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个旧同学,诊断出重病后,立刻把车卖了十八万,给孩子存了十六万,自己揣着两万块背着包离开了

我有个旧同学,诊断出重病后,立刻把车卖了十八万,给孩子存了十六万,自己揣着两万块背着包离开了-有驾

我有个旧同学,诊断出重病后,立刻把车卖了十八万,给孩子存了十六万,自己揣着两万块背着包离开了

第1章

饭桌上那个消息弹出来的时候,我正往嘴里塞第四块红烧肉。

同学群里炸了。班长发的,说她查出来了,肺癌晚期,医生说撑不过半年。

我筷子顿了一下,肉掉回碗里,油溅在手机屏幕上。

然后群里第二条消息紧接着弹出来——她把车卖了。那辆开了七年的白色思域,二手贩子压到十八万,她二话没说签了字。

十六万转进了她闺女的账户,备注写着"妈给你的学费"。

剩下两万,她取成现金,塞进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背包里,拉链拉到顶。

群里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往外蹦。

"这女人疯了?"

"两万块够干啥的,化疗一次都不止这个数。"

"她老公呢?李浩呢?不管她?"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李浩"两个字,后槽牙咬得咯吱响。我认识他们俩,从大学到结婚,我看着李浩从一个补课班老师混成现在区重点的年级主任,看着她从公司前台熬到财务主管,然后三年前她辞了职,全职在家带闺女。

辞职那天她请我吃饭,说李浩升了主任,工资翻倍了,她可以松口气了。

我当时看着她笑出鱼尾纹的眼睛,没忍心说那个男人脖子上新换的领带夹,是我陪他去商场挑的,花了两千八。

饭后我给她转了三千块钱,备注写"给孩子的生日礼物"。她没收,退了回来,说不用。

现在这十八万的车款,十六万给了孩子。她自己揣着两万块。

群里又有人说:"她背着包走了,谁也不知道去哪儿了。"

我退出群聊,点开她的头像。朋友圈三天可见,最新一条停在三个月前,一张照片,她闺女考了年级第三的奖状贴在墙上,配文就一个字:值。

我放大那张奖状看了半天,奖状右下角有个指纹,黑乎乎的,像是刚剥完橘子没擦手就摁上去了。

我回群打了几个字:她走之前说了什么?

班长回复:就说了一句,孩子放她爸妈那儿了,别告诉李浩。

别告诉李浩。

我盯着这四个字,胃里翻涌着想吐。他妈的,他是她丈夫,是孩子的爹,现在她得了绝症,卖了车,把钱全留给孩子,自己揣着两万块走了,走之前特意叮嘱别告诉李浩。

群里没人说话了。五十多号人的群,安静得跟坟地一样。

我关掉手机,把碗里剩下的半碗饭倒进垃圾桶。那块掉在桌上的红烧肉还在,油汪汪的,我看着它突然想起一件事——去年年底李浩换车了,一辆黑色帕萨特,落地二十三万。

他哪来的钱?

年级主任的工资我打听过,到手不到一万二。他家房贷每个月八千,闺女补课费一期就是四千,她辞职之后家里就靠他一个人撑着。

帕萨特哪来的?

我拿起手机又放下,拿起来又放下。最后我拨了她老妈的电话,老人接起来,嗓子哑得跟砂纸似的。

"阿姨,我是小周。她……"

"走了。"老太太打断我,"早上走的,把闺女送过来,亲了孩子一口,背着个包就走了。我问她去哪儿,她说出去转转。"

"她身体……"

"医生说没得治了,化疗也就是多遭几个月罪。"老太太的声音突然哽住了,"她说她不想躺病床上插管子,她说她想看看海。"

两万块,看海。

我挂了电话,在客厅里转了两圈。地板上被我踩得咯吱咯吱响。我最后停在窗户边上,看着楼下停车场里那辆黑色帕萨特,李浩刚开回来,正在倒车入库,打了好几把才倒进去。

他以前开那辆白色思域的时候,一把就能倒进去。

楼下李浩下了车,甩上车门,拎着个公文包往楼道里走。西装笔挺,皮鞋锃亮,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我转身回到餐桌前,重新打开手机,翻到三个月前那条朋友圈。

那张奖状照片下面,我看清了奖状边角露出来的一点东西——一个蓝色的病历本封面。她拍照的时候故意把病历本压在了奖状下面,只露出了一个角。

我放大,再放大,像素太差看不清字,但那个蓝色的封面上有个烫金的标志,是市三院。

市三院是肿瘤专科医院。

三个月前她就在市三院了。

三个月前她发了那条朋友圈说"值",底下配的是闺女年级第三的奖状,压着的是一份肺癌诊断书。

我胃里猛地一抽。

她那时候就知道了。她瞒了三个月。她卖了车,存了钱,把孩子安顿好,然后背着两万块走了。

她去哪了?

我重新打开那个同学群,翻到最早的消息。班长说"她背着包走了"后面跟了个定位,是城东客运站。

城东客运站。

发车的大巴最远能到哪儿?

我打开地图软件,从城东客运站出发的班次里,最远的一条线是到连云港,七百公里,票价一百八。

她揣着两万块去连云港看海?

不对,我摇头。她不是那种人。她以前跟我说过,她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海边,说潮气大,风湿疼。

她不会去看海。

那她去哪了?

我拿起外套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折回来,从抽屉里翻出那个存了三年没动过的信封。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卡里是我爸去世前给我攒的嫁妆钱,六万八。

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时候想起这张卡,但我的手已经把它塞进了口袋。

我开门往外走,电梯还没到,手机又响了。

是班长私聊发来的消息,一张截图。截图是李浩在他们班家长群里发的,就一行字:"各位家长,我爱人身体不适,近期的家长会由我全权负责,孩子们的学习不会受影响,请放心。"

家长群里一片点赞,说李老师辛苦了,李老师真负责,李老师注意身体。

我盯着那个"我爱人身体不适",喉咙里堵了一团棉花。

身体不适。

肺癌晚期,剩不到半年,卖了车留了两万块走了,这叫身体不适?

电梯来了,我跨进去,手机屏幕的光映着我自己的脸,我看见自己嘴角往下垮着,眼睛红了一圈。

我按下一楼,电梯往下沉。

到了楼下,我走过那辆黑色帕萨特,后视镜里映出我的影子。我站住了,掏出手机拍了一张帕萨特的车牌号,又拍了一张驾驶座,座位上挂着一个平安符,红绳编的,穗子底下缀着一颗小珠子。

那珠子我认识,是前年她手工编的。她编了三个,一个挂她自己车上,一个挂李浩车上,还有一个塞进了闺女的书包里。

现在她自己那辆车卖了,这个平安符还挂在李浩的新车上。

我捏着手机的手指节发白。

走出小区门口的时候我给她发了条微信:你去哪了?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三个小时了,她没回。

我又发了一条:你回我句话,我不告诉别人。

还是没回。

我站在路边招手拦出租车,一辆空车靠过来,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司机从后视镜里看我:"去哪儿?"

我张了张嘴,报了个地址:"城东客运站。"

车开出去两条街,手机亮了。

不是她回的。是李浩。他在同学群里艾特了所有人,发了一段语音。

我点开,凑到耳边。

李浩的声音清清朗朗的,跟他在家长会上讲话一个调调:"各位老同学,我们家的事让大家担心了。她就是去外地散散心,过两天就回来。车的事是她自己做的决定,我拦不住。大家别乱猜了,谢谢关心。"

语音播完,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冒出几条回复:"哎呀李浩你也别太难过""她就是这个性格,想开了就好了""你多陪陪她呀"。

我盯着最后那四个字,指甲掐进掌心。

多陪陪她?

她背着包走的时候你在哪?你在年级办公室开教研会吧,你知不知道你老婆把车卖了,把十六万转给了孩子,自己揣着两万块走了?

你什么都不知道。

你只知道在群里发语音,说你"拦不住"。

出租车拐上高架,窗外的楼越来越矮,灰扑扑的天压在头顶上。我攥着手机,又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这回我没问她在哪。

我说的是:你等着我。

消息发出去十秒钟,显示已读。

她看了。

但她还是没回。

我盯着那个"已读"两个字,心跳得跟擂鼓一样。她在看手机,她在看我的消息,但她不说话。

她是怕我告诉她李浩?

还是怕我拦着她?

车子继续往前开,客运站的牌子远远地冒出来了。我捏着口袋里的那张银行卡,忽然想起三年前她辞职那天,她笑着跟我说"终于可以歇歇了"的那个表情。

她那时候就在笑,笑得眼睛弯弯的。

可现在我想起来,那天的笑和今天她走的时候,应该是一样的。

都是在骗人。

都是在跟所有人说没事。

车子在客运站门口停下来,我付了钱下了车,站在那排大巴车前面,一辆一辆看过去。发车牌上最远那班到连云港的已经走了,十点二十发车,现在是十一点四十。

她坐的应该就是这班。

我站在空荡荡的候车厅里,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李浩。他没发群里,这次是私聊发给我的。

就一句话:"周琳,她跟你联系了吗?"

我看着这句话,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她走之前跟班长说的是"别告诉李浩"。

但李浩现在在问我。

我该说什么?

候车厅的广播突然响了,通知下一班到连云港的车开始检票。我抬头看着检票口排起的长队,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她真去了连云港,她为什么不回我消息?

她明明看了。

她看了,不回。

她是故意的。

她在躲。

躲谁?

躲李浩?躲所有人?还是她在躲那个还剩不到半年的时间?

我低下头,给李浩回了两个字:"没有。"

发完这条消息,我转身走出候车厅,站在大太阳底下,手机屏幕被晒得发烫。

我重新打开地图软件,从城东客运站出发的所有线路一条一条地翻过去。

连云港、盐城、南通、上海、杭州、宁波、温州、福州、厦门、广州、深圳。

最远的那条线,到深圳,票价三百二,全程十六个小时。

她会去深圳吗?

她以前跟我说过,她最想去的城市是深圳,因为那边暖和,冬天不用穿厚棉袄。

她揣着两万块,去深圳。

我站在客运站门口,太阳晒得后脖子发烫。手机又震了,还是李浩。

他发来一张截图,是他闺女班上的家长群,有人问:"李老师,孩子妈妈病得严重吗?需要我们帮忙吗?"

李浩在底下回复:"不严重,小毛病,谢谢大家关心。"

不严重。

小毛病。

我盯着这四个字,忽然笑了。

嘴角压都压不住,笑得浑身发抖。

我给他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然后我把手机塞回口袋,重新走进售票厅。

我买了下一班到深圳的车票。

十二点四十发车。

第2章

大巴开出去四个小时的时候,我手机又震了。

我以为是她终于回了,抓起来一看,是我妈。

"周琳你跑哪去了?你爸那墓地管理费该交了,我腰疼,去不了,你这两天去一趟。"

我盯着我妈那条语音,一个字一个字地听完,然后把手机扣在座椅上,脑门抵着前面的靠背。

塑料椅背上的污渍蹭在我额头上,我没擦。

我从早上出门到现在,没跟任何人说我去哪了。我妈不知道,班长不知道,李浩更不知道。

他在群里接着装他的好丈夫,我上了去深圳的大巴。

车窗外头的风景从灰扑扑的村子变成了绿油油的田,又从田变成了山,山钻了隧道,隧道出来就是大太阳。我数着隧道,数到第十七个的时候天暗下来了。

她坐的是早上那班,比我早走一个多小时。我追不上她,只能往同一个方向扎。

我给她又发了一条:我在车上了,跟你一个方向。

消息发出去,又是已读,又是不回。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她怎么知道我是不是真在车上?我怎么让她信?

我举着手机对着车窗外拍了一张照片,隧道口的路牌上写着"G15沈海高速,距深圳768km",发给她。

这次她回了。

就三个字:你疯了。

我攥着手机,嘴角往上抽了一下。她肯回话了。

我正要打字,她又发过来一条:回去,别来找我。

我:不回。

她:周琳你别犯倔。

我:你把我拉黑吧,不然我就一直发。

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真把我拉黑了,手机又亮了。

她:我到了跟你说。

就这七个字,我盯着看了十分钟。然后我把手机塞回兜里,靠着窗,眼泪一下子呛出来。

我不知道自己哭什么。她没死呢,她还能回消息,她还让我等着。但我就是哭了,眼泪淌进嘴角,咸的,混着鼻涕一起往下流。我把脸别过去对着窗户,玻璃上反着我的影子,皱成一团。

旁边座位的大叔偷偷瞟了我一眼,把耳机戴上了。

我不怪他。换我我也躲。

大巴在服务区停了一次,我下去上厕所。站在小便池前头,手机搁在洗手台上,屏幕亮着,是她发的最后那条消息。

我拿水冲了把脸,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眶红得跟兔子似的,嘴角还往下耷拉着。

我对着镜子说了一句:"周琳,你他妈冷静点。"

镜子里的我点了点头。

回到车上,我重新打开那个同学群,往上翻消息。早上的聊天记录还在,最新一条是李浩在两个小时前发的——一张照片,他闺女在写作业,配文:"孩子很乖,知道妈妈出差了,自己复习。"

底下又是一片点赞。

我把他那张照片放大,看了很久。

照片里的小姑娘低着头,笔捏得紧紧的,作业本上密密麻麻的字。但她的肩膀是往上耸着的,整个人缩在椅子里面,像只受惊的猫。

她哪是乖。她是怕。

她妈走了,她爸说她妈出差了。但她妈早上把她送到姥姥家的时候,亲她那一下是不是跟平时不一样?她是不是闻到她妈身上的药味了?她是不是看见她妈那个帆布包了?

她才十一岁。

我关掉照片,翻到她的微信。我跟这孩子没说过几句话,就过年发个红包那种关系。但现在我把她的对话框点开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又删。

最后我发了一句:你妈过两天就回来了,你好好写作业。

发完我就后悔了。我他妈凭什么替她保证?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回来。

但消息撤不回来了。那孩子回了个"嗯"字,加一个笑脸。

我看着那个笑脸,胃里又翻了一下。

大巴继续往前开,天彻底黑了。我靠在椅背上,眼睛闭着但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那些事。

三年前她辞职那天,我们坐在她们家楼下的小饭馆里,她点了两碗牛肉面,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全夹到我碗里,说"你瘦,多吃点"。

我说你真舍得?财务主管的活儿说不干就不干了?

她把筷子搁在碗上,冲我笑:"有什么舍不得的?李浩现在工资够了,我闺女也上小学了,我得陪她。"

我当时以为她是真累了。她那个公司加班狠,月底对账经常干到凌晨两点,她颈椎病犯了就贴着膏药硬扛。

但现在回头想,她那时候是不是已经在给自己铺路了?

辞职,回家,陪孩子。然后查出来病,瞒了三个月,卖了车,留钱,走人。

每一步她都想好了。

每一步她都没跟任何人商量。

我睁开眼,车窗外的路灯一串一串往后飞,光打在我脸上,明一下暗一下。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李浩换那辆帕萨特是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十一月份。

她确诊是什么时候?

那张病历本上我虽然看不清字,但蓝色的封面上有个手写的日期标签。我当时没仔细看,现在拼命回忆那个标签上的字。

好像是十一月十二号。

十一月十二号。

李浩换车是十一月十五号。

差了三天。

我猛地坐直了,椅子发出"嘎吱"一声响。旁边大叔被吓醒了,瞪着我看了两眼又睡过去。

三天。

她十一月十二号拿到确诊报告,十一月十五号李浩开回来一辆二十三万的帕萨特。

她的车卖了十八万,存了十六万给孩子,留了两万给自己。

他那辆帕萨特二十三万。

哪来的钱?

我拿出手机翻李浩的朋友圈,翻到去年十一月十五号那天。他发了一条动态,车停在4S店门口,配文:"辛苦这些年,犒劳一下自己。"底下有人评论"换车了?恭喜恭喜",他回了个呲牙笑的表情。

那条动态她点赞了。

她点了赞。

她刚拿到确诊报告第三天,她老公换了一辆二十三万的车,她点了赞。

我手指头开始抖。

不是气的,是冷的。车里空调开得低,但我知道不是空调的事。

我点开她的聊天框,最后那条"我到了跟你说"还在那儿。我想问,但我忍住了。

我不能问。她现在一个人在外面,揣着两万块钱,病着,跑着。我不能拿这些问题去砸她。

但我能问别人。

我翻到班长。她跟她一个单位的,最熟。

我打字:去年十一月,她跟你说过什么没有?

班长回得很快:啥?

我:你想想,十一月那会儿她有没有找你聊过什么特别的。

班长过了五分钟才回:她说她想给闺女存笔钱,问我哪家银行的利息高。我当时还笑她,说孩子才多大你就存大学学费。她没接话。

我:还有呢?

班长:还有……她好像问过我,如果一个人不想治了,家属有没有权利强制她治。

我盯着这条消息,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

她那个时候就在想了。拿到报告那天她就在想了。她不治,她给自己留两万块钱,她把十六万给孩子,她背着包走。

她没打算活着回来。

我手机屏幕上的光在我脸上晃,我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粗得像拉风箱。

大巴又进了一个隧道,灯管在头顶一排排闪过去,明晃晃的。我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屏幕上班长又发了一条。

班长:你问这个干啥?你知道她去哪了?

我:不知道。

班长:周琳你别瞒我。

我:我真不知道。我就是好奇她为啥说走就走。

班长那边正在输入了半天,最后发过来一段话:她跟我说过一句,她说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她闺女,最想弄死的就是她男人。原话。我当时以为她开玩笑。

最想弄死的就是她男人。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然后退出聊天框,打开手机备忘录,记了一行字——

11.12确诊,11.15换车。车钱哪来的?

记完我又删了,换了个说法写上去:帕萨特,二十三万,来源。

存好备忘录,我把手机扣在腿上,靠着车窗看外头黑乎乎的山影。

深圳还有六个小时。

她到了会跟我说。

她说了让我等着。

那我就等着。

大巴在夜路上颠着,我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屏幕上那个"我到了跟你说"还亮着,我没锁屏,就这么看着它一点一点暗下去,又点一下让它亮起来。

暗下去,点亮。暗下去,点亮。

颠到第五次的时候,手机真的亮了。

不是她。

是李浩。他打语音电话过来了。

我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李浩"两个字,心跳猛地蹿上来。我没接,让铃声响到自动挂断。

他接着又打了一个。

我又没接。

然后他发了一条文字消息:周琳,她是不是找你了?你们关系好,你别瞒我。她身体不好,得赶紧回来治。

我看着这条消息,后槽牙咬得腮帮子疼。

他急了。

他为什么急?

他老婆揣着两万块跑了,他不急。他在群里发"小毛病""过两天回来",他不急。

但他现在急了。他连打两个电话,他说"得赶紧回来治"。

什么东西让他急了?

我回复:我不知道她在哪。

李浩秒回:你跟她关系最好,她肯定跟你说。

我:她什么都没说。

李浩:那她有没有转钱给你?有没有让你保管什么东西?

我盯着"转钱"这两个字,后背的汗一下子凉透了。

他问她有没有转钱给我。

他在找那十六万?

不对,那十六万转给了她闺女的账户,他要是查肯定能查到。他不需要问我。

那他找的是什么钱?

还有别的钱。

她还有别的钱。

我回他:她转钱给我干啥?她哪有钱。

李浩那边沉默了。这次的沉默比任何时候都长,长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发了。

然后他回了一句:行吧,你有了消息告诉我。

我盯着这行字,手指头攥紧了手机壳。

他说"行吧",他说"你有了消息告诉我"。

像他才是那个被扔下的人。

像他是那个该被安慰的人。

我锁了屏,把手机揣回兜里,手心里那把汗蹭在裤子上。大巴还在往前开,隧道过完了,外头是开阔的夜,高速路两侧的灯拉成一条光带。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到底藏了什么?

她到底还有什么没跟任何人说的东西?

那两万块只是幌子。

她揣着两万块走是为了让所有人觉得她就只剩这两万了。

但她还有。

她一定有。

李浩在找那个东西。

我也得找到。

车子又颠了一下,我睁开眼,窗外的天边泛了一点灰蒙蒙的亮光。

深圳快到了。

第3章

大巴进深圳的时候天刚亮透。

我在罗湖汽车站下的车,踩着那双走了两万步的帆布鞋踩在水泥地上,腿是软的,脑子是木的。车站里人挤人,拖着箱子的拎着蛇皮袋的,喇叭里粤语普通话轮着播,嗡嗡的像一群苍蝇在脑袋里开会。

我掏出手机,她那条"我到了跟你说"还挂在聊天框最底下。我发了个"我到了"过去,盯着屏幕等。

两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她没回。

我站在出站口,看着那些接站的人举着牌子喊着名字,一个挨一个地从我面前走过去。太阳升起来了,晒在后背上烫得慌,可我还是觉得冷。她明明说了到了会告诉我,她明明看了我的消息,她又沉默了。

她是不是根本没想让我找到她?

我重新翻了翻我们俩的聊天记录,从昨晚那条"我到了跟你说"往上翻,翻到她发那张奖状照片的朋友圈截图,再往上翻到去年她生日我发的红包,她没收,就回了个表情包,一只猫在摇尾巴。

我们的聊天记录干净得像两个不太熟的同事。

可我们明明不是这样的。大学那会儿我俩睡上下铺,她半夜做噩梦踹床板把我踹醒,我爬上去跟她挤一张床,她缩在我胳肢窝底下发抖,说梦见她爸把她卖了。她爸没卖她,她爸在她大二那年喝酒喝死了,留下一屁股债,她靠奖学金和打工把大学读完的。

后来她嫁了李浩,婚后第一年她跟我说,她终于有个家了。

她说的"家",就是李浩那套八十平的旧房子,房贷背了二十年,客厅里连个像样的沙发都没有,但她每天擦三遍地。

她把他当命。

她把那套破房子当命。

现在她揣着两万块跑了,跑到了这个两千公里以外的城市,连一条定位都不肯给我。

我蹲在出站口旁边的台阶上,把脸埋进膝盖里,太阳晒着我的后脑勺。

手机震了。

我猛地抬头,屏幕上弹出她的消息。

这次不是字,是一张照片。

一个街角,一个红色招牌,上面写着"湘味小厨",门脸窄窄的,夹在一家五金店和一家理发店中间,招牌底下贴着一张A4纸,手写的"招工"。

然后她发了一行字:我在这上班,管吃住,别来找我。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三秒,然后站起来,腿麻得差点摔倒。我扶着栏杆站直了,把那照片放大,再放大,看清了招牌底下那行小字——"宝安区翻身路47号"。

翻身路。

她在翻身路。

我拦了辆出租车,把地址报给司机。司机从后视镜里瞟了我一眼:"靓女,翻身路好长的,四十七号靠近哪边?"

"湘味小厨,红色招牌。"

司机点了点头,一脚油门蹿出去。我坐在后座,攥着手机,给她发消息。

我:我看到地址了。我现在过来。

她:周琳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我说了别来。

我:你拉黑我。

她没拉黑。她又不回了。

车子在深圳的街上穿来穿去,楼越来越高,天越来越蓝。我盯着窗外,看见路牌上写着"翻身"两个字的繁体。车子拐进一条窄街,两边是那种开了十几年的老铺子,卖水果的卖五金卖电动车的,夹杂着几家小饭馆。

然后我看见那块红色招牌了。

"湘味小厨"四个字,白油漆描的边,底下的"招工"两个字已经卷了角,风吹日晒的,纸边发黄。

我让司机靠边停车,付了钱下了车。站在那家店门口,隔着玻璃门往里看。

店里不大,六七张桌子,塑料凳摞在墙角。一个穿围裙的中年女人在擦桌子,厨房里传来炒菜的"滋啦"声。

我没看见她。

我推开门走进去,那个擦桌子的女人抬头看我:"吃饭吗?还没到饭点呢。"

"我找人。"我嗓子哑了,说出来的声音我自己都认不出来,"今天早上是不是有个女的来你这儿应聘了?三十多岁,扎着马尾辫,背一个帆布包。"

那女人擦桌子的手停了一下,上下打量我:"你是她什么人?"

"朋友。她家里有点事,我来接她回去。"

那女人把抹布往桌上一摔,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冷下来:"她说她没有家里人。"

她说她没有家里人。

我站在那张桌子前面,膝盖软了一下,伸手扶住了椅背。

那女人看着我这样子,语气稍微缓了缓:"她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问我这里招不招人,说能洗碗能端盘子能炒菜,什么都干。我看她脸色不好,问她是不是病了,她说没有,就是想换个地方过日子。我说我这里包吃住工资四千五,她说行,现在就能上工。我让她先把行李放下,她说她没行李,就一个包。"

就一个包。

两万块钱,一个包。

"她现在人呢?"我问。

"后厨洗碗呢,她说她以前干过财务,手快,洗碗也能洗得比人家利索。"那女人叹了口气,"你要真是她朋友,你就让她缓缓。她那个样子,我看着都心慌。"

后厨的门上挂着一块油乎乎的布帘子,我掀开一条缝往里看。

水槽前面站着一个人,背对着我,马尾辫扎得低低的,围裙系在腰上,袖子卷到手肘,两只手泡在泡沫水里。水龙头哗哗地响,她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累了还是在哭。

我站在帘子后面没动。

水声停了,她关了龙头,直起腰来用胳膊蹭了一下眼睛,然后把洗好的碗一个个码进消毒柜里。

码到第三个的时候她转过身来拿脏碗,看见了我。

她手里的碗"咣当"一声掉进水槽里,溅了一地的泡沫。

我们俩隔着那堆碎瓷片和满地的水,谁都没动。

她瘦了。

才一天,她就瘦了。腮帮子凹进去一块,下巴尖了,眼睛底下两团青黑色,像被人揍了两拳。她那个帆布包搁在厨房角落的板凳上,拉链开着一条缝,露出里面一沓红票子的边。

她看着我,嘴唇抖了两下,最后挤出来一句话:"你他妈是不是有病。"

我站在那堆碎瓷片跟前,咧嘴笑了一下。

"对,我有病。"

她盯着我看了三秒钟,然后转过身去重新打开水龙头,把水开到最大,哗哗地冲着手里的碎碗片。

"你来干嘛?"她背对着我说话,声音被水声盖了一半,"我跟你说清楚了,我不回去。"

"我没让你回去。"

她把碎瓷片扔进垃圾桶,关掉水龙头,转过身来看我。水珠顺着她的手肘往下滴,滴在围裙上,洇开一个又一个深色的圆点。

"那你来干嘛?"

"我来看看你。"

她看着我,眼睛里的光晃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拿围裙擦了擦手。擦完手她抬起头,嘴角往下压着,整个人的表情绷得像一根快要断的弦。

"周琳,"她说,"你走吧。你回去,该干嘛干嘛。帮我看着点我闺女,别让李浩那王八蛋亏待她。别的你就别管了。"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两只胳膊抱在胸前。

"你闺女我看着。你老公我也看着。你——"我顿了顿,"你告诉我你还有多少钱。"

她眼神猛地一跳。

"什么多少钱?"

"你别装了。"我往前走了一步,踩在那滩水上,帆布鞋全湿透了,"你卖了车十八万,给了孩子十六万,自己留两万。你揣着两万块跑到深圳来,你到这儿第一天就找工作,包吃住四千五。你在算日子,对吧?你在算你这两万块加上每个月四千五能撑几个月。"

她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在算你死之前能给你闺女攒多少。"

她的肩膀开始抖。不是哭的那种抖,是整个人绷到极限之后控制不住的那种抖。

"周琳你闭嘴。"

"我不闭。"我又往前走了一步,离她不到一米了,"你就告诉我,你除了这两万,还有没有别的钱。你给李浩留了没有。你当年辞职的时候公司是不是给了你补偿金。你爸妈那儿你是不是还存了一笔。你告诉我实话,我什么都不干,我就帮你算。"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透了,但没哭。

"三万。"她说。

"什么?"

"我爸妈那儿存了三万,是我以前每月给他们打的生活费,他们没花,给我攒着。还有辞职的时候公司给了四万二的补偿金。"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那句话几乎是嘟囔出来的,"加起来七万二。我留了地址,让爸妈每个月给闺女打一千,打到她十八岁。"

每个月一千。

七万二,每个月一千,够打六年。

她闺女今年十一岁,六年之后十七岁。

她没打算活到那时候。

她连她闺女上大学的钱都没算进去。她只算了到她十七岁。

我站在那滩水里,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李浩呢?"我问,"李浩知道这笔钱吗?"

她嘴角突然往上翘了一下。那个笑比哭还难看,嘴角是往上翘的,但眉毛是往下垮的,整张脸拧巴成一团。

"他?"她说,"他以为我手里就那两万。他觉得我把车卖了十八万,给了孩子十六万,自己留了两万,这就是我全部的身家了。"

她顿了顿,拿袖子又蹭了一下眼睛。

"他不知道的事多了。"

我看着她那个表情,后脊梁骨一阵发凉。

"你还有什么没告诉我?"

她没说话。她转过身去,又拧开水龙头,开始洗剩下的碗。水声哗哗的,她的声音从水里透出来,闷闷的。

"你先回去。我这儿挺好的。包吃住,老板人不错。你帮我看孩子就行。"

"李浩在找你。"

她洗碗的手顿了一下。

"他在群里说你是小毛病,说过两天回去。"我靠在门框上,把李浩那些话一句一句说给她听,"但他昨晚给我打了两个电话,问我你有没有转钱给我,有没有让我保管什么东西。他在找钱。"

水龙头关掉了。厨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她慢慢转过身来,手上的泡沫还在往下滴。

"周琳,你回去之后,帮我查一件事。"

"什么事?"

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湿漉漉的,递到我手里。我打开一看,是一张银行转账记录的截图复印件。

汇款日期:去年十一月十三日。

汇款金额:十八万。

汇款人:李浩。

收款人:一个不认识的名字,张伟。

备注栏里写着两个字:"借款"。

十八万。

去年十一月十三日。

李浩借出去十八万。

去年十一月十五日,他开回来一辆二十三万的帕萨特。

我抬头看她。

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查张伟是谁。"

第4章

我拿着那张纸从后厨出来的时候,手还在抖。

老板擦完桌子开始择豆角了,抬头看我一眼:"找着了?"

"找着了。"我把那张纸折好塞进牛仔裤后兜,"她先放你这儿干几天,我过两天来接她。"

老板点点头没多问。后厨又响起水声,哗哗的,她又开始洗了。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她背对着我,马尾辫一颤一颤的,不知道是在点头还是在打哆嗦。

我没进去。

我打了辆车去最近的打印店,把那张转账记录复印了三份。原件我夹进手机壳里,复印件一份塞包里,一份折好放口袋,一份拿出来又看了五遍。

去年十一月十三日。李浩借出去十八万。

张伟。

我蹲在打印店门口刷手机,翻李浩的朋友圈从去年十一月往前捋。他朋友圈发得不勤,一个月三五条,不是学校活动就是闺女奖状,偶尔转个教育文章。去年十一月他只发了两条,一条是那个帕萨特,一条是学校期中考试的表彰大会。

张伟的名字我没在他朋友圈见过。

我又翻班长的朋友圈,班长爱发合照,生日聚会同学聚会单位聚餐,什么都有。我去年十一月前后的照片一张一张地看,在一张单位聚餐的合影里发现了线索。

班长坐在中间,旁边是她同事,再旁边是个男的,三十出头,戴眼镜,瘦,穿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卫衣胸口有个logo,是一家房产中介的。

我放大那张照片,看那个logo,然后截了图。

我发给班长:这人谁?

班长:我们隔壁部门的小张,张伟,怎么了?

我心脏猛地蹦了一下。

我:他干房产中介的?

班长:对啊,链家的,去年好像升店长了。你认识他?

我:不认识,就看着眼熟。他跟我们学校有合作吗?

班长:学校?他跟李浩好像挺熟的,上次聚餐李浩还专门过来跟他喝了一杯。怎么了周琳你今天怎么净问这些?

我关了对话框没再回。

中介。张伟是干中介的。李浩借给他十八万。

我蹲在打印店门口的台阶上,把线索串起来。李浩十一月十三日转给张伟十八万,十一月十五日换了辆帕萨特。他跟张伟熟,专门在聚会上喝过酒。张伟是房产中介。

我不信这十八万真是借的。

谁家借十八万连个借条都不发朋友圈?谁家借款备注就写个"借款"两个字连日期都没写全?

他转账出去十八万,然后三天后开回来一辆二十三万的车。他月工资到手不到一万二,房贷八千,闺女补课四千,他拿什么还这十八万?

除非他没打算还。

除非这十八万根本就是那辆车的首付,或者甚至就是全款的一部分。

张伟帮他走了个账。张伟是中介,中介最会走账。

我站起来,腿麻得差点跪地上。我扶着打印店的玻璃门站了一会儿,脑子里噼里啪啦地转。

张伟在哪个链家?

我又翻班长那张合照,仔细看背景,照片右下角有块牌子露了一角,上面写着"龙华区民治街道"。张伟是龙华区民治街道那家链家的。

我在地图上搜了一下,打车过去四十分钟。

上车之后我给班长发了条消息:你把张伟微信推我,就说我想咨询学区房。

班长很快推过来了。我加了,备注写"朋友介绍,想咨询学区房",那边秒通过。

张伟:你好,请问您孩子多大啦?

我:四岁,想看看龙华那边的学区,预算五百万左右。

张伟:没问题,您哪天方便?我带您看几套。

我:今天下午行吗?我在龙华这边办事。

张伟:行,下午两点,民治大道那家链家门店见。

我看了下手机,现在十二点半。一个小时。

我把手机扣在腿上,靠着出租车后座,手心全是汗。我在脑子里预演待会儿怎么套他话,问他李浩那笔钱的事,怎么问才不会让他起疑。

但我越想脑子越乱,最后干脆不想了。到了再说。

两点整,我推开了那家链家的玻璃门。

店里空调开得足,几个穿白衬衫的销售坐在工位上打电话。前台一个姑娘抬头看我:"您好,找哪位?"

"张伟,约好了看房。"

那姑娘朝后面喊了一声,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从工位上站起来,穿着那件深蓝色卫衣,跟照片上一模一样。他冲我笑了一下,走过来伸手:"您好您好,怎么称呼?"

"姓周。"

"周姐,走走走,我带您看两套附近的,学区都特别好。"

他拿了钥匙和宣传册就往门口走,我跟在他后面。他走路快,步子迈得大,白衬衫的领子翻着,袖口有一块墨水渍。

出了门他往右拐,一边走一边给我介绍周边的学校。我听着,等他话缝。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我开口了。

"张经理,我有个朋友也在你这儿买过房,她说你办事挺利索的。"

"是吗?您朋友哪位?"

"李浩,区重点那个年级主任,他去年好像找你办过事。"

张伟的脚步一下子顿住了。他手里那串钥匙哗啦响了一声,然后他转过头来看我,脸上的笑僵了半秒。

"李主任啊,"他清了清嗓子,"是是是,他去年确实……咨询过。不过后来没成交。"

"没成交?"

"对,他那情况……"张伟摸了摸后脖子,"他当时想置换,但手里钱不够,后来就没下文了。"

我盯着他的眼睛。

"他去年十一月不是转了你十八万吗?"

张伟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站在十字路口中间,绿灯亮了,行人从我们旁边穿过去,他不动,我也不动。

"周姐您……"

"我是他老婆的朋友。我就问你一句话,那十八万是怎么回事。"

张伟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左右看了看,然后拽着我胳膊往路边走了两步,压低了声音。

"姐,这事儿我真不能跟你说。李主任交代过的,任何人问都不能说。"

"你知道他老婆癌症晚期吗?"我直直地看着他,"你知道他老婆昨天背着两万块钱跑了,现在一个人在深圳打工吗?"

张伟那张脸彻底没了血色。他嘴唇张了两下,说不出话。

"那十八万你到底经手了什么?房子?还是别的?你跟我说实话,我不连累你。你要是不说,我现在就报警,就说有人涉嫌非法转移资产。"

张伟的额头开始冒汗。

"姐,你别吓我,我真就是帮忙签了个字,那钱我不经手,就是走了一下我的账户。"

"走什么账户?"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一眼路边的监控,最后咬了咬牙。

"李主任当时想买那辆车,但他征信上有点问题,全款走银行贷款过不去,他就让我帮他做个资金流水。那十八万是他从别的地方凑的,先转给我,我再转给4S店的财务,这样账面上看起来就是我的钱买的车。等他把那笔钱填上了,车就过户回他名下。"

"他哪来的十八万?"

"这我真不知道。"张伟举起两只手,"姐,我就是个中介,赚点辛苦钱。他让我帮忙做个账,我就做个账。那十八万是哪来的,他自己说的,是跟家里亲戚借的。"

跟亲戚借的。

他老婆查出癌症第三天,他从"亲戚"那儿借了十八万,走中介的账户,买了一辆二十三万的车。

"车现在过户了没有?"

"过了,今年三月份过的户,李主任把十八万还给我了,我就把车过户给他了。"

"他怎么还你的十八万?"

"分期还的,每个月还一万五,还了十二个月,今年三月份结清的。"

每个月还一万五。他工资一万二。他房贷八千。

他拿什么还?

张伟看我脸色不对,往后退了半步。

"姐,我能说的都说了,你别为难我。那车的事跟我没关系,我就是好心帮忙走个账。你要是报警,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也查不着我。"

我盯着他,脑子里嗡嗡的。

每个月还一万五,还了十二个月,正好是去年十一月到今年十月。那辆车从去年十一月开始就是他名义上的车,从今年三月开始才正式过到李浩名下。

但李浩去年十一月十五号就在朋友圈发了那张提车照。

他开了一辆不在他名下的车,开了四个月。四个月之后过户到他名下。

那这四个月里,车贷谁还的?每个月一万五谁出的?

张伟说那十八万李浩还给他了,分期还的。李浩每个月还张伟一万五。

工资一万二,房贷八千。

剩下四千,他一家三口吃喝用度。补课费是刷信用卡还是他老婆以前的存款?

那每个月一万五的还款,哪来的?

我站在民治大道的太阳底下,忽然想起她辞职之前那份工作。

财务主管。

她经手过公司的流水。她做了十年财务。

她跟李浩结婚那年她跟我说过一句话——"我把钱看得紧,谁也别想从我这多拿一分。"

她把钱看得紧。

那李浩每个月还出去的一万五,她知不知道?

我拿起手机翻她的聊天框,翻到去年十一月她给我发的那条消息,就四个字:"最近好吗?"

我当时回了个"挺好的,你呢"。

她回了个笑脸。

十一月十三号,李浩转出去十八万。十一月十二号,她拿到确诊报告。十一月十三号晚上八点,她给我发了条"最近好吗"。

那三个字后面藏了什么?

我站在路边,太阳晒得我脖子发烫,手机屏幕上的光刺得我眼睛发酸。

张伟还在旁边等着,他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挂断了,然后小心翼翼地开口:"姐,你没事吧?"

我没理他。我低头给她发了一条微信。

我:李浩去年十一月转出去十八万你知道不知道。

消息发出去,已读。

这次她回得很快。

她:知道。

我盯着这两个字,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我:他哪来的钱?

她那边沉默了。三分钟,五分钟。

然后她回了一句话:周琳,你别查了。

我:为什么?

她:你查到最后,你会后悔的。

我站在十字路口,绿灯又亮了,行人从我身边穿过去,推着婴儿车的拎着菜兜子的打着电话的,一个一个从我面前过。

我看着屏幕上她发的那条消息——"你会后悔的"。

我回她:我不后悔。

她又沉默了。这次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回了,手机又亮了。

她:那你去查他的信用卡账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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