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辆崭新的保时捷帕拉梅拉在夜色中像一把出鞘的刀。
我踩下刹车,车灯照亮了小区门口那棵熟悉的香樟树,也照亮了树旁站着的那个男人——我的丈夫,魏明。
副驾驶座上,我的顶头上司徐总还在喋喋不休地讲着下个季度的业绩指标。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发白。
魏明就站在那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手里拎着超市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今晚要做的菜。
他看到我车的那一刻,明显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目光穿过挡风玻璃,落在了副驾驶的徐总脸上。
徐总还在笑,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小石啊,今天辛苦你了,改天请你吃饭。」
我浑身僵硬。
魏明走了过来。
他走到驾驶座旁,敲了敲车窗。
我机械地降下车窗,喉咙发紧,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魏明的脸上没有任何愤怒,反而带着一种平静得可怕的礼貌。
他微微弯腰,视线越过我,看向副驾驶座的徐总,嘴角甚至扬起一丝温和的笑意:「您好。」
他的声音清晰,一字一顿。
「您就是赠送我妻子这辆豪车的那位先生吧?」
徐总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
魏明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轮流扫过我和徐总的脸。
然后,他缓缓直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01
时间倒回三天前。
周三晚上七点半,我还在公司加班。
「石薇,这份报告明天早上九点前必须放到我桌上。」徐茂将一沓厚厚的文件丢在我工位上,文件夹边缘磕在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他是我们部门总监,四十出头,头发梳得油亮,手腕上那块江诗丹顿的表盘在灯光下反着刺眼的光。
「徐总,这已经是第三版了……」我看着那堆至少五十页的资料,太阳穴突突地跳。
「客户不满意,我们就要改到满意为止。」徐茂打断我,俯身凑近,一股混合着发胶和古龙水的味道扑面而来,「小石啊,我知道你辛苦,但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嘛。」
他的视线在我领口停留了半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直起身。
「对了,我车送去保养了,晚上你顺路送我一趟?就珠江新城那边,不远。」
这不是第一次了。
过去两个月,徐茂以各种理由让我「顺路」送他回家七次。
每次都是晚上九点以后,每次副驾驶座上,他都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公司里谁谁谁又升职了,谁谁谁家里背景多硬,最后总会落到我身上。
「小石,你老公……还在那个小设计公司?」
「听说收入不太稳定啊。」
「你看你这能力,要是跟对人,早就不是现在这样了。」
我攥紧了手里的鼠标。
屏幕右下角,魏明的微信头像亮着。
他发来一条消息:「老婆,几点下班?我去地铁口接你,今天买了你爱吃的虾。」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几秒,最终只回了一个字:「忙。」
然后关掉了对话框。
「怎么,老公催了?」徐茂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吓了一跳,回头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折返回来,正站在我身后,脸上挂着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没,工作消息。」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那就好。」徐茂拍了拍我的椅背,「八点半,地下车库见。别让我等啊。」
他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像某种倒计时。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窗外是这座城市璀璨的夜景,写字楼的灯光像密密麻麻的钻石,每一颗都昂贵得令人窒息。
我和魏明结婚三年,住在这座城市东边一个老破小小区里。
六十平米,没有电梯,卫生间漏水修了三次还没修好。
魏明在一家小型建筑设计公司做设计师,收入不高,但稳定。
我在这家外企做了五年,从行政做到市场专员,工资涨了三次,但涨幅永远追不上房价。
上个月,我妈打电话来,语气里满是焦虑:「薇薇啊,你堂姐上个月换了大平层,两百多平,你什么时候也……」
我没听完就挂了电话。
不是不想,是不能。
魏明已经很努力了。
他接私活画图纸到凌晨,为了省打车钱骑共享单车回家,冬天手冻得通红,还笑着跟我说:「没事,活动活动暖和。」
可有些东西,不是努力就有用的。
比如徐茂手腕上那块表,够我们付一套小户型首付。
比如他随口说的「珠江新城」,那里一平米的价格,是我和魏明加起来一年的工资。
比如此刻我电脑屏幕上那份改了又改的报告,署名永远是他徐茂,功劳永远是他的,而我,只是那个「能力不错但需要跟对人」的小石。
我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开始敲键盘。
八点二十五分,我保存文档,关电脑,拎起包走向电梯。
地下车库阴冷潮湿。
徐茂已经等在他的专属车位旁,那辆黑色的奥迪A8像一头蛰伏的兽。
看到我,他挑了挑眉:「开你的车吧,我体验体验。」
我愣了一下:「徐总,我的车……比较旧。」
「旧怎么了?」徐茂拉开车门,自顾自坐进了副驾驶,「代步工具而已,我还坐过三轮车呢。」
他说这话时,脸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宽容。
我只好走向我那辆开了五年的二手大众。
车门打开时发出「嘎吱」一声响。
徐茂坐进来,调整了一下座椅,目光在车内简陋的装饰上扫了一圈,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一下。
车驶出车库,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徐茂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膝盖:「小石,你知道王副总下个月调去总部了吧?」
我心里一紧:「听说了。」
「空出来的位置,很多人盯着。」徐茂侧过脸看我,「我觉得你很有潜力。」
我没接话。
「不过呢,竞争也很激烈。」他话锋一转,「张总的侄女,李董的外甥,都在候选名单里。你嘛,学历能力都不错,就是缺了点……背景。」
红灯。
我踩下刹车,手指紧紧握着方向盘。
「当然,背景也是可以创造的。」徐茂的声音压低了些,「比如,跟对了人。」
他的右手很自然地搭在了中央扶手上,离我的手只有几厘米。
我盯着前方跳动的红色数字,胃里一阵翻涌。
「徐总,我快到珠江新城了,您住哪个小区?」我打断他,声音尽量平稳。
徐茂顿了一下,收回手,报了个小区名字。
那是珠江新城最贵的楼盘之一,门禁森严,保安穿着笔挺的制服,看向我这辆破大众的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车停在小区门口,徐茂却没有马上下车。
他解开安全带,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丝绒盒子,递到我面前。
「打开看看。」
我手指僵住。
「别紧张,就是个小礼物。」徐茂笑,「感谢你这段时间辛苦加班,还有……送我回家。」
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枚卡地亚的钉子手镯,玫瑰金的,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闪着细腻的光泽。
我认得这个款式,魏明陪我逛街时在橱窗外看过,标价四万八。
当时我拉着他就走,说「丑死了,白送我都不要」。
「徐总,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我把盒子推回去。
「贵重?」徐茂笑了,「小石,你对自己的价值认知有偏差啊。你帮我做的那些方案,给公司创造的利润,远不止这个数。」
他按住我的手,盒子硌在我的掌心。
「收下。就当是……预支的奖金。」他凑近,呼吸喷在我耳边,「下周的晋升会议,我会投你一票。但光我一票不够,你得让更多人看到你的‘价值’。」
他刻意加重了最后两个字。
然后,他松开手,推开车门:「明天见。」
他下车,整理了一下西装,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那扇华丽的大门。
我坐在车里,盯着那个丝绒盒子,像盯着一块烧红的炭。
手机震动。
魏明发来消息:「老婆,虾快凉了,你到哪儿了?」
我盯着屏幕,鼻子突然一酸。
深吸一口气,我把那个盒子塞进包里最深的夹层,然后发动车子。
后视镜里,珠江新城璀璨的灯火越来越远。
像另一个世界。
02
回到家已经九点半。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我摸黑爬上六楼,钥匙插了三次才对准锁孔。
门一开,暖黄的灯光和饭菜的香味一起涌出来。
魏明系着那条印着小熊的围裙,从厨房探出头:「回来啦?快洗手,马上开饭。」
他脸上带着笑,额头上有细细的汗珠。
餐桌上摆着三菜一汤,油焖大虾红亮亮的,清炒菜心碧绿,番茄蛋汤冒着热气。
都是我爱吃的。
「今天怎么这么晚?」魏明给我盛饭,随口问。
「加班,改报告。」我脱下外套,把包扔在沙发上,那个丝绒盒子在包里沉甸甸的,像一颗定时炸弹。
「你们那个徐总,也太能折腾人了。」魏明皱眉,「上周不是刚加过通宵?」
「没办法,他是领导。」我端起碗,筷子却戳着米饭,没什么胃口。
魏明看了我一眼,夹了一只最大的虾放到我碗里:「别想工作了,先吃饭。对了,我今天发工资了,给你转了五千,你拿去给自己买件新衣服。」
我抬头:「你呢?」
「我留了生活费,够了。」他笑,「上次你不是看中那件大衣吗?去买吧,天冷了。」
那件大衣,两千八。
我盯着碗里的虾,突然觉得喉咙堵得慌。
「魏明。」我放下筷子。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有一个升职的机会,但需要……付出一些代价。」我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你觉得,我该不该争取?」
魏明也放下了筷子。
他看着我,眼神很平静:「什么代价?」
我避开他的视线:「比如,陪领导应酬,说些违心的话,收些不该收的礼物。」
沉默。
厨房的水龙头没关紧,水滴落在水池里,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
「薇薇。」魏明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们结婚的时候,我说过什么,你还记得吗?」
我手指蜷缩。
「我说,我这辈子可能给不了你大富大贵,但我会尽我所能,让你活得堂堂正正,不必对任何人弯腰。」他顿了顿,「你现在,需要弯腰吗?」
我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没有。」我听见自己说,「就是随便问问。」
魏明看了我几秒,然后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吃饭吧,虾凉了就腥了。」
那顿饭,我吃得味同嚼蜡。
晚上洗完澡,我躺在床上刷手机,魏明在书房画图。
他的书房其实只是阳台隔出来的一个小角落,放了一张旧书桌,桌上堆满了图纸和建筑模型。
我点开公司内部群,看到行政发的通知:明天下午三点,公司大会议室,晋升述职会议。
下面附了候选人名单。
我的名字在最后一个。
前面几个,不是关系户,就是资历比我深的老员工。
群里有人@我:「石薇,加油啊!看好你!」
我回了个笑脸,心里却一片冰凉。
加油?
怎么加?
徐茂今天的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我需要「背景」,需要「跟对人」,需要展示「价值」。
那个丝绒盒子还在包里,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我翻身下床,从包里拿出盒子,打开。
手镯在卧室昏暗的灯光下依然闪着诱人的光泽。
我把它拿出来,戴在手腕上。
冰凉的金属贴上皮肤,尺寸刚好。
镜子里,我穿着洗得发白的睡衣,手腕上却戴着四万八的手镯,画面荒诞得可笑。
我摘下手镯,放回盒子,塞进衣柜最底层,用一堆旧衣服盖住。
然后回到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凌晨一点,魏明轻手轻脚地进来,在我身边躺下。
他身上有淡淡的铅笔屑和咖啡的味道。
「还没睡?」他低声问。
「嗯。」
「别想了。」他侧过身,手臂环住我的腰,「大不了不干了,我养你。」
我背对着他,眼泪无声地滑进枕头。
他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均匀。
我却一夜无眠。
第二天早上,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上班。
电梯里遇到徐茂,他西装革履,神采奕奕,看到我,微微一笑:「小石,今天气色不错啊。」
我勉强扯了扯嘴角。
他视线扫过我的手腕——那里空无一物。
他眼神暗了暗,但没说什么。
一整天,我都在准备述职材料。
下午两点五十,我抱着笔记本电脑走向大会议室。
走廊里,徐茂迎面走来,身后跟着两个副总。
他停下脚步,看向我:「准备好了?」
「嗯。」
「好好表现。」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手指若有若无地擦过我的后颈,「我看好你。」
然后,他带着人走进了会议室。
我站在原地,后颈那块皮肤像被火烧过。
述职开始。
前面几个人讲得天花乱坠,PPT做得精美绝伦,数据漂亮得不像真的。
轮到我的时候,我已经不紧张了。
我走上台,打开PPT,开始讲我负责的项目,真实的成果,实际的数据。
没有夸大,没有水分。
讲到最后,我看向坐在正中间的徐茂。
他也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我的述职完毕,谢谢各位领导。」我鞠躬,走下台。
会议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述职结束,所有人离场。
徐茂叫住我:「小石,留一下。」
等其他人都走了,他关上门,走到我面前。
「讲得不错。」他说,「很实在。」
「谢谢徐总。」
「但是。」他话锋一转,「太实在了,就显得……不够聪明。」
我抬头看他。
「你知道张总的侄女,刚才讲的那个项目,其实是谁做的吗?」徐茂笑了笑,「是你上个月交上来的方案,我稍微改了改,给了她。」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职场就是这样。」徐茂靠近一步,声音压低,「功劳是谁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功劳最后归谁。你明白吗?」
我手指掐进掌心。
「我给你的机会,你好像没抓住。」他视线再次扫过我的手腕,眼神冷了下来,「手镯呢?」
「太贵重了,我收不起。」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徐茂笑了。
那是一种混合着嘲讽和怜悯的笑。
「石薇,你今年二十八了吧?」他慢悠悠地说,「在这个城市,二十八岁,没背景,没靠山,老公还是个穷画图的。你觉得,你还有多少时间可以清高?」
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我心里。
「晋升名单下周公布。」他转身,走向门口,「你好自为之。」
门开了,又关上。
我站在原地,浑身冰冷。
03
晋升名单在周五下午公布。
没有我。
行政把邮件发到全公司,我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单,看了足足三分钟。
第一名,张总的侄女,张雅。
第二名,李董的外甥,李浩然。
第三名,徐茂亲自提拔的心腹,赵磊。
我的名字,连候补都不是。
办公室里响起窃窃私语。
「果然还是关系户赢了。」
「石薇可惜了,她能力其实挺强的。」
「能力强有什么用?没背景就是原罪。」
我关掉邮件,继续做手里的报表。
手指在键盘上敲击,每一个按键都像在敲打我的自尊。
下班前,徐茂把我叫进办公室。
他坐在宽大的老板椅里,手里把玩着一支万宝龙钢笔。
「坐。」
我站着没动。
「名单看到了?」他问。
「看到了。」
「有什么想法?」
「没有。」我说,「领导的决定,我服从。」
徐茂笑了:「这就对了。职场嘛,得失心不要太重。这次不行,还有下次。」
他顿了顿,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不过下次,你得学会变通。」
我没说话。
「周末我有个私人饭局,几个投资圈的朋友。」徐茂说,「你跟我一起去,见见世面。穿得体面点,别像现在这样。」
他上下打量我,眼神像在评估一件商品。
我今天穿的是ZARA打折时买的衬衫和西装裤,洗过很多次,袖口有些发毛。
「徐总,我周末有事。」我说。
「推掉。」徐茂不容置疑,「晚上七点,君悦酒店,我发你包厢号。」
他挥挥手,示意我可以走了。
我转身,手刚碰到门把手,他又叫住我。
「对了,你那辆车,也该换换了。」徐茂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见客户的时候,开辆破车,丢的是公司的脸。我认识个朋友做车行,可以给你内部价。」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无一人。
我靠在墙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手机震动,是魏明。
「老婆,晚上想吃什么?我去买菜。」
我看着那行字,眼眶发热。
「随便。」我回。
「那做水煮鱼吧,你爱吃辣。」他很快回复,「对了,我接了个新私活,报酬不错,做完给你换台新笔记本,你那个太旧了。」
我盯着屏幕,眼泪终于掉下来。
砸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周末的饭局,我还是去了。
我告诉自己,就这一次。
去看看所谓的「上流社会」是什么样子,然后死心。
君悦酒店的包厢金碧辉煌,水晶吊灯晃得人眼晕。
徐茂带着我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五六个人,都是中年男人,穿着定制西装,手腕上不是百达翡丽就是劳力士。
看到我,几个人眼睛一亮。
「徐总,这位是?」
「我们公司的市场骨干,石薇,能力非常强。」徐茂笑着介绍,手很自然地搭在我椅背上,「带她出来见见各位老总,学习学习。」
我被安排坐在徐茂和一个姓王的投资经理中间。
王经理四十多岁,头顶微秃,说话时喜欢拍人肩膀。
「石小姐年轻有为啊。」他给我倒酒,茅台,一杯就是小一千,「来,敬你一杯。」
「我不会喝酒。」我推辞。
「哎,不给面子?」王经理脸一沉。
徐茂在桌下踢了踢我的脚,眼神示意。
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从喉咙烧到胃里。
「好!爽快!」王经理大笑,又给我满上。
一顿饭,我喝了至少半斤白酒。
头晕目眩,胃里翻江倒海。
他们聊着几千万的投资,聊着海外房产,聊着游艇和私人飞机。
那些数字像天文数字,离我遥远得像另一个星系。
徐茂一直在给我使眼色,让我敬酒,让我说漂亮话。
我像个提线木偶,机械地举杯,机械地笑。
饭局快结束时,王经理凑过来,满嘴酒气:「石小姐,有没有兴趣来我们公司?徐总说你能力很强,我们正好缺个市场总监。」
我看向徐茂。
他笑着点头:「王总可是真心实意,他们公司待遇,比我们好一倍。」
「谢谢王总赏识。」我听见自己说,「我考虑考虑。」
「还考虑什么?」王经理的手搭在我肩膀上,手指有意无意地摩挲着我的肩带,「下周一就来上班,年薪给你这个数。」
他比了个手势。
八十万。
是我现在工资的三倍。
我心脏狂跳。
不是因为钱。
是因为那只手,那只油腻的,带着酒气和欲望的手。
「王总,我……」我想推开他。
徐茂突然站起来:「哎呀,我忘了,还有个重要电话。石薇,你陪王总再坐会儿,我马上回来。」
他走了。
包厢门关上。
王经理的手更放肆了,从肩膀滑到腰。
「石小姐,你身上真香。」他凑到我耳边,「跟了我,保证你以后吃香的喝辣的,不用再看人脸色。」
我猛地站起来。
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王总,请自重。」我声音发抖,但尽量清晰。
王经理脸色一沉:「装什么清纯?徐茂没跟你说清楚?带你出来,不就是这个意思?」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原来如此。
原来所谓的「见世面」,所谓的「机会」,是这个意思。
我抓起包,转身就走。
「站住!」王经理喝道,「你今天走出这个门,信不信我让你在行业里混不下去?」
我停住脚步。
回头看他。
他脸上带着胜券在握的笑,那种笑我太熟悉了——和徐茂看我时,一模一样。
「王总。」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得可怕,「您知道我是怎么进现在这家公司的吗?」
他一愣。
「五年前,我毕业投简历,面试了十七家公司,全部被拒。」我慢慢说,「第十八家,就是现在这家。当时面试我的HR说,我笔试成绩第一,但经验不足,本来不想要我。是我求了他半个小时,他才答应给我一个试用机会。」
我往前走了一步。
「试用期三个月,我每天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加班到凌晨是常事。转正那天,我哭了,不是因为高兴,是因为终于可以在这座城市活下去了。」
我又往前走了一步。
「这五年,我被人抢过功劳,背过黑锅,被客户指着鼻子骂过,被领导当众羞辱过。但我从来没想过,要靠陪睡上位。」
王经理的脸色变了。
「今天这顿饭,我喝了七杯酒,每一杯我都记得是什么味道。」我盯着他,「我也记得您的手放在我肩膀上的温度,记得徐总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时的表情。」
我笑了。
「谢谢您,王总。您让我彻底明白了,有些路,我死都不会走。」
说完,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很长,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吸得干干净净。
我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
电梯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
我走进去,靠在冰冷的轿厢壁上,浑身发抖。
不是害怕。
是恶心。
电梯下行,数字一层一层跳。
到一楼,门打开。
酒店大堂灯火通明,穿着华服的男女来来往往,香水和金钱的味道混合在一起。
我走出去,夜风一吹,酒劲上涌,差点吐出来。
手机响了。
是魏明。
「老婆,饭局结束了吗?我去接你。」
我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眼泪终于决堤。
「魏明。」我哽咽着说,「我想回家。」
04
周一早上,我照常去上班。
走进办公室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抬头看我。
眼神各异,有同情,有好奇,有幸灾乐祸。
我目不斜视地走到自己工位,打开电脑。
徐茂一上午都没出现。
十点钟,行政部的小李跑过来,压低声音:「石薇,你听说了吗?徐总被叫去总部谈话了。」
我敲键盘的手顿了一下:「为什么?」
「好像是因为周末那个饭局,王总那边投诉了。」小李挤眉弄眼,「说你当场甩脸子走人,把投资搞黄了。」
我没说话。
「徐总回来肯定要找你麻烦。」小李叹气,「你也是,忍一忍不就过去了?王总那种人,摸两下又不会少块肉。」
我抬头看她:「如果是你,你会忍吗?」
小李噎住了,讪讪地走了。
中午,徐茂回来了。
他脸色铁青,经过我工位时,脚步停了一下。
「来我办公室。」他丢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放下手里的三明治,跟了过去。
门关上。
徐茂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盯着我。
那眼神像毒蛇。
「石薇,你挺能耐啊。」他开口,声音冰冷,「王总那个项目,三千万的投资,让你一杯酒给搅黄了。」
我站着,没说话。
「你知道三千万对公司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下半年的业绩指标,意味着至少二十个人的年终奖,意味着我在董事会面前的脸面!」徐茂猛地一拍桌子,「你他妈装什么清高?!」
我看着他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突然觉得很可笑。
「徐总。」我开口,声音平静,「王总摸我的时候,您在哪?」
徐茂一愣。
「您把我一个人留在包厢里的时候,想过我会被怎么样吗?」我继续问,「还是说,您本来就知道会怎么样,所以才走的?」
「你!」徐茂站起来,手指着我,「石薇,你别给脸不要脸!我带你出去见世面,是看得起你!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一个穷酸打工的,老公还是个废物,要不是我提拔你,你算个屁!」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刀。
我听着,心里那片冰凉的地方,反而慢慢烧了起来。
「徐总,您说完了吗?」我问。
徐茂喘着粗气,瞪着我。
「说完了,我就回去工作了。」我转身,拉开门。
「站住!」徐茂吼道,「你这个月的绩效,全部扣光!年终奖也别想了!还有,从今天起,你调到后勤部,负责打扫会议室和收发快递!」
我停住脚步。
后勤部。
那是公司最边缘的部门,工资减半,没有奖金,干的都是杂活。
「不服?」徐茂冷笑,「不服可以辞职啊。不过我提醒你,你的竞业协议还有两年,辞职了,两年内不能去同行公司。以你现在的资历和‘名声’,我看哪个公司敢要你。」
我握紧了门把手。
金属的冰凉透过皮肤,渗进骨头里。
「我接受调岗。」我说。
然后,我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办公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着我,眼神复杂。
我回到工位,开始收拾东西。
我的东西不多,一个水杯,几本书,一盆绿萝,还有一些私人物品。
小李跑过来,眼眶红了:「石薇,你真要去后勤部啊?那地方……那地方就是养老的,去了就完了。」
「没事。」我把绿萝放进纸箱,「在哪都是工作。」
「可是……」小李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你保重。」
我抱着纸箱,走向电梯。
电梯下行,到三楼,后勤部所在楼层。
门打开,一股消毒水和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
走廊很暗,灯坏了几盏,墙壁上的漆剥落了大片。
我走到后勤部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电视剧的声音。
推门进去。
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姐正翘着腿嗑瓜子,看到我,挑了挑眉:「新来的?」
「是,我叫石薇,从市场部调过来的。」
「哦,你就是那个得罪了徐总的啊。」大姐吐掉瓜子皮,指了指角落一张堆满杂物的桌子,「那儿,自己收拾。上午打扫一到五楼会议室,下午收发快递,晚上清倒垃圾。具体安排看墙上贴的值班表。」
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纸,字迹潦草。
我看了一眼,点点头:「好的。」
大姐不再理我,继续看她的电视剧。
我把纸箱放在那张脏兮兮的桌子上,开始收拾。
桌子抽屉里塞满了陈年的废纸和过期文件,我一样样拿出来,分类,该扔的扔,该留的留。
收拾到最底层抽屉时,我的手顿住了。
抽屉里有一个旧信封,没有封口。
我拿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沓照片。
照片上的人,是徐茂。
背景是各种高档场所,会所、酒店、私人俱乐部。
他搂着不同的女人,有些看起来像模特,有些像小明星,还有些……看起来年纪很小。
照片下面,还有几张复印件。
是银行流水。
徐茂的账户,每个月固定有几笔大额进账,来自不同的皮包公司。
还有一些报销单据的复印件,金额大得离谱,项目名目却含糊不清。
我心跳加速。
这些照片和文件,怎么会在这里?
谁留下的?
为什么没被处理掉?
我抬头,看向那个嗑瓜子的大姐。
她正津津有味地看着电视剧,完全没注意我。
我把信封塞回抽屉,用杂物盖好。
然后,我继续收拾桌子,但手在抖。
下午,我去收发室领快递。
后勤部的快递都是公司各部门的办公用品和文件,量很大。
我推着小推车,一层楼一层楼地送。
送到市场部时,正好遇到徐茂从办公室出来。
他身后跟着张雅——那个顶替我晋升的,张总的侄女。
张雅穿着最新款的香奈儿套装,手里拎着爱马仕,看到我,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哟,这不是石薇吗?怎么干起快递员的活了?」
我没理她,低头核对快递单。
「徐总,您看,这人啊,就是不能太清高。」张雅挽住徐茂的手臂,声音娇滴滴的,「清高有什么用?最后还不是得来送快递。」
徐茂看了我一眼,眼神轻蔑:「好好干,后勤部也是公司重要部门。」
说完,他搂着张雅,大笑着走了。
走廊里其他同事都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继续送快递。
手推车的轮子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像在嘲笑我。
送完所有快递,已经是下午五点。
我回到后勤部办公室,那个大姐已经下班了。
办公室里空无一人。
我锁上门,回到自己桌前,从抽屉里拿出那个信封。
我把照片和文件一张张铺在桌上,用手机拍下来。
然后,我把原件放回信封,塞进包里。
晚上回到家,魏明已经做好了饭。
「今天怎么样?」他问。
「调岗了,去后勤部。」我盛饭,语气平静。
魏明夹菜的手顿了一下:「后勤部?为什么?」
「得罪了领导。」我笑了笑,「没事,工资少点,但清闲。」
魏明看着我,没说话。
吃完饭,我主动洗碗。
水龙头哗哗地流,我盯着水池里的泡沫,脑子里全是那些照片和银行流水。
「薇薇。」魏明走进厨房,靠在门框上,「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我手一滑,碗掉进水池,溅起一片水花。
「没有。」我低头捡碗,「就是工作上的事,有点烦。」
魏明走过来,关掉水龙头。
厨房里突然安静下来。
「看着我。」他说。
我抬头。
他的眼睛很亮,像能看穿一切。
「我们结婚三年,我从来没问过你工资多少,奖金多少,为什么加班。」魏明慢慢说,「因为我相信你,相信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我鼻子一酸。
「但如果有人欺负你。」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告诉我。我是你老公,不是摆设。」
我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
「魏明。」我哽咽着说,「如果……如果我做了错事,你会原谅我吗?」
他伸手,擦掉我的眼泪。
「那要看是什么错事。」他说,「如果是原则性的,我不会原谅。但我会陪你一起承担后果。」
我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把这些天的委屈、愤怒、恐惧,全部哭了出来。
魏明抱着我,轻轻拍着我的背。
「没事了。」他说,「有我在。」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沉。
第二天,我照常去上班。
后勤部的工作枯燥而机械,但我做得很认真。
打扫会议室时,我会留意那些被遗弃的会议纪要;收发快递时,我会记住那些频繁往来的公司和人名;晚上清倒垃圾,我会翻看那些被碎纸机处理过的残片。
一点一点,像拼图一样。
徐茂依然经常来后勤部「视察」。
每次来,都要当众羞辱我几句。
「石薇,地拖得不干净啊,重新拖。」
「石薇,快递送错了,扣你工资。」
「石薇,你看你现在的样子,像条狗。」
我低着头,一言不发。
等他走了,我继续干活。
脸上没有表情。
但心里,那片火越烧越旺。
周五下午,徐茂又来了。
这次,他带着张雅,还有几个公司高管,说是要检查后勤部工作。
大姐点头哈腰地陪着,我站在角落,拿着抹布。
「徐总,您看我们后勤部,虽然条件简陋,但大家都很认真。」大姐谄媚地笑。
徐茂背着手,踱步到我面前。
「石薇。」他开口,「听说你老公最近接了个大项目?哪个公司的?」
我手指收紧。
「一个小项目,不值一提。」我说。
「小项目?」徐茂笑了,「我可听说,是‘明德建筑设计’的案子。那个公司,最近风头很盛啊,背后好像有外资注入。」
我心里一紧。
魏明确实接了明德建筑的私活,但那是保密的,徐茂怎么会知道?
「徐总消息真灵通。」我扯了扯嘴角。
「当然。」徐茂俯身,压低声音,「我还知道,你老公为了这个项目,熬了三个通宵,画了五十多版图纸,最后报价……才十万。」
他直起身,声音放大:「十万啊!石薇,你老公可真廉价。」
周围响起低低的笑声。
张雅捂着嘴:「徐总,您别这么说,人家也是凭本事吃饭嘛。」
「本事?」徐茂嗤笑,「画图的本事?那也叫本事?我随便找个人,培训三个月,比他画得好。」
我盯着他,指甲掐进掌心。
「对了,石薇。」徐茂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你老公是不是还骑共享单车上下班?我昨天在珠江新城看到他,背着个破书包,站在路边等红灯,那样子,真是……啧啧。」
他摇头,一脸怜悯。
「你说你,当初要是跟了王总,现在早就是阔太太了,何至于此?」
我浑身发抖。
不是愤怒。
是冷。
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徐总。」我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您说完了吗?」
徐茂愣了一下。
「说完了,我就继续干活了。」我转身,拿起拖把。
「站住!」徐茂喝道,「我让你走了吗?」
我停住。
「把地重新拖一遍。」他指着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我看着你拖。」
我握着拖把,没动。
「拖啊!」徐茂提高音量,「怎么,不服?不服就滚蛋!」
周围所有人都看着我。
那些眼神,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
我弯下腰,开始拖地。
一下,两下。
拖把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音。
徐茂站在我面前,皮鞋锃亮。
他突然抬起脚,踩在拖把上。
「用点力,没吃饭吗?」
我用力,拖把纹丝不动。
他脚踩得很紧。
「求我。」徐茂低声说,「求我,我就放了你。」
我抬头看他。
他脸上带着那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我松开拖把,直起身。
「徐总。」我说,「您鞋脏了。」
他一愣。
我端起旁边一桶脏水,对着他的皮鞋,泼了下去。
「哗啦——」
水花四溅。
徐茂的裤脚和皮鞋瞬间湿透,污渍斑斑。
全场死寂。
徐茂的脸,从红到白,再到青。
「石薇!」他暴怒,「你他妈找死!」
我放下水桶,看着他。
「徐茂。」我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你真可怜。」
他瞪大眼睛,像是不敢相信。
「你除了会欺负比你弱的人,还会什么?」我慢慢说,「靠关系上位,靠压榨下属出业绩,靠陪睡拉投资。你手腕上那块表,是你老婆陪王总睡了三晚换来的吧?」
徐茂脸色骤变。
「你胡说什么?!」
「我有没有胡说,你自己清楚。」我往前一步,「你账户里那些来路不明的钱,你报销的那些假单据,你和那些未成年女孩的照片……需要我继续说吗?」
徐茂后退一步,脸色惨白。
「你……你怎么知道?」
我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保安!保安!」徐茂吼道,「把她给我赶出去!」
保安冲进来,抓住我的胳膊。
「放开她。」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所有人都转头。
魏明站在那里。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夹克,手里拎着超市塑料袋,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眼神,冷得像冰。
05
时间线追平。
那辆崭新的保时捷帕拉梅拉在夜色中像一把出鞘的刀。
我踩下刹车,车灯照亮了小区门口那棵熟悉的香樟树,也照亮了树旁站着的那个男人——我的丈夫,魏明。
副驾驶座上,我的顶头上司徐总还在喋喋不休地讲着下个季度的业绩指标。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发白。
魏明就站在那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手里拎着超市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今晚要做的菜。
他看到我车的那一刻,明显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目光穿过挡风玻璃,落在了副驾驶的徐总脸上。
徐总还在笑,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小石啊,今天辛苦你了,改天请你吃饭。」
我浑身僵硬。
魏明走了过来。
他走到驾驶座旁,敲了敲车窗。
我机械地降下车窗,喉咙发紧,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魏明的脸上没有任何愤怒,反而带着一种平静得可怕的礼貌。
他微微弯腰,视线越过我,看向副驾驶座的徐总,嘴角甚至扬起一丝温和的笑意:「您好。」
他的声音清晰,一字一顿。
「您就是赠送我妻子这辆豪车的那位先生吧?」
徐总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
魏明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轮流扫过我和徐总的脸。
然后,他缓缓直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卡点内容
那是一张折叠起来的纸。
魏明用两根手指夹着,轻轻抖开。
纸张在夜风中发出轻微的脆响。
车灯的光照在纸上,能看清上面密密麻麻的表格和数字。
最上方,是一行加粗的黑体字:
《关于徐茂涉嫌职务侵占、受贿及性骚扰员工的举报材料及证据清单》
徐茂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他瞳孔骤然收缩,嘴唇张了张,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魏明将那张纸往前递了递,几乎要贴到徐茂脸上。
「徐总。」魏明的语气依然礼貌,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我妻子说,这辆车是您‘赠送’的。但我查了一下购车记录,付款方是‘明德集团’,而购车人签名……」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我,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是我。」
06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小区门口昏黄的路灯,香樟树投下的斑驳影子,远处传来的汽车鸣笛声——所有的一切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只有那张纸,在魏明指尖,在夜风中,微微颤动。
徐茂的脸,从惨白转为死灰。
他盯着那张纸,眼球突出,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像随时要炸开。
「不……不可能……」他终于发出声音,嘶哑,干涩,「你……你怎么会是……」
「明德集团的老板?」魏明替他说完,然后轻轻摇了摇头,「我不是。」
徐茂猛地喘了一口气,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但魏明下一句话,又把他按回了冰窟。
「明德集团,是我父亲三十年前创立的家族企业。」魏明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我母亲姓魏,我随母姓。我父亲,姓石。」
他看向我。
「石薇的父亲,石振国。」
我坐在驾驶座上,浑身僵硬,大脑一片空白。
父亲?
石振国?
那个在我记忆里只有模糊背影的男人,那个在我七岁那年就和母亲离婚,从此消失在人海的男人?
「你……你胡说!」徐茂猛地推开车门,冲下来,手指颤抖地指着魏明,「石薇的资料我查过!她父亲早死了!她就是个穷酸家庭出来的!」
魏明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举到徐茂面前。
照片上,是一个穿着中山装的老者,精神矍铄,眉宇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
老者身边,站着年轻时的魏明,还有……我。
那是七岁时的我,穿着公主裙,扎着羊角辫,被老者抱在怀里,笑得没心没肺。
背景是欧洲某个古堡的花园。
照片右下角,有日期水印:2003年7月。
「这是……」徐茂的声音在发抖。
「我岳父,石振国。」魏明收起手机,「明德集团创始人,现任董事会主席。这张照片,是薇薇七岁生日时,在法国拍的。那年,我十岁。」
他顿了顿,看向我,眼神复杂。
「薇薇,你七岁那年,爸妈离婚,你跟着岳母生活。岳母恨岳父,所以改了你的姓,从石薇,改成了随母姓。岳父尊重她的选择,但一直暗中关注你的成长。你大学学费,你第一套房的首付,你婚礼的所有费用……都是岳父出的。」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记忆的碎片,像被狂风吹起的纸片,在脑海里疯狂翻涌。
母亲从未提过父亲。
每次我问,她都冷着脸说:「死了。」
我信了。
因为从七岁起,我就再也没见过他。
没有电话,没有信件,没有汇款。
我以为,他真的死了。
「岳父知道你性子倔,不想靠家里,所以一直没相认。」魏明继续说,「他只是在背后,默默帮你扫清一些障碍。比如,你毕业时那十七次面试被拒,是因为岳父打了招呼——他想让你进明德旗下的公司,但你太要强,非要自己闯。」
「后来你进了现在这家公司,岳父也没再干涉。他只是让我……娶你。」
魏明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无奈,有宠溺,还有一丝苦涩。
「我娶你,是因为我爱你。但岳父让我娶你,是因为他想用这种方式,保护你,补偿你。」
他看向徐茂。
「徐总,你查到的那些‘穷酸家庭’的资料,是岳父故意做的。他想让薇薇过普通人的生活,不想让她被家族的光环束缚。但他没想到,这反而成了你欺负她的理由。」
徐茂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保时捷的车门上。
车门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脸色惨白,冷汗像开了闸的水,瞬间浸透了衬衫的后背。
「这辆车……」他指着保时捷,手指抖得像风中的落叶,「是……是你……」
「是我买的。」魏明点头,「以明德集团的名义,送给薇薇的生日礼物。但她不肯要,一直停在车库。今天,是我让她开出来的。」
他顿了顿,眼神冷了下来。
「因为我想看看,到底是谁,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欺负我妻子。」
夜风更冷了。
徐茂双腿开始打颤,他扶着车门,才勉强站稳。
「魏……魏先生……」他挤出这几个字,声音里带着哭腔,「误会……这都是误会……我……我不知道石薇是您夫人……我要是知道,借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
「不知道?」魏明打断他,「不知道,就可以性骚扰?不知道,就可以抢她功劳?不知道,就可以把她调到后勤部,当众羞辱?」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记耳光,抽在徐茂脸上。
他张着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徐茂。」魏明往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刀,「你账户里那八百多万来路不明的钱,你伪造报销单据骗走的三百多万公款,你利用职权强迫女下属陪睡的七次记录,还有你老婆陪王总睡换来的那块江诗丹顿……」
他每说一项,徐茂的脸色就白一分。
说到最后,徐茂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魏先生……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他鼻涕眼泪一起流下来,伸手想去抓魏明的裤脚,「求您……求您放我一马……我把钱都还回去……我辞职……我离开这个城市……求您别报警……」
魏明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手。
「这些话,留着跟警察说吧。」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李局长,人在这里,可以过来了。」
话音刚落,远处响起了警笛声。
两辆警车闪着红蓝灯,从街道尽头疾驰而来,停在了小区门口。
车门打开,四名警察快步走来。
为首的是一位中年警官,神色严肃。
「魏先生。」他朝魏明点点头,然后看向瘫软在地的徐茂,「徐茂,你涉嫌职务侵占、受贿、性骚扰等多项罪名,现在依法对你进行拘传。这是拘传令。」
警官出示了文件。
徐茂瘫在地上,像一滩烂泥。
两名警察上前,把他架起来,戴上手铐。
「不……不要……」徐茂挣扎着,扭头看向我,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乞求,「石薇……石薇你帮我说句话……看在我以前对你不错的份上……求你了……」
我坐在车里,看着他。
那张曾经趾高气扬的脸,此刻扭曲变形,涕泪横流。
我忽然觉得,很恶心。
我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走到徐茂面前,停下。
他眼里燃起一丝希望。
「石薇……」
「徐总。」我开口,声音很轻,「你还记得,你把我调到后勤部那天,对我说的话吗?」
他愣住。
「你说,我像条狗。」我笑了笑,「现在,谁像狗?」
他眼里的光,彻底熄灭了。
警察把他押上了警车。
警笛声再次响起,渐行渐远。
小区门口,恢复了平静。
夜风吹过,香樟树叶沙沙作响。
我转过身,看向魏明。
他站在那里,路灯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
他朝我伸出手。
我走过去,把手放进他掌心。
温暖,坚实。
「回家吧。」他说,「虾快凉了。」
07
第二天,我请了假。
魏明也请了假。
我们窝在家里,哪也没去。
他系着那条小熊围裙,在厨房里忙活,给我做了一大桌菜。
油焖大虾,清蒸鲈鱼,蒜蓉菜心,番茄蛋汤。
都是家常菜,但每一道,都做得格外用心。
「尝尝。」他夹了一只虾给我,「今天买的活虾,特别新鲜。」
我咬了一口。
虾肉Q弹,酱汁浓郁。
很好吃。
但我吃着吃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怎么了?」魏明放下筷子,伸手擦我的眼泪,「不好吃?」
「不是。」我摇头,哽咽着,「就是……觉得像做梦。」
魏明笑了。
他坐到我身边,把我搂进怀里。
「不是梦。」他说,「都是真的。」
我靠在他肩膀上,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心里那片空了很久的地方,慢慢被填满了。
「魏明。」我小声问,「你真的是……明德集团的少爷?」
「嗯。」他点头,「不过我更喜欢别人叫我建筑师。」
「那你为什么……装穷?」
「不是装穷。」魏明纠正我,「我是真的穷。」
我抬头看他,一脸不解。
「我十八岁那年,跟家里闹翻了。」魏明笑了笑,眼神有些遥远,「我爸想让我学金融,接管公司。但我想学建筑,想盖房子。吵了三天,最后我拎着行李箱走了,一分钱没带。」
「后来呢?」
「后来,我一边打工一边读书,最惨的时候,一天打三份工,睡过桥洞,吃过馒头蘸酱油。」魏明说得很轻松,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但我没后悔过。建筑是我喜欢的事,再苦也值得。」
「再后来,我毕业了,进了那家小设计公司。工资不高,但够活。然后,我遇到了你。」
他低头看我,眼神温柔。
「遇到你之后,我就更不想回去了。我想靠自己的本事,给你一个家。虽然这个家很小,很旧,但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是我亲手挣来的。」
我鼻子又酸了。
「那你爸……我爸爸……他同意?」
「一开始不同意。」魏明笑,「但后来,他来看过我们一次。看到我们那个小房子,看到你在阳台上种的花,看到我画图你做饭的样子,他沉默了。」
「然后呢?」
「然后他说:‘臭小子,眼光不错。’」魏明模仿着父亲的语气,惟妙惟肖,「再然后,他就开始暗中帮我们了。不过,他尊重我们的选择,从不插手我们的生活。除了……偶尔送点礼物。」
我想起那辆保时捷。
「那辆车,真是他送的?」
「嗯。」魏明点头,「你三十岁生日,他本来想送你一套别墅,被我拦住了。我说,薇薇不会要的。最后,他折中,送了这辆车。结果你还是不要,一直停在车库吃灰。」
我哭笑不得。
「所以,你让我今天开出来,是为了……」
「为了钓鱼。」魏明眼神冷了下来,「徐茂那种人,看到你开豪车,一定会想方设法打听车是哪来的。我故意让4S店那边透露,车是明德集团买的。以他的性格,肯定会以为你傍上了明德的高层,然后变本加厉地骚扰你。」
「这样,我才有理由,一次性收拾他。」
我愣住。
「你……你早就计划好了?」
「从你第一次跟我说,他让你顺路送他回家开始。」魏明揉了揉我的头发,「我老婆,我能不护着吗?」
我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原来,他一直在暗中保护我。
「那……那些证据,你哪来的?」我问。
「一部分是你从后勤部找到的,一部分是我找人查的。」魏明说,「徐茂这个人,手脚不干净很久了,只是以前没人动他。我稍微一查,就查出一堆东西。」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冷意。
「至于他老婆陪王总睡换表的事……是王总自己说漏嘴的。那个王总,现在也在警察局喝茶呢。」
我深吸一口气。
「所以,这一切,都在你掌控之中?」
「差不多。」魏明笑了笑,「除了一个意外。」
「什么意外?」
「我没想到,你会泼他脏水。」魏明眼睛亮亮的,「当时在后勤部,我看到你端起那桶水的时候,心里就在想:我老婆,真帅。」
我脸一热,捶了他一拳。
「你早就到了?躲在一边看戏?」
「嗯。」魏明抓住我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我想看看,我老婆到底能忍到什么程度。结果,你没让我失望。」
我靠在他怀里,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彻底放下了。
下午,我们去了趟派出所,配合做笔录。
负责案子的李局长亲自接待我们,态度很客气。
「魏先生,石女士,徐茂的案子,证据确凿,他已经全招了。」李局长说,「除了职务侵占和受贿,他还牵扯到几起性骚扰案,受害者不止一个。我们正在联系其他受害人,估计量刑不会轻。」
「谢谢李局。」魏明点头。
「另外,那个王总,我们也查了。」李局长压低声音,「他公司涉嫌非法集资和洗钱,已经立案了。这次,多亏了你们提供的线索。」
从派出所出来,阳光正好。
我深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魏明牵着我的手,问。
「回公司,辞职。」我说得毫不犹豫。
魏明挑眉:「不干了?」
「不干了。」我摇头,「那种地方,多待一天都恶心。」
「那想做什么?」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
「我想……开个工作室。」我说,「做我自己喜欢的项目,接我认可的客户。不靠关系,不靠陪酒,就靠本事吃饭。」
魏明笑了。
「好。」他说,「我支持你。」
「不过,启动资金可能不够。」我有点不好意思,「我存款不多,你的私活钱,还得留着换笔记本呢。」
魏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递给我。
「这是什么?」
「我爸给你的。」魏明笑,「他说,当年没尽到父亲的责任,很抱歉。这张卡里的钱,算是补偿,也是投资。你想开工作室,他全力支持。」
我接过卡,心里五味杂陈。
「密码是你生日。」魏明说,「数额……你自己看吧。」
我找了个ATM机,插卡,输入密码。
屏幕亮起。
余额显示:8,000,000.00
八百万。
我盯着那串数字,愣了很久。
「太多了。」我说。
「不多。」魏明揽住我的肩膀,「这是你应得的。而且,开工作室,租场地,招人,买设备,哪样不花钱?八百万,刚刚好。」
我看着他,又看了看手里的卡。
最终,点了点头。
「好。」我说,「这钱,我收下。但算我借的,以后工作室盈利了,我还给他。」
魏明笑了。
「随你。」他说,「反正,你开心就好。」
08
周一,我回公司办离职手续。
走进办公室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抬头看我。
眼神和上次完全不同。
有敬畏,有好奇,有讨好。
小李第一个冲过来,拉住我的手:「石薇,你没事吧?我听说徐总被抓了,是真的吗?」
「真的。」我点头。
「天啊……」小李捂住嘴,「那……那你是回来上班的?」
「不,我辞职。」
周围响起一片吸气声。
「辞职?为什么?」小李急了,「徐总倒了,公司肯定要整顿,你这时候辞职,太可惜了!」
我笑了笑,没解释。
有些事,没必要说。
我去人事部办了手续,很顺利。
人事总监亲自接待我,态度恭敬得不像话。
「石小姐,这是您的离职证明,已经盖好章了。」他把文件递给我,小心翼翼地问,「您……对公司的处理,还满意吗?」
「满意。」我说。
「那就好,那就好。」人事总监擦了擦额头的汗,「另外,公司决定,补发您这半年的绩效奖金和年终奖,一共是……十二万八。已经打到您卡上了,您查收一下。」
我挑眉。
之前徐茂扣我绩效的时候,人事部可没这么痛快。
「谢谢。」我接过文件,转身要走。
「石小姐!」人事总监叫住我,欲言又止,「那个……明德集团那边……」
「明德集团怎么了?」我回头。
「没……没什么。」人事总监讪笑,「就是……希望您以后,多多关照。」
我明白了。
他们是怕明德集团报复。
「放心。」我说,「我不是徐茂那种人。」
说完,我走了。
走出公司大楼,阳光刺眼。
我抬头,看着这座我工作了五年的写字楼,心里一片平静。
没有不舍,没有遗憾。
只有解脱。
手机响了。
是魏明。
「办完了?」
「嗯。」
「我在对面咖啡厅,过来吧。」
我穿过马路,走进咖啡厅。
魏明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正在画图。
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神情专注。
阳光透过玻璃窗,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他抬头,朝我笑了笑:「喝什么?」
「美式。」
他招手叫来服务员,点了两杯美式。
「工作室的地址,我看了几个。」魏明把电脑转向我,「这个在创意园,环境不错,租金也合适。这个在写字楼,交通方便,但贵一点。你看看喜欢哪个。」
屏幕上,是几个办公室的实拍图和资料。
我看得很认真。
最终,选了一个在创意园的loft。
面积不大,但层高足够,采光好,窗外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树。
「就这个吧。」我说。
「好。」魏明点头,「下午我陪你去签合同。」
咖啡送来了。
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苦,但回甘。
「魏明。」我放下杯子,「谢谢你。」
他挑眉:「谢什么?」
「谢谢你这三年,一直陪着我。」我看着他的眼睛,「谢谢你,在我最狼狈的时候,没有嫌弃我。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魏明笑了。
他伸手,握住我的手。
「傻话。」他说,「你是我老婆,我不对你好,对谁好?」
我鼻子又酸了。
但这次,我没哭。
我笑了。
「对了。」魏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岳父说,想见你。」
我手一僵。
「什么时候?」
「看你方便。」魏明说,「他说,他随时都有空。」
我沉默了很久。
最终,点了点头。
「好。」
09
见面的地点,约在一家私房菜馆。
很隐蔽,很安静。
魏明陪我一起去的。
我们到的时候,包厢里已经有人了。
是一个老人,穿着中山装,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背挺得笔直。
他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正在看。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
目光,和我对上。
那一刻,时间仿佛倒流。
我看到了七岁那年,那个抱着我在古堡花园里转圈的男人。
那个给我买冰淇淋,给我讲故事,把我扛在肩膀上的男人。
那个,我以为已经死了二十多年的男人。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眼睛,慢慢红了。
「薇薇……」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长大了。」
我站在原地,没动。
魏明轻轻推了我一下。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爸。」魏明叫了一声。
老人点点头,目光却一直落在我身上。
「薇薇……」他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更哑了,「对不起。」
我没说话。
「当年,我和你妈离婚,是我不对。」他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我太忙了,忽略了她,也忽略了你。她恨我,我理解。她改你的姓,不让我见你,我也认了。」
「但这些年,我一直在看着你。」他抬起头,眼眶湿润,「你小学毕业,初中毕业,高中毕业,大学毕业……每一次,我都在台下。只是,不敢让你看见。」
我心里一颤。
「你结婚那天,我也去了。」他笑了笑,眼泪却掉了下来,「看到魏明牵着你的手,走过红毯,我心里……又高兴,又难过。高兴的是,你找到了一个好男人。难过的是,牵你手的人,不是我。」
我鼻子发酸。
「爸……」魏明想说什么,被他抬手制止了。
「今天叫你来,不是想让你原谅我。」老人看着我,眼神恳切,「我知道,我没资格。我只是想……看看你。想亲口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他站起来,朝我深深鞠了一躬。
「对不起,薇薇。爸爸错了。」
我看着他花白的头顶,看着他那双因为常年握笔而变形的手,看着他那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
心里那片冰封了二十多年的地方,突然裂开了一道缝。
「坐下吧。」我听见自己说。
老人愣了一下,慢慢直起身,坐下。
「我……不恨你。」我说得很慢,「以前恨过,但现在,不恨了。」
他眼睛一亮。
「但我也不爱你。」我继续说,「我们之间,隔了二十多年。这二十多年,你没有参与我的生活,我们没有感情基础。所以,我没办法立刻把你当成父亲。」
他眼神又暗了下去。
「不过。」我顿了顿,「我们可以重新认识。」
他抬头看我。
「从今天起,你是我生物学上的父亲。」我说,「但感情上,我们需要时间。」
他用力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
「好……好……时间……我有的是时间……」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
魏明一直在旁边调节气氛,讲一些我小时候的趣事,讲我们结婚后的生活。
老人听得很认真,时不时问几句。
吃到一半,他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丝绒盒子,推到我面前。
「这个……给你。」
我打开。
里面是一枚翡翠戒指。
水头很足,绿得像一汪春水。
「你奶奶留下的。」老人说,「她说,以后要传给孙媳妇。我……我一直留着,想等你结婚那天给你。但那天,我没敢上去。」
我把盒子推回去。
「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收下吧。」老人按住我的手,「这是奶奶的心意。你不收,她在地下会难过的。」
我看着他恳求的眼神,最终,点了点头。
「好,我收下。」
老人笑了。
那笑容,像个孩子。
吃完饭,魏明去结账。
包厢里,只剩下我和老人。
「薇薇。」他突然开口,「徐茂那件事,你处理得很好。」
我愣了一下。
「魏明都跟我说了。」老人看着我,眼神里有赞赏,「你很有骨气,像我。」
我没说话。
「明德集团,以后是你的。」他说得很平静,「我老了,干不动了。魏明志不在此,他只想盖房子。所以,这个担子,得你来挑。」
我吓了一跳。
「我?我不行……」
「你可以。」老人打断我,「我看过你做的项目,很有想法,也很有魄力。而且,你不靠关系,不靠歪门邪道,这一点,比我强。」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深邃。
「商场如战场,但做人,要有底线。你守住底线,我很骄傲。」
我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但我……没经验。」
「经验可以学。」老人笑了,「我可以教你。魏明也可以帮你。而且,你不急着接手,先开你的工作室,练练手。等你准备好了,再回来。」
他说得很诚恳。
我沉默了很久。
最终,点了点头。
「好,我试试。」
10
三个月后。
我的工作室,正式开业了。
名字很简单,叫「石见设计」。
取「石薇」的「石」,和「看见」的「见」。
我希望,我的设计,能让人看见真实,看见美好,看见希望。
开业那天,来了很多人。
魏明公司的同事,我以前的客户,还有一些慕名而来的朋友。
小李也来了,她现在升职了,接替了我原来的位置。
「石薇,恭喜啊!」她抱着一大束花,「以后发达了,别忘了姐妹!」
我笑着接过花:「忘不了。」
正说着,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我转头看去。
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停在门口。
车门打开,老人走了下来。
他今天没穿中山装,换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精神抖擞。
身后,跟着两个助理,抬着一个大花篮。
花篮上写着:祝石见设计开业大吉。
落款:明德集团,石振国。
全场安静。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走过去,接过花篮。
「谢谢。」
老人笑了,拍了拍我的肩膀:「好好干。」
然后,他转身,上车走了。
没有多停留,没有多说一句话。
但他来的这一趟,已经足够了。
小李凑过来,小声问:「石薇,刚才那位……是明德集团的石董?」
「嗯。」我点头。
「你……你认识他?」
「他是我爸。」
小李瞪大眼睛,嘴巴张成了O型。
我笑了笑,没再解释。
有些事,没必要说。
开业典礼很顺利。
送走所有客人后,我和魏明回到工作室。
loft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阳光透过梧桐树的叶子,洒在地板上,斑斑驳驳。
我靠在窗边,看着窗外。
「累吗?」魏明走过来,递给我一杯水。
「累,但开心。」我接过水,喝了一口,「魏明,谢谢你。」
「又说傻话。」
「不是傻话。」我转身,看着他,「如果没有你,我可能还在那个公司,受徐茂的气,忍气吞声,最后变成自己最讨厌的那种人。」
魏明伸手,把我搂进怀里。
「你不会。」他说,「你骨子里,就做不了那种人。」
我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平稳,有力。
「魏明。」
「嗯?」
「我们会一直这样吗?」
「会。」他低头,吻了吻我的额头,「我会一直陪着你,盖房子,开工作室,做你想做的事。直到我们老了,走不动了,就坐在阳台上,晒太阳,看风景。」
我笑了。
「那得先有个阳台。」
「会有的。」魏明眼神温柔,「我设计的房子,阳台一定很大,够你种很多花。」
我们相视而笑。
窗外,梧桐树叶沙沙作响。
像在鼓掌。
手机突然响了。
我拿出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
「石薇小姐吗?」对方是个女声,很专业,「我是《财经周刊》的记者,想约您做个专访,关于您创立石见设计,以及……您和明德集团的关系。」
我愣了一下。
「抱歉,我现在不接受采访。」
「石小姐,我们主编很重视这次专访,希望能……」
「抱歉。」我打断她,「我真的没时间。」
说完,我挂了电话。
魏明挑眉:「记者?」
「嗯。」我把手机放回口袋,「动作真快。」
「树大招风。」魏明揉了揉我的头发,「以后这种事,会越来越多。」
「我知道。」我点头,「但我准备好了。」
是的。
我准备好了。
准备好面对闪光灯,面对质疑,面对赞美,也面对诋毁。
我不再是那个躲在角落里,默默忍受的石薇。
我是石见设计的创始人。
是魏明的妻子。
也是……石振国的女儿。
这三个身份,每一个,都让我更强大。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短信。
来自那个陌生号码。
「石小姐,如果您改变主意,随时联系我。另外,提醒您一句:徐茂的案子,下周三开庭。他可能会在庭上,说一些对您不利的话。请做好准备。」
我盯着那条短信,眼神冷了下来。
魏明凑过来,看了一眼。
「要帮忙吗?」他问。
「不用。」我把手机收起来,「我自己能处理。」
徐茂。
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出现了。
但我没忘。
他欠我的,欠那些受害者的,该还了。
下周三,法庭见。
我会亲自去。
看着他,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我脸上。
温暖,明亮。
我抬起头,看向远方。
那里,有更广阔的天空。
等着我去飞。
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