统这些活儿都在加拿大干的，系数能到一点三五。
最后补贴能摸到五千八百加元。
直接进口的整车，补贴就卡在五千块。
这个细则塞在第十七条附件里。
但足够让不少工厂的负责人那天晚上睡不着觉，得重新盘算生产线怎么摆。
那边环境部也动了。
轻型车辆排放标准悄悄改了几行字。
原来那个二零三五年卖的全得是零排放新车的硬指标，拿掉了。
换成了几个台阶。
二零三零年，每公里尾气里的二氧化碳不能超过八十六克。
二零三五年，压到二十八克。
二零四零年，归零。
文件后面贴了张对比表。
按新规矩来算，一辆用了国产电机但电池是进口的插电混动车，只要它百公里综合电耗低于十四点五千瓦时，就能算准零排放。
它还能拿到两千五百加元补贴。
这不是往回退。
目标的靶心换了。
从逼你换什么车，变成管住最终排出去的那股碳。
事情是在签字桌上定下来的。
渥太华和北京那边的人一起签了个新能源合作的备忘录。
我们这边的人没带那些花花绿绿的册子。
就给了两页纸。
一页是张卫星图，拍的是安大略省埃尔金县一个荒着的工业园。图上用线标出了三条现成的铁路岔道，还有一个高压变电站的位置。
另一页是张曲线图，说的是宁德时代那种磷酸锰铁锂电池在实车上的表现。图上有个数字被圈了出来，零下三十度还能保住八成多的电。
对方当天晚上就拉了个工作组。
给那个园区增加电力配额的事，批下来用了一周。改变那块地的用途，花了十一个工作日。
这个速度。
市场那头接住了。
2月6号，萨斯喀彻温省里贾纳市，一家卖了很多年农机的店门口排了队。排队的人手里拿着纸，是申请政府补贴用的预审单。他们问店员怎么买车。
店员在平板电脑上打开刚发来的电子目录，找到一款叫东风纳米01的车。他说这车的电池在魁北克弄的，电机在温尼伯测的，造车架的钢是本地钢厂出的。
他让顾客看屏幕上一行用红框标出来的小字。
那行字说在加拿大产生的附加值有百分之五十七点二。
有这个数就能拿全补贴。
店员说话的时候，有个穿着旧牛仔外套的老农把手机举了过来。
手机屏幕上是中国工厂的直播画面。
他说他刚和那边的厂长通了视频，看了组装线。厂长让他选个颜色，说下个月就能把车运出来。
温莎那个旧发动机测试中心又响起来了。
不是V8引擎的动静。
他们把那套模拟排气的旧家伙拆了。腾出来的地方放了个新台子。墙上刷了行字。写的不是什么口号。是手写的。±0.02毫米。这个精度是给麒麟电池准备的。
隔壁房间有几个人在调设备。激光焊的。德国来的。他们穿了新制服。胸口绣了两个标。上面是枫叶。下面是三个字母。BYD。
这些人刚上完三周网课。
有辆车开出去了。极氪001。后备箱里塞了几张纸。安大略省说这车可以上路了。另一张纸说这几个工人有资格干这活。还有一份报告。上面盖了两个章。一个这边的一个那边的。联合技术验证。报告是这么写的。
这是政策下来之后的第三天。
事情推进得很快。快得有点不像我们印象里的那种速度。我是指那种层层报批然后等上好几个月的速度。
现在不是那样了。
旧的标识被覆盖。新的参数直接写在墙上。工人培训用线上方式压缩到三周。文件同时具备两种语言的效力。这些细节堆在一起。构成了一种新的工作节奏。一种沉默但持续向前的节奏。
那个测试中心以前是听引擎轰鸣的。现在听的是电池包震动台的嗡鸣。声音变了。干的活也变了。但厂房还是那个厂房。地方没变。
或者说。地方的功能变了。
从测试内燃机到校准电池包。这中间隔了二十年。二十年时间。墙上的标语从激励口号变成了具体的技术参数。这种转变很实在。实在到不需要任何额外的解释。数字本身就在那里说明一切。
那几个工人可能还没完全适应。
他们制服上的双徽标有点显眼。两个符号并排绣在那里。代表两种不同的渊源。现在它们出现在同一块布上。这种组合需要一点时间去习惯。或许也不需要。干活的时候你顾不上看胸口。
设备是德国的。技术标准里有中国的部分。执行是在加拿大。一份文件需要三个地方的认可才能生效。全球化这个词被说得太多了。多到有点空洞。但当你看到一份报告上真的并排盖着两个章。你会觉得这个词突然具体了一点。具体到就是一张纸。和纸上的几个戳。
车开出去了。
带着临时许可。带着技能认定。带着联合报告。它开上温莎郊外的路。进行它的首检后行驶。这是一个很小的起点。小到可能没人注意。
但起点就是起点。
它发生了。在政策落地后的第七十二个小时左右。在一个旧的测试中心里。由一些新培训的工人。用一套进口的设备。对一辆中国品牌的车。完成了一次符合两地标准的验证。
然后车开走了。
事情就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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