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会上,当年考倒数第一的同学开着保时捷来的,大家围着他转,我默默结了账,他追出门口喊我老板

引言

那天的同学会,我特意穿了件普通的夹克,开着那辆落灰的帕萨特去的。不是装,是这些年习惯了。包厢里热闹得像炸了锅,所有人都围着赵鹏转,他当年考倒数第一,如今开着保时捷来的,手腕上的表够我在县城付个首付。我默默坐在角落,看着昔日的班长刘婷给他端茶倒水,笑得脸上的粉都快掉下来。没人注意我,正好,我乐得清静。散场时我去结了账,三万八,眼皮都没眨一下。刚走出酒店大门,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赵鹏追了出来,一把拉住我胳膊,嗓门大得整个停车场都能听见:“周野,你等等!你他妈到底怎么回事?你怎么……怎么成老板了?

同学会上,当年考倒数第一的同学开着保时捷来的,大家围着他转,我默默结了账,他追出门口喊我老板-有驾

01

我叫周野,今年三十二,在省城开了家火锅店,不大,两层楼,生意凑合。接到同学会邀请的时候,我正在后厨试新到的花椒,麻得舌尖直跳。是刘婷拉的那个群,毕业十年了,班长张罗着聚一聚。群里消息叮叮当当响了一整天,全是问谁谁谁现在混得怎么样。

我翻了下聊天记录,大部分人都在体制内或者公司上班,月薪几千到一万出头。有几个自己做买卖的,在群里发红包,说自己开了个小厂,一年能挣个几十万。刘婷在群里特别活跃,@了好几个人,其中赵鹏的名字被提了最多次。

赵鹏现在可厉害了,听说做工程,一年几百万呢。

人家那叫低调,之前开个宝马都不好意思跟咱们说。

我盯着屏幕笑了笑,把手机扣在桌上。赵鹏,我知道,当年坐在最后一排天天睡觉的主儿,考试全靠抄,高考落了榜,后来听说跟着他舅舅去工地干了几年。谁能想到,十年过去,人家摇身一变成了大老板。

聚会定在望江楼大酒店,本地最好的馆子,海鲜自助加包间,人均消费五百往上。我提前到了十分钟,把车停在地下停车场最里头的角落。帕萨特开了六年了,漆面有些划痕,但我挺喜欢,稳当、省心。

包厢在三楼,推门进去的时候,一股热浪夹杂着香水味和酒气扑面而来。里头已经到了二十来号人,三张大圆桌拼在一起,桌上已经摆满了冷盘和酒水。刘婷穿着一件墨绿色的丝绒裙子,烫了大波浪,站在门口迎客,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才笑着说:“哎呀,周野来了,快坐快坐。

我点点头,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旁边是当年的同桌王浩,现在在乡政府上班,头发少了一大半,正低头刷手机。他抬头看见我,咧嘴一笑:“野子,你还是老样子啊,一点没变。

你也没变,就是头发少了。”我回了一句。

王浩嘿嘿一笑,没接话,转头又看手机去了。

陆陆续续又来了几个人,包厢里越来越吵。玻璃转盘上的白酒已经开了几瓶,有人已经开始划拳。刘婷忙前忙后地招呼,嗓门越来越大:“哎哟,张鹏你现在可胖了啊,这肚子得有五个月了吧?

一阵哄笑。

突然,包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穿着黑色皮夹克的赵鹏走了进来。他个头不算高,但壮实,剃了个板寸,脖子上挂着一根粗金链子,手腕上的表在灯光下泛着光。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姑娘,穿得挺时髦,应该是他媳妇或者女朋友。

包厢里静了一瞬,然后像炸了锅一样。

赵鹏!来了来了!

哎哟我的天,赵老板你可算到了!

来来来,坐主位,这位置专门给你留的!

刘婷第一个冲上去,拉着赵鹏的胳膊就往主位拽。其他人也纷纷站起来,递烟的递烟,倒酒的倒酒。赵鹏笑得大方,摆摆手说:“别别别,都是老同学,不用这么客气。

但他嘴上说着客气,脚底下已经坐到了主位上。那个年轻姑娘被他安排在旁边坐下,刘婷赶紧又给姑娘倒了杯果汁。

我看着这一幕,拿起桌上的湿毛巾擦了擦手。王浩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嚯,赵鹏现在这排场,真不小。

我没接话。

接下来一个多小时,包厢里的焦点始终没离开赵鹏。一群人围着他问东问西,从工程做到哪了,问到下一辆车准备换什么牌子。赵鹏倒也不端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偶尔蹦出几个数字,什么“上个月刚接了个八百万的项目”“年底准备换辆迈巴赫”,听得周围人眼睛都直了。

刘婷在旁边笑得嘴都合不拢:“赵鹏,你当年要是好好学习,现在还不成首富了?

赵鹏喝了口酒,摆摆手:“学习有啥用,你看我当年倒数第一,现在不也过得挺好?

一群人又是哄笑,又是附和。

王浩凑过来,压低声音跟我说:“你看刘婷那样儿,听说她老公在厂里上班,一个月拿五千,她这是心里不平衡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饭吃到一半,刘婷端着酒杯站起来,说要给今天到场的“重量级人物”敬个酒。她走到赵鹏面前,弯着腰跟他碰杯,声音甜得能拉丝:“赵总,以后有发财的门路可别忘了老同学啊。

赵鹏哈哈一笑:“好说好说。

其他人也纷纷效仿,端着酒杯去找赵鹏碰。包厢里觥筹交错,热闹得像过年。只有我和王浩坐在角落里,一个在喝茶,一个在刷短视频。

王浩突然转头看我:“野子,你现在干啥呢?

开了个小饭馆。”我说。

在省城?

嗯。

生意咋样?

凑合。

王浩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他大概是觉得,在省城开个小饭馆,也就是刚够糊口的水平。我也没解释。

散场的时候,刘婷站在门口送客,嘴里不停说:“今天这顿是AA哈,我刚算了一下,人均五百三,大家转我就行。

她一边说一边拿手机记账。有人已经掏出手机转账了,嘴里还念叨着:“不贵不贵,这档次值了。

我站起来,理了理外套,朝门口走过去。路过吧台的时候,服务员拿着账单过来了:“先生您好,这是今晚望江楼厅的消费单,一共三万八千六百块。

我拿出手机,扫了码。

刘婷还在那边催大家转账,赵鹏被一群人围着往外走,经过吧台的时候,他忽然扭过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眉头皱了一下,又转回去了。

我没在意,抬脚走出了酒店大门。

夜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江水的潮气。我正准备往停车场走,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接着一只手猛地拉住我的胳膊。

周野!你等等!

我回头,赵鹏站在我面前,板寸头在路灯下泛着青茬,脸上的笑容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情。

你他妈……”他盯着我,声音压得很低,“刚才是不是你把账单结了?

我没说话。

赵鹏咬了咬牙,忽然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嗓音有点发颤:“周野,你老实跟我说,你是不是就是那个……省城开连锁火锅店的老板?那个……千味餐饮的创始人?

02

赵鹏拉着我的胳膊不放,指节硌得我手腕生疼。他眼睛瞪得滚圆,像要把我看穿一样。周围还有人三三两两从酒店里出来,有人扭头往这边看了几眼,但天黑,估计也看不清是谁。

你松手,”我甩了一下胳膊,“大街上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

赵鹏这才松开手,但人还是堵在我面前,板寸头下的那张脸表情绷得紧紧的。他上下打量了我好几遍,目光从我脚上那双穿了三年的运动鞋,扫到我身上那件淘宝买的夹克,最后又落回我脸上。

你……”他咽了口唾沫,“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就是千味餐饮那个周总?我上个月在省城跑项目,路过你们总店,门口那个易拉宝上印的照片就是你!

我低头看了他一眼,没承认也没否认。

赵鹏见我不说话,急了:“你他妈倒是说话啊!我让人打听过,千味餐饮的老板就叫周野,今年三十出头,三年前从一家小店干起来的,现在光省城就开了七家直营店,年流水过亿……我当时看见照片就觉得眼熟,但没敢认,你他妈怎么开个破帕萨特来的?

我拍了拍夹克上沾的灰,语气平淡:“帕萨特怎么了?开着挺好的。

赵鹏愣了一下,随即又急了:“好什么好!你这种身家,开保时捷都不为过!你看看我,我他妈那辆卡宴是贷款买的,你倒好,真人不露相啊!

我看了他一眼:“行了,赵鹏,别大惊小怪的。今天就是老同学聚个会,我不想搞那些排场。

赵鹏张了张嘴,脸上表情变了好几变,最后化成一声长叹,伸手拍了拍我肩膀:“周野,我服你了。真的,从上学那会儿我就服你,那时候你考倒数第二,我考倒数第一,咱俩被老师点名站起来,你一句话没说,我却觉得你比我稳当。果然,咱俩这块料,最后混出来的还是你。

他这话说得诚恳,眼里甚至带了几分热乎劲儿。我看着他,心里那根绷了一晚上的弦忽然松了一点。

赵鹏这个人,上学的时候确实混,但人不坏。当年全班都孤立我的时候,只有他还愿意跟我坐同桌,考试的时候还偷偷把选择题答案递给我。虽然我俩都没及格就是了。

行了,回去吧,你媳妇还在等你。”我朝酒店门口努了努嘴,赵鹏带来的那个年轻姑娘正站在台阶上往这边张望。

赵鹏回头看了一眼,又转过来,压低了声音:“今天这账,我不能让你一个人结了。三万八呢,咱俩平摊,或者回头我转给你。

不用,”我摆了摆手,“就当是我请老同学吃顿饭。

赵鹏还想说什么,我直接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听见他在背后喊了一声:“周野!改天我去省城找你喝酒!

我没回头,抬手摆了摆。

坐进车里,我发动引擎,在地下停车场出口处等杆子抬起来的时候,手机亮了。群消息。刘婷在群里发了一条:“今天这顿聚餐太开心了!AA费用我已经算好啦,还没转账的同学抓紧哦@所有人

接着有人回了:“刘婷,这账是不是算错了?我刚才去吧台问了一下,说账单已经被人结了啊。

刘婷回了个问号,然后又发了一条:“什么情况?谁结的?不是说好AA吗?

群里安静了十几秒,然后有人发了一句:“不会是赵总偷偷结了吧?赵总大气!

接着一群人开始@赵鹏,说什么“赵总破费了”“赵总太讲究了”之类的话。

我看了几眼,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挂挡驶出了停车场。

回省城走高速得一个多小时,我开了定速巡航,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吹得人清醒了不少。

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十年前。

高中那会儿,我是班上最不受待见的那种人。成绩差,嘴笨,穿得也寒碜,家里就一个老娘,在纺织厂当女工,一个月挣八百。我那点学费都是她东拼西凑借来的。班上同学搞活动、凑份子、出去玩,我从来不参加,不是不想,是没钱。

刘婷当时是班长,人长得漂亮,家里条件也好,她爸爸在税务局上班,妈妈是老师。班上男生有一半都暗恋她,但她眼里只有两种人:一种是家里有背景的,一种是学习拔尖的。我这两种都不沾边。

记得高二那年冬天,班里组织捐款,给一个贫困山区的学校买书。刘婷拿着本子在教室里挨个收钱,走到我面前的时候,我掏了半天只掏出来五块钱,还是皱巴巴的。

刘婷看了我一眼,笑了笑,说:“周野,你留着买早饭吧。

那笑容很轻,但我记了十年。

后来高考,赵鹏直接弃考了,我勉强考了个大专,去了省城。那几年日子是真难熬,白天上课,晚上去烧烤摊打工,洗盘子串串儿,每个月寄五百块钱回家给老娘。大专毕业那会儿,我在一家饭店后厨切了两年菜,切到手指头长年裹着创可贴。

但就是那两年,我把火锅底料怎么炒、火候怎么控、用什么产地的辣椒花椒最出味,全都摸透了。

二十四岁那年,我用攒下来的两万八,盘了城中村一个十平米的小档口,支了三张桌子,卖麻辣烫。头三个月,每天流水不到三百块,隔壁卖炒粉的大姐还笑我,说这地段开什么不好,开火锅,等着黄吧。

我没理她。

半年后,我换了配方,做成了小火锅,一份十五块,菜随便加。生意从一天三百,涨到一千,再涨到三千。第二年,我租了隔壁的铺面,扩成四十平米,请了三个阿姨帮忙。第三年,第一家“千味火锅”正式挂牌营业。

到现在,七年过去,省城开了七家直营店,二线城市还有四家加盟店,员工加起来两百多号人。

但这些话,我从来不在同学群里说。

倒不是刻意隐瞒,只是觉得没意思。人家问你在干啥,你说开了几家火锅店,传出去就成了炫耀。人家问你在哪发财,你含糊两句,就成了装。最舒服的状态就是不声不响,不被人惦记。

可赵鹏今晚那一眼,还是把我认出来了。

我叹了口气,把车窗又摇下来一点。高速上的灯光一盏一盏往后掠,我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刘婷那个带刺的笑容,一会儿是当年在烧烤摊上被烫得满手泡的日子,一会儿又是赵鹏追出来时那个表情。

算了,不想了。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老娘还没睡,给我留了盏玄关的灯。客厅桌上压了张纸条,字歪歪扭扭的:“野子,锅里有银耳汤,自己热着喝。

我笑了笑,把纸条叠好,放进了抽屉里。

第二天一早,手机响了。刘婷加我微信好友。

我愣了一下,点了通过。

她消息发得飞快:“周野,昨晚是你把账结了吗?怎么也不说一声?三万八呢,我转你一半吧。

我回了一句:“不用,我请客。

隔了半分钟,她又发了一条:“你是干啥的呀?昨晚上没好意思问。

我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回了一句:“在省城做点小生意。

她回了个“”,加了个笑脸。

我把手机放下,去后厨看今天的进货单了。但我知道,这事儿还没完。果然,三天后,赵鹏的电话打了过来,说是带着几个做工程的老板来省城谈事,想请我吃顿饭,顺便聊聊。

我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说:“行,晚上八点,千味总店,我给你们留包间。

03

同学会上,当年考倒数第一的同学开着保时捷来的,大家围着他转,我默默结了账,他追出门口喊我老板-有驾

赵鹏来得比约定的时间早了二十分钟。我到店里的时候,他已经坐在包间里了,旁边还坐着三个人,都是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商务夹克,一看就是跑工程的派头。

周总来了!”赵鹏站起来迎我,语气比同学会上客气了不止一星半点,还特意用了“周总”这个称呼。我余光瞥见他旁边那三个男人同时抬起头打量我,目光里带着好奇和盘算。

别叫周总,都是老同学。”我拉开椅子坐下,给他们每人倒了杯茶,“这几位是?

哦,我介绍一下,”赵鹏指着最左边那个戴眼镜的说,“这是李总,做土建的;中间这位是张总,搞市政工程的;这位是王总,做装修的。都是我这几年合作下来的兄弟。

我挨个点了下头,客气地说了句“幸会”。

赵鹏搓了搓手,目光在包间里扫了一圈。千味总店的包间是我亲自设计的,用了新中式风格,深色木饰面配暖光吊灯,墙上是手绘的巴蜀山水,桌上摆的是手工锻打的铜锅,处处透着讲究。赵鹏看得眼睛发亮:“周野,你这店是真有档次。我在省城也吃过不少火锅,你这装修和氛围,绝对是头一档的。

我笑了笑:“凑合吧。

赵鹏又把他那三个朋友挨个介绍了一遍,重点强调了他们手上正在做的几个大项目,什么“某某新区的基础设施配套”“某某商业体的内部装修”,随口报出来的金额都是千万级起步。

我一边听一边往锅里下菜,没怎么接话。

倒是那个戴眼镜的李总先开了口,他端着茶杯,笑眯眯地看着我:“赵总说周总您是做连锁餐饮的,在省城开了好几家店,年流水过亿?年轻有为啊。

谈不上,就是混口饭吃。”我说。

王总在旁边接了一句:“周总谦虚了。咱们做工程的,最看重的就是现金流。像您这种实体店生意,手里握着现钱,那可太让人羡慕了。

我夹了一块毛肚放进锅里,七上八下之后捞起来,蘸了蘸油碟,慢条斯理地吃完,才说:“实体生意不好做,人工、房租、原材料,哪样都在涨。看着流水大,落到兜里的没多少。

赵鹏在旁边替我打圆场:“周野这是低调惯了。我告诉你们,上学那会儿他就是这性格,闷声发大财的主儿。

几个人笑了起来,气氛还算热络。

酒过三巡,赵鹏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周野,今天除了吃饭,其实还有个事儿想跟你商量。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

赵鹏清了清嗓子:“是这样,我那几个兄弟最近刚接了个大活儿,某集团在城南拿了一块地,要做商业综合体,体量不小。他们负责土建和装修,里面配套的餐饮板块现在还没定下来,我想着……你要是感兴趣,可以试试竞标。

这话一出来,包间里的气氛微微变了。李总、张总、王总三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急着表态。

赵鹏见我沉默,又补充道:“你放心,这事儿不是我拍脑袋想出来的。我是真觉得你店里的品质没问题,菜品、环境、服务我都看在眼里。那个综合体的餐饮招商要求很高,一般的小品牌进不去,但你千味现在在省城已经有知名度了,完全够格。

他这话说得很诚恳,甚至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我心里清楚,赵鹏这是在还我人情。那晚同学会我替他结了账,又在同学面前给他留足了面子,他这人虽然咋咋呼呼的,但懂得知恩图报。

但我也清楚,商场上的事儿不是凭人情就能办的。

我放下茶杯,看着赵鹏:“你说的那个综合体,是不是城南锦江路那个项目?

赵鹏一愣:“你知道?

听说过。”我点了点头,“那块的开发商是宏远集团吧?他们做商业地产确实有一套,锦江路那片未来两三年的客流潜力不小。但我听说他们的招商团队是第三方运营公司负责的,门槛挺高,对品牌要求很严。

赵鹏听了,表情放松了一些:“你连这个都打听清楚了,说明你心里有数。那这样,回头我让我这几位兄弟帮你牵个线,先跟招商负责人见一面,成不成的另说,起码有个机会。

李总在旁边搭腔:“周总,我们跟宏远合作好几年了,说句话还是管点用的。你要是愿意,下周三我可以约招商部的马经理出来吃顿饭,聊聊。

话说到这份上,我要是再推辞,就显得不识抬举了。

我端起茶杯,跟他们碰了一下:“那就先谢谢几位哥哥了。不管成不成,这份心意我领了。

赵鹏哈哈一笑:“这就对了嘛!来来来,喝酒喝酒!

那顿饭吃到将近十点才散。送走赵鹏和他那三个朋友之后,我站在店门口的台阶上,看着他们的车尾灯消失在街角,脑海里快速盘算着刚才的信息。

锦江路的商业综合体,确实是块肥肉。千味虽然已经在省城站稳了脚跟,但现有的几家店都集中在老城区和大学城周边,客群以居民和学生为主。如果能进商业综合体,意味着品牌能直接触达中高端的消费群体,对后续扩张很有帮助。

但我也知道,这种项目背后不会那么简单。赵鹏说他那几位兄弟能帮忙牵线,可牵线归牵线,最后能不能成,还得看实力和关系。

我揉了揉太阳穴,转身回了店里。

第二天早上,我正在办公室看上个月的财报,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刘婷打来的。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周野?”刘婷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股小心翼翼的客气,“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你说。

那个……我听说你省城的火锅店开得挺大的,我想问问……你那边缺不缺人?我老公最近厂里效益不好,可能要下岗了,他想找份新工作。你要是方便的话,能不能让他去你店里试试?

我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几秒。刘婷的声音又传过来,比刚才低了一些:“我知道以前在学校的时候,我可能……有点对你不太公平。但大家都是老同学,我现在也是没办法了才找你的。

窗外阳光很好,我低头看着桌面上那杯已经凉了的茶,想起来十年前那个冬天,她把五块钱退给我的那个笑容。

行,”我说,“让他来吧。回头我把地址和联系人电话发你。

刘婷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声音有些发颤:“谢谢啊,周野。

不客气,”我说,“都是老同学。

挂了电话,我盯着屏幕发了会儿呆。人生有时候就是这么奇怪,十年前瞧不上你的人,十年后会低头求你。可我不觉得痛快,反而有点说不出的怅然。

但这份怅然没持续多久,就被一个更麻烦的消息打断了。办公室门被敲响,我店长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周哥,城南那边有情况。

我抬起头:“怎么了?

今天早上,有人在网上发了个帖子,说咱家火锅底料用的是工业油,还配了几张模糊的图片,转发已经过千了。我查了一下,发帖的IP地址,显示就在锦江路那一带。

我攥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04

帖子链接发我。

店长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个本地生活论坛的帖子,标题赫然写着:“曝光省城某知名火锅店疑似使用工业油,你还敢吃吗?”正文洋洋洒洒几百字,措辞极其专业,从火锅底料的制作工艺说到食用油的国标标准,最后贴了几张图片,说是“内部员工爆料”。

我一眼就看出那几张图片不对劲。图片里的油桶标签模糊,生产日期被刻意遮挡,背景根本不是我后厨的环境。但普通网友不会去分辨这些细节,评论区已经炸了锅,有人喊着“再也不去了”,有人@了市场监管部门,还有人扒出了千味火锅的连锁店地址,贴了地图截图。

我把手机还给店长,脸上没什么表情:“报警了吗?

已经报了,网警那边说正在查。

后厨今天停业半天,配合监管部门检查。把所有采购单据整理出来,连同供应商的资质证明,打印三份备着。

店长点头:“明白。那网上那个帖子……要不要发个声明?

我想了想:“先不急,等检查结果出来再说。现在发声明,反而显得心虚。

店长出去了,我坐回椅子上,看着墙上的营业执照,脑子快速转着。这个时间点太巧了,宏远集团锦江路项目的招商才刚刚开始接触,就有人往千味头上扣屎盆子。能在那个本地论坛瞬间炒到上千转发的,背后不可能没有推手。

我拿起手机给赵鹏打了个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周野?”赵鹏的声音带着点宿醉后的沙哑,“咋了?

问你个事,”我说,“锦江路那个综合体,除了千味,还有哪些餐饮品牌在争取?

赵鹏那边沉默了几秒,像是在回想:“我听李总提过一嘴,好像除了你们,还有‘辣味江湖’和‘蜀香源’这两个品牌也在谈。辣味江湖是老牌子了,在省城开了十几年,蜀香源是外省进来的,最近两年扩张很快。

辣味江湖,”我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他们的老板是不是姓陈?

好像是,叫陈……陈锋吧。咋了?

没事,随便问问。

挂了电话,我打开电脑搜了一下辣味江湖的信息。果然,这家品牌在省城有十几家分店,老板陈锋,四十多岁,本地人,在餐饮圈混了二十年。最重要的是,辣味江湖去年就在锦江路附近开了家新店,但生意一直不温不火,如果宏远的综合体招商被千味截胡,对辣味江湖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

动机,有了。

我关掉网页,拿起车钥匙出了门。一个小时后,我到了城南,找到了辣味江湖锦江路店。店面不小,两层,装修是那种大红大绿的川式风格,门口挂着红灯笼,但中午饭点,上座率不到一半。

我在对面的奶茶店坐了半个小时,看着辣味江湖的店员在门口抽烟聊天,客流稀稀拉拉。然后我起身走了过去。

推开辣味江湖的大门,前台的小姑娘抬头看了我一眼:“先生几位?

我找你们陈总。

小姑娘愣了一下:“陈总不在店里,您有预约吗?

没有,”我说,“你就跟他说,千味餐饮的周野在楼下等他。

小姑娘脸色变了一下,转身跑上了二楼。我站在大厅里等了不到三分钟,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深蓝色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他个子不高,但气场很足,目光从我身上扫过,嘴角挂着一丝笑:“周总?久仰久仰。今天怎么有空到我这儿来了?

我也笑了笑:“陈总客气。路过,顺便讨杯茶喝。

陈锋做了个“”的手势,把我带到了二楼的茶室。茶室不大,但布置得挺雅致,红木茶台上摆着一套紫砂壶,他亲手给我泡了一杯铁观音。

周总今天来,不是光为了喝茶吧?”陈锋端起自己的杯子,吹了吹浮面的茶叶。

我端着茶杯没喝,看着他的眼睛:“网上那个帖子,陈总看了吗?

陈锋脸上笑容不变:“什么帖子?我不太上网。

工业油那篇,”我说,“发帖人的IP地址,就在锦江路这一片。

陈锋放下杯子,表情终于收敛了几分。他靠在椅背上,看了我几秒,忽然笑了:“周总这是怀疑我?

我没说怀疑谁,”我把茶杯放下,“我就是来告诉陈总一声,我已经报警了。网警那边说,帖子里的图片是合成的,采购单据我也有,随时可以公开。到时候造谣的人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陈锋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茶台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开口,语气比刚才硬了不少:“周总,咱们明人不说暗话。锦江路那个项目,我盯了半年了。你突然插进来,不合适吧?

做生意是凭实力,不凭先来后到。”我看着他说,“陈总要是觉得不公平,咱们可以堂堂正正地竞争。搞这些小动作,没意思。

陈锋脸色变了几变,最后哼了一声:“周总年纪轻轻,口气不小。你以为有赵鹏那几个搞工程的帮你牵线,你就能拿下宏远的招商?我告诉你,宏远招商部的马经理是我表姐夫,你拿什么跟我争?

这话一出,茶室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我看着陈锋那张脸,忽然明白了为什么他这么有恃无恐。

但我没慌。

我站起身,理了理衣领,低头看着他:“陈总,你说的马经理,是不是马建明?

陈锋眉头一皱:“你认识?

不认识,”我笑了笑,“但我知道他上个月刚被宏远集团内部通报批评过,理由是违规收取供应商好处费。你觉得,他还有资格决定锦江路项目的招商吗?

陈锋的脸,一下子白了。

05

茶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陈锋的手还搁在茶台上,但那只刚才还稳稳当当端着紫砂壶的手,此刻微微蜷缩了起来,指尖泛着不正常的白。他盯着我,嘴唇动了两下,像是在组织语言,最终只挤出来一句:“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没坐下,就那么站着看他,语气不急不缓:“陈总,我做生意七年,从十平米的麻辣烫摊干到今天七家直营店,不是靠运气。宏远集团内部的人事变动,稍微做点功课的人都能查到。马建明被通报批评的事,在圈子里算不上秘密,只是陈总你可能觉得,这层关系还能用。

陈锋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想端起茶杯喝一口来掩饰尴尬,但杯子举到嘴边又放下了,明显已经失了方寸。

周野,”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好几度,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恼怒和疲惫,“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我说,“我今天来,只是想提醒陈总一句。网上那个帖子,我已经保留了证据。如果你现在就让人删帖,并且保证以后不再搞这种下作的手段,我可以当这事儿没发生过。

陈锋沉默了很久。他低头看着茶台上的水渍,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最终化成一声长叹。他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里那股狠劲儿消散了大半:“帖子不是我让人发的。但我……确实知道是谁发的。

谁?

是我店里的一个经理,”陈锋苦笑了一下,“他听说了锦江路项目的事,自作主张找水军发了那个帖子。我昨天才知道,已经骂过他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判断这话有几分真几分假。陈锋也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丝颓唐:“周总,我陈锋在餐饮圈混了二十年,虽然不算什么大人物,但还不至于下作到用这种手段。你要是信我,今天之内,帖子肯定删干净。

我没说话。

陈锋又补了一句:“锦江路那个项目,我也不跟你争了。我辣味江湖在附近有店,争那个综合体确实是我贪心了。你年轻,有冲劲,千味也确实做得比我好。

他这话说出口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有不甘,有懊悔,还有一点说不上来的服气。一个四十多岁的老板,当着我的面说出“你比我做得好”这句话,我知道,这比让他认错还难。

我点了点头:“行,陈总,这话我记住了。帖子删了,这事儿就翻篇。

说完我转身往楼下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陈锋在后面喊了一声:“周野!

我回头。

他站在茶室门口,手扶着门框,欲言又止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马建明的事……你从哪儿听来的?

我说了,”我笑了笑,“做点功课而已。

走出辣味江湖大门的时候,手机响了。店长发来消息:“周哥,监管部门检查完了,所有单据都没问题,他们出了个合格证明。网上那个帖子我刚才刷新了一下,已经没了。

我站在路边,长长地吐了口气。

这件事算是暂时解决了,但我知道,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硬仗。宏远的招商竞标,不会因为没有陈锋的阻挠就变得容易。

回到店里已经是下午四点多。老娘打电话来,问我晚上回不回家吃饭,我说回。她又说冰箱里炖了排骨,让我早点回去。我应了声好,挂了电话,坐在办公室里发了一会儿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赵鹏发来的微信:“周野,宏远招商那边我让人约好了,下周三晚上七点,锦江路那个项目旁边的会所,马经理换人了,现在管事儿的是个姓杨的副总,据说挺正派的。你要做好准备。

我回了个“”字,把手机扣在桌上,忽然觉得很累。

但这些都不算什么。真正让我没想到的,是周三那天晚上发生的事。

那天下午我提前到了约定地点,是锦江路附近一个不太起眼的私人会所,门口连招牌都没有,但里面装修得极其考究。赵鹏和那个戴眼镜的李总已经等在包间里了,看见我进来,赵鹏招了招手:“来来来,杨总马上到。

我坐下不到五分钟,包间门被推开,进来一个四十出头的女人,穿着灰色西装套裙,短发,素面朝天,但眼神特别利落,一看就是个办事干脆的人。

杨总好。”我站起来伸了手。

她跟我握了一下,掌心干燥而有力:“周总是吧?千味餐饮的创始人,我听过你的名字。

我微微一怔。赵鹏在旁边笑起来:“杨总,怎么你们认识?

杨总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很平淡:“不算认识。但三个月前,我在千味总店吃过一顿饭。那天是周末,你们店里排队排到门口,我等了四十分钟才吃上。吃完我就跟助理说,这家店要是进综合体,客流绝对没问题。

赵鹏和李总对视了一眼,都笑了。我心里那块石头,这才落了一半。

但杨总放下茶杯之后,表情严肃了几分:“周总,话我说在前头。宏远对入驻品牌的要求很严,光有客流不行,你的供应链体系、品控标准、财务数据,都要拿出来审。你准备得怎么样?

我迎上她的目光,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放在桌上:“都准备好了。杨总,您可以先看看。

那个晚上,我们在会所谈了将近三个小时。杨总问得很细,从辣椒的产地到冻品的冷链运输,从员工的社保缴纳到消防应急预案,事无巨细。我一条一条答,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把那七年的积累全都掏了出来。

临走的时候,杨总把文件夹收进包里,朝我点了点头:“周总,资料我先带回去。下周给你答复。

我站在会所门口,看着她的车消失在夜色里,手心全是汗。

但事情,终于朝着好的方向走了。

然而,就在我开车回家的路上,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老娘打来的,声音带着哭腔:“野子,你快回来,你二舅……你二舅刚才打电话来,说你姥爷住院了,情况不太好。

我一脚刹车踩下去,帕萨特在路边猛地停住。

同学会上,当年考倒数第一的同学开着保时捷来的,大家围着他转,我默默结了账,他追出门口喊我老板-有驾

06

深夜十一点半,我赶到了县医院。走廊里的白炽灯管坏了两根,剩下的那几根发出嗡嗡的低响,把惨白的灯光晃得忽明忽暗。

老娘坐在抢救室门口的长椅上,手里攥着一串佛珠,嘴里念念有词,眼角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看见我来,她猛地站起来,一把攥住我的手腕:“野子,你姥爷他……

妈,别急,我进去看看。”我拍了拍她的手背,转身去敲抢救室的门。

门推开,一个年轻医生从里面探出头来,脸上带着几分疲色:“你是家属?

我是外孙。

进来吧。

我走进去的时候,姥爷正躺在急救床上,身上连着各种管子,脸上的皮肤黄得吓人。他看见我,浑浊的眼珠动了动,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野子来了……

姥爷,我在这儿。”我走过去握住他枯瘦的手,那手上的皮薄得像一层纸,骨头硌得我掌心生疼。

旁边我二舅王建国站在床边,搓着手,表情拧巴得像一团揉皱的报纸。他看见我,压低声音说:“野子,你姥爷这是老毛病又犯了,肝上的问题,医生说这次有点严重,得赶紧转院去省城。

我转头看向医生。那年轻医生推了推眼镜,语气很谨慎:“老人家肝功能指标很差,县医院的条件有限,如果能转到省城三甲医院,确实把握更大一些。但是……

但是什么?”我问。

医生犹豫了一下,目光往二舅那边飘了一下,才说:“但是转院需要先垫付一笔费用,医保报销比例有限,具体金额……

多少?”我打断他。

五万左右,包括救护车转运和入院押金。”医生说完,又补了一句,“这笔钱只是前期费用,后续的治疗开支还会增加。

我二话没说,掏出手机打开了转账界面:“医院账户多少?我现在就转。

医生愣了一下,报了账号。我飞快地操作完,不到两分钟,五万块到账。医生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二舅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直到医生说转院手续办好了,他才凑过来,声音压得低低的:“野子,你这钱……方便吗?要是不行,我跟你舅妈那边也攒了一点……

二舅,你不用管了,这事儿我来。”我打断他,语气平静,“姥爷的事,我不会不管。

二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天晚上,我跟着救护车一起去了省城。姥爷转到了省一院的肝病科,住进了单人病房。主治医生是熟人,给我详细讲了病情,说是肝硬化合并腹水,虽然不乐观,但如果积极治疗,控制得好还能撑几年。

我听完之后,把治疗方案和费用清单都看了一遍,签了字。

老娘在病房外面守了一夜,眼睛熬得通红。第二天早上我去给她买粥的时候,她在长椅上坐着,忽然拉着我的胳膊,声音很轻:“野子,你二舅昨天跟我说,你姥爷住院,你表弟去年结婚买房的首付还没还完,你二舅家里现在也紧巴巴的……

妈,我都说了,这事儿我来。

可是……那么多钱呢。”老娘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你开店挣钱也不容易。

我蹲下来,把粥放在她手里:“妈,你儿子现在挣得比你想的多。你只管放心,姥爷这边有我在。

老娘捧着粥碗,看了我好久,最后低下头,拿袖子擦了擦眼角。

我站起身,去走廊尽头打了个电话给店长,嘱咐他这几天店里的日常事务由他全权负责,有大事再联系我。然后我又打了一个电话给财务,让她准备二十万的备用金,随时可能要用。

挂了电话,我靠在走廊的墙壁上,看着窗户外面的晨曦一点点亮起来。手机亮了一下,赵鹏发来一条消息:“周野,我听说了,你姥爷住院了?有事儿说话,别硬扛。

我愣了一下,回了个“”字。

接下来的几天,我基本都在医院和店里两头跑。白天去医院陪姥爷做检查,下午回店里处理日常事务,晚上回到家往往已经过了十一二点。老娘心疼我,不让我天天往医院跑,但我放不下心。

姥爷在省一院的治疗很顺利,腹水控制住了,精神状态也比刚转院的时候好了不少。到了第五天,他能在床上半坐着喝粥了。那天我端着粥碗喂他,他忽然伸出那只扎着输液针的手,颤巍巍地抓住我的手腕。

野子,”他的声音很虚,但眼神清亮了不少,“你小时候……姥爷没本事,没能让你过上好日子。

姥爷,你说什么呢。”我把粥碗放下,给他擦了擦嘴角。

你妈一个人把你拉扯大,吃了太多苦。”姥爷的眼眶红了,“你现在出息了,姥爷替你高兴。但是……你别太累了。

我点了点头,喉头发紧,没说话。

从病房出来的时候,我在走廊里碰到了二舅。他站在吸烟区窗口,背对着我,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的烟,肩膀微微塌着。

二舅。”我喊了一声。

他转过身,看见是我,努力挤出一个笑:“野子,姥爷今天精神好多了。

嗯,刚才喝了半碗粥。

二舅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野子,二舅心里有愧。这么多年,姥爷的事儿都是你妈在操心,我这个当儿子的……还不如你这个外孙。

二舅,你别这么说。”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姥爷是咱全家人的姥爷,谁出力都是应该的。

二舅看了我一眼,把那根没点的烟塞回烟盒里,长长地呼了口气:“行,那二舅以后多跑跑。你忙你的生意,医院这边我来盯。

我拍了拍他肩膀。

那天晚上回到店里,处理完最后一批采购单,已经快十一点了。店长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封:“周哥,今天下午有个快递送来的,写了你名字,没留寄件人。

我接过信封,拆开一看,里面是一张银行卡,还有一张折起来的纸。纸上只写了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但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周野,当年那五块钱,算我欠你的。卡里有十万,别嫌少。刘婷。

我拿着那张纸,在办公室里坐了很长时间。

然后我拿起手机,给刘婷回了一条微信:“钱我收到了,但真不用。老同学,好好过日子。

她隔了很久才回了一个字:“嗯。

我放下手机,揉了揉发酸的脖子,忽然想起那个冬天,她站在教室里说“周野,你留着买早饭吧”的时候,阳光正好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她马尾辫的发梢上。

那时候的我,怎么也想不到,十年后的自己,能挺直腰板回她一句“好好过日子”。

时间真是个好东西。

但生活永远会在你最放松的时候,又给你一个措手不及。

就在我准备关上电脑回家的时候,办公桌上的座机突然响了。这个点,店里早就打烊了,座机一般没人打。我皱了皱眉,接起来,听筒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很年轻,带着一股刻意压低的急切:“周总?我是您员工赵新雨,楼下有个人……他自称是您表弟,喝多了在门口闹事,说您不借他钱就要砸店!

我攥着听筒的手指一下子收紧了。

表弟?

我压根就没有表弟。

我老娘是独生女。

07

别开门,我马上下来。

我挂了电话,快步往楼下走。电梯显示在一楼,我没等,直接从楼梯跑了下去。两层楼而已,我步子快,不到半分钟就到了店门口。

透过玻璃门,我看见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正歪歪斜斜地靠在门外的台阶上,手里拎着半瓶啤酒,嘴里含混不清地嚷嚷着什么。他穿了件花里胡哨的卫衣,头发染成黄毛,脚上一双脏兮兮的板鞋,浑身酒气隔着门都闻得到。

我推门出去,站到他面前。

他抬起头,眯着一双醉眼打量我,打了个响亮的酒嗝:“你就是……周野?我表哥?

谁是你表哥?”我低头看着他,“我不认识你。

哎哟喂,装什么装!”那黄毛挣扎着站起来,差点一个趔趄摔回去,扶着门框才勉强站稳,“我妈说了,你就是我表哥!我大姨的闺女就是你妈!你咋不认亲呢?

我眉头皱了起来。我老娘是独生女,这事儿全村都知道,哪来的什么大姨?这人明显是来碰瓷的。

你喝多了,赶紧走,”我说,“再闹我就报警了。

报警?”黄毛嗓门一下子拔高了,“你报啊!你报啊!让警察来评评理!你周野开了这么大一火锅店,身家上千万,我找你借三万块钱你都不借,你还是人吗你!

他这么一嚷嚷,街上零星几个路过的行人停下了脚步往这边看。不远处还有家烧烤摊没收摊,几个光膀子的大老爷们端着啤酒杯饶有兴致地看热闹。

我心里冷笑了一下,不急不恼,掏出手机,当着他的面按了三个数字:“喂,110吗?我这里是……

黄毛一下子慌了,扑上来要抢我手机:“你他妈别打!

我侧身一闪,他扑了个空,一头撞在玻璃门上,咚的一声闷响,然后捂着脑袋蹲了下去,嘴里骂骂咧咧地嘟囔着。

我没搭理他,对着电话报了地址。不到十分钟,一辆巡逻车过来了,下来两个辅警,简单问了几句,就把黄毛架上了车。临走的时候,黄毛还扯着嗓子喊:“周野你等着!你欺负我!我让我妈来找你!

我站在店门口,看着巡逻车走远了,才转身锁了门。

赵新雨一直缩在收银台后面,等我进了门才探出头来,小脸煞白:“周哥……这人到底是谁啊?

不认识,”我说,“估计是冲着我最近名声大了一点,故意来闹事的。今天辛苦了,你早点回去吧,打车费走店里的账。

赵新雨点了点头,抓起包急匆匆走了。

我回到楼上办公室,没有急着回家。坐在电脑前,我搜了一下最近关于千味火锅的舆情。果不其然,在本地论坛和几个短视频平台上,出现了几条内容差不多的帖子,配的正是刚才那个黄毛在店门口闹事的视频,标题都是些“千味火锅老板有钱不认亲”“开保时捷的表弟来借钱被打出门”之类的话。

评论区里已经有人开始站队了。有人说“开火锅店赚那么多钱,亲戚借三万都不给,太冷血了”,也有人质疑“视频掐头去尾,谁知道怎么回事”,但前者的声音明显更大。

我关掉页面,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想了很久。

这件事背后有推手,很明显。从时间上看,恰好卡在宏远招商竞标的关键节点上。陈锋那边我已经谈妥了,应该不是他。但谁知道这潭水里还有多少条鱼?

我打了个电话给王浩。他在乡政府上班,基层消息灵通,三教九流的人都认识。

喂,王浩,帮我查个人。一个黄毛,二十出头,最近在城南活动,应该是被人雇来闹事的。看能不能查到是谁指使的。

王浩在电话那头答应得很爽快:“行,野子,我给你问问。两天内给你消息。

两天后,王浩回话了:“野子,查到了。那个黄毛叫赵雷,城南那片出了名的混子,专接这种脏活儿。他前两天刚从一个小装修公司的老板手里拿了两万块钱,那个装修公司的老板……跟宏远集团内部某个人走得很近。

我听完,心里有了底。

宏远集团内部,有人不想让我进锦江路项目。陈锋的马建明被撤了,但保不齐还有其他人对招商结果有想法。这种大集团内部盘根错节,一个招商决策牵扯的利益太多,有人想借舆论把我踢出局,再正常不过了。

但我也不是当年那个被人踩一脚都不敢吭声的周野了。

第二天一早,我让律师起草了一份声明,措辞严谨但不失力度,把黄毛闹事的全过程、报警回执、以及我方保留追究造谣者法律责任的权利,全都写得清清楚楚。声明发在了千味火锅的官方账号上,不到半天,阅读量就破了十万。

舆论风向开始变了。有人在评论区翻出了黄毛赵雷的案底,发现他去年就因敲诈勒索被行政拘留过;也有人扒出那几个短视频账号是同一批水军公司运营的,专门接这种黑公关的活儿。

局面,正在翻过来。

就在那天下午,宏远集团的杨总给我打了个电话。她语气平静,但我听得出来,她话里有话:“周总,最近网上关于千味的新闻,我都看到了。我不管这些事情是谁搞出来的,但我可以明确告诉你,宏远招商只看一个东西——实力。你的资料我已经看完了,下周一,正式签约。

我在电话这头攥了攥拳头,声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谢谢杨总,周一见。

挂了电话,我推开窗户,初冬的冷风灌进来,吹得办公桌上几页纸哗啦啦响。街对面的银杏树落了一地金黄,几个小孩在树下追着跑,笑声透过玻璃窗传进来,清清脆脆的。

我看了好久。

然后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面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一股浓重的鼻音:“是周野吗?我……我是赵鹏的媳妇。赵鹏他……出事了。

08

什么情况?”我攥着手机,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赵鹏媳妇在那头哽咽着说:“今天下午他在工地上巡视,有个脚手架突然塌了,他从上面摔下来了。现在人在省二院急诊,昏迷不醒。我……我不知道该找谁,他手机上第一个联系人就是你……

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我抓起车钥匙就往外冲。一路闯了两个红灯,十分钟后到了省二院急诊楼。赵鹏媳妇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哭得妆都花了,旁边还站着他带来的那个年轻姑娘,脸白得像纸,一双手绞在一起抖个不停。

人在哪儿?”我问。

在里面抢救……”赵鹏媳妇抬起泪眼看见我,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一样,“周总,赵鹏他……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他最近接的那个大项目?

什么项目?

赵鹏媳妇擦了把眼泪,声音压得极低:“就是城南那个综合体的配套工程。他跟你那几个朋友一起接的,但是……但是他瞒着我,把家里的房子抵押了,又借了两百万高利贷投进去垫资……现在他出了事,工地上那些人……

她话没说完,但我已经全明白了。

赵鹏之前说得轻巧,什么“兄弟一起接了个大活儿”,但实际上他为了拿下那个项目,已经把身家全部押上去了。现在他人躺在急救室里,工地那边肯定乱成一锅粥,那两百万高利贷的债主,怕是很快就会找上门来。

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李总打了过去。响了五六声才接,李总的声音听起来也焦头烂额:“周总?你知道了?这边工地炸了锅了,赵鹏是现场负责人,他这一倒,下面那些工人全慌了,有人开始闹着要结工资走人……

你稳住他们,”我说,“工资的事,我来想办法。

什么?”李总愣住了,“周总,这可不是小数目,光这个月的工人工资就得上百万……

我说了,我来想办法。你把账目整理清楚,今晚之前发我一份。

挂了电话,我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几排数字——店里这个月的流动资金刨去进货和房租,还能挤出来八十多万。不够。但加上老娘让我存的那笔“棺材本”,还有我这几年攒的一点定期理财,凑一凑,两百万勉强够。

我咬了咬牙,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操作了一番。转账、赎回理财、联系银行提额,一通操作下来,额头上渗出了汗。

然后我蹲下来,平视着赵鹏媳妇的眼睛:“嫂子,你别怕。工地那边的事我去处理,赵鹏这边你守着,他醒了第一时间告诉我。钱的事,我来兜底。

赵鹏媳妇愣住了,眼泪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嘴唇哆嗦了好半天,才说出一句话:“周总……你图啥呀?

我站起来,没有回答。

图啥?我也说不清楚。也许是因为高中那三年,全班只有赵鹏愿意跟我坐同桌。也许是因为同学会上他追出来喊我那声“老板”的时候,眼里那种热乎劲儿是装不出来的。也许是因为这些年我见过太多落井下石的人,难得碰上这么一个愿意拉着兄弟往前冲的傻子。

傻子帮傻子,大概就是这个道理吧。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走廊里守到凌晨三点。赵鹏从抢救室推出来的时候,人还在昏迷,但医生说生命体征已经稳定了,大概率能醒过来。我隔着玻璃看了他一眼,那张平时咋咋呼呼的脸此刻苍白得像纸,但呼吸还算平稳。

我转身离开医院,去了城南的工地。

凌晨四点的工地上,塔吊的轮廓在夜空里像一具沉默的骨架。工棚里还亮着灯,几个工头围坐在一张破桌子旁边抽烟,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屁股。李总和张总也在,两个人脸色都不好看。

周总,”李总看见我进来,掐灭了烟,“钱的事……

账目带了吗?”我问。

李总递过来一个本子。我翻开看了一会儿,数字对得上。房租、材料款、工人工资,加起来刚好缺两百一十万。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当着他们的面转了账。到账提示音响起来的时候,那几个工头的眼神全变了。其中一个大胡子工头站起来,朝我鞠了一躬:“周总,我老张在工地干了二十年,没见过您这样的老板。

别谢我,”我把手机收起来,“我只说一句——赵鹏是我兄弟。他倒了,我替他撑着。等他醒了,这事儿你们当面谢他。

那天凌晨,我在工地的临时办公室里眯了两个小时。天快亮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赵鹏媳妇发来一条微信:“周总!赵鹏醒了!

我猛地站起来,一把抓起外套冲了出去。

赶到医院的时候,赵鹏正靠在病床上,头上缠着纱布,脸色还是白的,但眼睛睁着,看见我推门进来,他嘴角扯了一下,想笑,结果牵动了伤口,嘶了一声。

别动。”我走过去,拉了把椅子坐下。

赵鹏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开口:“周野……工地的事……我媳妇都跟我说了。你……

别说了。”我打断他,“你好好养伤。工地那边我替你盯着,项目不会黄。

赵鹏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使劲儿眨了眨眼睛,把头扭向窗外,声音闷闷的:“周野,我赵鹏这辈子没佩服过几个人,你算一个。

我没说话,只是伸手把他床头那杯凉了的水换成了热的。

那天下午,宏远集团的杨总给我打了第二个电话。她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周总,赵鹏的事我听说了。你替他垫了工地上的工资?

是。

电话那头又是几秒钟的沉默。然后杨总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锦江路项目的配套工程,给你朋友赵鹏的公司留一个名额吧。我这边可以协调。

我攥着手机,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病床的床单上,金灿灿的,暖得不像深秋。

谢谢杨总。

不谢,”她说,“我就欣赏你这种人。周一见。

挂了电话,我转头看向赵鹏。他正盯着我,表情又惊又喜又不敢相信:“杨总刚才说啥?

她说,锦江路的项目,给你留一个名额。

赵鹏愣了一下,然后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结果又疼得龇牙咧嘴地倒回去,嘴里却止不住地笑了起来:“周野!周野!我他妈服了!真的服了!

我也笑了。

笑完之后,我走出病房,靠在走廊的墙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些年攒下来的所有东西——钱、人脉、口碑、底气,在这一刻仿佛全都有了用场。不是我突然变厉害了,只是那些年吃过的苦、熬过的夜、赔过的笑,终于在某一天堆成了我脚下能够站住脚的土地。

我低头看了看手机,群里又弹出一条消息,是刘婷发的:“周野,我在新闻上看到千味火锅要进宏远锦江路项目了?恭喜啊!

群里好几个人跟着发了祝贺的表情。

我没回。

有些关系,停留在“谢谢”和“不客气”之间,就是最好的距离。

周一,签约仪式很顺利。杨总在台上致辞的时候特意提到了千味火锅的品牌故事,台下坐着的那些商业地产的负责人,有不少人向我投来了感兴趣的目光。

签约结束之后,我一个人站在会场外面的露台上,看着锦江路这片正在长高的楼群。再过一年,这里会变成一个热闹的商业中心,而千味火锅的门店,就在那片玻璃幕墙的二楼,正对着主干道。

手机响了一声,是赵鹏发来的一段语音。我点开听,他中气十足的声音传出来:“周野!等我出院了,我请你去望江楼吃顿大的!这回我结账!

我忍不住笑了,回了一条:“行,你说话算话。

语音发出去之后,我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走进了会场。身后,城市的车流声远远传来,混着风声和施工的隆隆响动,像一首没头没尾的歌。

09

签约后的第二周,省城下了一场初雪。不大,薄薄一层,落在店门口的台阶上,踩上去吱呀作响。

姥爷的病情稳定了,从肝病科转到了普通病房,能下地走几步了。老娘每天去医院陪他说话,二舅负责送饭,日子像是被拧紧的弦终于松了些许。

赵鹏出院那天,我开车去接的他。他脑袋上的纱布拆了,留了一道浅浅的疤痕,不仔细看不太明显。他媳妇扶着他在医院门口站定,看见我的帕萨特开过来,赵鹏咧嘴一笑:“周野,你还没换车呢?

开着挺好。

行吧行吧,”他拉开副驾的门坐进来,系安全带的动作还有些不利索,“等锦江路那个项目结了,我送你一辆。

别,你那两百万高利贷还没还完呢。

赵鹏的笑容僵了一瞬,又恢复了:“那项目一结,两百万算什么?到时候我把你这辆车换成保时捷卡宴,跟你同学会上那辆贷款买的一样一样的。

我没忍住笑了一声,发动了车。

路上赵鹏絮絮叨叨说了很多,从工地上的事说到他媳妇怀孕了,从锦江路项目的进度说到他准备年底再注册个新公司。我一边开车一边听着,偶尔应两句。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雨刷刮着挡风玻璃,发出规律的沙沙声。

对了,”赵鹏忽然话锋一转,“你那个同学群,最近还热闹吗?

一般。

刘婷呢?她老公去你店里上班没?

去了,”我说,“在后厨帮忙切配,干活挺利索的。就是话不多,每天闷头干活,下班就走。

赵鹏啧了一声:“刘婷那人吧……上学时候眼高于顶,现在也知道低头了。不过她那天给你寄卡的事儿,我听说了。周野,你没收那十万?

没收。

为啥?

我握着方向盘,看着前面被雪覆盖的路面:“她当年那五块钱是退给我的,今天这十万也是退给我的。一个退字,说明她心里从来没把我当平起平坐的人。不是钱多钱少的事,是她在补偿,而我不需要补偿。

赵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周野,你这人有时候吧……想得太明白。明白得让人有点心疼。

我没接话。

车子拐过最后一个弯,千味总店的招牌在雪夜里亮着暖融融的灯光。我把车停稳,赵鹏推开车门,冷风卷着雪花灌进来,他缩了缩脖子,回头冲我说:“明天晚上,望江楼,说好了啊。我结账。

行。

带嫂子不?

我还没媳妇呢。

那我给你介绍一个!

赶紧下车吧你。”我笑着推了他一把。

赵鹏哈哈大笑着走了。

我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的雪幕里,然后熄了火,推开店门。

店里生意不错,大堂里热热闹闹的,锅子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服务员端着菜穿梭来去。新来的刘婷老公在后厨切菜,我路过的时候他冲我点了个头,憨憨的,不爱说话,但刀工确实好。

店长从吧台后面探出头来:“周哥,今天流水破了记录。

嗯,辛苦了。月底给大家发奖金。

店长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

回到办公室,我脱下外套挂在椅背上,打开电脑,处理完最后的几封邮件。窗外的雪还在下,隔着一层玻璃,世界安安静静的。我端起那杯早就凉透的茶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十八岁那年,我蹲在烧烤摊后面的巷子里数零钱,一块一块的钢镚,摊在手心里泛着冷光。

想起二十三岁那年,十平米的麻辣烫档口下雨天漏水,我拿塑料桶接着,滴答滴答的水声伴随着锅里的沸腾,我站在灶台前,一锅一锅地煮。

想起二十八岁那年,第一家千味火锅开业,第一个月光顾的客人是个环卫工大爷,他吃完一碗清汤锅底,跟我说:“小伙子,这味道好。

想起三十二岁的这个冬天,雪落在锦江路那些还没封顶的楼宇上,落在七家千味火锅店的招牌上,落在我老娘从医院回来时撑的那把伞上。

我没有成为什么了不起的人,只是那个当年考倒数第二、坐在角落里不敢抬头的周野,终于能在这个世界挺直了腰板,不声不响地活着。

手机震了一下。老娘发来一张照片,是她和姥爷在病房里拍的。姥爷穿着病号服,对着镜头比了个不太标准的手势,老娘靠在他旁边,笑得很开心。照片底下配了一行字:“医生说下周二能出院了。你姥爷说想回家吃你炒的火锅底料。

我看了好半天,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最后回了一个字:“好。

那天晚上我关了电脑,收拾好桌面,关了灯走出办公室。大堂的客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服务员在收拾桌子,灯光暗下去几盏。我推门出去,雪停了,空气清冽得像水洗过一样。

我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呼出一口白气,抬头看了看天。云层裂开一道缝,月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薄薄地铺在台阶上那层积雪上,亮晶晶的。

我低头笑了笑,朝停车场走去。

10

周二,姥爷出院了。

我开帕萨特去接的他。他穿了一件新棉袄,是二舅妈给买的,枣红色,衬着他脸色比住院那会儿好了不少。老娘在旁边搀着他,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住院部大门,阳光正好,照在医院门口那排银杏树上,叶子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挂在枝头,金黄得耀眼。

野子。”姥爷看见我站在车旁边,喊了我一声。

我走过去,接过老娘手里的行李袋,顺手扶了姥爷一把:“姥爷,上车吧,回家。

姥爷坐进后排,老娘跟着坐进去。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老娘在给姥爷系安全带,姥爷嘴里嘟囔着“不用系不用系”,但手还是老实地放在膝盖上。

车子驶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姥爷忽然开口:“野子,你那个火锅店,姥爷一直没去过。

等您身体再好一点,我带您去尝尝。

要得,”姥爷笑了,眼角的皱纹深深叠起来,“我要点那个什么……毛肚。

管够。

老娘在旁边拍了他一下:“医生说了不能吃太辣的。

少吃点嘛。”姥爷嘟囔了一句,然后转头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城市街景,不说话了。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微微眯着眼睛,嘴角挂着一丝安安静静的笑意。

送姥爷回了老家,我又开车折回省城。下午店里有个会,要定明年春季的新菜单,几个店长都等着我拍板。

会开到一半,手机震了。赵鹏发来一张照片,是他站在锦江路综合体工地前面的自拍,背景里那栋楼已经封顶了,红色的条幅挂在外架上,写着“宏图大展”几个字。他咧着嘴比了个剪刀手,配文是:“周总,你兄弟我站起来了。

我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放下手机,我继续开会。菜单上的新品定了六款,我让店长们各自拿回去试做,下周再统一品鉴。散会的时候已经傍晚了,我收拾文件准备走,有人敲了办公室的门。

进来。

门推开,是刘婷她老公。他还是那副闷葫芦的样子,穿着店里的工作服,手里端着一个小饭盒,站在门口有点局促。

周……周总,”他说话有点磕巴,“这是我媳妇让我带给你的。她说……谢谢你。

我接过饭盒,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盘红烧排骨,还冒着热气。

替我谢谢嫂子。”我说。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周总,我在你这儿干得很踏实。

踏实就好。”我说。

他走了之后,我盯着那盘红烧排骨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味道偏甜,但挺香。吃完之后我把饭盒洗干净,放在办公桌的角落。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城市的灯火从玻璃外面透进来,星星点点的。我坐在椅子上,给老娘打了个电话,问她姥爷回家之后胃口怎么样。老娘在电话那头说吃了两碗粥,还念叨着明天要吃红烧肉。

别给他吃太油腻的。”我说。

知道知道,你比你姥爷还啰嗦。”老娘在电话那头笑了。

我也笑了。

挂了电话,我看了看手机上的日期,忽然意识到,还有一周就是除夕了。时间过得真快,好像昨天还在同学会的包厢里听刘婷招呼大家AA,一晃眼,年关就到了。

那天下班的时候,我破天荒地把车开到了望江楼大酒店门口。赵鹏前几天嚷嚷着要请我吃饭,我本来没当真,但今天忽然想去看看。

我站在酒店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块金字招牌。上次来的时候是秋天,现在是深冬,门前的银杏树光秃秃的,但酒店里面灯火通明,透过落地玻璃能看到大厅里觥筹交错的热闹劲儿。

我没进去,只是在门口站了几分钟。身后有人喊了我一声:“周总?

我回头,是望江楼的大堂经理,上次结账的时候见过。

周总,”他笑着走过来,“要不要进去坐坐?给您留个包间?

不用了,”我说,“路过,看一眼。

他点了点头,又笑着说:“那您慢走。

我转身朝停车场走去。经过酒店门口那盏路灯的时候,我停下来,抬头看了看那盏灯。昏黄的灯光洒下来,跟几个月前一模一样。只是那时候我是低着头走进酒店的,现在我是抬起头走出去的。

日子还长,慢慢过吧。

后来除夕那天,千味总店办了一桌年夜饭,给没回家的员工。我老娘带着姥爷来了,二舅一家也来了,赵鹏带着他媳妇挺着大肚子来了,就连赵新雨那个小姑娘也留下来跟大家一起吃饺子。

包间里热热闹闹的,锅子沸腾着,笑声和蒸汽一起升起来,扑在窗户玻璃上,凝成一片模糊的水雾。

赵鹏举着饮料杯站起来,非要给我敬酒。他媳妇在旁边揪他袖子,说医生不让你喝酒,他嘿嘿一笑说这是果汁。然后他端着杯子,清了清嗓子:“各位,我赵鹏这辈子没啥文化,说不了漂亮话。但今天在这儿,我得说一句——周野,我兄弟,他值!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然后一片掌声和叫好声。老娘在旁边偷偷抹眼睛,姥爷笑呵呵地夹了一块毛肚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竖起大拇指:“好吃!

我端着杯子站起来,看着这一屋子的人,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看着天上零零星星升起来的烟花,心里头安安静静的。

除夕快乐。”我说。

包间里轰然响起一片:“除夕快乐——!

杯子碰在一起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像是把所有值得记住的瞬间,都锁进了这个热气腾腾的夜里。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内容为虚构创作,故事情节及人物均为艺术加工,旨在传递积极向上、互帮互助的价值观,与现实中的任何人物、事件、团体均无关联。文中涉及的企业经营、工程项目、医疗救治等情节均为情节需要设定,仅供参考。请读者理性看待,切勿过度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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