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刚把八十万嫁妆转我卡上,男友转身就请假提车。他得意洋洋说七十九万八的车硬生生砍下来两千,我冷漠回应车我不买。
他脸上的笑僵住了,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
“沈知夏,你什么意思?”
我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本旧相册,连眼皮都没抬。
“字面意思。车,我不买。”
周明远把手里的车钥匙往茶几上一拍,金属撞击玻璃的声音刺得人太阳穴发紧。
“你舅舅给你的钱,不就是让咱俩结婚用的吗?我提辆车怎么了?这车七十九万八,我托了三层关系,嘴皮子磨破才砍下来两千块。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这是顶配!全款!你知不知道我为了这车请了几天假?”
我合上相册,手指在封皮上停了两秒。
“所以你请假,就为了去提车?”
“不然呢?我上班累死累活,不就是为了咱俩以后能过好日子?沈知夏,你摸着良心说,你舅舅给你八十万,我动过一分没?我连问都没问过吧?今天提车,是因为我觉得这是咱俩的共同财产,我有权利开。”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
周明远长了一张不错的脸,三十二岁,皮肤白净,眉眼周正,穿西装打领带,站在人群里像个体面的公司中层。
“车,写谁的名?”
他顿了一下,眼神闪了一下。
“什么写谁的名?咱俩都这关系了,还分你我?”
我点点头,把相册放到一边,站起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写你的名,对吧?所以用我的嫁妆钱,给你置办婚前财产。周明远,你算盘打得挺响。”
他的脸涨红了。
“沈知夏,你这话就难听了。什么婚前财产?我们下个月就要领证了!这是夫妻共同财产!”
我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滑进喉咙里,带不走胸腔里那股凉意。
“领证之前,你妈是不是让你把你那套房子加我的名?”
他愣了一下。
“你……你怎么知道?”
“你妈在背后怎么说我的,你以为我聋?她说我沈知夏一个外地来的,能嫁进周家是烧了高香,还想要房子?我告诉你,那八十万是我舅舅给我傍身的,不是给你周家填坑的。”
周明远的脸色从红转青,又转成一种恼羞成怒的白。
“我妈说的话你也当真?她就是嘴碎,没坏心。再说了,你舅舅身家多少?他给你八十万算个什么?你就为了这点钱跟我计较?”
我把水杯放回桌上,杯底与桌面碰出沉闷的一声。
“周明远,我们分手吧。”
他像被雷劈了一样站在原地。
“你说什么?”
“我说分手。你听见了。”
“沈知夏你疯了吧?就为一辆车?”
我笑了一下,嘴角勾起的弧度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一辆车?不。是你们一家子把我当傻子。你妈说你随时能找条件更好的,你妹在朋友圈发‘坐等我哥这棵好白菜被猪拱’,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周家从上到下,没一个把我当人看。”
周明远急了,声音拔高了好几度。
“沈知夏你听我解释——”
“闭嘴。现在,拿上你的车钥匙,滚出我的房子。”
“这是租的!房产证上也没你名字!”
“房租我付的。押金我付的。物业水电燃气,哪一样不是你沈知夏在养着?周明远,你每个月的工资全贴给你妈还债,你以为我瞎?”
他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走到门口,把门打开。
“别让我叫保安。”
他站在那儿,胸口剧烈起伏,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最后,他一把抓过茶几上的车钥匙,快步走到门口,狠狠瞪了我一眼。
“沈知夏,你别后悔。”
“我最后悔的,就是认识了你。”
他走了。门被摔得震天响。
我靠在门后,慢慢滑坐在地上,手心里全是汗。
窗外是五月的天,阳光很好,梧桐絮飘得满天都是。
我盯着天花板上的一小片水渍,想起舅舅昨天在电话里说的话。
“知夏,钱你拿着。想怎么花就怎么花,别亏待自己。要是那小子欺负你,你告诉舅舅,舅舅飞过去打断他的腿。”
我抱着膝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周明远。
是因为我突然明白,这世上真正在乎我的,从头到尾只有舅舅一个人。
我叫沈知夏,今年三十一岁。
我妈在我七岁那年跟人跑了,我爸是个酒鬼,喝多了就打我。是舅舅把我从那个家里捞出来的。
舅舅叫沈国栋,比我妈大八岁,年轻时在义乌做生意,从摆地摊开始,一路做到有几家工厂。他把我接到身边,供我读书,供我吃穿,把我当亲闺女养。
舅妈对我也不差,但始终隔着一层。我知道,寄人篱下的滋味不好受。所以从小到大,我拼命努力,考大学,进外企,努力做一个“懂事”“有用”的人。
周明远是我二十五岁那年认识的。
那时候我刚跳槽到一家外贸公司,他是隔壁部门的销售,长得好看,嘴甜,追我的时候每天一封手写情书。
我当时一个人在这座城市,没根没底,像浮萍一样。他给了我一种“被需要”的感觉。
恋爱六年,我给他还过信用卡,借过他妈十二万块,帮他妹交过大学学费。
我以为这是爱。
现在想想,这他妈叫血包。
他走之后,我在沙发上躺了一整夜。
不是难过,是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第二天一早,手机炸了。
先是周明远的电话,十几个未接。然后是微信,一条接一条。
“知夏,我错了,你原谅我一次。”
“车可以退,真的,我马上退。”
“你别这样,我们六年的感情,你就这么狠心?”
我没有回。
再然后,是他妈刘翠芬的语音。
六十秒的语音,我转了文字。
“沈知夏你还要不要脸?我儿子为了你请了三天假,跑去给你提车,你倒好,一句不买就把他打发了?你当你自己是什么东西?我告诉你,我儿子离了你照样找好的!就你那个跑了妈的死丫头,也配进我们周家的门?识相的话,把那八十万转给明远,不然我让你在这座城市待不下去!”
我听完,笑出了声。
这老太太,平时装得慈眉善目,撕破脸的时候连伪装都省了。
我没回,拉黑了周明远和他妈。
接着是他妹周小雅的微信。
“嫂子,你跟我哥吵架了?哎呀,我哥那人就是倔,你让着他点嘛。那车我也去看了,真不错,你干嘛不让他买啊?反正你也不缺钱。”
我回了一句。
“你哥不缺车,缺心眼。你也不缺嫂子,缺教养。”
然后把她也拉黑了。
做完这些,我打开电脑,开始写辞职信。
不是逃避,是这里我已经待不下去了。
周明远和周小雅都在同一家公司,当初我能进这家公司,还是周明远托的关系。
现在分手了,这公司里的人会怎么看我?
我不怕闲话,但我不想每天上班还要看见那张脸。
辞了吧。
反正舅舅一直想让我去他那边。
我辞职的消息传得飞快。
第二天下午,周小雅就在公司大群里“不小心”发了一段话。
“有些人啊,攀上了高枝就忘本。我哥供她吃供她穿,现在好了,一脚踹开。人心不古啊。”
群里没人回。
但我知道,所有人都在看。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继续收拾办公桌上最后一点东西。
我的领导找我谈了一次,问我是不是有什么难处。
我说没有,想休息一段时间。
他叹了口气,签字了。
办完离职手续出来,站在写字楼门口,阳光很刺眼。
一辆黑色帕萨特停在我面前。
车窗降下来,是周明远。
他的脸色很差,眼下一片青黑,像是熬了夜。
“沈知夏,你辞职了?”
“跟你有关系吗?”
“是不是我妹在群里乱说话了?我去找她,让她给你道歉。”
“不用。我们已经分手了,你们周家的事,跟我没关系。”
他下了车,走到我面前,突然抓住我的手腕。
“知夏,别走。我离不开你。”
我低头看着他的手。
那双手还是那么白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曾经,这双手也做过饭,洗过衣,在我发烧的夜晚给我敷过毛巾。
但更多时候,这双手在做什么?
在接他妈的电话,在给他妹转账,在跟我伸手要钱。
我甩开他的手。
“周明远,你离得开我。你只是离不开一个给你还债、给你家当牛做马的女人。”
他的眼睛红了。
“沈知夏,你别把我说得那么不堪。那些钱,是借的,我一直记得。我会还你的。”
“你拿什么还?你工资全给你妈,你拿什么还我?”
他沉默了。
“你妈妈欠的那些钱,是谁帮她还的?十二万,加上利息,一共十四万六。你妹的学费,四年,十八万。你每个月的房租、吃饭、衣服,你以为天上掉的?周明远,这些年我在你身上花了多少钱,你自己算过没有?”
他的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我不是要跟你算账。这些钱,我权当喂了狗。但你要再纠缠我,我就把每一笔都列出来,找你妈要。”
他松开了手。
“知夏,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对,我以前不是这样的。我以前觉得,爱一个人就该无私付出。现在我才明白,真正的爱,是互相成全,不是单方面压榨。周明远,我不是变了,我是醒了。”
我绕过他,大步走向地铁站。
走了几步,我回头。
“忘了告诉你,那八十万,是我舅舅给我买房的。不是给你的。”
他站在原地,像一尊石像。
回到住的地方,我打开门,发现家里被翻得乱七八糟。
抽屉全被拉开,衣服扔了一地,连床垫都被掀了起来。
我的第一反应是遭贼了。
但仔细一看,值钱的东西一样没少。
笔记本电脑还在,平板还在,首饰盒也在。
唯一不见的,是我的房产证。
不对,我没有房产证。这房子是租的。
我不见了的是——我的身份证、户口本,还有一张照片。
那张照片是我和舅舅的合影,我放在床头柜里。
我报了警。
警察来了,拍照,做笔录。
做完这些,我坐在一片狼藉里,给周明远打电话。
打不通。
我给他妈打。
刘翠芬接得很快。
“哟,沈大小姐,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你儿子进我房间翻东西,拿走了我的身份证和户口本。你告诉他,二十四小时之内不还回来,我就告他入室盗窃。”
刘翠芬在电话那头笑了。
“你搞搞清楚,那房子我儿子也有钥匙,什么入室盗窃?你们还没分手呢,他回自己家拿点东西,天经地义。”
“你确定要这么跟我说话?”
“我这么说话怎么了?沈知夏,我实话告诉你,那八十万,你最好乖乖交出来。我儿子跟了你六年,这钱就该有他一半。”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从耳朵边拿开,按下了录音键。
“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舅舅给你的八十万,有我儿子一半!你一个女的,凭什么拿这么多钱?早晚还不是要嫁到我们周家来?这钱就该现在给我们管!”
“好。刘翠芬女士,你的话我已经录音了。咱们法院见。”
“你——”
我挂了电话。
然后给舅舅打了过去。
舅舅正在工厂里,背景音是机器的轰鸣声。
“知夏,怎么了?”
“舅舅,我想去你那儿待几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出什么事了?是不是那小子欺负你了?”
“见面说。”
“行,我让小张去接你。你把地址发我。”
我挂了电话,看着满屋狼藉,第一次觉得,这地方我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我收拾了一个行李箱,把重要的东西都装进去。
出门前,我站在玄关,回头看了一眼这间我住了三年的房子。
这里曾经是我的“家”。
现在,它只是一个被翻得底朝天的出租屋。
我锁上门,下楼,把钥匙放在了门卫室。
舅舅派的车来得很快。
小张是舅舅的司机,三十出头,话不多,帮我把箱子放进后备箱,然后开车。
上了高速,车窗外是不断后退的田野和村庄。
我靠在座椅上,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这些年的事。
周明远第一次打我,是去年。
不重,就一巴掌。
原因很简单,他喝多了,我问他去哪了,他嫌我烦。
打完他就跪下来,哭,说对不起,说压力大,说以后再也不会了。
我信了。
第二次是在他家里。
他妈说我不收拾房间,我顶了一句嘴。
周明远当着全家人的面,把碗砸在我脚边。
碎片划伤了我的脚踝,到现在还有一道浅浅的疤。
那时候我以为,忍忍就过去了。
现在想想,我他妈就是个傻逼。
到了舅舅的工厂,已经是傍晚。
舅舅站在门口等我,五十多岁的人了,头发白了一半,但精神很好。
他看到我,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
“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我鼻子一酸。
“舅舅。”
他拍拍我的肩。
“走,先回家吃饭。你舅妈做了酱牛肉。”
舅舅家在工厂后面,一栋三层小楼,前面有个小院子。
舅妈周丽坐在餐桌边,看到我进来,起身盛饭。
“知夏来了,快坐下。路上累坏了吧。”
“舅妈,给您添麻烦了。”
“这孩子,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快吃。”
酱牛肉、清炒时蔬、鲫鱼汤。都是我爱吃的。
我吃着吃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舅舅没说话,只给我夹菜。
舅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舅舅,叹了口气。
“知夏,是不是跟那个周明远出事了?”
我点点头。
“分了。”
“分了好。舅妈早就想说了,那人看着就不老实。他那个妈更不是东西。”
舅舅放下筷子。
“钱呢?”
“在我卡上。一分没动。”
“那就好。明天我带你去找个律师。”
“舅舅,我想自己解决。”
他看着我,没说话。
“这些年在外面,我一直忍着。现在我不想忍了。周家欠我的,我要一样一样拿回来。”
舅舅笑了。
“这才像我们沈家的人。”
那晚,我住在舅舅家的客房里。
窗外是蛙鸣,一阵接一阵。
我掏出手机,给一个做律师的大学同学发了条微信。
“周明远的妈在我房间里翻走了我的身份证和户口本,我有录音。另外,他这些年向我借的钱,我都有转账记录。我想告他们。”
对方很快回复。
“明天联系你。”
第二天一早,周明远给我打电话了。
我没接。
他发短信。
“知夏,是我妈去你那儿拿的东西,我不知道。我让她还你。我们好好谈谈,行吗?”
我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
“你舅舅给的钱,我一分不要。车我也退了,真的。你回来吧。”
我回了一条。
“身份证和户口本。”
半小时后,他发来一张照片,我的身份证和户口本放在一起。
“在我这儿。我们见面谈。”
我回。
“不需要。你寄到舅舅家的地址。如果明天我收不到,就报警处理。”
他没再回。
下午,我的律师同学给我回了消息。
“情况对你很有利。你手里有转账记录、聊天记录、录音。如果要起诉,可以主张:一、要求周明远归还借款。二、要求刘翠芬归还十二万元代偿债务。三、如果对方擅自拿走你的证件,可以追究治安管理责任。”
我看着这条消息,心里有了一点底。
不是钱的事,是我需要一个态度。
一个“我不再是那个任人欺负的沈知夏”的态度。
第二天中午,快递到了。
是我的身份证和户口本。
里面还夹着一张纸条,是周明远的字。
“知夏,对不起。我真的知道错了。给我最后一次机会,我愿意改。你看我们六年的份上。”
我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六年。
这六年,我得到了什么?
一巴掌,一碗砸在脚边的碎片,一句“不下蛋的鸡”。
不,还有一次。
那是前年冬天,我怀孕了。
我兴高采烈地告诉周明远,我以为他会高兴。
结果他皱着眉,说现在条件不成熟,说没钱养孩子,说他妈身体不好不能帮带。
“打掉吧。”
就三个字。
我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他在外面刷手机。
护士叫他的时候,他还在打电话跟他妈讨论晚上吃什么。
后来我才知道,他妈说了,我怀孕了就会要房要车,就会把家里的钱全攥在手里。
所以这孩子不能要。
那是我人生中最冷的一个冬天。
从手术室出来,我站在医院门口,腿还在打颤。
周明远拦了一辆出租车,拉开门让我上去。
“你先回去,我公司还有事。”
我看着他打车走了,自己一个人站在风里。
从那一刻起,我心里有什么东西死了。
现在,我坐在舅舅家的院子里,看着天上慢慢飘过的云。
五月末的阳光温暖而明亮,照在我手背上,能看见细细的汗毛。
我忽然觉得,活着真好。
自由真好。
周明远没有善罢甘休。
隔了三天,他亲自来了。
开着他那辆——不是新车,是一辆二手大众。
我没下楼,是舅妈在院子里浇花。
周明远站在大门口,伸长脖子往里望。
“舅妈,知夏在吗?”
周丽抬起头,拎着水壶,面无表情。
“谁是你舅妈?这里没有你舅妈。”
“舅妈,我知道您对我有误会。我跟知夏就是闹了点小矛盾,我来接她回去。”
“闹矛盾?翻箱倒柜、抢人证件,这叫闹矛盾?”
周明远的脸僵住了。
“那是误会,是我妈不懂事,我已经说过她了。知夏,知夏!你听我解释!”
他提高了嗓门。
我走到二楼的阳台,低头看着他。
他仰着脸,太阳照得他睁不开眼。
“说完了?说完就走吧。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分手。”
“知夏,你就不念六年的感情吗?”
“你念过吗?”
他张了张嘴。
“你打我的时候,你妈骂我的时候,你妹在朋友圈骂我的时候,你念过感情吗?周明远,你从头到尾只爱你自己。”
他的脸涨红了。
“那孩子的事,你也不能全怪我!那是我妈逼的!我也不想的!”
我笑了一下。
“你妈逼你打掉孩子?你是个三十二岁的成年人,你没有自己的脑子?周明远,你这个人最大的问题,就是你永远把责任推给别人。”
他沉默了。
“你走吧。再不走,我报警了。”
他站在那儿,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嘴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声音。
最后,他转身走了。
背影落寞,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人。
真可笑。
明明被抛弃的人是我。
我开始在舅舅的工厂里帮忙。
舅舅做的是小家电配件,规模不大,但效益稳定。
我从最基础的做起,跟单、质检、对账。
舅舅手把手教我,舅妈也常跟我聊天。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慢慢找回了对生活的掌控感。
六月中的一天,我的律师同学打来电话。
“周明远同意还钱。但他提出分期,说现在没那么多现金。”
“分期?可以。但要有利息。而且他要签还款协议。”
“行,我帮你起草。另外,刘翠芬那边,你之前帮她还的十二万,她否认了,说是赠与。”
“赠与?她儿子亲口承认是借的。我有聊天记录。”
“那就好办。你把证据都整理一下发我。”
我坐在办公室里,打开手机相册。
几百张截图。
有转账记录,有聊天记录,有周明远亲口承认借钱的语音转文字。
这些,都是我在恋爱期间一点一点存下来的。
那时候我只是习惯性保存证据,怕自己忘了。
现在,它们成了我保护自己的武器。
我不知道该感谢自己,还是该恨那个小心翼翼的自己。
七月初,周明远签了还款协议。
总计欠款三十二万六千四百块,分三十六个月还清,每月九千多。
签完字,他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沈知夏,我们之间,真的要这样吗?”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周明远,这是你教我的。”
他签了字。
出门前,他忽然回头。
“其实我本来想,把你舅舅给的钱拿去付个首付,写我们两个人的名字。那车只是过渡。你为什么不肯信我一次?”
我看着他。
“信你?周明远,你妈管我要八十万的时候,说那钱该有你们周家一半的时候,你在干什么?你就在旁边听着。你没有替我说一句话。这就是你的‘信你’?”
他低下头,走了。
那之后,周明远每个月按时打钱。
不多不少,九千多,从不拖欠。
刘翠芬借的那十二万,通过律师调解,她只还了八万。
剩下的四万,她死咬着说是“儿媳妇该孝敬婆婆的”。
我懒得再跟她纠缠,八万到账后就算了。
周小雅在朋友圈发了一条。
“有些人啊,分手了还要算账,这些年我哥对她那么好,真是白眼狼。”
我截图,发给周明远。
“管好你妹。如果她再在网上造谣,我不介意多告一个人。”
半小时后,那条朋友圈删了。
周明远发来一条消息。
“对不起。”
我没回。
时间过得很快,一转眼就是秋天。
我已经适应了在工厂里的生活。
每天穿着工作服,在车间和办公室之间穿梭,很累,但充实。
我不再穿高跟鞋,不再化妆,不再为了一个人患得患失。
我甚至开始学开车。
舅舅说,等你拿到驾照,我送你一台。
我说不用,我自己存钱买。
他笑了。
“咱们沈家的人,从来不用别人送。行,你自己买。”
十月份,我拿到了驾照。
第一件事,就是去二手车市场看车。
我的预算不高,想先买一台五万左右的代步车。
看车的时候,我遇到了一个人。
他叫江述,是我看的那家二手车店的老板。
三十五六岁,个子很高,穿一件黑色T恤,手上戴着工作手套,正弯腰检查一台车的发动机舱。
“看车?”
他直起身,朝我点了点头。
“嗯,想买台代步。”
“预算多少?主要跑什么路?城市代步还是经常跑高速?”
“城市代步,预算五万以内。”
他指了指旁边一台白色的飞度。
“这台,车况不错,一手车,跑了六万公里。你开开看。”
我试驾了一圈,感觉还行。
江述站在店门口,双手抱胸,看我把车倒进车位。
“你刚拿的驾照?”
“怎么看出来的?”
“倒车的时候看后视镜的时间太长了。放心,多开开就好了。”
我笑了,这是我这几个月来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笑。
“就这台吧。”
办手续的时候,江述给我倒了一杯水。
“名字挺好听,沈知夏。”
“谢谢。你的名字也不错。”
“江述。江湖的江,陈述的述。”
我付了款,他帮我把车整备了一遍,换了机油,做了保养。
“有问题随时开回来。这车再开五年没问题。”
我开着那台白色飞度离开,后视镜里,江述站在店门口,越来越小。
从那天起,我每次路过那条街,都会不自觉地看一眼那家店。
有时候能看到他,弯腰在车里忙活,或者跟客户说话。
我没再进去过。
不是没理由,是觉得,有些东西,顺其自然就好。
十一月底,周明远没有按时打钱。
迟了三天,我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这个月的还款呢?”
他回了。
“知夏,我这个月手头紧,能不能缓两天?”
“协议上写得清楚,每月十五号前。这已经是第三次提醒你了。”
“你就那么缺那九千多块钱?你舅舅那么多钱,你缺这点?”
我看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好笑。
这就是周明远。
永远都是这样。
“协议就是协议。如果你违约,我会申请法院强制执行。”
他秒回。
“行了行了,明天给你。别动不动就拿法院压我,吓唬谁呢?”
我没有再回。
第二天,钱到账了。
比约定时间晚了四天,少了一百块。
我截图,发给他。
“少了一百。”
“不至于吧?就一百块,你跟我计较?”
“周明远,协议上写得清楚。少一分都不行。”
他直接打了个语音电话过来。
我接了。
“沈知夏,你有完没完?一百块钱你也要?你以前不这样啊!”
“我以前确实不这样。所以我以前才被你欺负。现在,一百块我也要。那是你欠我的。”
“行,你等着,我这就给你转。你满意了吧?”
“满意。”
我挂了电话。
一分钟不到,一百块到账。
我收了。
十二月,我生日。
舅舅和舅妈给我做了一桌子菜,还买了个蛋糕。
“知夏,许个愿吧。”
我闭上眼,心里默念。
许完愿,睁开眼,吹蜡烛。
舅舅问我许了什么愿。
我说,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他笑了笑,没再问。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手机响了一下。
是江述。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加了我微信,大概是买车的时候留的。
“生日快乐。”
三个字,加一个蛋糕的表情。
我的心跳快了一拍。
“你怎么知道?”
“你填的信息表上有。顺便说一句,你车开得比上次好了。”
我笑了。
“谢谢。”
那晚,我跟他聊了半个小时。
从车况聊到天气,从天气聊到各自的近况。
他说他是本地人,以前在4S店做售后经理,后来出来自己开二手车行。
他问我怎么突然跑来这里。
我说,分手了,换个环境。
他没多问,只说了一句。
“这座城市挺适合生活的。”
适合吗?
我不知道。
但至少,我现在不觉得难熬了。
从那以后,我和江述的聊天渐渐多了起来。
不是那种刻意的、高频的聊天,而是有一搭没一搭的,像两个认识很久的朋友。
他会给我发一张店里新到的好车照片,问我这车怎么样。
我会问他一些关于车的问题,他每次都答得很详细。
有时候,我会在下班之后,开着我的飞度,绕路经过他的店。
不进去,只是远远地看一眼。
有一次,他正好在门口抽烟,看到我的车开过,朝我挥了挥手。
我心跳加速,踩了一脚油门。
后视镜里,他还站在原地,像在笑。
我觉得自己有点没出息。
都三十一了,怎么还跟个怀春少女似的。
但同时,我又觉得,生活好像开始有了一点颜色。
年底,周明远来找我了。
这次他没有上楼,也没有大吵大闹。
他站在工厂门口,靠在车上,像在等我下班。
我出来的时候,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
“你来干什么?”
“知夏,我想跟你谈谈。”
“该谈的已经谈完了。”
“不是还钱的事。是我自己的事。”
我看着他。
他瘦了,脸色不太好,胡子拉碴的。
“我妈病了,肺癌。刚查出来。”
我愣了一下。
“刘翠芬?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查出来就是中晚期了。医生说,手术加后续治疗,至少得准备三十万。”
我没有说话。
“知夏,我知道我不该来找你。但我真的没办法了。我妹那个人你了解,她手里没多少钱。我妈虽然有医保,但很多自费项目报不了……”
“所以呢?”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你能不能……看在我妈以前虽然对你不好,但她到底是你准婆婆的份上,帮帮她?那八十万,你不是还没用吗?”
我笑了。
笑出了声。
“周明远,你妈当初逼我打掉孩子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有今天?她把我的尊严踩在脚底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会得病?现在你来跟我谈‘准婆婆’?”
他急了。
“可她现在快死了!你就不能放下过去的恩怨吗?”
“放下?周明远,你妈生病是她的命。我不是圣人。我也不是你们周家的提款机。”
“沈知夏,你太冷血了!”
“对,我冷血。所以请你以后别再来找我了。欠我的钱,按月还。如果因为给你妈治病还不上,那就按协议办。”
我说完,大步朝自己的车走去。
周明远在后面喊。
“沈知夏!你早晚会遭报应的!”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后视镜里,他的身影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暮色里。
我紧紧抓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心脏在胸腔里鼓噪,像要炸开。
不是愤怒。
是难过。
不是为刘翠芬难过。
是为那个被按在手术台上、无助地看着天花板的自己难过。
那些伤害,并不会因为时间流逝而消失。
它们只是被压在了心底,一有机会,就会翻涌上来,提醒你曾经多么不堪。
那晚,我开车在城里绕了一圈又一圈。
最终停在了江边。
江风吹过来,带着冬天的寒意。
我下了车,走到栏杆边,望着对岸的灯火。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响了。
是江述。
“在干嘛?”
“吹风。”
“大冬天的吹风?你病了可没人心疼。”
我笑了笑,没说话。
“听你声音不对。怎么了?”
“没事,就是有点累。”
“累就回家休息。吹风解决不了问题。”
“江述。”
“嗯?”
“如果一个伤害过你的人遭了难,你会帮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看是什么伤害。有些伤害,不落井下石已经是最大的仁慈。”
我笑了。
“你这话说得挺对的。”
“怎么,有人找你帮忙了?”
“嗯。前男友的妈妈,得了癌症。”
“那你帮了吗?”
“没有。”
“难受?”
“有点。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一个很冷血的人。”
“你不是冷血。你只是终于学会了保护自己。这没什么不对。”
我看着远处的江水,眼睛湿润了。
“江述,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不说那些‘以德报怨’的屁话。”
他在电话那头笑了起来。
“那些话,都是没被欺负过的人说的。你听我的,该怎么活就怎么活。你自己的感受,永远比别人的眼光重要。”
那晚,我回到家,洗了个热水澡。
躺在床上,打开手机,给江述发了一条消息。
“晚安。”
他回。
“晚安,沈知夏。”
周明远没有再来找过我。
但钱,他还在按月还。
有时候会晚几天,但不会缺。
我想,他大概是把那台车卖了,或者在想办法凑钱。
我不关心。
三月,春天来了。
我在工厂里已经待了大半年,对业务渐渐熟悉。
舅舅开始把一些重要的客户交给我对接。
我穿着职业装,踩着平底鞋,跟着舅舅去见客户。
那些客户,有些很好说话,有些很难缠。
但我不怕。
我学会了谈判,学会了争取,学会了在商场上不卑不亢。
有一次,一个客户当着我的面说:“沈小姐这么漂亮,怎么不去找个轻松点的工作?”
我微笑着回他。
“我喜欢这份工作。再说了,轻松的工作,哪有跟您谈生意有意思。”
那个客户笑了,再也没说过轻浮的话。
舅舅看在眼里,没说话,但眼神是赞许的。
四月的某一天,江述约我吃饭。
这是他第一次正式约我。
不是发消息闲聊,不是路过时打个招呼。
是郑重其事地打来电话。
“沈知夏,周六晚上有空吗?我想请你吃顿饭。”
我的心跳快了好几拍。
“怎么突然请我吃饭?”
“不突然。我想了很久,再拖下去,我怕来不及。”
“什么来不及?”
“来不及在别人把你追走之前,先表明心意。”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周六晚上六点,我去接你。”
“我……我自己开车去。”
“那你开车。但吃完我送你回来。”
周六晚上,我挑了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
对着镜子照了又照,总觉得哪里不对。
舅妈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对耳环。
“试试这个,你舅舅当年追我的时候送的第一件礼物。”
我接过耳环,是一对小小的珍珠。
“舅妈。”
“去吧。这些年你过得太苦了,也该为自己活一次了。”
我戴上耳环,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
三十一岁,眼尾已经有了一丝细纹。
但眼神,不再是以前那种讨好和隐忍。
那顿饭,江述选了一家江边的餐厅。
不是很高档,但很安静。
他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外面搭一件薄外套,比平时多了几分正式。
“坐。”
他帮我拉开椅子。
那顿饭,我们聊了很多。
聊他的车行,聊我的工作,聊各自的生活习惯。
都是些琐碎的事,但我一点不觉得无聊。
吃完之后,他说送我回家。
我看了看停在门口的车。
“我开车来的。”
“那你开回去,我跟在你后面。”
“你喝了酒,怎么跟?”
他笑了笑。
“那就坐我的车,你的车留这儿,明天再来取。”
我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他叫了代驾。
车上,他坐在我旁边,手臂轻轻搭在靠背后面,没有碰到我。
“沈知夏,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把工作做好,把车开好,把日子过好。”
“有没有打算……在这座城市扎根?”
我侧过头看他。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掠过,他的脸在光影里明明灭灭。
“也许吧。这儿挺好的。”
“那……你有没有考虑过,找一个能和你一起把日子过好的人?”
我没有说话。
他也没有追问。
只是在我下车的时候,轻轻说了一句。
“我不急。我等你想好。”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车远去。
夜风很轻,带着一丝江水的腥气,还有春天草木初生的清香。
那晚,我失眠了。
不是焦虑,是一种带着期待的、心跳微微加速的失眠。
我想起周明远。
想起那些年,我像飞蛾扑火一样爱他。
现在想想,那不是爱。
是一种缺爱的惯性。
而江述,不一样。
他不会要求我做什么,不会把我的付出当成理所当然。
他只是站在那儿,像一棵不声不响的树,在风里轻轻招手。
五月,江述生日。
我请他吃饭。
选了一家小馆子,点了几个他爱吃的菜。
他吃得很香,一边吃一边说个不停。
“你知道吗,沈知夏,我这个人以前特别不会说话。我妈说我,跟女孩子相亲能把天聊死。”
我笑了。
“你现在不是挺会说的?”
“那是因为跟你。”
我的脸热了一下。
吃完了,我把准备的礼物拿出来。
是一支钢笔。
“做生意的,总得签字。这个你用得上。”
他接过去,打开盒子,看了看,笑了。
“字写得不错。”
“谢谢。”
他抬头看我,眼睛里带着一种柔和的光。
“沈知夏,你是不是有点喜欢我?”
我没有否认。
“一点点。”
“够了。剩下那一点点,我来补。”
我的心跳得厉害,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他伸出手,覆在我的手背上。
他的手很大,很暖,有薄薄的茧。
“做我女朋友,好不好?”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一刻,我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周明远跪在地上哭。
刘翠芬指着我的鼻子骂。
手术台上刺眼的灯光。
还有舅舅把我从泥潭里拉出来的那只手。
我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好。”
江述笑了,笑得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受委屈。”
我点点头。
“我知道。”
六月的第一个周末,江述来舅舅家接我。
舅舅和舅妈已经知道了我们的事。
舅舅坐在客厅里,板着脸,上上下下打量江述。
“做什么的?”
“开了一家二手车行。”
“有房子吗?”
“有一套,按揭的。”
“家里几口人?”
“父母都退休了。有个姐姐,在外地。”
“脾气怎么样?”
“还行。主要是知夏脾气好,我能让着她。”
我坐在旁边,有点想笑。
舅舅又问了几句,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江述的肩。
“小伙子,我不看你有多少钱。我就看你对她怎么样。我们知夏以前吃过苦,你但凡有点良心,就别再让她受那些罪了。”
江述站起来,认真地看着舅舅。
“叔叔,您放心。我要是有二心,您随时来砍我。”
舅舅笑了。
“砍你我下不去手,打你一顿倒是行。”
那天,江述留下来吃了饭。
舅妈做了一大桌子菜,拉着他问东问西。
他的回答不卑不亢,既没有讨好,也没有敷衍。
吃完饭,我送他到门口。
他站在那儿,笑着看我。
“你舅舅人不错。”
“那是。我舅舅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
“那我排第几?”
“你排第二。”
“那行,第二我也乐意。”
他低头,快速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
“走了。明天来接你去看电影。”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离开。
天边的晚霞红得很漂亮,像一匹被染了色的绸缎。
几天后,周明远联系我了。
不是打电话。
是发了一条很长的短信。
“知夏,我听人说你有新男朋友了。恭喜你。以前的事,是我对不住你。我知道现在说这些都没用,但我想让你知道,我真的很后悔。如果当年我再坚定一点,再对你好一点,我们现在应该已经结婚了。可惜没有如果。那个孩子的事,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罪。我每天都会想起来。我妈现在情况不太好,她有时候会念叨你,说以前对你太凶了。她现在信佛,经常忏悔。知夏,不管你信不信,我真的祝你幸福。欠你的钱,我会还完的。”
我看着这条短信,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我回了一条。
“祝你母亲早日康复。”
仅此而已。
没有原谅,也没有祝福。
不是怨恨。
是彻彻底底的,不在乎了。
七月,天气很热。
江述的二手车行生意很好。
他忙得团团转,但每天都会抽空给我打电话。
有时候只有几秒钟。
“吃饭没?”
“吃了。你呢?”
“还没。在给一台车做检测。你晚上早点回家,天热别乱跑。”
“知道了。”
“嗯,挂了。晚饭想吃什么?我打包带过去。”
“随便,你买的都行。”
“那行,挂了。”
就这几句,却让人心里踏实。
我从来没想过,原来好的爱情是这样的。
不用猜,不用忍,不用委屈自己。
他给你的每一分好,都明明白白,坦坦荡荡。
周明远又开始迟延还款了。
这次迟了半个月。
我没有催。
因为我知道,刘翠芬的病情在加重。
周明远把车卖了,把积蓄全砸进去了。
我甚至听说,他在网上发起过筹款。
我没有捐。
不是因为狠心。
是因为我太清楚,那个家曾经怎么对我。
但我也没再追究那半个月的延迟。
他后来补上了,还多发了两百块。
“利息。”
我收了。
八月底的一个晚上,周小雅给我发了一条好友申请。
我拒绝了。
她又发了一次,验证消息是:“我妈想见你一面。”
我再次拒绝。
第三次,她写:“求你了。我妈快不行了。她想跟你道个歉。”
我盯着手机屏幕,指尖悬在“同意”按钮上。
我闭上眼,想起刘翠芬那张刻薄的脸。
想起她指着我的鼻子骂“不下蛋的鸡”。
想起她在我手术那天打电话给周明远,说晚上吃什么。
想起她教唆周明远打掉我的孩子。
我睁开眼,点下“拒绝”。
然后给周明远发了一条消息。
“我不会去看你妈。但我祝她走得不痛苦。”
周明远没有回。
几天后,我听共同的朋友说,刘翠芬去世了。
走的时候,据说很平静。
周小雅在朋友圈发了一条讣告。
我看到了,没有评论。
只是在心里叹了口气。
如果刘翠芬当年肯对我好一点,事情会不会不一样?
答案是,不会。
因为她从头到尾,都没有把我当成一个人。
我只是他儿子的附属品,一个可以压榨的血包。
她临死前的“忏悔”,不过是因为死亡让她害怕了。
不是真的觉得自己错了。
我关了手机,给自己泡了一杯茶。
茉莉花茶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
江述坐在我旁边的沙发上,正在看一份文件。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怎么了?”
“没事。前男友的妈妈,去世了。”
“要去看看吗?”
“不去。”
“嗯。那今晚早点睡,明天还要去厂里。”
我喝了一口茶,靠在他肩上。
“江述。”
“嗯?”
“谢谢你从来不问我为什么。”
他放下文件,摸了摸我的头发。
“你不用跟我解释。你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有你的道理。我相信你。”
我闭上眼。
那些被伤害过的痕迹,虽然还在,但已经不再疼了。
因为我知道,有人会站在我这边。
转眼到了冬天。
我已经开始独立对接好几个大客户。
舅舅说,明年他准备把工厂交给我管理,自己去海南过冬。
我笑着说,我可管不好。
他说,管不好就学。你比谁都聪明,就是以前没把你的聪明用对地方。
我没有反驳。
那晚,我加班到很晚。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江述的车停在厂门口。
他靠着车门,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
“还没吃饭吧?给你带了饺子。茴香肉馅儿的,你舅妈说你爱吃。”
我接过保温袋,打开来,热气扑脸。
“你等多久了?”
“没多久。快吃吧,吃完我送你回去。”
我站在那里,就着工厂门口的灯,一口一个把饺子吃完。
他站在旁边,笑着看我。
“慢点吃,别噎着。”
“好吃。”
“那以后天天给你带。”
我擦了擦嘴,抬头看着他。
“江述,我们结婚吧。”
他愣住了。
足足看了我五秒钟。
“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们结婚吧。”
他笑了一声,然后一把把我抱了起来。
“沈知夏,你这句话,我等了好几个月。”
我也笑了,搂着他的脖子。
“我以为你还要再等几个月。”
“不等了。明天就去领证。”
“明天周末。”
“那就周一。不,周一你忙。要不明天先去把证领了,周一我再请你舅舅和舅妈吃饭。”
“好。”
他把我放下来,又低下头亲我。
冬天的风很冷,但他的嘴唇很热。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终于从一段漫长的噩梦中醒了过来。
周明远曾经住在我心里很多年。
那个位置,现在空了出来,被一个叫江述的人填满了。
我的过去依然存在。
那些伤疤,也还在。
但它们不再能决定我的未来。
我知道,明天会更好。
因为我终于学会了,怎么爱自己。
而爱自己,是一切的开始。
后来,我和江述在第二年春天结了婚。
婚礼很简单,请了些亲戚朋友,摆了十几桌。
舅舅在台上讲话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他拉着江述的手,反反复复就说一句话。
“对我家知夏好一点。”
江述点头,认真地承诺。
我从台上看下去,看见舅妈在抹眼泪,看见江述的爸妈笑得合不拢嘴,看见那些真心为我高兴的人,坐在那里。
那一刻,我觉得很圆满。
不是那种什么都有了才圆满。
是那种,我知道自己会越来越好的圆满。
周明远没有来。
他还在还钱。
每月九千多,从不间断。
有时候我甚至想,他那个人,其实也不是一无是处。
至少,他还在还。
但他活得怎么样了,我不关心。
周小雅嫁到了外地,据说对方条件不错。
她偶尔会在朋友圈晒幸福。
我没有再关注过。
因为我也很幸福。
那八十万,我最终没有用来买房。
我拿了一部分投进了舅舅的工厂,算入股。
另外一部分,我和江述一起在城里买了一套小房子。
房产证上,是我们两个人的名字。
舅舅说,这钱是给你的嫁妆,你花得开心就好。
我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舅舅,这是我这辈子最值钱的一笔投资。”
他笑着拍了拍我的头。
其实,这八十万真正的意义,不是让我变富。
是让我看清楚了一个人。
有些人,在八十万面前,会变成恶魔。
有些人,在八十万面前,依然把你放在第一位。
钱是照妖镜。
照出了周明远的贪婪,也照出了江述的真诚。
当然,最重要的是,它照出了我自己的勇气。
那个敢说“车我不买”的沈知夏。
那个终于懂得拒绝的沈知夏。
那个从泥坑里爬出来,抖了抖身上的泥,继续大步往前走的沈知夏。
我永远感谢那个瞬间。
那是我的新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