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台上的旧报纸卷成筒，我正要把菜根倒进去，瞥见楼下老王的车棚里停了辆没上牌的名爵。他站车头前拿抹布擦着灯罩，擦了两圈又蹲下，手指头在轮毂边缘抹了一下，大概是想看看胎压。“这车咋样？”我冲楼下喊了一嗓子。他仰起头，嘴上说了句什么，风太大没听清。晚上他端着饭碗上来，菜是土豆炖茄子，汤底油汪汪的。“名爵这车，前几季度光上牌就近8万台，比亚迪也卖出去6.8万台。”他把碗搁在灶台边上，拿筷子点了点桌面，“你说欧盟那帮人，给中国电车加了45.3%的税，转头还想拉英国一块儿加？英国商业贸易大臣叫什么来着，直接当着《卫报》的面说，不跟。”
那锅汤剩了半碗，我问他英国的税到底多少。“10%。”他说，嚼了口茄子，“基础税，一直没动过。”
去年冬天我去看外甥，他在曼彻斯特读书，租的房子离学校四站公交。有天他指着街上跑的一辆比亚迪跟我视频，说宿舍楼下的充电桩前头排队的，一半是名爵，一半是比亚迪，偶尔夹一辆特斯拉。“英国政府自己定的规矩，”他靠在窗台上，镜头晃得厉害，“零排放汽车指令，企业卖新车里头纯电比例一年比一年高，卖不够一台上牌的车，罚15000英镑。”
15000英镑。我算了算，快十四万人民币。一辆车的罚款，能抵半辆便宜电车了。可英国自己造不出那种老百姓买得起的电车型号来，好看的车有，走量的没有。他后来发给我一个链接，里头是SMMT的数据，英国整车年产量七十多万到八十万辆，近八成出口，56.7%卖去欧盟。可核心利润呢？
老王又往我碗里夹了块茄子。“捷豹路虎，中国市场一年吃掉它全球销量的近25%。”他嚼完那口饭，筷子悬在半空停了一下，“宾利、劳斯莱斯、阿斯顿·马丁，大排量燃油车，全靠中国客户买账。”他说的这个我信，朋友圈里有个做平行进口的，去年说劳斯莱斯的库里南等车半年起，订单一半以上是国内客户。要是英国真跟欧盟学，把中国电动车关税往上拉45%，中国那头按世贸规则对等反制一下，掐住大排量油车进来，捷豹路虎的利润就没了。
窗外有人喊收废品，老王没理会，低头扒饭。“欧盟那边还起草了个方案，说插电混动进口限额，一年35万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好像说的是明早天气。35万辆听着是个大数，但英国市场吃进来的中国电车一年都快30万辆了，份额20%往上走。要是限额真落下来，比亚迪和名爵都挨一刀。
他还是没抬头，又补了一句：“法德两家给欧盟委员会出主意，搞什么‘欧洲制造’法案，本地零部件价值70%以上才能拿补贴。”他把碗放下，抽了张纸巾擦嘴，“大众都被逼得在老家关厂减人了，斯特兰蒂斯利润预期下调了不知道多少轮。”
炖茄子有点咸了，我起身去倒了杯水，看见窗台那盆萝卜苗蔫了半边。老王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说浇水浇多了，根泡烂了，只能重栽。我问他英国养殖业也这么折腾？他说不是养殖，就是车的事。欧盟那边以为拿捏住了英国——英国车想免税进欧洲大市场，就得听话，给中国车也加同样的税。可英国凭啥听你的？七八十万辆车里二十多万卖去中国，中国的技术投资还在桑德兰建电池厂，远景动力盖了超级工厂，给英国留了几千个高端岗位。上汽和比亚迪在英国铺物流、仓储、售后，一路带起来。
临走前老王端起那只空碗，忽然冒出半句：“也不知道欧洲那帮车企躲在税后面，还能撑几年。”
锅里的汤剩了个底，凝固了一层薄膜。我犹豫了一下，浇到萝卜苗盆里了，补水是补了，但那点盐分，不知道苗受不受得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