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车被一姑娘追尾,她打给哥哥急喊:“哥快来我撞了你未来嫂子!”我还没反应她哥出现那刻我耳根红了

新车被一姑娘追尾,她打给哥哥急喊:“哥快来我撞了你未来嫂子!”我还没反应她哥出现那刻我耳根红了-有驾

第1章

“姐,我真不是故意的!你看这车——你全责我认,但你喊个人来怎么喊‘哥你快来我撞了你未来嫂子’?你谈恋爱谈疯了吧?”

我手机外放摔在副驾上,刚买一个月的白色轿车屁股凹进去一大块,后保险杠碎得像被啃过的饼干。对面那个扎丸子头的姑娘红着眼睛蹲在路边,羽绒服袖口蹭了一截灰,手机贴在耳边,声音抖得跟筛糠似的:“哥你快点……我真的撞了……就在星城路口……对对对就是那个小姐姐的车……我撞的……不是别人……是你……”

她说不下去了,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吓的。冬天气温零下七八度,这丫头穿一双粗跟短靴,踝骨露在外面冻得发紫。我本来火气冲上天灵盖,硬是给她这副样子压回去半截。

“行了行了,你别蹲着了,起来说话。”我下车绕到车尾,手指戳了戳那道裂缝,“你说你变道不看后视镜?我这车刚出4S店三十天,三十天。你数数,三十天。”

她站起来,一张小圆脸皱成包子,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姐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哥马上来,他肯定赔你。他特别有钱。你信我。”

“那你先说你刚才电话里喊什么未来嫂子?”我挑起眉毛,“你哥跟谁结婚跟我有什么关系?你现在是转移话题呢吧?”

她一愣,嘴张了张,然后憋出两个字:“不是……”

“不是什么?你电话我还录着音呢。”我晃了晃手机,其实根本没录。但她信了,脸色唰地就白了。

“姐你别录音!我求你了!我、我就是随口一喊……我哥那个人吧,他万年单身,我每次闯祸都这么喊他,他才会来得快……”她越说声音越小,脚尖在地上画圈,“但我没想到今天撞的是个漂亮姐姐的车……”

我被她气笑了。“你拍马屁也没用。喊你哥来,咱们走保险。该修多少修多少,误工费交通费你自己算。”

她小鸡啄米一样点头。

我靠回车门边,从包里摸出一根烟点上。风大,火机打了好几下才着。这车是去年十二月我付了首付提的,一月份刚还完第一笔月供,卡里余额还剩三千七百二。年前公司发的那点年终奖全填进去买车了,我本来想着过年开回老家给我妈看一眼——她总念叨我二十六了还没个车没个房,像什么样子。现在好了,车屁股没了,过年回去给她看什么?看事故认定书吗?

烟吸到一半,远光灯打了过来。

一辆黑色迈巴赫S级停在事故车后面,远光自动熄灭,驾驶座门推开,下来一个穿灰色大衣的男人。

我第一眼看见的是他的鞋。黑色皮鞋,鞋底上沾了一圈泥——这个路口前面那段路在修下水道,我开过来的时候还骂过市政。他的裤脚挽了一截,露出深灰色袜子的边缘。第二眼是他的手,右手插在大衣兜里,左手拎着一杯奶茶,还在冒热气。第三眼是脸。

我认识他。

准确说,是我认识他那张脸。但我不知道他的名字。我只知道半年前在望江楼酒店那场招标会上,他坐在甲方主位,我在乙方第三排。他全程没看我一眼。但那场招标我输了,丢了一个做了整整四个月的项目。

他走近了。路灯打在他侧脸上,鼻梁的阴影落在颧骨上,比半年前瘦了一点,下巴上有一道浅浅的胡茬印。他低头看了眼蹲在地上缩成一团的丸子头姑娘,把奶茶递过去。

“暖暖,起来。”

那姑娘接过奶茶,蹭地站直了,声音忽然就不抖了:“哥!你快看那个姐姐的车!我撞的!她的车是白色的!特别白!比我们家卫生间瓷砖还白!”

他这才转过来看我。

四目相对的瞬间,我夹烟的手指僵了一下。烟灰掉在鞋面上,我没低头。我盯着他的脸,他的目光从我的车屁股缓缓移到我的脸上,停住了。

一秒。两秒。三秒。

“是你。”他说。

声音比半年前招标会上低了两度,带一点哑。我不知道他这话什么意思。是“是你啊”还是“怎么是你”还是“原来是你”?但他看着我,瞳孔缩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我把烟掐了,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你妹妹撞的。你认吧。”

他点头,从大衣兜里掏出手机。“我全责。走保险还是私了?”

“走保险。”我说。

他低头拨号,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那姑娘在旁边吸溜奶茶,吸管快被她嘬出哨声来。我余光一直钉在他身上——灰色大衣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领口抵住喉结,他低头的时候后颈露出一截,皮肤很白。半年前招标会上他穿了一身藏蓝色西装,领带掐得一丝不苟,当时我坐在第三排,隔着人头看他做开场致辞,话筒啸叫了一声,他偏头躲了一下,耳廓上有一粒很小的黑痣。

那粒痣现在被高领毛衣遮住了。我想起这个干什么。

“好了。”他放下手机,“保险公司那边对接完了,我这边有专人处理。你把行驶证给我拍一下。”

我转身去副驾拿行驶证。打开车门的时候听见那姑娘在后面小声说:“哥,刚才我打电话的时候叫她——”

“暖暖。”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耳朵尖,听清了,“回去再说。”

我装作什么都没听见,把行驶证递过去。他接过去拍了照,还回来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我的手背。凉的。天这么冷他没戴手套。我收回手,揣进羽绒服兜里。

“修车大概三到五天。这期间你需要用车的话——”他顿了一下,“我另外安排一辆给你。”

“不用。我打车。”

“行。”他把手机收回去,大衣下摆被风吹起来,我看见他腰侧挂着一串钥匙,上面有一个很小的金属挂件,像半个齿轮的形状。他转身要走,又停住了。

“周顾。”

我听见自己的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愣了一下。我没告诉过他我叫周顾。招标会那个项目上甲方资料里有乙方名单,但我坐在第三排,名牌背对着他,他不应该记住我的名字。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有什么话要说。那姑娘在他身后喊“哥我奶茶喝完了”,他偏了一下头。就这一偏头的工夫,我耳根烫了。

我自己知道,那绝对不是冻的。

“你怎么知道我名字?”我问。

他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在我身后的车屁股上。白色轿车后备箱盖的角落里,贴着一枚巴掌大的车贴,是我在网上十块钱定制的——“周顾的小白”。

“你车贴上有。”他说。

然后他转身拉了那姑娘的胳膊,把她塞进迈巴赫后座。关门之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让我整个脑子嗡嗡响的话。

“半年前的事,对不起。”

车门关上了。黑色轿车起步,尾灯在夜色里拉出两道弧线,拐过路口消失在下水道施工围挡后面。我站在原地,手指还捏着那根掐灭的烟头,刚才他碰过的那片手背皮肤像被小刀刮了一下,隐隐地刺。

半年前的事。什么半年前的事?招标会那个项目,甲方最终选了另一家乙方。竞标失败理所当然,我技不如人,没什么好说。但他为什么说对不起?他一个甲方主审,对我一个乙方小项目负责人,有哪里需要道歉的地方?

我摸出手机翻到半年前的备忘录,找到那个项目的记录。甲方公司叫“临江置业”,主审姓名那一栏写的是三个字。

沈砚。

刚才他大衣胸口的暗纹我没看清,但迈巴赫车牌末尾是江A·7799S。招标会那天他最后离场的时候,我看见他上了一辆黑色轿车,车牌尾号也是7799。

沈砚。我蹲在地上把烟头捡起来装进纸巾里,脑子里把这两个字翻了十几个来回。他想说的是什么?招标会上他全程没看我一眼,散场的时候我从他身边经过,他的钢笔掉在地上,我弯腰帮他捡起来递过去,他接的时候看了我一眼,说了声谢谢。那是我们唯一一次近距离接触。然后第二天结果出来,我输了。我当时只觉得可惜,没多想。

现在他在寒夜的路灯下面,对着一个追尾事故现场,说对不起。

路灯闪了两下。我站起来,后背被风吹透了,手机屏幕还亮着备忘录界面。我退出去,鬼使神差地打开微信,在搜索框里输入“沈砚”两个字。

聊天记录是空的。我根本就没加过他的微信。

但搜索结果里跳出来一个群聊——“江城市招投标协会2023年群”。沈砚的头像在里面。我点进去,他的朋友圈是三天可见,最后一条是三天前发的,一张照片:办公桌上摆了一杯奶茶,跟刚才他递给那姑娘的一模一样,旁边放着一把车钥匙,钥匙上挂着半个齿轮形状的金属挂件。

照片配文就两个字:天冷。

我锁了屏。风灌进领口,我打了个寒战。远处下水道施工的围挡后面传来钻机轰鸣的声音,路口红灯变绿又变黄。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机启动了,仪表盘亮起来,油表只剩最后一格。

我盯着后视镜里自己发红的耳朵根,深呼吸了一口。

手机在副驾上震了一下。我拿起来看,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周小姐你好,我是沈砚的助理。车辆定损已联系处理,修车期间如需代步车请回复此号码。另外沈总让我转达一句话——”

短信到这里断了。我正要点开全文,又一跳。

“他说:‘半年前的事,改天当面跟你说清楚。’”

我握方向盘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后视镜里我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耳根的红还没褪,反而往脸颊蔓延了。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三遍,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副驾上。

“说清楚什么?”我对着空荡荡的车厢说了一句。

车窗外有人敲了敲玻璃。我转头,看见一个穿橘色反光背心的环卫大爷,弯着腰冲我摆手:“姑娘,你这车灯没关。”

我说了声谢谢,关了车灯。在黑暗里坐了三秒钟,又重新把车灯打开。后视镜里那条路上空空荡荡,黑色迈巴赫早就没影了。

但我知道他还会来。

修车要三到五天。这期间他会来一次。当面说清楚。

我挂挡松手刹,车子慢慢滑出路口。经过刚才两车相撞的位置时,地面上有几道轮胎擦痕,已经快被夜风卷起来的灰盖住了。我减速开过去,车轮碾过一道缝隙,颠了一下。

副驾上的手机又震了。红灯,我踩住刹车,拿起来看了一眼。

还是那个号码。这次全发过来了。

“他说:‘半年前的事,改天当面跟你说清楚。顺便——他说你耳根红了,很好看。’”

前面的红灯跳成绿灯。后面的车按了喇叭。我把手机扔回副驾,一脚油门踩下去,后背被推在座椅上。

后视镜里,我的耳根红得像要滴血。

而那条路前面,下水道围挡后面,钻机的轰鸣声停了。夜安静下来,只剩下暖风出口吹出来的热气糊在脸上。我攥着方向盘的手心全是汗。

沈砚。半年前的事。耳根红了很好看。

这三个信息砸在我脑子里,一个比一个响。我踩油门的脚没松,仪表盘指针往上爬。前面路口左转是回我租的那个一居室的路,右转是去望江楼酒店的方向。

我打了右转向灯。

第2章

望江楼酒店大堂暖气烧得太足,我脱了羽绒服搭在胳膊上,前台的迎宾小姐冲我笑了一下,问是否预订。我摇头,说等人。她没再多问,但我注意到她视线在我脸上停了两秒。

我这张脸现在什么样子我自己清楚。额头一层薄汗,耳根烧了二十多分钟没退,腮帮子两坨不正常的红。镜面电梯门映出我的倒影,怎么看怎么像发高烧的病人。

为什么要右转来这儿?鬼知道。可能是沈砚那句“改天当面说清楚”把半年前那根刺又翻出来了,我下意识想回到那个场景里转转。又或者我只是不想在深夜十一点钟回那个堆满快递盒的一居室,对着天花板想他那句话什么意思。

大堂旁边的咖啡吧还亮着灯。我走进去要了一杯热美式,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江城市区的夜景,能看到横跨江面的大桥,桥上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拉链。我喝了一口咖啡,烫了舌尖。

半年前那个招标会,我记得每一个细节。项目是滨江区一个旧改商业体的策划案,我所在的公司“远途策划”参与了竞标,我是项目负责人,带了四个人做了四个月方案。甲方临江置业的招标会设在望江楼顶层的宴会厅,当天来了六家乙方,我第三个上场。

沈砚坐在甲方评审席正中间,十个人的长桌他坐C位。那天他戴了一副银丝边眼镜,翻资料的时候镜片反光,我看不见他眼神。我做汇报的时候有意无意往他那方向看,他全程低头翻文件,一次都没抬头。我讲完最后一页PPT的时候,全场安静了几秒,他钢笔掉在地上了。

我坐在第三排,隔了好几层人头。但他的钢笔落地那一声我听见了,很轻的“啪”,因为话筒啸叫刚停,场内特别安静。他弯腰下去捡,捡起来的时候钢笔尖磕了一下地砖,弯了。他旁边的人递了支新的给他,他接过来,说了一声“谢谢”。

散场的时候我故意最后一个走。我蹲在会场门口系鞋带,余光看见他从甲方通道出来,大衣搭在臂弯上,那支摔弯的钢笔被他换了一支新的,旧的扔进了通道口的垃圾桶。我跟过去,在垃圾桶旁边停了一下,低头看见那支钢笔躺在最上面,银色的笔身,笔帽上刻了三个字母:SY。

我没捡。我直起身往外走,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正好在里面。他左手插兜,右手拿着手机在发消息,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我走进去,站在他斜后方。电梯从顶楼到一楼,十五秒。他没回头看我,我也没说话。电梯到一楼,门开,他走出去,大衣下摆扫过我的小腿。我站在原地等门重新关上,又按了一层地下车库。

那十五秒里他在发什么消息?我不知道。但第二天竞标结果出来,甲方选了另一家报价比我们低三成的公司。我领导气得把报告摔在桌上,骂了半句“贱卖”,又咽回去了。我当时只觉得命苦,四个月白干了,年终奖泡了汤。

现在沈砚站在星城路口的路灯下跟我说对不起。这个“对不起”跟那支钢笔有关?跟那十五秒电梯有关?还是跟那份方案有关?

我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杯子见底了,苦味在舌根发酸。手机屏幕亮了,我拿起来一看,是姐妹群。

群里五个人,大学室友。方悦发了张照片,是星城路口交警队的处理单据,她配了一行字:“周顾你被追尾了?我看见临江沈砚的迈巴赫在路口停着,你俩撞上了?”

我打字回她:“你怎么知道是他?”

方悦秒回:“我加班路过,看见车了。他那车牌全江城干招标的都认识。到底怎么回事?你没事吧?”

我还没来得及回,群里另外三个人炸了锅。一个问“临江沈砚是那个沈砚吗”,一个发了一串“卧槽”,最后一个直接打了语音过来。

我挂断。打字:“追尾,他全责,走保险了。没事。”

方悦又发:“我听我同事说他这人挺冷的,平时应酬都不怎么说话,你俩没尬住?”

我没回。手指悬在键盘上,沈砚那条短信还躺在收件箱里。我翻上去又看了一遍——“他说你耳根红了,很好看。”

这是他助理转述的。也就是说,沈砚亲口对助理说了这句话。他一个甲方主审,半年前看都不看我一眼的人,今天在我车屁股后面蹲了不到十分钟,转身跟助理说这种话?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咖啡吧的灯光暖黄,映在深色木桌上,反出一层油脂一样的亮。服务员走过来收杯子,问我还要不要别的。我正要摇头,门口进来两个人。

一个女人,四十岁出头,穿驼色羊绒大衣,头发盘得很紧,脖子上一条珍珠项链,每颗都有小指指甲盖大。她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男人,西装革履,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像助理。两个人径直走向吧台对面的卡座,坐下之后女人把大衣脱了搭在沙发背上,坐姿端正,脊背笔直,一副要谈正事的派头。

我本来没在意。但她坐下之后偏了一下头,侧脸对着我这边,我一眼认出来了——沈砚的母亲。半年前招标会那天她在会场外面跟沈砚说了几句话,我当时经过,听见沈砚叫了一声“妈”。他母亲那天穿的是藏青色套装,今天换了羊绒大衣,但那条珍珠项链我印象太深,因为招标会上她拨弄项链的时候,每一颗珠子都反光,晃得我眼睛疼。

她怎么会在这儿?还带着助理?望江楼这个咖啡吧向来是商务谈事的场合,十点半了还来人,像是有约。

我把羽绒服往怀里拢了拢,往卡座的死角挪了挪。我坐的位置是角落,他们如果往吧台方向看能看见我,但我在暗处,不容易被注意。我不确定自己想干什么,但直觉告诉我别动。

沈母坐下后助理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她没打开,只是按着文件袋,目光扫了一圈大堂,最后落在我这个方向。我别开脸看窗外,余光瞟到她收回视线,低头跟助理说了句什么。

助理站起来,往我这边走了两步,我整个人僵了。

“小姐,不好意思打扰一下,”助理停在我桌旁,语气客气到近乎扁平,“我们李总想确认一下,您是周顾周小姐吗?”

我抬头看他。“李总?”

“沈太太姓李。”他微微躬身,“她说如果没认错的话,想请您过去聊两句。”

我心跳漏了一拍。这什么情况?沈母认识我?半年前她只在会场外面站了五分钟,我们根本没对视过。她怎么知道我的名字长相?

但我没露怯。我站起来,羽绒服搭在臂弯上,跟着助理走到卡座前。沈母正低头看手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脸上挂着标准的、社交场合的微笑,嘴角弧度精准,像用圆规画出来的。

“周小姐,坐。”她指了指对面的位置,“我有点冒昧,但刚才在那边看见你,觉得面熟。半年前招标会上你是远途的乙方代表吧?我记得你。”

我记得你。这四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但我后脖子一紧。她一个坐在会场外面的人,隔着门厅看了三分钟,就把我这张脸记住了?

我坐下,把羽绒服搭在膝盖上。“沈太太好。您记性真好。”

“做甲方的,识人是基本功。”她笑了笑,把手边的文件袋推到桌子中间,“既然碰上了,有些话正好当面说。”

我没接话。她看着我,眼角的纹路在灯光下很清晰,那双眼睛跟沈砚的有七分像,只是沈砚的眼尾往下走,她是往上挑的。

“周小姐,今天追尾的事,暖暖跟我说了。”她手指点在文件袋上,“那丫头不懂事,给你添麻烦了。车的事你放心,修好之后有什么损失我们家承担。”

“已经走保险了,不用额外赔。”

“我不是说赔。”她笑意没变,但语调压低了半度,“我是说,今天的事就到此为止。你跟我儿子、我女儿之间,最好不要再有更多接触。”

空气静了一秒。吧台那边咖啡机打奶泡的嘶嘶声传过来,像一把小锯子在锯什么东西。

我看着她,把这句话在嘴里含了两秒,咽下去的时候笑了。“沈太太,您这话我不太明白。追尾是交通事故,处理完了就完了。今天之前我跟您儿子除了半年前招标会上见过一面,没有任何交集。您说的‘更多接触’从何说起?”

她端起面前的玻璃杯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周小姐是聪明人。半年前那份方案的事——你心里清楚。”

我握着羽绒服的手指收紧了。“方案什么事?”

她盯着我看了三秒钟,然后把文件袋推开,里面滑出来一沓纸。我低头一看,是半年前招标会那份评审记录,上面有六家乙方的评分明细,远途策划那一栏里,我的名字后面写着“方案评分91,报价评分58,总分149”。而中标那家公司的总分是152。

三分的差距。我一页一页往后翻,在评审意见那一栏里,甲方几个评委的批注密密麻麻,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我愣住了。最后一页最下面,有一行手写的字迹,被横线划掉了,但划得不够重,还能辨认。

“远途方案最优,建议选。”

字迹我认识。是沈砚的。那天他钢笔落地之后换的那支,笔迹是这个颜色——蓝黑墨水,笔锋很利,撇捺收尾带钩。

我抬头看沈母。她的笑容收了一点,下巴微微抬起。“这份东西本来不该给你看。但你既然碰上了,我想告诉你——沈砚当时力荐你们,但最终的评审结果由项目组投票决定,他一个人说了不算。后来他因为这个跟项目组闹得很不愉快,还自己写了一份检讨交到集团那边。”

我的手指还按在那页纸上,指腹贴着那行被划掉的字,纸面上有轻微的凹凸感,像刀刻的划痕。

“你想告诉我什么?”我问。声音比我预想的稳。

沈母把文件袋收了回去,拉链拉上的声音很轻。“我想告诉你,我儿子半年前因为你的事,得罪了整个评审组。他当时才刚调来临江三个月,位置还没坐稳。你那份方案救了他——也害了他。”

她站起来,助理立刻上前给她披大衣。她扣上扣子,低头看着我,那双跟沈砚酷似的眼睛最后落在我脸上,带着一种审视完毕的、尘埃落定的冷淡。

“今天追尾的事,暖暖提前给我打电话了。她说她哥看见你的反应不太对,让我来看看。”她把珍珠项链拨正,金属扣在颈后咔哒一声,“周小姐,我儿子这个人,看起来冷,心里热。但他热起来容易烧着自己。你能离他远点就是帮他。”

她转身走了。助理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不是打量,是在确认我没跟上来。

卡座里剩下我一个人。面前那杯水她没喝完,杯沿一圈浅色的口红印。我盯着那个印子看了很久,然后低头看手机。

微信里方悦又发了消息:“你怎么不回?你还在望江楼?”

我打字:“在。刚才见了个人。”

方悦:“谁?”

我盯着屏幕想了三秒,打了三个字又删了。最后发出去的是:“没事。明天修车,我跟你借车开两天。”

方悦回了一个“OK”的表情包。我锁了屏,从卡座里站起来,羽绒服搭在肩上往外走。经过吧台的时候服务员喊了一声“小姐您的水”,我摆手说不用。

推开玻璃门走到外面,冷风兜头灌下来,脸上一凉。我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手机又震了。我以为还是方悦,拿起来一看,是那个助理号码发的新消息。

“周小姐,刚才在咖啡吧碰见我母亲了?她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另外——她说我热起来容易烧着自己,她说反了。我是冷起来才最危险。”

没有署名。但我看见“母亲”那两个字的时候就知道是谁发的。我站在台阶上,后背靠着玻璃门,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寒风把路灯底下的灰卷成一个微型旋涡,绕着我的靴子打转。

我回了一个字:“哦。”

发送。锁屏。塞进口袋。然后迈下台阶往停车的地方走。走了三步,手机又震了。我没看。

第四步,再震。第五步,还震。

我站住了。在风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是连续三条消息。

第一条:“你回的那个‘哦’是什么意思?”

第二条:“我不喜欢被误解。尤其是不喜欢被你误解。”

第三条:“明天下午三点,车送到星城路的修车厂,你来看。我有话当面说。”

风停了。我站在路灯底下,低头看这三行字,嘴唇被冻得有点僵。我抬起手指回了一句。

“你妈叫我离你远点。”

发完我就后悔了。幼稚。但撤回更幼稚。我就那么攥着手机站在原地等了十二秒,屏幕又亮了。

第四条:“她说得不对。该离远点的是我。”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拉开车门坐进去。暖气还没热,我趴在方向盘上,额头抵着皮革套的边角,憋了十五秒钟没喘气。然后我抬起头,挂挡,松手刹,左转打满,往星城路的方向开。

修车厂在星城路尽头,明天下午三点。还有十五个半小时。

仪表盘上油表闪了红灯。我拐进加油站,熄火,拉手刹,整个人靠在椅背上。

手机又亮了。第五条。

“明天见。”

我没回。我等着加油员敲车窗的时候,看见自己映在侧窗上的脸,耳根是红的,但嘴角也是翘的。

我把窗户摇下来,风灌进车厢,吹散了一脸的热气。加油员问我加多少,我说加满。他拧开油箱盖的时候又问了一句:“姑娘你这车新买的吧?后面怎么凹了?”

我说:“没事。明天就修好了。”

油箱满了,指针打到顶。我发动车开出去的时候,后视镜里的加油站灯牌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白点。前面是星城路的方向,路灯一个接一个往后倒。

沈砚说冷起来才最危险。我今晚上耳根红了五次,不知道这算什么。

第3章

修车厂在星城路尽头拐角,门脸不大,招牌上“顺驰快修”四个字掉了两个笔画的漆。我到的时候下午两点五十,比约定时间早了十分钟。车停在外面路边没熄火,我坐在驾驶座上看手机,翻半年前那份方案的备份。

越翻越不对劲。

我重新看了一遍评分明细截图,远途策划报价那一栏是58分,满分100。但中标公司的报价只比我们低了三成,他们拿的却是79分。也就是说,甲方评审组的定价标准在两个公司之间差了整整二十一分——同样的行业基准,同样的一级资质,低三成的报价和低四成多的分数,这个账怎么算都不对。

我再往前翻竞标公告的原始文件,翻到报价要求那一页,上面白纸黑字写着“报价评分依据成本明细合理性,非低价优先”。所以中标公司拿79分不是因为便宜,是因为他们成本明细做得漂亮。可成本明细这东西,四个月的方案周期里我核对过三遍,每一项人工、物料、渠道成本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我关掉文件,揉了揉太阳穴。手机时间跳到两点五十三分,我熄火拔钥匙下车,推开修车厂的玻璃门。门框上挂的风铃叮当响了两声,一个穿工装的中年男人从里面探出头来,看见我就笑:“周小姐吧?车来了?后面工位空着,开进来我看看。”

“等个人。”我说,“我约了人,他还没到。”

工装男人哦了一声,转身回去继续拧螺丝。我站在门边的暖气片旁边,手插在口袋里,听着车间深处气泵的突突声和扳手碰撞金属的脆响。两点五十七分,玻璃门被人从外面推开,风铃又响了。

我转头,沈砚站在门口。他今天没穿大衣,黑色冲锋衣拉链拉到顶,帽子没戴,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右手拎着一杯奶茶——跟昨晚一模一样的包装。左手夹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边缘磨白了。

他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进来,顺手把门带上。

“来早了。”他说。

“你也早。”

他走到我面前,距离大概一臂远,奶茶递过来:“热的,没加糖。”

我接过来。杯壁的温度透过纸杯烫了掌心,我没喝,拿在手里转了半圈。他站在暖气片旁边,冲锋衣的拉链头反光,晃了一下我的眼睛。

“你那个追尾,”他开口,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车三天修好。但三天之后你别来取,我给你送过去。”

“不用,我自己开走就行。”

“我想送。”他低头看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手里那杯奶茶上,“暖暖那丫头今早还问我,撞了那个漂亮姐姐有没有道歉。我说道过了,她说不够,要我当面再道一次。”

“你不用为她的失误道歉。”

“我不是为追尾道歉。”他把文件袋放在旁边的工具箱上,没有打开,只是用手掌压着,“半年前的事,你看见我母亲了。她给你看那份评审记录了吗?”

“看了。”

“那你知道我投了你一票。”

“我知道你写了‘远途方案最优,建议选’。”

他点头,下巴的线条绷了一下。“但你不知道后面的事。”

车间里气泵声停了。四周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暖气片里水流循环的细微声响。他转过身正对着我,冲锋衣的帽绳垂在胸口,那枚金属拉链头在日光灯下一闪一闪的。

“半年前评审会最后一天晚上,我提议复议,要求重新核算报价评分。”他说,“评审组其他四个人,有三个不同意。有一个私下跟我说,临江置业内部那年的预算早被上面压了,选谁都一样,但价格必须低。选你,预算超三成。选另一家,预算刚好卡线。”

我握着奶茶的手指收紧了。纸杯被捏得变形,杯盖边缘溢出一圈茶色的液体沾在我虎口上,我没管。

“所以你输给我了。”我说。

“不。”他看着我的眼睛,“问题不在于预算。问题在于——有一家投标公司的人提前拿到了评审组的评分标准。那家公司就是最后中标的。”

我脑子嗡了一声。提前拿到评分标准?竞标公告里只写了报价要求的大方向,具体评分细则要到现场拆封。如果提前拿到细则,他们可以针对每一项权重做最精准的成本优化——这就解释了报价分差整整二十一分的诡异现象。

“你怎么知道他们提前拿到了?”

“因为那家公司成本明细里有一项,叫‘滨江区旧改项目前期调研费——12.8万’。”沈砚把文件袋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张纸递过来,“招标公告附件里关于前期调研费的上限是12万。我看了中标方的明细,他们精准卡在11.9万,比上限低一千。但远途你做的方案里,前期调研费是14.2万。你是在不知道上限的情况下根据市场价核算的——高了,所以你报价分低。”

我接过那张纸。是中标的成本明细复印件,每一项后面都有评审批注。前期调研费那一栏写着11.9万,批注是“合理、合规,给予满分”。而我的方案里前期调研费是14.2万,批注是“超出预算预期,扣分”。

我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半分钟,手指把纸边捏皱了。

“所以你昨天在星城路口跟我说对不起,”我抬头看他,“不是因为竞标结果,是因为评审细则泄露?”

他沉默了两秒。“细则泄露的事我查了一个月。查出来是谁泄的——但那个人我已经处理了。我说对不起,是因为我当时刚调来临江,根基不稳,只来得及保你的方案不被直接淘汰。我没能力追回整场评审的公平。”

车间里钻机突然响了一声,我肩膀颤了一下。沈砚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了。冲锋衣的尼龙面料在我手肘旁边擦过去,离得很近,我能闻见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很淡,冷调的,像松木和皂角混在一起。

“所以你昨天说半年前的事,改天当面说清楚,”我声音有点哑,清了清嗓子,“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还有一件事。”他把文件袋收回去,拉链拉了一半卡住了,低头拽了两下没拽动,皱着眉又拽了一次。那瞬间我看清了他腰侧钥匙扣上的半个齿轮金属挂件,跟昨晚一样晃荡在工装裤侧袋外面。

“什么事?”

他把拉链拽开了,抬起头。日光灯打在他脸上,颧骨的阴影比昨晚更深一点,像是没睡好。他看着我的时候眼尾那条纹路是往下的,嘴角却微微往上抬了一下,很小幅度的弧度。

“暖暖撞你车之前,我本来打算下个月去找你。”他说,“我查到你换公司了,跟远途解了约,现在自己在做独立策划。我手里有个新项目,想找你做。”

我愣了。“你查我?”

“竞标输了的乙方负责人,甲方有义务做背景跟踪。”他表情不变,但嘴角那个弧度又抬了一点点,“这是临江置业的内部流程,你可以调档查。”

我把奶茶放在暖气片上面,腾出手来抱臂。这个动作让我稍微拉开了一点距离,也让我脑子清醒了一点。“你想找我做新项目——就因为这个?半年前内疚?”

“不是内疚。”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又抬起来,“你方案做得确实好。我在评审组待了三年,看过一百多份策划,远途那份是唯一让我在评审当天晚上回去又看了两遍的。”

他这话说得平静,但我耳根又开始发热了。我低头假装看手机,屏幕是锁着的,黑屏上映出我半边脸。两秒后我抬起来,尽量让声音平稳:“什么项目?”

“滨江区那个旧改项目的二期。一期就是半年前你竞标那个,做完之后招商效果很烂,中标的乙方交出来的方案细节全是漏洞。集团决定二期重新招标,但这次不走公开竞标,走邀标。我个人想邀你。”

车间后面有人喊了一声“老徐扳手借我”,工装男人从里面探出脑袋应了一声,然后缩回去了。我和沈砚之间安静了三秒钟,暖气片上那杯奶茶冒出最后一丝热气,杯壁上的水珠往下淌了一道水痕。

“你母亲昨天晚上让我离你远点。”我说。

“我知道。我跟她聊过了。”

“聊过了”这三个字轻飘飘的,但他眼神没躲。我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意思,他母亲的脾气我昨天晚上领教过了——盘头发、珍珠项链、文件袋推过来那个动作,每一帧都写着“你别想靠近我儿子”。沈砚跟这种人“聊过了”之后站在这儿跟我说项目邀标,我只能想象那场谈话的火药味。

“她怎么说?”

沈砚把冲锋衣拉链往下拉了一点,露出黑色高领毛衣的领口。他抬手揉了揉后颈,那个动作让他的袖口往上缩了一截,手腕内侧露出来,有一道很浅的疤,像旧伤愈合后的白印。

“她说你如果接了二期项目,别人会说闲话。”他放下手,“我说闲话我不在乎。”

“你不在乎我怕。”

他看了我一眼,从冲锋衣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深灰色的卡纸,上面印着“临江置业·项目三部·沈砚”和一串电话。名片背面有一行手写的字,墨蓝色的笔迹,笔锋利得像他的字。

“二期项目邀标函在下周一发你邮箱。在此之前——”他把名片塞进我手里,指尖碰到我掌心,凉的,“你别跑。”

风铃又响了。玻璃门被人推开,一个穿粉色羽绒服的姑娘探头进来,丸子头今天扎得歪歪的,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看见沈砚和我站在一起,那姑娘“呜”了一声,棒棒糖从嘴里掉出来,她手忙脚乱接住。

“哥!你们俩站这么近干嘛!”

沈砚回头看了她一眼,表情平静得跟没听见一样。“暖暖,车修好了我带你走。”

暖暖跑进来,羽绒服上的毛领子一晃一晃的。她跑到我面前,仰着圆脸认真地看着我,嘴里含着重新塞进去的棒棒糖,含含糊糊地说:“姐姐,昨天对不起。我哥说了,你是他特别重要的人,让我以后看见你打招呼要喊嫂子——”

“暖暖。”沈砚的声音压下来。

暖暖缩了缩脖子,棒棒糖差点又掉了。“……我错了。”

但那个词已经蹦出来了。嫂子。我整张脸从脖子根开始往上烧,沈砚站在两步之外看着我,日光灯下他耳尖有一丝不自然的红——跟昨晚我耳根一样。

他别开脸,看向车间里正在架起来的我那辆白色轿车,声音背着我说:“她瞎说的。”

“我知道。”我说。

但心跳快得我在羽绒服里都能听见。暖暖在旁边咬着棒棒糖,圆眼睛在我和沈砚之间来回转,嘴角压着笑。车间里面的气泵又响了,扳手撞击声叮叮当当,我低头看手里那张名片,背后手写的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刚才没注意到。

“二期方案如果做,署名权归你。合同里加这一条。沈砚。”

我捏着名片翻了个面,正面是烫金的印刷体。反面那行小字藏得很深,笔迹很轻,像是他犹豫了很久才加上去的。

我叫了一声。

他转回来,冲锋衣帽绳甩了一下。

“这个项目有多大?”

“一期八个亿,二期只多不少。”

我在心里算了算独立策划的佣金比例,大概明白了。这一单如果接,够我在江城付个首付了。但沈砚站在我面前说“你别跑”的时候,他要说的根本不是项目的事。

“下周一邮件,”我把名片收进口袋里,“我会看的。”

他点头,然后弯腰把暖气片上那杯凉透了的奶茶拿起来,试了试杯壁温度,皱了皱眉。暖暖凑过来拽他袖子,他低头跟她说了句什么,暖暖“哦”了一声,蹦蹦跳跳往门口跑。

“姐姐下周一见!”她冲我挥了一下棒棒糖,推门跑出去了。

沈砚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半步,回头看了我一眼。“名片背面最下面一行,你翻过来看了吗?”

“看了。”

“那条是我妈加上的。她昨晚回去之后往我名片上写了那句话,今早塞给我的。”

我愣了一下。“你妈让你加署名权条款?”

“她说亏欠你的,得还。”沈砚推开门,冷风灌进来,他冲锋衣下摆被掀了一下,“但她还是让我离你远点。”

“你怎么回她的?”

风铃又响了。他站在门口,半边身子在日光灯下半边在门外阴天的灰光里,冲锋衣拉链头晃了一下。他说了两个字,然后推门走出去,黑色背影消失在修车厂门口的围挡后面。

他说:“我不听。”

车间里的气泵停了,扳手也停了。整个世界安静下来,暖气片上的奶茶杯底留下一个圆形的褐色水渍。我站在原地看着那张名片,正面的烫金字反光映在掌心上。

手机震了。暖暖发了一条语音过来。我点开,那丫头的声音叽叽喳喳地响起来:“姐姐!我哥他刚才出来的时候耳朵红了!比你昨天还红!我拍下来了!你要不要看?”

我打字:“不用。你留着。”

然后我退出对话框,把沈砚的名片从口袋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反面那行手写的小字下面,他母亲加的那一句署名权条款笔迹是圆珠笔的,颜色偏淡,跟他蓝黑色的钢笔字并排挨着,一深一浅。

他把“我不听”这三个字留在修车厂门口就走了。我不知道他是对他母亲说的,还是对我说的。又或者,是对他自己说的。

我拿着名片走到车间里面,工装男人从车底下探出头来:“姑娘你这车后杠裂了,得换件,三天能好。不过你付定金之后我才能订货。”

“多少钱?”

他报了个数。我转头看了一眼停在旁边架子上那辆白色轿车,后备箱盖上那枚“周顾的小白”车贴被泥水糊了一半。

“换。”我说。

工装男人咧嘴笑了笑,转身去开单子。我站在车间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指尖捏着那张深灰色卡纸的边角。手机又震了,这次是短信。陌生号码——我存了沈砚的号,这个不是。

“周小姐,我是沈砚的母亲李慧敏。昨晚跟你说的话,我追加一句:他父亲下周回国,二期项目的事,我会在家里提。你接不接,接了之后做成什么样,都会有人看着。你自己掂量。”

我看了两遍。然后锁屏,什么都没回。

车间顶上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坏了,一闪一闪的。我仰头看那根灯管,眼睛被闪得发花。脑子里翻来覆去就几个词:八个亿。署名权。我不听。你掂量。

工装男人把单子递过来,我低头签字。笔尖划过纸面的时候,我手机又亮了——这次是方悦的微信。

“你昨天去望江楼见到谁了?群里都在猜你是不是有情况。交代。”

我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还给工装男人。然后拿起手机回了一条。

“我可能要接一个大活。成了请你吃饭。”

方悦秒回:“多大的活?”

我盯着屏幕想了三秒,打了七个字:“八个亿。甲方姓沈。”

发出去之后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工具箱上。工装男人喊我过去看配件清单,我走过去的时候余光扫到工具箱上那杯凉透的奶茶,杯壁上沈砚握过的地方留了一圈手印。

车间外面天阴下来了。星城路尽头路灯提前亮了,黄光透过玻璃门照进来,在地面上拖出一道长方形的光块。风铃又响了一下,但这次没人推门。

是风吹的。

第4章

邀标函周一九点整准时落进我邮箱,附件十二个,压缩包2.7G,里面是滨江区二期项目的全套规划资料。我花了整整两天梳理完,翻到第三页就发现问题了。

一期项目招商烂尾的根本原因,不在乙方交付的方案执行,在前期规划里那条滨江步道的标高设计。设计图上标高比实际地势低了四十公分,导致施工后下雨积水排不出去,底层商铺淹了三回,商户集体退租。而这条步道的数据是一期规划阶段由临江置业自己的设计组提供的,乙方只是按图施工。

我把这个发现做成一条批注,截图发给沈砚。他回了一个电话过来,声音在听筒里有点远:“你看到了?”

“你不觉得这个很要命吗?二期如果沿用一期数据,步道再往下挖四十公分,淹得更厉害。”

“二期的选址在滨江路南段,地势比一期低一米二。”沈砚那边有键盘敲击声,停了一下,“所以我需要你把所有标高数据重新核算一遍,规划阶段我另外组设计团队,不沿用旧数据。”

“也就是说二期邀请我不是做旧改续建,是做完全新盘?”

“对。”他打字的速度停了,“一期项目有问题,集团内部去年年底审计过一次,查出设计组数据造假。但涉事的人在审计前离职了,没追究。集团高层不想翻旧账,只要求二期独立核算。”

我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鼠标滚轮往下翻文件。“审计报告能让我看吗?”

沈砚沉默了两秒。“审计报告在集团档案室锁着,我跟部长申请过,不给外调。但我手里有一份复印件,你如果来我办公室看,可以。”

“偷看?”

“我自己的复印件,不叫偷。”他说完又补了一句,“明天下午你有空没?”

我看了眼日程表,下午两点到五点空着。“有。”

“两点半,临江置业十八楼。到了打我电话,我下来接你。”

挂了电话之后我对着电脑屏幕发了会儿呆。二期项目比一期更大,但明面上是“续建”,实际上是要在一片有下沉风险的地基上建新盘。沈砚把这么核心的数据和审计底稿交到我手里,意味着他跟我之间已经不是甲乙方合作那么简单了——他在用一份审计报告来验证我能不能做他的“自己人”。

我把翻到一半的资料关掉,坐在椅子上转了一圈。手机上有三条未读消息,一条是方悦问我八字项目怎么样了,一条是暖暖发的小猫视频,最后一条是一个陌生号码,三个字:“周小姐?”

我看了一眼归属地,江城本地号,没存过。犹豫了几秒没回,锁屏放一边了。

第二天下午两点二十我到了临江置业楼下。十八层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在阴天里泛着灰蓝色,门厅里安检转了一轮,前台打电话上去确认了才放行。电梯到十八楼门开,走廊尽头站着一个穿烟灰色针织衫的人,背对着我,正低头看手机。

沈砚听见脚步声回头,手里那杯咖啡还在冒热气。他今天没穿正装,针织衫领口宽松,锁骨露出一小截。看见我的时候他把手机收了,端咖啡那只手抬了一下算是打招呼。

“进来。”他推开旁边一扇磨砂玻璃门,里面是一间大约十五平米的办公室,桌上堆着几沓文件夹,电脑屏幕亮着,旁边放着一台加湿器吐着细细的白雾。墙角一把黑色的工学椅,椅背上搭着那件黑色冲锋衣。

他走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封口处贴了红色封条,封条上写着“临江置业内部审计·滨江一期·密”。他把封条撕了,里面的纸抽出来铺在桌面上,一共七页。

“你看前四页就行,后三页是处理意见,跟设计无关。”他把咖啡杯挪到一边,腾出桌面空间。

我俯身看那七页纸。审计报告的逻辑很清楚:一期规划阶段,设计组提交的标高数据跟原始勘测报告差了四十二公分,复核人签了两遍都没发现,施工期间有一次内部抽查被报上去了,但当时项目进度已经过半,修改标高的成本太高,高层决定“优化排水方案替代标高修改”。结果所谓优化方案就是多挖了三条排水沟,没用。商户淹水投诉半年后才启动审计,那个时候数据提供人已经办完离职手续去外地了。

我目光停在那个离职人的名字上。审计报告第三页“主要责任人”一栏里,名字被黑色马克笔涂掉了,但马克笔涂得不够匀,纸背面透出隐约的字痕。我把纸翻过来对着窗光,透光的那面能辨认出几个偏旁——一个“王”字旁,右边看不清。

“涂掉的是谁?”我问。

沈砚站在我旁边,离得很近,他能看见我在对光辨认。他没阻止,也没回答。我转头看他,他下颌线绷了一下,然后伸手把纸抽回去,折了两折放回档案袋里。

“别看了。”

“你叫我来不就是为了让我看?”

“让你看数据问题,不是让你看那个人是谁。”他把档案袋放进抽屉锁起来,钥匙转了一圈,“那个人已经走了,追不追究意义不大。”

“如果那个人现在又回来了呢?”我盯着他锁抽屉的动作,“你母亲发短信说下周你父亲回国。这两件事有关系吗?”

沈砚的手在抽屉钥匙上停了一下。加湿器的白雾飘过来,拂在他侧脸上,他偏过头避开,目光落在我身上。那一眼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久到我下意识想往后退半步,但后面是书柜,我没动。

“审计报告里那个被涂掉的名字,”他开口了,“是我父亲当年在临江的一个门生。他离职的时候我父亲还没出国,一封推荐信送他去了一家外地公司。所以我母亲让你别碰这事。她怕我查到底。”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空调出风口的暖风呼呼地吹,桌面上那杯咖啡凉了大半,液面微微晃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才把这件事串起来:一期数据造假的人是沈父的门生,沈父回国对这个门生来说是保护伞,而沈砚把审计报告拿给我看相当于把沈父的人钉在靶子上了。

“你父亲下周回来,”我说,“你打算怎么做?”

沈砚把抽屉钥匙拔下来,穿进自己钥匙扣上,跟那半个齿轮挂件撞了一下,叮的一声。“数据造假的审计结果集团审计部已经有了存档,我只需要把二期规划里跟一期数据关联的部分全部替换成新勘测结果,施工就不会出问题。至于那个人——他不在临江了,我没法追,但可以把他的名字从集团人才库永久移除。”

“你父亲会同意?”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那个弧度又出现了,极淡的,像水面裂开一条缝。“他同意不同意,跟我该不该做是两件事。”

这句话的棱角我从修车厂那天就见过。那天他说“我不听”的时候也是这种表情——底下有东西,但表面不动声色。我在心里给沈砚的性格标签又加了一笔:不是腹黑实干派,是“结构内造反派”。他在规则里面走,但每一步都在松动规则的螺丝。

我低头重新看桌面上的资料,二期规划那块我圈了几个红框。他凑过来看我标的点,胳膊从侧面擦过我的手臂,针织衫的羊毛料子贴着我的羽绒服袖口,静电炸了一下,细微的噼啪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清晰得像一声短促的叹息。

“你标的这几个,是我想单独再谈的位置。”他说,手指在图纸上点了三个坐标,“这三个商铺区挨着滨江步道,排水问题最大。”

“我建议把这三个区做成开放式户外商业,不封顶,排水直接走明沟。室内部分抬高地面二十公分,成本可控,防水效果比暗管好。”我说完抬头看他,发现他正在看我的侧脸,目光没在图纸上。

他别开视线,喉咙动了一下。“方案细化之后你发我,我过一遍推演。”

“行。”我把图纸折起来收进包里。拉链拉上的时候我手机在羽绒服口袋里震了,拿出来一看,是下午那个陌生号码。这次消息变长了。

“周小姐你好,我是沈砚的父亲沈国梁。下周回国,想约你见个面。听说你在看二期项目的资料,有些背景情况想当面跟你说说。时间你定,地点望江楼。”

我捏着手机看了两遍。沈国梁。沈砚的父亲。他回国第一件事不是联系儿子,是先找了我。还知道我在看二期项目资料。

“谁?”沈砚问。

“你爸。”我把手机屏幕转给他看。

他接过去扫了一眼,眉头皱起来,眉心那道竖纹深得像刀刻的。“他什么时候有你这个号码的?”

“你母亲给的吧。”我把手机拿回来,锁屏塞回去,“上周她在望江楼跟我聊完,回头应该就把我信息发给你爸了。”

沈砚靠在办公桌边沿,双臂交叉,针织衫的袖口往上缩了一截,手腕内侧那道旧疤又露出来了。他低头看着地面,过了几秒才抬头:“别赴约。”

“他想跟我聊一期项目背景,我正好有些问题想问。”

“你去了,他会让你不接这个项目。”沈砚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他做事的方式跟我妈不一样。我妈是明着警告,他是拉拢之后再让你自己退。”

我看着他。日光灯在他头顶,照得他颧骨上的皮肤泛着冷白。那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指节收紧,像在压着什么没冲出来的情绪。

“你怕我被他说服?”我问。

“我怕你被他用别的方式逼退。”他松开手臂,往前走了半步,低头看着我,距离一下子近了,“你在望江楼见过我妈,她让你离我远点。我爸回来之后,临江置业的项目分配权会上移。他如果想要二期邀标作废,走个流程就行。”

“那你叫我来做这个项目,从一开始就是在对抗你爸?”

“我从一开始就在做对的事。”他说,“他回不回来,这件事对不对都不变。”

我说不出话来了。加湿器在旁边吐着白雾,喉咙里干得像塞了一团棉花。他把那份审计报告锁在抽屉里,把二期规划图纸铺在桌上,把邀标函发到我的邮箱,每一步都走在了他父亲回国的前头。那不是赌气,是在抢时间。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这个项目的?”我听见自己问。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目光从我眼睛移到鼻尖,又移回来。“从半年前评审会那晚,我写‘远途方案最优’那行字开始。”

办公室外面走廊里有人走过,皮鞋踩在地毯上没什么声音。空调出风口又响了一轮,嗡嗡声灌满了整个房间。我站在他面前,距离不到半步,能看见他高领毛衣领口下面那颗小小的喉结在动。

我伸手从包里摸出手机,点开沈国梁的短信,当着沈砚的面打了六个字:“下周三下午,望江楼。”

发送。然后把手机屏幕给他看。

沈砚眉头皱得更紧了。“你——”

“我去见他,不代表我听他的。”我把手机收回去,“就像你妈让你离我远点,你不听一样。”

他看着我,表情从皱眉变成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眼尾那条纹路还是往下走的,但瞳孔亮了一下,像日光灯的光在那个瞬间折射进了眼底。他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然后他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后颈,那个动作让袖口又滑上去一截,旧疤在腕骨旁边泛着淡淡的白色。

“下周三下午我送你。”他说。

“不用。我自己开车。”

“车修好了吗?”

“明天取。”

他点了下头,然后又想起什么似的,转身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上面那个半个齿轮的金属挂件晃了一下。他把钥匙递过来:“如果明天取车的时候有问题,开我这辆。”

“你车不是迈巴赫吗?我开不起。”

“开得起。”他硬把钥匙塞进我手里,“底盘高,好开。”

我低头看手心里那把钥匙,齿轮挂件的齿痕硌着虎口。他这串钥匙上的挂件只有半个齿轮,断口很整齐,像是被人从中间锯开的。我下意识翻过来看背面,挂件背面刻了一个很小的字:“砚”。

“这什么?”

“一个纪念品。”他拿回去穿回自己钥匙扣上,“你如果真想知道,等你做完二期方案再说。”

他把最后半句话说得像玩笑,但语调是平的。我看了他一眼,没追问,把手机和图纸都收好,拉了拉羽绒服拉链。

“我走了,明天拿车,下周见你爸。”

“周顾。”他叫我全名的时候声音变了一下,像是喉咙里卡了个东西。

我回头看他。他站在办公桌后面,手指还捏着那串钥匙,齿轮挂件在他指缝间反光。

“别被他说服。”

“我说了我不会。”

“我说的不是项目。”他看着我,目光沉得像那一百份他审过的方案,“我说的别被他说服来见我这种事。”

门外有人敲门。一个女声:“沈总,三点半的会。”

沈砚没回头,说了一声“知道了”。我转身走到门口,推开门的时候走廊里的冷空气扑面而来。我走了两步,听见身后他办公室的门又开了,他的声音传出来,不大,但走廊里四下安静,每个字都敲在瓷砖上。

“周顾,周三见。”

我没回头。但电梯门关上之前,我看了一眼反光的金属门板上自己的脸。耳根是红的,嘴角是平的。我把羽绒服领子竖起来遮住半张脸,在电梯下行的失重感里闭了一下眼睛。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他刚才那句话,拆开来每一个字都认识,合在一起重得像块石头。

他说别被他说服来见我这种事。我仔细想了想这句话的时态。是一件事还没发生,他在提前防着它发生。

电梯到一楼,门开。我走出去穿过大堂的时候手机又震了。沈国梁回了一条:“下周三下午两点,望江楼顶层茶室。周小姐爽快人,我恭候。”

我站在旋转门前把这条看了两遍,然后推门走进江城市区灰蓝色的阴天里。风灌进领口,凉意从脊柱一路窜到后脑勺。

手机夹在耳朵边,拨了方悦的电话。

“帮我查个人。临江置业前设计部,姓王,去年离职的。查他后来去了哪个公司,跟谁走的。”

方悦在那边吸了一口凉气:“你玩这么大?”

“八个亿的项目,不查清楚怎么玩。”我挂了电话,站在路边等红灯。对面大楼的玻璃幕墙映出我的倒影,羽绒服鼓鼓囊囊的,头发被风吹得糊了一脸。

红灯变绿。我迈步走过去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周三见沈国梁之前,我得先知道那个姓王的门生去哪了。

而沈砚给我的那把钥匙还在羽绒服口袋里,齿轮挂件的齿痕隔着衣料扎着大腿皮肤,一下一下的。

第5章

周三下午一点半,我站在修车厂门口的围挡前面,白色轿车换了新后杠,漆面喷得匀称,在阴天里泛着冷白的光。工装男人把钥匙递过来的时候多说了句话:“昨天下午有个男的来看过车,就站你这位置看了十来分钟,没跟我说什么就走了。穿灰色毛衣,个子挺高。”

“他什么时候来的?”

“昨天下班那会儿,六点来钟。”

我点头,没接话。沈砚昨天六点不在办公室,他跟我说那会儿有个内部会议。他从临江置业出来绕到星城路看我修好的车,站在围挡前面看了十分钟,然后什么也没说就走了。我问自己这算什么,答不上来,把钥匙揣进口袋开车走了。

望江楼顶层茶室在东侧,落地窗外能看见整个滨江段的拐弯,江水灰黄,漂着几艘运沙船。我到的时候一点五十五,比约定早了五分钟。茶室门口站了一个穿黑西装的年轻男人,看见我就微微躬身,说沈先生在里头等着。我问怎么称呼,他报了一句“司机,不用管我”,然后退到走廊尽头站着了。

我推门进去。茶室里暖气开得比大堂还足,迎面一股陈年木质家具的沉香味。靠窗的位置坐了一个六十岁左右的男人,灰白头发梳得整齐,穿一件藏青色的对襟薄棉衣,面前摆了一壶泡好的茶,杯沿的热气细得像丝线。

沈国梁。他跟沈砚不像。沈砚的五官线条硬,颧骨高,眼尾往下走,整个人像一把折了尖的刀。沈国梁面颊饱满,眉眼轮廓圆润,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纹路是往上弯的,像庙里的弥勒佛镀了一层商人的釉。

“周小姐。”他站起来,替我拉了对面那把椅子,“坐。茶是武夷山的肉桂,你尝尝。”

我坐下来,没碰茶杯。他倒也不催,自己端起杯子呷了一口,放下,然后把桌上一个平板电脑推过来。屏幕上是一份文件,写着“临江置业二期项目风险评估报告——第三方独立版”。

“你先看看这个。”他说。

我接过来翻了。报告一共二十六页,核心结论用红字标出来:二期选址所在的地块,十年前是江城化工厂的废料堆场,地下两米到八米范围内有轻度重金属残留。一期项目施工时没做土壤检测,直接浇筑了地基。二期如果要建新商业体,必须先做三年以上的土壤修复,否则即便标高改了,地基沉降的风险依然存在。

我把平板放回去。茶汤的热气拂在脸上,我忍住没开口。沈国梁看着我,笑容没变,但那笑意从眼底退了一层。

“一期竞标的时候,临江置业对外披露的地块信息里没有化工厂这个背景。”他说,“不是我们隐瞒,是规划局十年前的地籍档案在系统升级的时候丢了,我们自己也是去年翻旧合同才发现的。”

“去年就发现了?”我开口,声音发紧,“那二期邀标还继续做?”

“继续做。”他给自己续了茶,“但有条件——施工前必须做土壤修复,修复周期三年,成本追加六到八个亿。这个钱集团不会出,要另外找合作方。”

我脑子里飞快转了一圈。二期项目账面八个亿,土壤修复再追加六个亿,总盘子十四亿往上。沈砚说邀标函里资料齐全,但他给的十二个附件里没有任何关于土壤污染的提示。是他不知道,还是故意没放?

“沈砚知道这个吗?”我问。

沈国梁放下茶壶,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扣了两下。那节奏很慢,一下一下的,像某种倒计时。“他不知道。审计报告里只查了标高数据,土壤那一块是今年年初集团另外组的专项组查的,结果没对外公布。”

“那您现在告诉我,是为了什么?”

“为了让你决定,接不接这个项目。”他把平板电脑收回旁边一个公文包里,“周小姐,你如果接了,方案写出来之后评审那一关,我会以土壤修复条件不具备为由驳回。到时候你白干一场,沈砚在集团里背一个‘邀标流程不规范’的处分。你们俩谁都不讨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是温和的。茶杯上方的热气散了,他的脸隔着飘散的白雾看向我,眼睛里的光沉甸甸地压下来。

我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肉桂的香味在舌尖炸开,又苦又涩,像嚼了一嘴陈皮屑。我把杯子放回去,杯底磕在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沈先生,您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自己主动退出。”

“周小姐聪明。”他微微颔首,“我跟我太太不同,她习惯把丑话说在前面让人害怕。我习惯把真相摊开,让你自己掂量。你是一个做策划的人,权衡利弊比意气用事要重要得多,对吧?”

我没接话。窗外的运沙船拉了一声汽笛,沉闷地穿过茶室的隔音玻璃,拖尾很长。我低头看那杯茶,水面浮着一片蜷曲的茶叶,在灯光下打着转。

“还有一件事,”沈国梁从公文包里又抽出一张纸,是电脑打印的表格,上面列了一列公司名称和对应联系人,“上周二,一期项目里那个数据提供人已经入职了‘远洲建设’。远洲建设下个月会参与二期项目的社会资本方竞标。”

我盯着表格里那个名字。王海东。三个字被黑体加粗打印在中间一栏。方悦查了两天还没给我结果,沈国梁直接把答案拍在我面前了。

“王海东是你当年送走的。”我说。

“是我签了推荐信。”沈国梁点头,坦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他走之前拷贝了临江一期项目的全部勘测原始数据。那份数据里包含了化工厂地块的信息,远洲建设现在拿着这个,如果二期项目正式立项,他们提前布局的成本比别人低三成。他们铁定中标社会资本方,然后跟临江谈合作开发。到时候我儿子手里这个邀标项目就会跟一个有问题背景的社会资本方绑在一起。”

他说完了,端起茶壶给两杯都续了水。雾气重新升起来,我隔着那层白蒙蒙的蒸汽看他,他嘴角那个圆润的弯弧从始至终没变过。

“周小姐,你听明白了?”他放下茶壶。

“听明白了。”我说,“您在告诉我,二期项目里里外外全是雷。我踩不踩,沈砚都会炸。”

“是。”

“那您想让我做什么?”

他看着我,把茶杯轻轻推过来。杯沿正对着我,像一面小镜子。“我的建议是,下周交一份初稿给沈砚,告诉他方案需要补充土壤数据,让他去集团内部申请二次勘测。一旦他申请了,专项组就会把土壤调查报告正式录入项目档案,这个项目的开发周期自动延长三年。到时候集团会叫停邀标流程,重新考虑合作模式。你跟沈砚都体面收场。”

他这套逻辑滴水不漏。每一步都符合流程,每一个节点都有法可依,甚至为我和沈砚留了退路。但我在脑子里把这件事过了一遍之后,发现了那条裂缝。

“沈砚如果申请二次勘测,”我慢慢地说,“专项组录入档案的时候,会追溯到数据来源。王海东当年拷贝原始数据的记录也会被翻出来。到时候远洲建设持有临江内部数据的证据浮出水面,沈砚父亲当年签署推荐信的事也会被挖。”

沈国梁的笑容在那一刻停了一瞬。茶杯在他手指间轻轻转了一下,杯沿磕在托盘上,一声清响。

“周小姐,”他的声调不变,但语速比刚才慢了一截,“你想得挺远。”

“做方案的人习惯推演。”我站起来,羽绒服的拉链磕在桌边,“您想让我把沈砚推到申请勘测这条路上,把您自己当年那封推荐信的风险转化成‘主动配合调查’的立场。这样就算王海东的事爆出来,您也能说是自己当年失察,主动补过。”

他也站起来。对襟棉衣的下摆扫过椅子边缘,他在我面前站定了,身高比我高半个头,六十岁的腰杆挺得笔直。

“所以你打算怎么选?”他问。

我拿起他推过来的那杯茶,仰头喝了最后一口。肉桂的苦味顺着舌根滑下去,在胃里烧了一小片。

“我会跟沈砚说土壤的事。但申请二次勘测这件事,由他自己决定,我不替他走第一步。”

沈国梁看着我。那眼神跟他妻子李慧敏不一样的——李慧敏是看完了之后下结论,他是看完了之后又重新看一遍,像在核验什么数据。过了大概五秒钟,他微点了一下头。

“行。你回去告诉他吧。”他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跟沈砚那张同款深灰色卡纸,印着“临江置业·集团顾问·沈国梁”,“如果你改了主意,打这个电话。”

我接过来,没看,塞进了羽绒服口袋。转身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在身后又说了一句:“周小姐,沈砚他半年前因为力荐你的事,在集团内部被记了一次‘流程违规’。你知道这件事吗?”

我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住了。冰冷的金属贴着掌心,凉意从手指传上来。

“你说什么?”

“评审会结束之后,项目组另外三个人联合提交了一份报告,说他作为主审在打分期间跟乙方代表有私下接触。集团内部查了他半个月,最后没查到实质证据,但给了口头警告。年底评级的时候他从A降到B+,半年奖金折半。”沈国梁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平缓得没有任何情绪,“他没跟你说。”

我站在门边,背对着茶室里的沉香和残茶,手还搭在门把手上。羽绒服口袋里的名片边缘硌着掌心,跟沈砚那把钥匙的齿轮挂件碰在一起,金属撞金属,隔着衣料一声闷响。

“他怎么私下接触的我?”我听见自己问。

“电梯。评审会结束当晚,你们在电梯里单独待了十五秒。项目组有人看见了,报上去的时候说那十五秒里你们‘有交流’。沈砚在内部调查里写的情况说明是——他当时在给一个朋友发消息,没说话。调查组调了电梯监控,没声音,但画面里你俩确实站得很近。”

我的手从门把手上滑下来。转身看着他,沈国梁站在原地,那个圆润的商人笑容终于收起来了,露出了底下一条笔直的嘴唇线。

“所以我的名字出现在临江置业的内部调查里,”我一字一字地说,“从半年前就开始了。”

“对。所以我现在建议你退出,是为他好,也是为你好。”他说完这句话就重新坐下来了,端起茶壶给自己续了一杯,没再看我。

我推开门走出去。走廊里那个黑西装司机仍然站在尽头,看见我出来躬身让了一下。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我跨进去,数字从顶楼一格一格往下跳,失重感从脚底升上来卡在喉咙口,咽不下去。

电梯到一楼,我走出来,穿过大堂那扇旋转门的时候风灌进来,羽绒服的帽兜被吹得翻了个面。我站在门口台阶上拨了沈砚的电话,听筒里响了一声就接了。

“见完了?”他问。

“见完了。”我靠在旋转门旁边的玻璃上,“你半年前被记了一次流程违规,年终奖折半。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然后他说:“你知道了。”

“你早知道你父亲会拿这件事压我。所以你让我别赴约。”

“对。”他的声音在听筒里比平时低了半度,但节奏没乱,“他今天跟你说了什么?”

“说了土壤污染的事,说了王海东入职远洲,还说了让我劝你申请二次勘测。”

“你怎么回的?”

我站在台阶上,冷风从江那边吹过来,把头发糊在嘴唇上。我拨开那几缕头发,对着手机说了一句:“我说我会告诉你土壤的事,但申不申请勘测你自己定。”

听筒那边又安静了。但这次安静持续了三秒之后,沈砚的声音传过来,里面夹着很小的一声音量变化,像是他在电话那头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来的那种。

“周顾。”

“嗯?”

“你站那儿别动。五分钟,我过来。”

他挂了。我站在台阶上,手机攥在手里,屏幕光暗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羽绒服口袋里那把迈巴赫的钥匙和沈国梁的名片叠在一起,隔着衣料互相磕碰。

风大了起来。运沙船的汽笛又响了,这次是两声连着的,像什么信号的节拍。远处滨江路拐弯的地方,一辆深灰色的车从桥底下拐出来往望江楼方向开,车速快得后视镜上的光点连成一条直线。

我数着自己心跳的间隔。耳根是烫的,这一次跟之前任何一次都不同——底下压着什么东西翻涌上来了,像那杯肉桂茶咽下去之后胃里烧起来的那片热。

车停在台阶下面。沈砚推门出来,冲锋衣拉链没拉,风灌进去把衣摆吹得鼓起来。他几步跨上台阶站到我面前,呼吸带着微微的白气。

“我爸是不是跟你说了土壤专项组的事?”

“说了。”

“那你知不知道专项组的调查报告已经在他办公室锁了两个月了?”他低头看我,额头上一层薄汗,像是刚才开车的时候暖风开得太热,“他让我以为你不知道,他等你主动退出。但报告的事我半个月前就知道了。”

我抬头看他。日光灯从旋转门顶棚照下来,在他颧骨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他冲锋衣的帽绳被风吹起来扫过我的下巴。

“你半个月前就知道了,没告诉我?”

“我在等你自己发现。”他看着我,眼尾那道纹路更深了一点,“你不能只信我一个人的话。你得有自己的判断。”

江风从侧面灌过来,我往他那边挪了半步,避开风口。就这半步的距离,他手臂抬了一下,但没落下来,悬在我肩膀旁边三公分的地方停住了。

“所以今天这件事,”我开口,“你从一开始就料到他会拿土壤报告和流程违规两件事来压我。你让我来见他,根本不是拦着我,是让我自己走一遍他这条路。”

沈砚的手垂下去了。他看着我的眼睛,嘴唇动了一下,然后点了头。

“对。”

“你不怕我真的被他拉过去?”

“我怕。”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变了一点,像那把旧刀的刀尖碰到了什么东西,“但我不能替你挡所有东西。你能做八个亿的方案,就能扛住他的一次谈话。”

那辆深灰色车子停在台阶下面,发动机没熄,排气管吐着白雾。他站在我面前,冲锋衣下摆还在风里翻卷。我心口的那个位置有什么东西被撬动了,像有人拿了一把细长的螺丝刀伸进去,拧了半圈。

“土壤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理?”我问。

“专项组报告出来了,绕不过去。”他说,“我下周会正式申请二次勘测。至于王海东那边——”

“我查。”我说,“方悦帮我查到了远洲建设和王海东的关系网,我下午把资料发你。”

他低头看我。冲锋衣领口立起来遮住了半截下巴,那双眼睛在灯光底下亮了一下,像水面反光。

“行。”

风又灌过来,这一次两个人站得近,他的肩膀在我面前挡了大半的风。我站在那小块避风的地方,羽绒服口袋里沈国梁的名片被体温捂热了,硬卡纸的边角戳着手指。

“你从半年前就被记了流程违规,”我说,“年终奖折半,评级掉到B+。你图什么?”

他看着我。江风把一片枯叶从台阶底下卷上来,贴在他冲锋衣的裤腿上,他没低头。

“图你做的那份方案,我在评审当天晚上翻了两遍。”他说,“那个东西值我的年终奖。”

他转身走下台阶,拉开车门,发动引擎。车子从台阶下面缓缓滑出去之前,他侧过头,隔着副驾那扇落了一半的玻璃,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

“周顾,往后所有项目相关的决定,我跟你商量。”

车开走了。尾灯在滨江路的车流里汇进去,变成几十盏红点当中的一个。我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个方向,手指从口袋里摸出沈国梁的名片,对着路灯的光翻了个面。背面什么都没有。沈国梁的名片干干净净,不像他儿子那样写满了字。

我把它折了两折,塞回口袋最深处。

手机震了。方悦发来一条长语音,我走到避风的角落点开听。

“周顾,王海东那边查到了。他去年离职之后去了远洲建设做副总,负责项目拓展。但他入职之前,跟临江置业集团顾问办公室有一笔资金往来记录——十二万,备注是‘咨询服务费’。支出账户是沈国梁个人户头。我截图发你了,你看一下。”

我蹲在望江楼门口的台阶拐角。风从侧面绕过来,吹得手机屏幕在手里晃。方悦的截图跳到微信对话框里,是一张银行转账记录的截图,日期是去年四月,收款账户名字是王海东,付款账户名字是沈国梁,金额十二万,备注栏就四个字。

“咨询服务费”。

我把截图放大看了三遍。去年四月,那时候一期项目刚完工,审计还没启动。沈国梁给王海东转了十二万。那个数字我见过,沈砚给我看的审计报告里,王海东提供的原始勘测数据清单上,有一条“地块历史背景调查费”的支出正好也是十二万。

两份十二万。一笔进,一笔出。王海东拿了沈国梁的钱,做了那份调查,然后把结果拷贝走了。

我蹲在台阶上,后背靠着玻璃墙。羽绒服的帽兜被风掀下来,头顶的灯光晃得眼睛发花。手机屏幕上是沈砚五秒钟前发的一条新消息,就两个字:“到了。”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沿着台阶走下去。滨江路的车流已经密集起来了,晚高峰的刹车灯亮成一条暗红色的长线。我走到停车的位置拉开车门,白色轿车的后杠在路灯下面反着崭新的光。

坐进去发动车的时候,我在后视镜里看见自己的脸,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耳根没红。我挂挡松手刹,车子汇进车流里,跟着前面的车灯一步一步往前挪。

方悦那条截图还在手机里亮着。沈国梁给王海东转了十二万。这笔钱如果被翻出来,土壤专项组的调查方向会从“历史档案遗失”转向“内部数据套利”。这件事的代价,不止是沈砚的流程违规处分那么简单了。

我踩了刹车。前面的红灯亮了。我趴在方向盘上闭了两秒眼睛,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沈砚说往后所有项目相关的决定都跟我商量。但他不知道方悦查出来的这件事——沈国梁给王海东打的那笔钱。如果他知道了,他要商量的就不止是项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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