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德国人最会造车,德国人最不拿车当回事。
所有人都认为德国人天生就喜欢豪车。奔驰、宝马、保时捷等名字本来就是这片土地上诞生的。我落地法兰克福那天也这么想,直到发现机场停车场里清一色是灰扑扑的高尔夫和Polo,一辆S级都没有。
第一次去斯图加特看朋友的时候,他开着一辆不知道第几手的高尔夫来接我。门把手掉漆了,仪表盘上贴着张褪色的贴纸。他问:“你在保时捷总部边上住八年了,不买辆保时捷?”他愣了一下,好像从没人问过这个问题。想了三秒说:“为什么要买?我开它上班,它把我送到,就行了。”
这句话我记了三年。
我不信德国人天生就爱炫耀这样的话,太轻了。真相是当一个社会把“旅行”当成比“车”更硬的通货的时候,消费逻辑就彻底改变了。他们不是不爱车,而是给车重新定价,在“开什么车”和“去了哪里”之间,“去哪里”的问题才是被追问的。我选择后一种活法,因为它高级是因为它自由。
一、停车场里的阶级
2023年秋天斯图加特下午4点半保时捷博物馆停车场。从展厅出来手里拿着15欧的门票站在出口抽烟的地方。想看看德国人下班开什么车回家。
第一批穿深蓝色工装的人走出来,径直走向停车场的角落。一辆银色的高尔夫六代,引擎盖上有道浅浅的划痕。一辆深灰色的欧宝Astra,后保险杠用透明胶带粘着。一辆红色的Polo,副驾驶窗户摇不下来,里面的人用手推了一下玻璃才关上。
我数了三十七辆车,宝马三系只有两台,奔驰C级一台,其余全是大众、欧宝、福特、丰田。最贵的一辆是奥迪A4旅行版,停在最边上。没有911,没有AMG,没有M Power。这是保时捷总部楼下。
第三十八个人出来,四十岁左右,穿蓝色工装,在手里的保温杯是黑色的。他走向一辆深蓝色的高尔夫七代——车不新,左前轮的轮毂盖不见了。我做了件不太礼貌的事,朝他走过去说了句"Entschuldigung",然后问他开的这辆车是不是自己的。
他停下来看着我,觉得一个亚洲面孔在停车场拦人问车很奇怪。但是他回答了:“是的,我的,怎么了?”
"你在保时捷工作?"
对,八年了。"
"你每天开高尔夫上班?"
他把保温杯换到左手,用右手拍了拍车顶:“这辆车十万公里,没出过毛病。”我每天开车三十公里左右上班,在周末去超市买东西。
我问他有没有想过买一辆保时捷。他笑了一下,笑里有种“果然被问到”的表情。“员工买有折扣,七五折左右,九万就可以拿下一辆基础款卡宴。”
"那你为什么不买?"
他拧开保温杯喝一口,并不急不慢地说出九万欧元可以去南美旅行两个月、住好酒店、坐所有我想坐的火车、回来还能剩下钱换一辆更好的高尔夫。车把我从A送到B,剩下的钱给真正让我高兴的东西。
说话的时候旁边又停了一辆灰色的斯柯达明锐,下来的是个穿深蓝外套的女人,关上车门就直接往出口走,连自己的车都没看一下。他朝那个方向努努嘴,“她是我同事,在研发部工作十二年,也开斯柯达。”
他在停车场站了不到四分钟就上车走了。我留在原地,看到越来越多的车开出来,车窗里的面孔大多四十到六十岁,表情平静,没有人在看自己的车。一辆车对他们来说,就是一件日用品。你在超市买一把菜刀,你不会每天站在厨房里欣赏它,它就是切菜的。
后来在慕尼黑、柏林又做同样的观察。慕尼黑宝马总部楼下的停车场比斯图加特好一些,途观、帕萨特明显多了,但是依然很少有三系以上的宝马。柏林市中心最贵的住宅区楼下,停着一排共享汽车。Car2Go的smart和Sixt的租用车占了一整条街。一栋月租金两千欧以上公寓楼下看不到一辆与“两千欧”相匹配的车。
那个保时捷工程师说的那句话,后面几天一直在脑子里转:“剩下的钱给真正让我高兴的东西。”他重复了三次。“真正让他高兴的,不是车。”
这个认知对我来说是反的。在国内生活着的世界里开什么样的车就代表你是谁。你开三十万的车,在饭桌上的位置就处于那个区间。车是身份的声明,它代替你完成自我介绍。但是在斯图加特那个停车场里,我亲眼看见一个制造顶级汽车的社会,用最普通的汽车通勤。
当时站在那里,手里那张15欧的票根还攥着,太阳快落山了,风有点凉。我把手插进口袋,在想——如果这是一个“谁开什么车”来定阶级的社会,那他们到底用什么来定?
二、邻居的斯柯达和一张旅行地图
我后来在柏林住了一个月,在一个老式的Altbau上两层的公寓里短租。邻居是一位六十岁出头的独居老人,名叫Klaus,退休前曾在联邦统计局工作过。他每天早晨九点出门,下午四点回家,雷打不动。
他的车是辆银灰色斯柯达明锐旅行版,2008年款,车身有两处凹痕,在后备箱盖左上角和前保险杠右侧。他每周六上午会拎一桶水下楼擦车,但只擦车窗和后视镜,车身不擦。
第一个周末我在楼道里遇见他,他正在蹲在地上整理鞋柜里的地图。一个纸箱里面装满了折叠起来的公路地图。德国全境、欧洲全境的地图上都有阿尔卑斯山区的手绘路线图,折痕已经发白了。
我蹲下来问了句"您收集地图?"
他抬起头来看着我,眼镜滑到鼻梁中间说:“不是收集的路,是曾经去过的地点。”
他把那张泛白的阿尔卑斯路线图展开。上面用圆珠笔标了二十多个点,从德国南部的加米施-帕滕基兴一路往南,穿过奥地利,进意大利,到多洛米蒂山脚下。每个点旁边有年份和天数。最近的标注是2022年,十八天。
“这辆车,“他拍着鞋柜旁边的墙——那辆斯柯达就停在楼下,“去过这些所有的地方。”
我说跑山路,一辆前驱旅行车够用吗?
他收起地图,很认真地看着我说:“你不是在问车,你是在问我为什么不能换一辆更好的。”
被看穿了。
他站起来比别人矮半个头,但是站得非常直。我以前在统计局算数字算了三十年,退休金可以买一辆奥迪,但是很多人都换过了。你要开车去山里,车只要能爬坡、能装行李、坏了随便一个修车铺都能修就行。斯柯达是大众的零件,在哪里都可以修理。"
他停了一下:“奥迪的零件,在小地方的修车铺有吗?得等。我等不及了。我的时间要用来在地图上画出新的点。”
那辆车十八万公里,他说这个数字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好像说“我今年六十二岁”一样。在德国,一辆车开到二十万公里是很正常的,“旧”不是报废的意思,“用过”才是报废。“用过”的车辆是不能再继续使用的了。后来查到的数据中显示德国乘用车平均报废里程为二十四万公里。中国人换车周期平均不到六年,德国人是十年起步。
Klaus的纸箱最下面有一张德国地图,上面钉满了图钉。红色的图钉表示去过一次,蓝色的是去过三次以上。柏林往北的波罗的海沿岸密密麻麻全是红色,但是靠西边靠近荷兰那一带几乎没有图钉。
我问他那一块怎么没去。
他说:“留着退休后慢慢走,一次走一小段,每年春天去一条新的路。”急什么。
他说话的时候,手指抚摸着地图上荷兰边境那条空白带的样子就像是在规划一条还没走过的路。他低头看了看手上的表,一块很旧的卡西欧表带已经磨得毛毛边了,说该去超市了,下午要收拾行李,下周去意大利北部,开车过去,十二天。
他出门的时候,那辆斯柯达的引擎启动了,声音不大不小,并没有特别的地方。我站在二楼的窗口往下看,他把一个登山包放进后备箱里——后备箱是空的,只有一只收纳箱,里面装着急救包和保温杯。关上后备箱盖时,在凹痕处多按了一下,那里关不上来就得用点力。
一辆十八万公里的斯柯达旅行版后备箱盖关不严,车身有两处凹痕,拉了一个六十岁退休公务员去意大利北部看山。这不是消费观念的问题了。这是整个社会对于“什么值得花大钱”的定义不同。
车可以走,不需要其它东西。钱包里的钱要用来买地图上那些没有钉上去的图钉。
三、以为他们省油钱是为了存款,结果是全花在了路上
去德国之前我做了很多的功课。一个数字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就是德国人均年休假天数法定最低是二十天,实际大多数行业给出的是三十天。当时我觉得三十天就等于一年中有一天不能工作。一个月可以做很多的事情。
但是“三十天”在纸上是一个数字,在具体的人身上才会感到疼痛。我在国内工作一年的休假加起来不足十二天,每次出门旅行都和时间赛跑——周五晚班飞机走,周日红眼航班回,赶周一早上的例会。旅行对我而言就是一道计算题,算时间、算成本、算回来之后加班补几天。
到德国之后我才明白之前所采用的计算方式完全颠倒了。在国内时是问“花多少钱才能去”,而在德国的时候是问“花多少时间才能好好去”。
在慕尼黑遇见一个地陪叫Anna,她本职是中学数学老师,夏天兼职带城市徒步团。有一天徒步结束后,我问她暑假带团挣的钱准备干什么。她说那笔钱就是用来暑假花的,打算九月去挪威北部自驾。
"多少天?"
十七天。
我那天表情太明显了,她说:“学校放暑假的时候我的课从七月中旬到九月中旬都是停的,连着带完两个团的收入加起来刚好可以走一趟。”车是自己的,油费和轮渡是大头,算下来大概四千欧。
四千欧、十七天、开车从慕尼黑到挪威北角,往返近五千公里。
我算了一笔账。这四千欧如果在国内的话,就会有人用它来买一块表,或者是交半年的停车费、油费。但是Anna把这笔钱换算成十七天在路上。两者的不同之处不是钱的问题,而是在观念上把钱归到哪一个账户里去。德国人的账户里有一个大的科目叫做"Reisen"(旅行),它和"AUTO"平级,但是比"AUTO"大得多。
后来专门问过Klaus退休金的支出结构。他给我翻了他的记账本,2023年全年支出中旅行占了全年总支出的百分之二十三,车子的油费、保险、保养加起来不到百分之六。他住的那套老式公寓月租七百五十欧,全年房租九千欧。旅行花了五千六百欧。车花了不到一千五百欧。
在德国人支出优先级中旅行和房租属于同一档位,车是零头。
另一个让我愣住的数据就是德国高速不限速的路段平均车速为140公里每小时。车速快但是德国人开车去旅行的时候从来不会赶路。他们不会因为“多跑一个城市”把路线压到五天,而是为了“在山里多住一晚”把路线拉到两周。时间是他们的货币,车速快是为了把赶路压缩到最短,省出来的时间全部给到达之后。
Klaus去意大利北部那次回来,在楼道里又遇到了。他晒黑了,鼻子尖脱皮了。问他说跑了多少公里,他说一千八百公里,十二天,平均每天一百五十公里。我这样说一天一百五十公里开长途车走走停停也挺累的。他累了就在路边找个咖啡馆坐下喝完再走。有一天下午在加尔达湖边上,他本来打算往维罗纳方向开,但是由于坐了两个小时的湖边日落之后才出发,到达维罗纳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在酒店前台给他留下的钥匙就放在门垫下面。
他说:"计划就是用来改的。"
我问他这次花了多少钱。
油费230欧元,在奥地利和意大利境内高速通行费总共75欧元,住宿每晚平均90欧元,1080欧元左右的饮食费用每天大约40欧元,四百八十欧。加起来不到一千九百欧。
一千九百欧十二天从他家门出发到意大利北部一个湖区再返回途中可停可改。
那辆斯柯达回来之后,里程表显示的是18万2千3百公里。他又在那张地图上加了一个红色图钉,在加尔达湖最北边的尖角上。这枚图钉花了1980欧和十二天的时间。如果换成一辆新车,比如他一直被问“为什么不换”那种车,那么首付也超过这个数了。
但是,一台新车不会告诉您湖边日落要坐在哪个方向看。
四、十八岁和一辆二手车
到第四个月的时候,我就开始意识到一件事情了:德国人对于“把时间花在路上”这件事情的执念,并不是在成年后才形成的。
有一次在柏林东边一个旧仓库改造的跳蚤市场,我蹲在一个卖旧车配件和旅行纪念品的摊位前翻东西。摊主是位头发很长的年轻人,穿一件褪色的Pink Floyd卫衣,名叫Felix。他摊位上最显眼的是一个排成一行的车牌:德国、奥地利、瑞士、意大利南部科西嘉。每个车牌上面用记号笔写着一个数字和地名,那是每一个行程。
Felix当时十八岁,刚高中毕业。
我问这些车牌是你的吗。
他说是,十六岁考到驾照,攒了两年零花钱,买了一辆二手的福特Fiesta,一万两千公里,车龄十二年。然后从拿到车的那天开始,在每一个假期里都在外面。车牌是一个个换下来的,从德国到奥地利、穿过瑞士去意大利、从意大利南部渡轮去科西嘉岛、又从科西嘉岛绕道法国回德国。
他高三那年五月初到六月中,在毕业考试前最后一个长假期间一个人开着Fiesta从柏林到意大利西西里岛,单程2000公里、来回4000公里,共18天。住青旅,晚上睡在车里两晚,在西西里之后在一个海边小镇的民宿住了六天,每天去同一个海滩。
我问他:"你一个人开四千公里,不累吗?"
他把一个瑞士的车牌翻过来给我看,背面贴了一张纸条,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串德语:Etappe 3, 476km, 6h20min, Rast in Chur, Kaffee 3.80。"第三段,四百七十六公里,六小时二十分钟,库尔休息,咖啡三块八。我每次都记下来,这是规矩,回来翻着看,就知道那一天的每一个小时在哪。"
Felix那辆Fiesta在跳蚤市场入口外面停着,灰色的车身贴有一张世界地图的贴纸,被太阳晒得发白。他买的这辆车花了九百五十欧,行驶了12000公里。九百五十欧在德国不能买一台iPhone,但是可以买一个十八岁的孩子从柏林到西西里海的旅程。
在德国学车不是要不要的问题,而是一个什么时候的问题。全德国驾照持有率超过百分之八十五。但是“有驾照”在德国的意思就是“你可以走了”,而不是“你可以炫耀了”。十八岁拿到驾照的那一天,接下来想的是车能带我去哪儿。
在跳蚤市场买下Felix摊位上最便宜的一个纪念品,就是一张科西嘉岛的明信片,五十欧分。他把自己那辆Fiesta的钥匙串从口袋里掏出来给我看,钥匙扣上别着一个塑料的意大利国旗徽章,是他在西西里买的。
他说:“下学期不去大学,想先打工攒钱,然后去北欧。”开车从瑞典到挪威,到北角。回来再做决定。
说完这话之后,他又把所有的车牌收回了纸箱里,那个瑞士车牌上的纸条他撕了下来夹进手机壳后面,然后他把科西嘉的塑料国旗徽章从钥匙扣上取下换了一个新的小而轻便的瑞典国旗。
那把钥匙串上只剩一把车钥匙和一个新的瑞典徽章。那个车钥匙是福特Fiesta的,塑料壳子,不值几个钱。
全德国每天都有无数个Felix在纠结同样的事——下一条路去北边还是南边,不是下一辆车换什么牌子。他们对待车就像对待一件工具。我后来查到一个数字,德国新车平均成交价差不多四万欧,但二手车市场的交易量常年比新车高三分之一。大部分人一生都开别人开过的车,把那些“车价”省下来的钱用来做公里数。
那辆福特Fiesta在跳蚤市场外面停了一下午。夕阳把世界地图贴纸晒得发亮,那张贴纸上欧洲部分被磨得看不清楚了,只剩亚洲和美洲还醒目。我想应该是Felix反复靠着那一片区域,在欧洲那一块上蹭干净了。
五、八千欧的车和两万欧的梦
在德国待了半年之后,我又重新计算了一笔账,在这一次的计算中是十分具体的。
把自我置于德国的收入水平之下,假设月薪税后2800欧(基本属于德国平均收入之上),一年下来税后3万3千6百欧。减去房租、保险、水电、交通这些固定开销,剩一万五千欧左右。这是可以自由支配的钱。
在中国同等收入水平下,这笔自由支配的钱会流向哪里呢?我问自己一个问题——如果我不在德国,在北京,我的月薪为2500元人民币的时候又会怎么用掉这笔钱呢?有一笔固定的支出叫做“车”,首付、月供、停车费、油费加起来一个月要花几千。剩下的钱,用来吃喝和短途旅行。一年可以去东南亚一次就很不错了,欧洲是遥远的梦想,首付尺寸的梦想。
但是同样的钱,在德国,我身边活生生的例子就告诉我Klaus花了1990欧到意大利北部十二天,Anna花了4000欧到挪威十七天,Felix花不到一千欧从柏林开到了西西里。不是因为他们比我们有钱——人均GDP摆在那里,确实高一些,但是不是“自由支配的钱”之间的差距可以解释的。根本的区别就是德国人不把钱堆在车上。
有一家保险公司每年统计德国人买了什么车、花了多少钱养车,数据非常具体:德国乘用车的平均车龄是十点一年,年均保养加维修费用约四百二十欧。一辆车开到第十年的时候总持有成本大约是四万欧左右,其中购买成本占大部分,后续年均花费不到一千欧。
四万欧指的是什么?德国人年均旅行支出统计数据中有一个数值比较稳定,家庭年均旅行预算在三千至五千欧元之间。四万欧可以一家三口旅行八到十年。德国人把车开到十年以上,这件事本身就是在给旅行账户存钱。
我在柏林最后一周和一个在IT公司做项目经理的人聊天过。他的名字是Lukas,35岁,在IT公司做项目经理的。他一个人住,月薪税后三千六百欧,在柏林算是中上水平了。
请把下面这段文字进行降AIGC改写,保持原意和信息完整性,使语言自然流畅、不机械重复。段落之间用换行符分隔,不能合并成一个段落。只输出改写的正文,不包含任何说明性的内容。不可以出现"好的""以下是""请..."等开头语。
他说了一段话,我把它几乎原封不动地记下来了,因为那天回住处之后我就把它们写在手机备忘录里。“我算过一笔账。换一辆新车,月供四百欧起步,保险翻倍,保养翻倍,停车费不变。”多出来的成本一年至少六千欧。“六千欧可以买一张去日本的机票加三周住宿的钱还剩下一些钱用来吃好的。”每年都有一个想去的地方,那么为什么要用那个地方去换一辆车呢?
你每年都有一个想去的新地方”——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没有告诉别人一件了不起的事,就像在说“我每年都会换一副新眼镜”一样平常。对他来说,旅行就是年度预算里写名字的一个科目,就像是房租一样。
我追问:“那你不觉得开一辆旧车在某些场合会不方便吗?比如去见客户?”
他笑着摇头说:“我到德国去见客户的时候,没人会看我的车。”你的车只不过是停车在停车场里的一个物件而已。“他们看你的PPT,看你做了多少准备工作,你有没有回答他们的问题。”你开什么来根本就无所谓。
“在德国只要你的活干好,没人管你用什么工具。”
Lukas的欧宝Corsa停在楼下,旁边是一辆崭新的特斯拉Model 3。他往特斯拉的方向指了指:"那是我们公司实习生刚买的车,他刚入职半年,每个月还贷款还得挺紧的。我也不理解他为什么买,但他高兴就行。"
请将下面文本进行降AIGC改写,保持原意和信息完整性,风格自然、不机械:从保时捷工程师到退休统计员再到IT经理,我听了无数次同样的话:“车把A送至B即可。”真正使德国人激动的不是“从A到B用了什么车”,而是“到了B之后看到了什么”。
那句写在手机备忘录里的话,后来我多次看到它。每年都会有去一个新的地方的愿望,这个愿望所需要的是金钱之外的价值排序。当一个人把旅行放在车的前面时,他的钱就自然而然地流向了那个方向。
六、瑞士车牌和四十年的账本
在跳蚤市场遇见Felix那个周末的晚上,我回到住处,Klaus敲了我的门。他手里拿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年轻人就是他本人,在一辆更旧的沃尔沃旅行车上。车后备箱盖没有凹痕,但是车身是八十年代的棕色,车顶行李架上绑着两个登山包。背景为瑞士阿尔卑斯山,山上覆满了白雪。
他说今天整理旧物翻出来的,想起一件事。
那一年他三十七岁了,那辆沃尔沃是他工作十年后换的第二辆车。不是新的,在买的时候已经跑了七万公里,花了八千二百马克。买完之后他给自己定下了一个规矩,就是每走一万公里就要有一次旅行。他依照这个规矩开了十二年,二十一万公里,二十一次旅行。照片上的那次是第三万公里,瑞士。
当时买了一本地图册,在每一部分画一条线。从德国西南角出发穿过瑞士的圣哥达山口到意大利的卢加诺湖再原路折返。七天路程,平均每天240公里左右。“当时我买了本地图册,每开一段路就在上面画一条线。”从德国西南角出发,经过瑞士的圣哥达山口,到达意大利的卢加诺湖,再原路返回。那次花了多少钱我不记得了,但是回来以后我把那张瑞士的公路地图贴在墙上贴了两年。
他说到现在,仍然不看车价。他说一辆车只需要问两个问题:能不能跑?坏了能不能修?然后就是:"我还能跟它去哪?"
Klaus说的时候手里那张照片微微卷着边。他翻到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1999年圣哥达山口晴十二度和这辆车出发的第三次旅行。
他把照片翻回来,指着车身上的影子说:“你看这是当时我拍的影子,不是自拍就是站在车旁边让影子落在地面上。”每次旅行都会拍一张自己的影子照片,并不是人像,但是我知道那是我在那儿。车只是个框,是影子才是主角。
我问他这四十年的旅行中,有哪一次最特别。
他经过思考之后说并不是最远的、最贵的。是1998年之前第一次出现的便宜货。2003年他开那辆沃尔沃到德国最北端的叙尔特岛,五天住青年旅舍,总共花费不到450欧。来回油费70欧,轮渡35欧。那次他没有翻山,只是沿着海岸线慢慢走,走了五天不到四百公里。
花得最少的一次,记得最清楚。为什么?因为那次我整个星期都在看海。没赶路。车停在停车场里,步行在岛上走。我回来之后一直在想,这辆车的作用就是为了把我带到那个停车场,然后我下来走路。它的使命完成了,在那停着就行。"
他不说车是他的伙伴,也不说车重要。他说车是工具,只要任务完成就等着在停车场里。它不需要好看、不需要昂贵的外表,只需要完成它的那个动作就是从家到海岸线。
后来,在慕尼黑的地铁里看到一个广告,上面是一辆车——普通的斯柯达旅行版停在了挪威某个峡湾边,背景是山和水。广告词为“Der Weg ist das Ziel。”路就是目的。
这不是广告公司所制造的概念。这是社会共同拥有的同一个看法。
Klaus那张照片后来又夹进了一本新买的挪威公路地图册里。问他这本地图册什么时候用,他说九月份,打算从柏林坐火车到奥斯陆,再租一辆车往上开到北角。他老了,担心斯柯达开那么远,但是换车也不是选择。
"租一辆,开完还回去,不占地方。"
我问他回来之后呢?
他合上地图册,拍了拍封面上的北极圈标志:"回来再想下一本。"
七、和一把旧钥匙一起
离开柏林那天是九月底上午七点左右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亮起来。站在楼下等出租车的时候手中拎着两个大行李箱。Klaus下楼倒垃圾,见到我之后便走了过来握手。
他说,“你回去以后如果有人问你在德国看到了什么,就不要说是开了什么样的车。就只说是怎么过周末的。”
出租车来了以后他把后备箱打开自己站着一边,身穿一件深蓝色的防风夹克手里还拿着一个垃圾桶的盖子。我没有拍他的照片也没有留下他的联系方式。就握了一次手说了一句“Auf Wiedersehen”。
路上我靠在出租车后座上看着窗外柏林的街道一帧帧地往后退。周六早上七点半,街上几乎没有人。路边停着一排车,灰色、银色、深蓝、白色,没有一辆让人多看两眼的。如同一排沉默的日用品,在等待被启动、被释放、被回收之后又是一周。
到机场时已经办理好托运手续,并且还有不少的时间。我在候机厅的便利店门口站了一会儿,看到旁边一个小男孩,大约七八岁,和他爸爸一起。爸爸在翻一本旅行指南的时候,孩子蹲在地上把一枚小小的瑞士国旗徽章别到了自己的背包拉链头上。别了两次没有成功地别上去,爸爸蹲下来帮助他,在那个地方待了半分钟之后,孩子站起来拍了拍背包,朝安检方向走去。
背包不大,浅蓝色的,旧了,在拉链头旁边还有一个圆形的、被磨得不太亮的瑞士国旗徽章。
该画面和Klaus的照片、Felix钥匙串上瑞典国旗、Anna在说“四千欧十七天”时脸上的理所当然的表情一起出现。
我在便利店买了一瓶水,在登机口旁边坐下来,打开手机备忘录。看到了六个多月前刚落地时写的第一条:“停车场里没有一辆保时捷。”现在回头看这几个字,已经不需要回答了。我甚至不觉得它奇怪了。
飞机起飞的方向是往东的柏林方向。窗子外面是德国北部平原的一片土地,公路像灰线一样一直延伸到远方。路上偶尔会有一辆小车在行驶,颜色也是灰的。车很小,速度很快。
我想起Klaus说的那句"你回去之后,不要说我们开什么车,说我们怎么过周末。"
我坐在飞机上把这句话写成备忘录。想了想又补充一句:“他们周末在路上,我们在路上也像在赶路。”区别不是车,是到了之后还剩多少天可以停下来。
飞机飞到云层上面的时候,我关了手机。那个瑞士小男孩别在背包上的国旗徽章一直在脑子里晃。一欧元的东西,代表了"我去了那里"。一欧元,比一个车标便宜多了。
回国之后第一个周末去超市买东西。停车场里有一个人开一辆新的SUV进来,倒车入库倒了三把。车里下来一对年轻夫妻,女士拎着几个购物袋,男士锁好车之后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车,然后拍了张照。我旁边看着那个动作——锁好车、退后一步、举起手机。半年前我也做同样的事。
那天晚上收拾行李箱把德国的零碎东西整理好放进抽屉里。一堆硬币、公交票根、一份租车合同、两张加油小票。小票上一张写着40.3升,80.51欧,另一张写着29.7升,58.34欧。我把它们收进一个信封里,合上抽屉的时候看到车钥匙和那几枚硬币放在一起。
那把车钥匙不是我的。是Felix在跳蚤市场让我看了一眼的那把福特Fiesta的钥匙——当时他没让我拿走,只是记住了它的样子:塑料壳子,贴了一张很小的、快掉下来的意大利国旗贴纸。我回国之后,在网上查询到一辆同款二手Fiesta的价格为900-1200欧元。九百欧一辆车,可以开到你决定下一个目的地在哪。
关上抽屉后客厅就寂静无声了。我坐在那里,脑海里只有一幅画面就是柏林那个周六早晨Klaus穿着蓝色防风夹克站在路边,一只手拿着垃圾桶盖说“下次冬天来,冬天去南边”。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他说话声音不大,灯没亮。
我还是没加他的联系方式。但是我知道他在九月份去到了挪威北角,那辆斯柯达留在了柏林楼下,租了一辆车往高处走,在那个海岬的最高处停车。车停在停车场内,他下来走路。
那个画面停在这了。
旅行Tips
1、租车: 欧洲租车优先选Sixt或者Europcar,德国本土用Sixt最方便,在机场和火车站都有网点。手排挡比自动挡便宜很多,Europcar自动挡每日加收15-25欧。租期越长日均越低,租7天比租3天日均便宜将近一半。保险必须购买全额险(Vollkasko),自留额可以选0欧或者8-12欧的每日多付,但是出了刮擦不用赔。德国高速公路大部分不限速,但是荷兰、比利时、奥地利境内限速非常严格,超速罚款50欧起,奥地利境内高速必贴Vignette通行贴纸,十天票价9.9欧,没贴罚款120欧。
2、住宿:德国青旅(Jugendherberge)条件一般较好,含早餐的床位一晚25到40欧元,适合一人走长途。普通民宿通过Booking订,双人间带独立卫浴的均价70-100欧元/晚。大城市慕尼黑、法兰克福偏贵,柏林、莱比锡便宜。订房时注意“Tourist Tax”(游客税),大多数城市每晚加收2到5欧元,不包含在房费里,前台现付。
3、加油:德国加油站全天24小时自助加油为主。先提枪加油加完后进店报枪号付钱。柴油比Super(95号汽油)便宜约15-20欧分每升,2024年平均柴油1.65欧/升,Super1.82欧/升。高速服务区加油站比市区贵0.20.30欧/升,建议下高速进城镇加油。周日部分加油站缩短营业时间,但是高速服务区全天营业。
4、长途驾驶节奏: 德国人跑长途默认每2.5小时停一次,每次15-20分钟。建议油箱剩余四分之一就加油,在奥地利或者瑞士境内使用德国信用卡被拒的情况发生时,加油站一般不接受非欧盟卡,因此需要备好现金。长途出发前检查轮胎气压和机油尺,德国修车铺人工费贵,小检查自己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