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理厂那股机油掺着铁锈的味儿,隔着三条街都能闻见。
我蹲在举升机底下拧那颗锈死的油底壳螺丝,扳手打滑,指关节磕在元宝梁上,皮破了,血珠子渗出来往手背上淌。
旁边修理工小刘递过来一张纸巾,说张哥你歇会儿,这破车底盘烂成这样,车主还舍不得换。
我没抬头。
这辆09年的捷达是跑网约车的李师傅的,发动机大修过一次,变速箱异响,车主在电话里反复念叨这个月流水不够,能不能先赊账。
正说着,门口进来一辆白色高尔夫,刹车盘尖叫着停在工位前。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女人。
黑色西装裤,高跟鞋踩在满地油污的地上,手里攥着一把车钥匙,指节发白。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林薇。
八年没见,她的头发从齐腰剪到齐耳,染成了栗色,眼角有了细纹,下巴还是那个尖法。
她没看我,径直走向前台,把钥匙往桌上一拍。
空调不制冷,踩油门有异响,做个全面检查,用原厂件。
前台小赵接过钥匙,余光瞟了我一眼。
整个修理厂都知道张哥的规矩,客户的车不修,只管调度。
我站起身,手上的血用纸巾胡乱裹了两圈。
“这车不用上架子,压缩机皮带松了,张紧轮也快废了。 ”我拿过钥匙,“顺便告诉你,你这四条轮胎生产日期是19年,侧面全是裂纹,跑高速就是四颗定时炸弹。 ”
林薇这才转过身,正眼看我。
那双眼睛冷得像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冻肉,嘴唇抿成一条线。
“张强,这么多年你还是这个德行。 见谁都想教育两句,男人别太强硬,容易吃亏。 ”
小刘在旁边吸了口凉气。
我盯着她,八年前她走的时候留了张字条,说去深圳闯一闯,让我别找她。
字条压在出租屋的搪瓷盆底下,盆里还泡着我头天晚上给她煮的鸡蛋。
“这车我修不了,小刘你来。 ”我把钥匙扔回桌上,转身往车间走。
身后高跟鞋的声音追上来。
“我赶时间,下午三点前必须取车。 ”
“加急费三百。 ”
“行。 ”
我没再理她,钻进那辆捷达底下继续拧螺丝。
手背上的血渗进螺纹里,扳手一下一下卡得死死的。
小刘过来帮忙,压低声音问,张哥这谁啊,这么横。
“一个老客户。 ”我说。
中午吃饭的时候,林薇的车已经上了架子。
小刘检查完过来找我,说张哥你判断得对,皮带老化,张紧轮轴承卡死,轮胎也得换。
加上常规保养,报价一千二。
她二话没说就点头了。
“她问你在不在。 ”小刘挠挠头,“我说你出去买件了。 ”
我蹲在休息室门口扒拉盒饭,青椒炒肉,肉片切得跟纸一样薄,油大,齁咸。
吃到一半,透过玻璃窗看见林薇站在车间里,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耸动。
她在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但修理厂拢音,每个字都顺着排风扇往我耳朵里钻。
“妈,手术费我想办法,您别催了行不行。 我这破车还得修,不修没法跑客户。 小弟的补习班这个月先停一停,我跟老师说了。 我知道,我知道,您别哭了。 ”
我扒饭的筷子停在半空。
她挂了电话,转过身,脸上又挂回那副冷冰冰的面具。
小刘把结算单递过去,她接过来看了一眼,从包里摸出钱包,数了十二张一百的,动作很慢。
数完又看了一眼单子,问,能不能刷卡。
“POS机坏了。 ”小刘说。
她咬了咬下嘴唇,那个动作我太熟了。
以前每次遇到难处她就这样,咬嘴唇,咬到发白,然后一声不吭自己扛。
“我出去取钱。 ”她说。
她前脚出门,我后脚走到前台,拿过结算单。
小刘说张哥你这是干啥。
我把单子折起来塞兜里,从自己钱包里掏出六张一百的,想了想,又掏了两张。
“告诉她刷卡刷了五百四,剩下的算老客户回馈。 ”
小刘瞪着眼,张哥你疯了,这车成本都不止这些。
“让你说你就说。 ”
林薇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沓钱,看见小刘在门口抽烟,车已经洗好停在交车区。
她说结账。
小刘按我交代的说,刷卡刷了五百四,张哥说老客户有折扣。
她愣在那里,钥匙攥在手心,指节又发白了。
她没说话,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
空调出风口吹出冷风,她伸手试了试,手停在半空。
车窗降下来,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张强。 ”
我没回头,蹲在那辆捷达旁边收拾工具。
身后引擎声慢慢远去,门口那股机油味被风吹散了一些。
小刘跑过来,手里捏着一张纸条。
张哥,她塞给我的。
纸条上写了一行字,字迹还是那个样子,横平竖直,一笔一划跟刻钢板似的。
“银行卡密码是你生日,里面有一万八。 不够我再想办法。 ”
纸条背面粘着一张银行卡。
我攥着那张卡,蹲在地上,膝盖咔咔响。
小刘问我要不要追,我说追什么追,干活。
下午三点,李师傅来取捷达。
结算的时候他从兜里掏出一把零钱,五块十块的凑了三百,说张哥真对不住,这个月实在紧。
我接过钱,从自己兜里摸出那张银行卡,问他附近哪里能取钱。
农业银行的ATM机在马路对面。
我插卡,输密码,八年前那个日子,我的生日。
屏幕上跳出余额,一万八千六百四十二块五毛。
我取了五百四十块,把卡退出来,揣好。
回到修理厂,把五百四十块塞进抽屉里一个旧信封,信封上写着林薇的名字。
小刘问,张哥你这是干啥。
我说这钱不能要。
她妈住院,她弟补习班,她这破车修完了一千二,她卡里总共就这么点钱。
五百四是我今天收她的人工费,等我凑够整钱再还她。
小刘没说话,把车钥匙挂回钥匙板上。
傍晚收工的时候,门口又来了一辆车。
老客户赵姐的凯美瑞,做常规保养。
赵姐下车就嚷嚷,张强我跟你说,你赶紧找个媳妇管管你,这破修理厂又脏又乱,你一个人扛到什么时候。
我笑着接过钥匙,说赵姐您这车该换刹车片了。
赵姐摆摆手说知道知道,你看着弄。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刚才路上看见林薇了,在中心医院门口,哭得跟泪人似的。
她妈好像住院了。
我握着扳手的手顿了一下。
晚上八点,修理厂只剩我一个人。
我把那张银行卡放在工作台上,旁边是那个旧信封。
手机响了,林薇发来一条短信。
“钱我会还你。 今天谢谢你。 ”
我没回。
窗外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响。
我拿起那张卡,想了想,揣回兜里。
第二天一早,小刘来开门的时候发现工作台上放着五百四十块钱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就一句话。
“密码换成你自己生日了。 卡里钱先救急,不够再说。 ”
林薇的名字写在纸条背面,字迹还是那个样子,一笔一划。
小刘拿着纸条发愣的时候,我已经开着那辆捷达出去试车了。
发动机声音很沉,变速箱还有点响,但能跑。
李师傅今天要跑四十单,车不能停。
中午林薇来取卡,她站在前台,手里攥着那张银行卡,指甲掐进肉里。
“张强人呢。 ”
“出去试车了。 ”小刘说,“张哥说了,卡你先拿着用。 他这人不爱说软话,但心不坏。 ”
林薇没说话,把卡放进包里,又从包里摸出五百四十块钱放在桌上。
“告诉他,这个钱是修车费,必须收。 ”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背影僵了几秒,她没回头。
“小刘,你帮我问问他,当年那锅鸡蛋,他吃了没有。 ”
小刘说姐你自己问呗。
她拉开门,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一步一步走远了。
我蹲在举升机底下拧那颗油底壳螺丝,这次没打滑。
扳手卡得死死的,一圈一圈往下拧,机油顺着手腕流进袖口,黏糊糊的。
小刘跑过来,说张哥你听见没。
我说听见了。
“那你咋不出去。 ”
“出去干啥。 她妈住院,她弟上学,她一个月跑客户挣那点钱全填家里了。 我出去说啥,说当年你走了我连鸡蛋都没舍得扔,冻在冰箱里冻了半年。 ”
小刘不说话了。
我把最后一圈螺丝拧紧,从车底下滑出来,手背上那道口子结了痂,黑乎乎一道印子。
门口阳光正好,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灰白的背面。
有些账不能算,算清了就生分了。
有些话不能说,说破了就回不去了。
我拿起那个旧信封,把五百四十块钱装进去,封好。
信封上林薇的名字被机油浸得有点洇,字迹模糊了。
我把它放进工作台最下面那层抽屉,锁好。
抽屉里有张照片,八年前的,林薇站在我旁边,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她的笔迹,横平竖直。
“张强,你太硬了,硬得让人不敢靠。 ”
我从来没告诉过她,那锅鸡蛋我没吃,冻在冰箱最里面那一层。
搬了三次家,换了两个修理厂,冰箱换了,鸡蛋没舍得扔。
后来冰箱坏了,鸡蛋臭了,我才扔的。
扔的时候我在垃圾桶旁边站了很久。
小刘问张哥你咋了。
我说没咋,换冰箱。
有些东西烂了就是烂了,硬留着只能熏着自己。
但那个信封我留着,里面五百四十块钱,不多不少。
哪天她真过不去了,这钱能顶一阵。
男人硬不硬,不在嘴上。
在卡里那串数字,在冰箱里那锅臭了的鸡蛋,在修车时故意报低的那五百四。
我拿起扳手,钻进下一辆车底下。
发动机的余温烤着脸,机油滴在铁皮上滋啦响。
门口又进来一辆车,刹车声刺耳。
我听见小刘喊,张哥有活。
我从车底下滑出来,手上的油污往裤子上蹭了蹭。
日子还得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