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半,我把车开进小区地下车库的时候,眼皮都快粘在一起了。
连续加了四天班,那个该死的项目终于搞定了。颈椎疼得像是要断掉,脑子里嗡嗡作响,我现在只想赶紧回家洗个热水澡,然后一头栽进被窝里睡到明天中午。
车子缓缓驶向我的固定车位——B区218号。
车灯照过去的时候,我愣了一下。
一辆白色比亚迪宋PLUS正稳稳当当停在我的车位上。
充电枪连着我的充电桩,指示灯一闪一闪,显示正在充电中。
又是刘建军。
我的表姐夫。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深深吸了口气,把车倒出来,在车库里转了两圈,最后只能把车停到离电梯口最远的临时停车位上。
下车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从临时车位走到电梯口,要穿过大半个车库。灯光昏暗,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脚步声在空旷的车库里回荡,听着怪瘆人的。
电梯上行的时候,我看着镜面里自己那张疲惫的脸,突然觉得很可笑。
我自己花钱买的车位,自己掏了八千块装的充电桩,结果现在像个外来户一样,天天在自家车库里打游击。
回到家,客厅灯还亮着。
妻子李婷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见我进门,她抬头看了一眼,眼神里没什么温度。
“回来了。”
“嗯。”我把钥匙扔在玄关柜子上,“小雨睡了?”
“早睡了,明天还要上学。”
我脱了外套,走进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人眼眶深陷,胡子拉碴,看起来老了五六岁。
等我洗完澡出来,李婷已经关了电视,但还坐在沙发上没动。
我知道她在等我开口。
“刘建军的车又在我们车位上充电。”我一边擦头发一边说。
“我知道。”李婷的声音很平静,“我晚上遛弯回来就看见了。”
“这都第几天了?”
“你自己算算。”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从周一开始,今天是周四,四天。不,上周六也在,五天。”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闭上了。
“郭明,”李婷盯着我的眼睛,“我们得谈谈。”
我们坐到沙发上。
李婷抱着抱枕,我低着头看地板上的花纹。
“当初装这个充电桩的时候,我就说过,”李婷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敲在我心上,“别让亲戚知道咱们家有充电桩。你偏不听,非得在家族群里发照片,说什么‘终于实现充电自由了’。现在好了,自由到哪儿去了?”
我苦笑:“我哪知道刘建军会这样……”
“你怎么不知道?”李婷打断我,“王芳是什么人,你表姐是什么德性,你不清楚?从小到大,她家占咱们家便宜占得还少吗?”
这话说得我哑口无言。
王芳是我大姨的女儿,我的表姐。比我大三岁,从小就是个不吃亏的主儿。小时候来我家玩,看上我的玩具就要拿走;长大了找工作,让我爸托关系;结婚买房,找我爸妈借钱,说是借,十年了没提过还钱的事。
半年前,刘建军也买了一辆新能源车。
买之前,他就特意来问我充电方不方便。
我当时傻乎乎地说:“挺方便的,我在自己车位上装了个桩,下班回家插上就行,早上就满了。”
一个星期后,刘建军的车就开进了我们小区。
他家的车位在C区,离充电区很远。小区公共充电桩只有六个,天天排队。
“小明啊,”他第一次来蹭电的时候,笑得特别亲热,“姐夫今天实在来不及充电了,明天一早要出趟远门。借你的桩充一晚上,行不?”
我能说不行吗?
那天晚上,他的车在我的车位上停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上班的时候,他已经把车开走了。充电枪拔下来,随手扔在地上。
我没说什么。
过了两天,他又来了。
“哎呀,公共桩又排队,我这儿急着接孩子呢。再借一次,就一次。”
然后变成了三次,五次。
一个月后,就成了常态。
从最初的“借”,变成了“用”;从“打招呼”,变成了“直接来”;从“偶尔充”,变成了“天天充”。
李婷为这事跟我吵了好几次。
“电费不要钱啊?车位是我们买的,凭什么天天让他占着?”
我总是说:“算了算了,都是亲戚,一点电而已。”
“一点电?”李婷气得脸都红了,“你知道这一个月他用了多少度电吗?我查了充电记录,至少三百度!商业电一块二一度,这就是三百六!他给过一分钱吗?”
我试图讲道理:“咱们跟他提钱,多伤感情啊……”
“感情?”李婷冷笑,“他跟你讲感情了吗?这都连续一个月了,他有说过一句谢谢吗?有一次我下班回家,车位被占了,我就把车停他车位上去。你知道王芳怎么说的?在家族群里阴阳怪气,说‘有些人啊,自己家车位不用,非占别人家的’。我当场就怼回去了,你妈还打电话来说我不懂事!”
这事我知道。
那天我出差,李婷在家族群里跟王芳吵了起来。最后是我妈打电话来,让我管管媳妇,说“亲戚之间别那么计较”。
我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
想到这里,我叹了口气:“那你说怎么办?总不能撕破脸吧。”
“那就继续忍着?”李婷站起来,“郭明,我告诉你,我忍不了了。要么你去跟刘建军说清楚,要么我去说。再这么下去,我们家成了他家的免费充电站了!”
那晚我们吵到凌晨一点。
最后以我答应“找时间和刘建军谈谈”告终。
但我心里清楚,我不会去谈的。
从小到大,我在亲戚面前都是个“懂事”的孩子。不争不抢,听话顺从。我妈总说:“小明脾气好,随和。”
说白了,就是好欺负。
第二天是周五。
我特意早点下班,六点半就到家了。想着如果刘建军又来占车位,我可以趁他下班前先停进去。
结果我还是低估了他的脸皮厚度。
下午四点,他就把车停我车位上了。
充电枪插着,人不在。
我站在车位前,看着那辆白色比亚迪,突然觉得特别刺眼。
手机响了,是刘建军发来的微信。
“小明,我今天下午去见客户,车没电了,先放你那儿充着哈。晚上我过去开。”
连“谢谢”都没有。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悬着,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只回了一个字:“好。”
回到家里,李婷正在做饭。
“车位又被占了?”她头也不回地问。
“嗯。”
“你怎么说的?”
“我能怎么说?”
厨房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炒菜的声音。
“郭明,”李婷关了火,转过身来,“我怀孕了。”
我愣住了。
“什、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查出来的,六周。”她的表情很复杂,“我本来想找个好时机告诉你。但现在我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走到我面前:“咱们要有第二个孩子了。小雨上小学,开销越来越大。我现在的工作还不知道能不能保住。咱们家的每一分钱都很重要。刘建军每个月蹭我们三百多电费,一年就是四千。四千块钱能干什么?能买多少奶粉?能付多少兴趣班的钱?”
我呆呆地站着,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不想我的孩子出生在一个连自己车位都保不住的家庭里。”李婷的声音有些哽咽,“我不想让我女儿觉得,她爸爸是个谁都可以欺负的老好人。”
那天晚上,我们没再吵架。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李婷背对着我,呼吸平稳,但我知道她也没睡着。
凌晨一点,我轻手轻脚地爬起来,走到阳台上。
点了根烟——我戒烟两年了,今晚破例。
从十六楼看下去,小区的灯光星星点点。地下车库的入口处,偶尔有车进出。
我想起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王芳抢我的变形金刚,我不给,她就哭。大姨说我“不懂事”,我妈把玩具塞给王芳,让我“让着姐姐”。
想起大学时,我勤工俭学攒钱买了台笔记本电脑。王芳工作要用,借走了,三个月后还回来时键盘都坏了。我说了几句,她在家族群里说我“小气”,亲戚们都说“电脑而已,修修就好了”。
想起买车位的时候,我们掏空了积蓄。刘建军知道后,半开玩笑地说:“你们真舍得,要我肯定租车位。”
想起装充电桩那天的兴奋。我在朋友圈发了照片,配文:“终于实现充电自由!”底下全是点赞和祝贺。刘建军评论:“不错啊,以后充电方便了。”
我当时还觉得挺高兴。
现在想想,他那句话根本就是预告。
烟燃尽了,烫到手指。
我猛地甩掉烟头,看着那点红光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熄灭。
心里有什么东西,也跟着一起熄灭了。
周六早上,我被电话吵醒。
“小明,起来了没?我车钥匙忘带了,充电枪拔不下来。你能不能下去帮我拔一下?”
我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七点二十。
周六。
我的休息日。
“我现在就下去。”我说。
李婷也醒了,盯着我看。我没敢看她的眼睛,匆匆穿上衣服出门。
车库里,刘建军的车还停在我车位上。
充电已经完成,指示灯显示绿色。
我拔下充电枪,放回充电桩上。刚要离开,刘建军跑过来了。
“谢了啊小明,”他气喘吁吁地接过钥匙,“早上送孩子上补习班,差点迟到。”
他打开车门,突然想起什么:“对了,我下周三要回趟老家,大概三四天。车放你这儿充着电哈,保持电池健康。”
我愣住了:“三四天?”
“对啊,不然放家里也是放着。”他理所当然地说,“你放心,充满就自动停了,不费你多少电。”
“不是电费的问题,”我试图解释,“车位我要用……”
“你白天上班又不回来,”刘建军拍拍我的肩,“晚上回来前我给你挪开不就行了?都是亲戚,帮帮忙嘛。”
说完,他就上车开走了。
留下我一个人站在空车位上。
水泥地冰凉,寒气从脚底往上爬。
回到家,李婷已经起床了,正在给小雨梳头发。
“他说什么?”她问,语气平静得可怕。
我复述了一遍。
李婷梳头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动作。
“妈妈,疼。”小雨小声说。
“对不起宝贝。”李婷松开手,蹲下来抱住女儿,把脸埋在小雨的肩膀上。
我看不到她的表情。
但我知道她在哭。
那天下午,我们带小雨去公园玩。
天气很好,阳光明媚。孩子们在草地上奔跑,风筝在天上飞。
小雨玩得很开心,我和李婷坐在长椅上,看着她。
“我们离婚吧。”李婷突然说。
我转头看她。
她没看我,眼睛盯着远处的小雨:“我不是开玩笑。这样的日子我过不下去了。你永远把亲戚的面子看得比我和孩子重要。我累了。”
“婷婷……”
“你听我说完。”她终于转过头来,眼睛红肿,“我可以一个人带孩子。我可以努力工作养她们。但我不能让孩子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一个懦弱的父亲,一群得寸进尺的亲戚,一个连家都守不住的家。”
“我不会离婚的。”我说。
“那你能改变吗?”
我沉默了。
是啊,我能改变吗?
三十年的性格,三十年的“懂事”,三十年的“退让”。
我能一夜之间变成一个硬气的人吗?
公园里欢声笑语,我们这里却像结了冰。
许久,我开口:“给我一个月时间。”
“什么?”
“给我一个月时间,我会处理。”我看着她的眼睛,“我保证。”
李婷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周日,家族聚餐。
在我妈家。
一进门,王芳就迎上来:“小明来啦!哎呀,李婷今天气色不错啊。”
她拉着李婷的手,亲热得像亲姐妹。
饭桌上,话题自然就转到了充电桩上。
“建军那辆车啊,真是买对了,”王芳一边给儿子刘浩夹菜一边说,“一个月电费才几十块,比油车省太多了。”
我妈接话:“是啊,现在新能源车是趋势。小明,你那充电桩装得值。”
“可不是嘛,”王芳笑着说,“多亏了小明的充电桩,建军充电可方便了。不然小区里那六个公共桩,天天排队,愁死个人。”
刘建军在旁边点头:“对对,小明帮大忙了。”
全桌人都在笑。
除了我和李婷。
李婷低着头吃饭,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一口没吃进去。
我的手在桌子底下握成了拳。
“对了小明,”王芳突然说,“我们家浩浩下个月开始学钢琴,每周三晚上上课。你们小区离琴行近,以后每周三晚上,我让建军送完浩浩就顺路去你那儿充个电哈。充完电回家,正好。”
我抬起头:“每周三?”
“对啊,就一晚上。”王芳笑得特别自然,“反正你也不经常加班,对吧?”
“表姐,”我的声音有点干,“是这样,我们车位自己也要用……”
“哎呀,就一晚上嘛。”我妈插话了,“亲戚之间帮帮忙怎么了?建军又不是外人。”
“就是,”我二舅也附和,“小明你这孩子从小就懂事,现在怎么……”
“二舅,”李婷突然开口,“您家去年装修,从我家借走的三万块钱,什么时候还?”
饭桌上瞬间安静了。
二舅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李婷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就问问。”李婷放下筷子,“毕竟我们也要养孩子,钱挺紧张的。”
“你!”二舅拍桌子。
“都少说两句!”我爸发话了,“吃饭就吃饭,提钱干什么。”
李婷站起来:“小雨有点不舒服,我们先回去了。”
她拉着小雨就走。
我赶紧跟上去。
身后传来王芳的声音:“啧啧,现在的人啊,一点亲戚情分都不讲……”
回家的路上,车里死一样的沉默。
快到家时,李婷突然说:“一个月。郭明,我只给你一个月。”
我点了点头。
周一上班,我整个人都是恍惚的。
中午吃饭时,同事老陈看我状态不对,问:“怎么了这是?跟老婆吵架了?”
我苦笑着摇摇头,把充电桩的事简单说了说。
老陈听完,瞪大眼睛:“我靠,还有这种奇葩亲戚?这你都忍?”
“不然能怎么办?”
“怎么办?”老陈一拍桌子,“断他电啊!锁充电桩啊!你才是车位主人,你怕什么?”
“都是亲戚……”
“亲戚个屁!”老陈嗤笑,“这种亲戚,不断留着过年啊?郭明,不是我说你,你这人就是太面了。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懂不懂?”
我懂。
我当然懂。
但我不知道该怎么改变。
下午,我正在做报表,手机响了。
是物业打来的。
“郭先生您好,有业主投诉,说您的车位上经常停着非您本人的车辆,影响其他业主使用车位。您看这事……”
我走到走廊上,压低声音:“那是我亲戚的车,暂时停一下。”
“但其他业主有意见,”物业经理很为难,“而且我们发现,那辆车经常一停就是一天,有时候还连着停好几天。根据小区规定,固定车位原则上不允许其他车辆长期占用,除非是您本人授权的。”
“我知道,我会处理的。”
“那请您尽快处理好吗?已经有三个业主投诉了。”
挂了电话,我觉得特别疲惫。
回到办公室,我打开浏览器,下意识地搜索“新疆自驾游攻略”。
网页跳出来,一张张照片美得惊人:喀纳斯的湖水,禾木的晨雾,赛里木湖的湛蓝,独库公路的壮丽。
李婷一直想去新疆。
说想去看看真正的草原,想带小雨骑一次马,想在喀纳斯湖边住一晚。
我看着那些照片,突然有了一个想法。
一个疯狂的想法。
我打开微信,找到一个做旅游的朋友,发消息:“新疆自驾游,五十天左右,两大一小,大概多少钱?”
对方很快回复:“要看你们怎么玩。正常中档消费的话,七八万吧。不过玩五十天,有点久啊。”
“我就问问。”
关掉聊天窗口,我开始查银行账户余额。
我们有笔定期存款,十五万,本来是想留着换车的。
如果取出来……
如果去新疆玩五十天
如果五十天不在家……
刘建军的车怎么办?
这个念头像种子一样,一旦种下,就开始疯狂生长。
整个下午,我都在偷偷做计划。
路线、预算、请假时间、孩子的课程安排。
越查越兴奋,越算越觉得可行。
下班的时候,我做出决定。
就这么干。
回到家,车库里,刘建军的车果然又在我的车位上。
充电枪插着,已经充满了,但他没来开。
我默默地停到临时车位,上楼。
李婷正在辅导小雨写作业。
“回来了?”她看了我一眼。
“嗯。”我放下包,“婷婷,如果我有个计划,能让刘建军以后再也不敢来蹭电,你愿意配合我吗?”
李婷转过头来:“什么计划?”
“我们要去新疆,”我说,“玩五十天。”
她愣住了。
我把我的想法详细说了一遍。
李婷听完,沉默了很久。
“五十天,小雨的课怎么办?”
“跟学校请假,就说家里有事。落下的课我给她补。”
“费用呢?”
“用那笔换车的钱。”
“你的工作呢?”
“年假加调休,再请几天事假,应该够了。”
李婷看着我:“你是认真的?”
“百分之百认真。”我走到她面前,“我知道我之前很懦弱,让你和孩子受了委屈。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用这种方式解决这个问题。我保证,这次旅行回来后,一切都会不一样。”
李婷的眼睛慢慢亮了。
那是一种很久没在她眼里看到的光芒。
“好,”她说,“我们干。”
从那天起,我们开始秘密筹备。
我依然每天让刘建军占车位,甚至表现得比之前更“大度”。
他在家族群里抱怨公共充电桩又排队,我主动说:“姐夫来我这儿充吧,方便。”
王芳夸我:“还是小明懂事。”
我妈也说:“这才像一家人。”
我微笑着接受所有的“夸奖”。
心里却在倒计时。
两周后,一切准备就绪。
我悄悄跟领导请好了假,李婷也把工作安排好了。小雨的假条交给了老师。
旅行前一天晚上,刘建军的车照例停在我的车位上。
我下楼扔垃圾,特意看了一眼。
充电指示灯亮着,已经充到了百分之八十。
我回到楼上,对李婷说:“明天凌晨四点出发。”
“东西都收拾好了?”
“嗯,车已经充满电了,停在小区外面的路边。”
我们像策划一场秘密行动的特工,既紧张又兴奋。
凌晨三点半,我们把最后一点行李装上车。
小雨还在睡梦中,被李婷抱上车,裹着小毯子。
我发动汽车,缓缓驶离小区。
后视镜里,我们住的那栋楼越来越远。
其中某个窗户里,表姐一家人正在熟睡,完全不知道接下来五十天会面对什么。
“他们会生气吧?”李婷问。
“肯定会。”我说,“但这次,我不在乎了。”
车子驶上高速公路时,天边开始泛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五十天的旅行,开始了。
五十天的自由,也开始了。
我打开音乐,放了一首《蓝莲花》。
“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你对自由的向往……”
李婷靠在我肩上,轻轻跟着哼。
小雨在后座翻了个身,继续睡。
我看着前方延伸的道路,第一次觉得,生活其实可以很美好。
只要你有勇气,对那些得寸进尺的人说:
不。
虽然我还没当面说出口。
但这五十天的消失,就是我最响亮的不。
车开出去三个小时后,天才完全亮起来。
小雨醒了,趴在车窗上看外面飞速倒退的风景。
“爸爸,我们要去哪里呀?”
“去新疆,”我从后视镜里看她,“去看大草原,看雪山,看湖泊。”
“要坐很久的车吗?”
“要坐好多好多天呢。”
小雨“哇”了一声,然后开始掰手指头算好多天是多少天。
李婷笑着摸摸她的头:“五十天,足够你从一数到一百了。”
我们在服务区吃了早饭,我给车充上电。这是出发前最后一次充电了,之后沿途的服务区都有充电桩,规划好的路线不会让我们趴窝。
等待充电的时候,我打开手机。
家族群已经有人说话了。
大姨发了一张晨练的照片:“早起锻炼身体好!”
二舅妈在分享养生文章:“这五种食物千万不能吃!”
王芳也冒泡了:“今天建军又要早起,辛苦我家老公了。”配了个心疼的表情。
刘建军回复:“为人民服务!”后面跟了个奋斗的表情包。
我看着那一行行聊天记录,突然觉得很好笑。
他们还不知道,他们的“充电宝”已经跑了。
而且一跑就是五十天。
充电完成,我们继续上路。
中午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刘建军打来的。
我让李婷接,按了免提。
“喂,表姐夫?”
“婷婷啊,小明呢?”
“他在开车,怎么了?”
“哦,那个,我的车还在你们车位充电呢。昨天晚上走得急,忘了拔枪。你帮我拔一下呗?我晚上过去开。”
李婷看了我一眼,我点点头。
“行,我一会儿下楼帮你拔。”
“谢谢啊!麻烦你了。”
挂了电话,李婷说:“他怎么这么理所当然?”
“习惯成自然了。”我说,“没事,先稳住他。”
我们在下一个服务区停下来休息。李婷给物业打了个电话:“您好,我是B区218车位的业主。我有事要出趟远门,大概一两个月不在家。麻烦您帮我留意一下我的车位,如果有其他车辆长期占用,请您按照小区规定处理。”
对方表示明白。
我给她竖了个大拇指。
这招高明。既没有直接说刘建军的车,又给物业打了预防针。
下午三点,王芳在家族群@我:“小明,听说你们要出门?”
我回复:“是的表姐,临时有点事,出差几天。”
“去哪儿啊?去多久?”
“去外地,时间说不准,可能一周左右吧。”我故意少说了时间。
“哦哦,那你的充电桩还能用吧?建军还得充电呢。”
我看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
李婷凑过来:“别回。”
我放下手机:“嗯,不回。”
过了一会儿,我妈私聊我:“小明,你要出差怎么不跟妈说一声?”
“临时决定的,走得急。”
“去多久?婷婷和小雨呢?”
“她们跟我一起去,大概一周吧。”
“那还好,”我妈发了个放心的表情,“早点回来,别耽误工作。”
我没告诉她实话。
告诉她就等于告诉整个家族。
车子一路向西。
第一天,我们开了八百公里,在西安住下。
晚上在酒店,小雨兴奋得睡不着,一直在问明天去哪儿。李婷陪她看地图,告诉她我们要经过哪些城市,哪些地方好玩。
我靠在床头,刷着手机。
家族群里很热闹。
表弟结婚了,大家商量着随多少份子钱。
王芳说:“咱们家亲戚都随一千吧,整齐。”
二舅说:“一千少了,现在都随两千。”
最后定下来,一家两千。
我默默退出了群聊。
反正我也收不到请柬——表弟结婚的日子,我们还在新疆呢。
第二天继续上路。
到兰州的时候,刘建军又打电话来了。
这次是我接的。
“小明啊,你们家充电桩是不是坏了?怎么充不进去电了?”
我心里一动。
来了。
“不会吧?我走之前还好好的。”
“真的,我昨天来充电,插上去没反应。指示灯都不亮。”
“是不是你没插好?”
“插好了啊,跟以前一样。”刘建军的声音有点急,“我今天又试了,还是不行。你什么时候回来?找人修修啊。”
“我这才刚出来两天,怎么也得一个星期吧。”我说,“要不你去公共桩充?”
“公共桩天天排队,排一个小时都轮不上!”刘建军抱怨,“你这充电桩怎么回事啊,关键时候掉链子。”
我忍住笑:“那我也没办法啊,我不在家。要不你自己找物业看看?”
“物业懂什么!他们又不会修充电桩!”刘建军的声音提高了,“小明,不是我说你,你这充电桩质量不行啊。我那个朋友装的,用了两年都没事。”
“可能是吧,”我顺着他说,“等我回去找人看看。”
挂了电话,李婷看着我:“他急了。”
“这才两天,”我说,“好戏还在后头。”
第三天,我们进入青海。
风景开始变得不一样了。蓝天白云,辽阔的草原,成群的牛羊。
小雨趴在车窗上,眼睛瞪得圆圆的。
“爸爸,那些羊是真的吗?”
“真的。”
“它们会冷吗?”
“有毛,不冷。”
“那它们晚上睡哪里?”
问题一个接一个,充满了孩子对世界的好奇。
我耐心地回答着,心里有种久违的平静。
下午,我们在青海湖边停车拍照。
湖水蓝得像宝石,远处的雪山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李婷拉着我的手:“这里真美。”
“嗯。”
“我们早就该出来了。”
是啊,早就该出来了。
被困在那个充满憋屈的城市里,困在那群所谓的亲戚中间,困在日复一日的忍气吞声里。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王芳。
“小明,你们家充电桩到底怎么回事啊?建军说他车快没电了,再充不上就要趴窝了!”
“表姐,我在外地,真的不知道啊。”我说,“要不让姐夫找物业看看?或者问问其他有充电桩的邻居?”
“其他邻居?我跟他们又不熟!”王芳的声音尖利,“小明,不是表姐说你,你这事办得不地道。明知道建军天天要充电,你出门也不说一声,充电桩还坏了。你让建军怎么办?”
“表姐,”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诚恳,“我真的不知道充电桩会坏。我走之前还好好的。”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还得几天。”
“具体几天?”
“说不准,工作的事,得看进度。”
王芳在电话那头深吸一口气:“行,那你尽快吧。”
挂了电话,李婷冷笑:“她还有理了。”
“没事,让她急。”
我们在青海湖边住了一晚。
第二天早上,我看到家族群里有新消息。
王芳发了一段话:“有些人啊,表面上看着老实,其实心眼多着呢。明明知道别人要靠他的东西过日子,一声不吭就走了,东西还弄坏了。这不是故意的是什么?”
下面没人接话。
过了几分钟,我妈问:“芳芳,怎么了?”
“姨妈,没事,我就是发发牢骚。”王芳回复。
又过了一会儿,二舅妈说:“是不是小明又惹你生气了?那孩子有时候不懂事,你别跟他计较。”
“我哪敢跟他计较啊,”王芳阴阳怪气,“人家现在翅膀硬了,说走就走,电话都不接。”
我默默截图,然后关掉群聊。
不生气。
一点都不生气。
因为我正在青海湖边,看着朝阳从湖面升起,金光洒满大地。
而王芳,应该正在某个地下车库里,对着充不进电的充电桩发愁。
第四天,我们到了敦煌。
莫高窟的壁画让人震撼,鸣沙山的月牙泉美得不真实。
小雨骑了骆驼,兴奋得小脸通红。
李婷买了一条丝巾,在风里飘扬。
我拍了很多照片,发在朋友圈。
只屏蔽了亲戚。
配文:“在路上。”
很快,同事朋友们纷纷点赞评论。
“羡慕啊!”
“玩得开心!”
“这是去哪儿了?”
我一回复:“新疆自驾,五十天。”
老陈私聊我:“我靠,你真去了?五十天?那你们家车位……”
“空了。”我回他。
“哈哈哈哈!干得漂亮!刘建军是不是要疯了?”
“可能吧。”
“记得拍他趴窝的照片!”
“一定。”
那天晚上,王芳给我发了十几条微信。
从最初的质问,到后来的商量,最后变成了哀求。
“小明,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建军的工作耽误不起啊,他天天要开车见客户。”
“算表姐求你了,你给个准信行不行?”
“要不然你把充电桩的钥匙放在物业那儿?我们自己去修。”
“小明,接电话啊!”
“你是不是故意躲着我们?”
我看着那些消息,一条都没回。
李婷凑过来看:“她急了。”
“还不够急。”
第五天,我们进入新疆。
一望无际的戈壁,笔直的公路,仿佛要延伸到天边。
车里放着《平凡之路》,我们跟着大声唱。
“我曾经跨过山和大海,也穿过人山人海……”
“我曾经拥有着的一切,转眼都飘散如烟……”
“我曾经失落失望失掉所有方向,直到看见平凡才是唯一的答案……”
唱着唱着,李婷哭了。
我也眼眶发热。
是啊,我们曾经失落失望,失掉所有方向。
在那个憋屈的生活里,差点忘了自己是谁。
晚上在哈密住下,我终于回王芳的消息了。
“表姐,不好意思,这边信号不好,刚看到。我这边工作出了点问题,可能要延期。具体什么时候回去,我也说不准。”
王芳几乎是秒回:“延期?延多久?”
“少则十天,多则半个月吧。”
“什么?!那么久!那建军怎么办?他车真的要趴窝了!”
“要不让他去公共桩排队?或者去外面的充电站?”
“外面充电站多贵啊!一度电要两块多!公共桩天天排长队,建军哪有那个时间!”
我没再回。
十分钟后,我妈的电话打来了。
“小明,你到底在哪儿?”
“新疆。”
“新疆?你不是说出差吗?怎么跑新疆去了?”
“工作调动,临时安排。”
“那你要去多久?王芳说你的充电桩坏了,刘建军的车充不了电,现在上班都成问题。”
“妈,”我说,“充电桩是我自己花钱装的,车位是我自己买的。刘建军用了半年,一分钱没给。我现在出门一段时间,他就没法上班了。您不觉得这有问题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小明,妈知道你不容易。但都是一家人,互相帮帮忙……”
“妈,”我打断她,“如果是偶尔帮忙,我可以帮。但他把这当成了理所当然。用了半年,连声谢谢都没有。现在我去哪儿,什么时候回来,还得跟他汇报?凭什么?”
“那你也不能一声不吭就走啊……”
“我走之前跟他说了我要出差。”
“可你没说去那么久!”
“我去多久是我的自由。”我的声音很平静,“妈,这件事您别管了。我自己会处理。”
挂了电话,我心里有点难受。
但更多的是解脱。
终于说出来了。
终于把憋了半年的话说出来了。
李婷抱住我:“你做得对。”
“嗯。”
第六天,我们到了乌鲁木齐。
接下来的行程是北疆环线:天山天池、可可托海、喀纳斯、禾木、赛里木湖、那拉提……
每一天都在美景中度过。
每一天都离那个憋屈的家更远。
每一天,刘建军和王芳都在微信上轰炸我。
从一开始的质问,到后来的商量,再到最后的威胁。
“郭明,你是不是故意的?”
“你赶紧回来修充电桩,不然我找物业把你充电桩拆了!”
“我告诉你,你要是不管,我就把你车位锁了!”
“你是不是想逼死我们?”
“行,你狠。咱们走着瞧。”
我一条都没回。
只是默默截图,保存。
第十四天,我们到了喀纳斯。
住在湖边的小木屋里,推开窗就能看到湛蓝的湖水和远处的雪山。
晚上,我坐在湖边看星星。
新疆的星空真美啊,银河清晰可见,密密麻麻的星星像是撒了一把钻石。
李婷靠在我肩上:“好久没这么安静了。”
“嗯。”
“你说,家里现在什么样了?”
“不知道,”我说,“也不想知道。”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物业经理发来的微信。
“郭先生,您车位上的那辆车已经停了快半个月了。车主联系不上您,就在我们这儿闹。说您故意把充电桩弄坏,害他车没电趴窝。现在车动不了,他要我们负责。您看这事……”
我回复:“充电桩是我私人财产,我没有义务为他人提供充电服务。他未经我允许长期占用我的车位,已经违反了小区规定。你们按照规定处理就行。”
“但是郭先生,他现在天天来物业闹,我们也很难办……”
“需要我报警吗?”
“那倒不用……我们再协调协调吧。”
“辛苦你了。”
关掉手机,我呼出一口气。
白雾在寒冷的空气中散开。
李婷握住我的手:“冷吗?”
“不冷。”
“小雨睡了。”
“嗯。”
“这趟旅行真好。”
“嗯。”
“以后每年都出来一次,好不好?”
“好。”
我们静静地坐了很久。
直到手机再次震动。
这次是刘建军。
他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他的车停在我的车位上,充电枪插着,但充电桩的指示灯是暗的。
旁边站着两个穿工作服的人,应该是他找来的电工。
配文:“郭明,我最后问你一次,充电桩的密码是多少?你不说,我就让人拆了它。”
我看着那张照片,笑了。
然后回复:“你拆吧。拆了之后,我会报警,告你故意毁坏他人财物。充电桩八千块装的,加上安装费,够立案标准了。”
发完这条,我直接把他拉黑了。
世界清静了。
李婷看着我:“他说什么?”
“要拆充电桩。”
“你真让他拆?”
“他不敢。”我说,“刘建军这人我了解,欺软怕硬。你硬起来,他就怂了。”
事实证明我是对的。
刘建军没再发消息来。
倒是王芳,开始在家族群里撒泼。
“有些人真是白眼狼!亲戚一点忙都不帮!明明在家闲着,非要跑出去旅游!旅游就旅游吧,还把充电桩弄坏!这不是存心害人吗!”
下面有人问:“谁啊?”
“还能有谁?郭明呗!带着老婆孩子去新疆玩,把建军一个人扔在家里!建军车没电了上不了班,这个月业绩完不成,奖金全泡汤了!他倒好,在外面逍遥快活!”
我妈看不下去了:“芳芳,话不能这么说。小明是去工作,不是去玩。”
“工作?工作发朋友圈游山玩水?姨妈您看看他朋友圈!”
我妈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二舅妈说:“小明这次确实有点过分了。”
三姨说:“都是一家人,何必呢。”
四叔说:“年轻人不懂事。”
我看着那一句句指责,心里一片平静。
原来被所有人指责的时候,是这样的感觉。
不疼,不痒。
甚至有点想笑。
我把群也屏蔽了。
眼不见为净。
第二十天,我们到了禾木。
这个被誉为“神的自留地”的小村庄,美得像童话。
清晨的晨雾,傍晚的炊烟,木头房子,白桦林。
我们在这里住了三天。
每天就是散步,拍照,发呆。
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
第三十天,赛里木湖。
湖水蓝得让人心醉,像一块巨大的蓝宝石嵌在天地之间。
我们在湖边骑马,小雨第一次骑马,紧张得紧紧抓住马鞍。
“爸爸,马会跑吗?”
“不会,它很乖。”
“它会听我的话吗?”
“你拉缰绳,它就知道了。”
小雨小心翼翼地拉了拉缰绳,马儿慢慢往前走。
她高兴得大叫:“爸爸你看!它听我的话!”
那一刻,她眼里的光芒,比湖水的波光还要亮。
李婷拿着相机追着拍,笑得很开心。
我也笑了。
这才是生活该有的样子。
而不是每天下班后,在地下停车场里找车位。
而不是每天看着别人的车停在自己车位上。
而不是每天听着亲戚理所当然的索取。
第四十天,那拉提草原。
一望无际的绿色,成群的牛羊,远处的雪山。
我们住在牧民的蒙古包里,晚上围着篝火跳舞,吃手抓羊肉。
小雨和牧民的孩子成了朋友,虽然语言不通,但笑得一样开心。
李婷喝了一点马奶酒,脸红扑扑的。
“郭明,”她说,“我好久没这么开心了。”
“我也是。”
“回去以后,我要换个活法。”
“好。”
“不再讨好任何人。”
“好。”
“不再委屈自己。”
“好。”
“也不再让你委屈。”
我看着她的眼睛,点了点头。
第四十五天,我们开始返程。
回程的路上,风景依然很美,但我们都归心似箭了。
不是想那个家。
而是想回去,彻底解决那摊子烂事。
第四十八天,我们到了兰州。
在酒店里,我打开手机,解除了一些人的屏蔽。
微信炸了。
99+的未读消息。
家族群,私聊,甚至还有几个平时不怎么联系的亲戚。
内容大同小异:
“小明你赶紧回来吧!”
“刘建军真的要疯了!”
“他车在车库里趴窝半个月了!”
“王芳天天在群里骂你!”
“你妈气得血压都高了!”
我一条条看过去,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最后,我点开我妈的对话框。
她发了十几条语音。
我点开第一条。
“小明,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王芳天天给我打电话,说刘建军因为上不了班,要被公司开除了。你说这事闹的……”
第二条。
“妈知道你不容易,但刘建军也不容易。都是一家人,何必闹成这样?”
第三条。
“你快回来吧,回来把充电桩修好,让刘建军充上电。这事就过去了,行不行?”
第四条。
“小明,接电话啊……”
第五条。
“你是不是连妈的话都不听了?”
第六条。
“你再不回来,妈就去新疆找你了!”
第七条。
第八条。
……
我听到第十条,听不下去了。
李婷走过来:“你妈说什么?”
“让我回去,修充电桩,让刘建军充电。”
“你怎么想?”
“不修。”我说,“不仅不修,我还要把充电桩锁起来。以后谁也别想用。”
“你妈那边……”
“我会跟她说清楚。”
我给妈回了电话。
响了七八声,她才接。
“妈。”
“小明?你终于回电话了!”她的声音很急,“你到哪儿了?什么时候回来?”
“我在兰州,后天到家。”
“好好好,回来就好。你听妈说,回来之后,先去把充电桩修好,给刘建军道个歉,这事就算完了……”
“妈,”我打断她,“我不会道歉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会道歉。”我一字一句地说,“我没有错,为什么要道歉?”
“可是王芳她……”
“王芳是王芳,我是我。”我说,“妈,这半年,刘建军用我的充电桩,一分钱没给。我的车位,他天天占着。我的生活,被他搞得一团糟。现在我出门一段时间,他的车趴窝了,这难道是我的错吗?”
“但那毕竟是亲戚……”
“亲戚就可以无限制地占便宜吗?”我的声音提高了,“妈,从小到大,您总是让我让着别人。让着王芳,让着刘建军,让着所有亲戚。我让了三十年,让够了。”
“小明,你怎么这么说话……”
“因为我累了。”我说,“妈,这次我不会再让了。不仅不会让,我还要把之前失去的,都拿回来。”
“你要干什么?”
“到时候您就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的手有点抖。
但心里是畅快的。
终于说出来了。
终于把三十年的委屈说出来了。
李婷抱住我:“你妈会理解的。”
“也许吧,”我说,“但就算不理解,我也不在乎了。”
第四十九天,我们到了西安。
离回家还有一天。
晚上,我给物业经理发了条微信:“我明天下午到家。那辆车还在我车位上吗?”
很快,经理回复了:“在,还在。已经趴窝半个月了。车主前两天还想找拖车,但地下车库限高,拖车进不来。他现在每天打车上下班,听说花了快两千块了。”
我笑了。
“好的,我知道了。明天见。”
第五十天。
早上六点,我们出发。
下午四点,车开进了我们所在的城市。
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建筑。
但我们的心情,已经和五十天前完全不一样了。
车开进小区时,门口的保安看到我们,表情有点古怪。
“郭先生回来了?”
“嗯。”
“那个……您车位上……”
“我知道。”
开进地下车库,光线暗下来。
我慢慢驶向B区。
远远地,我就看到了。
我的车位上,那辆白色比亚迪还停在那里。
落满了灰尘。
充电枪还插着,但充电桩的灯是暗的。
车旁边,站着几个人。
刘建军,王芳,还有物业经理。
我们的车缓缓停下。
我打开车门,走下来。
刘建军看到我,眼睛一下子红了。
他冲过来,指着我鼻子:
“郭明!你他妈终于回来了!”
刘建军的手指离我鼻子只有十公分。
他眼睛通红,头发乱糟糟的,身上那件灰色的衬衫皱巴巴的,领口都磨得起毛了。五十天不见,他好像老了十岁。
“郭明!你他妈终于回来了!”
他的声音在地下车库里回荡,带着嘶哑和怒气。
王芳跟在他身后,也是一脸憔悴,但眼神里的怨毒比刘建军更甚。她双手抱胸,嘴角往下撇,那副表情我太熟悉了——小时候她抢我玩具没抢到,就是这个表情。
物业经理站在一旁,搓着手,脸上写满了尴尬。
李婷抱着小雨下车,把孩子护在身后。
“姐夫,有话好好说。”我的声音平静得出奇。
“好好说?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刘建军的手指几乎戳到我脸上,“你故意的是不是?把充电桩弄坏,然后跑出去旅游!你知道我这五十天怎么过的吗?啊?!”
“你的车怎么了?”我明知故问。
“怎么了?趴窝了!彻底没电了!”他指着那辆落满灰尘的比亚迪,“你看看!你看看!半个月了!动都动不了!”
我走近几步,围着车转了一圈。
确实,车上落了一层灰,轮胎都有点瘪了。充电枪还插在车上,但充电桩的指示灯是暗的。
“充电桩坏了?”我装模作样地按了按充电桩上的按钮,“怎么不亮?”
“你装什么装!”王芳尖着嗓子插话,“你走之前故意弄坏的!不然怎么会这么巧,你一出远门就坏了?”
我转过头看她:“表姐,这话可不能乱说。充电桩是电器,电器就会坏,这有什么奇怪的?”
“那你为什么不接电话?不回微信?你不知道建军全靠这个充电桩吗?”
“我在新疆,信号不好。”我说,“而且我出门前跟姐夫说过我要出差,时间不确定。他自己应该做好准备吧?”
“准备什么准备!”刘建军吼道,“我以前不都是在你这里充吗!谁知道你会一声不吭就跑!”
“我不是一声不吭,”我纠正他,“我说了我要出差。至于出多久,我没必要跟你汇报吧?”
刘建军被噎住了,脸涨得通红。
“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物业经理终于开口了,“郭先生刚回来,先看看充电桩到底怎么回事。要是坏了,赶紧找人修。”
“修?”刘建军冷笑,“我看他就是故意的!故意弄坏,故意不接电话,故意让我难堪!”
我懒得理他,拿出手机,打开充电桩的APP。
这个充电桩是智能的,可以用手机远程控制。出发前,我故意在APP里设置了定时断电——每天晚上十二点到早上六点断电,白天正常。但在刘建军第一次说充不上电的时候,我就把充电桩彻底远程关闭了。
现在,我在APP里点了一下“开启”。
充电桩的指示灯“滴”的一声亮了。
绿色的小灯闪烁起来。
“好了。”我说。
“什么?”刘建军愣住了。
“充电桩没坏,就是关了。”我把手机屏幕给他看,“APP控制的,可以远程开关。”
刘建军的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你……你远程关的?”
“对啊。”我点头,“我在新疆,怕充电桩一直开着不安全,就远程关了。怎么,有问题吗?”
“你!”刘建军气得浑身发抖,“你明明知道我要用!你凭什么关?!”
“我的充电桩,我想开就开,想关就关。”我一字一句地说,“有问题吗?”
王芳跳起来了:“郭明!你这是存心害人!你知道建军这五十天花了多少钱吗?打车上下班,一天一百多!五十天就是五千多!还有,他因为迟到被扣了奖金,三千块!加起来八千多!这钱你得赔!”
“我赔?”我笑了,“凭什么?”
“就凭你故意关充电桩!”
“我再说一遍,我的充电桩,我有权开关。”我的声音冷下来,“你们用了半年,我给过你们钥匙吗?我跟你们说过随时可以用吗?我答应过给你们终身免费充电吗?”
刘建军和王芳都愣住了。
“我什么承诺都没给过你们。”我继续说,“是你们自己,一次又一次,不打招呼就过来充电。从偶尔到经常,从经常到天天。我说过什么吗?我收过你们一分钱吗?”
“亲戚之间提钱多伤感情……”王芳小声嘟囔。
“现在知道伤感情了?”我打断她,“你们占我便宜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伤感情?我车位被占了半年,我说什么了吗?我每个月多交三百多电费,我说什么了吗?我老婆孩子因为我忍气吞声受委屈,我说什么了吗?”
我的声音在地下车库里回荡。
周围渐渐聚拢了一些邻居。
都是下班回家的,听到动静都围过来看热闹。
“现在我不让你们用了,你们倒想起感情来了。”我冷笑,“真是好笑。”
刘建军脸上挂不住了:“郭明,你少在这儿装委屈!当初是你自己说充电方便的!现在又反悔了?”
“我是说我自己充电方便,不是说给你充电方便。”我说,“姐夫,你语文是体育老师教的吗?连这都分不清?”
周围有人笑了。
刘建军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行,行,郭明,你牛。”他咬着牙,“今天算我认栽。你把充电桩打开,我充完电就走。以后不来了,行了吧?”
“不行。”我说。
“什么?”
“我说,不行。”我看着他,“从今天起,我的充电桩,你们不能用。”
“你!”
“还有,”我补充道,“这半年的电费,你们得补给我。”
这下,连围观的邻居都倒吸一口凉气。
王芳尖叫起来:“郭明!你不要太过分!”
“过分的是谁?”李婷终于开口了。
她走到我身边,看着王芳和刘建军:“表姐,姐夫,这半年,你们用了我们多少电,自己心里没数吗?我们车位被你们占了多久,自己不清楚吗?我们一家三口,因为你们,受了多少委屈,你们知道吗?”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刀子。
“小雨学校离得远,我每天要送她上学。因为车位被占,我只能把车停在外面,走十分钟才能到车库。下雨天,我们娘俩淋得浑身湿透。大冬天,零下十度,我抱着孩子在风里走。这些,你们想过吗?”
王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还有,”李婷继续说,“你们不止自己来充电,还带朋友来。有一次,你们朋友的车停在我们车位上,一停就是一天。我下班回来没地方停车,给你们打电话,你们说‘等等就开走’。结果等到晚上十点,车还在那儿。最后我只能把车停到三公里外的商场,打车回来。这些,你们记得吗?”
刘建军低下头。
“我们不说话,不是我们傻,不是我们好欺负。”李婷的声音有些哽咽,“我们是看在亲戚的份上,不想撕破脸。但你们呢?你们把我们的忍让当成理所当然,得寸进尺,变本加厉。现在,我们不忍了。”
她说完,整个车库一片安静。
只有远处车辆驶过的声音。
物业经理咳嗽了一声:“那个……郭先生,你看这事……”
“经理,正好你也在。”我转向他,“我想请问,小区规定,固定车位是不是只能业主本人使用?”
“是、是的。”
“那如果有人长期占用他人车位,物业是不是应该管?”
“这个……我们有提醒过……”
“提醒过,但没效果,对吧?”我说,“那现在,我正式投诉,B区218车位被非业主车辆长期占用,时间长达半年。请物业按照规定处理。”
经理额头冒汗了:“郭先生,这……你们是亲戚,要不私下解决……”
“亲戚?”我笑了,“亲戚就可以违反规定吗?经理,如果今天占车位的是个陌生人,你们会怎么处理?”
“我们会锁车,拖车……”
“那请你们按照这个标准处理。”我说,“该锁车锁车,该拖车拖车。一切按规矩来。”
刘建军急了:“郭明!你敢!”
“我为什么不敢?”我看着他,“车位是我买的,产权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充电桩是我装的,发票还在我家里。我有什么不敢的?”
“你!你信不信我……”
“你想干什么?”我打断他,“打我?砸我车?还是去我公司闹?刘建军,我告诉你,今天你敢动我一下,我马上报警。故意伤害罪,至少拘留十五天。你工作还要不要了?”
刘建军拳头握紧了,但没敢动。
王芳拉着他的胳膊,小声说:“建军,别冲动……”
“还有,”我拿出手机,“这半年,你们用了多少电,我都记着呢。”
我打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几十张照片。
都是刘建军的车停在我车位上的照片。
有时间,有日期。
最早的一张,是半年前的。
“我每天晚上回来,都会拍一张。”我说,“有时候白天也会拍。总共一百八十三张照片。按照每次充电三十度算,你们用了大概五千四百九十度电。商业电费一块二一度,总共六千五百八十八元。零头我就不要了,给六千五就行。”
刘建军眼睛都瞪圆了:“你……你还记账?”
“不然呢?”我收起手机,“让你们白用?”
“郭明!”王芳尖叫,“你算计我们!”
“我只是保护自己的权益。”我说,“给你们两个选择。第一,把半年电费付了,道歉,保证以后不再来。第二,我现在报警,告你们非法占用他人车位,偷电。你们选吧。”
“你凭什么告我们偷电!”刘建军吼道,“我们又没偷!”
“未经允许使用他人电力,就是偷电。”我说,“法律上叫‘盗用电力’,轻则罚款,重则拘留。要不要试试?”
刘建军和王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慌乱。
他们没想到我会这么强硬。
更没想到我会把一切都算得清清楚楚。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有认识我们的邻居小声议论:
“早就该这样了……”
“就是,占便宜没够……”
“天天占人家车位,还好意思闹……”
“要我说,活该……”
刘建军的脸越来越红。
王芳突然一屁股坐在地上,哭了起来。
“没天理啊!亲戚欺负亲戚啊!我们不就是充了点电吗?至于这样吗?还要告我们偷电!我们偷什么了?我们就是穷,用不起外面的电,才来你家充的!你就这么狠心?要把我们往死里逼?”
她哭得很大声,鼻涕眼泪一起流。
但围观的人没一个同情她。
反而有人拿出手机开始录像。
“拍下来发抖音。”
“标题就叫‘奇葩亲戚占车位反咬一口’。”
“肯定火……”
王芳一看有人拍,哭得更厉害了。
刘建军拉起她:“别哭了!丢不丢人!”
“我丢什么人?是他欺负我们!”王芳指着我的鼻子,“郭明,你今天要是敢要这个钱,我就去你妈那儿闹!我去你公司闹!我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个六亲不认的白眼狼!”
“你去啊。”我平静地说,“正好,我也想让所有人知道,你们是怎么占便宜没够的。”
我拿出手机:“我现在就给我妈打电话,开免提,让她听听,你们是怎么说的。”
我拨通了我妈的电话。
响了三声,接了。
“妈。”我说,“我在车库里,表姐和表姐夫也在。开免提了,您听着。”
我把手机举起来。
“小明,你们……”
“妈,”我打断她,“表姐说,如果我要他们付电费,他们就去您那儿闹,去我公司闹。您说,这电费我该不该要?”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我妈的声音传来:“芳芳,建军,是你们吗?”
王芳赶紧凑过来:“姨妈!您可得给我们做主啊!小明他要告我们偷电!还要我们赔六千多块钱!我们哪有这么多钱啊!”
“芳芳,”我妈的声音很疲惫,“这半年,你们用了小明多少电?”
“就……就一点……”
“一点是多少?”我妈追问,“我听说,你们天天去充?”
“那不是……那不是方便嘛……”
“方便就可以不给钱?”我妈的声音提高了,“芳芳,我是你姨妈,从小看着你长大。你是什么性格,我清楚。小明是什么性格,我也清楚。他今天能跟你们撕破脸,一定是被逼急了。”
王芳不说话了。
“这钱,该给。”我妈说,“用了人家的电,就该给钱。天经地义。”
“姨妈!”王芳尖叫,“您怎么帮着他说话!”
“我不是帮谁说话,我是讲道理。”我妈叹了口气,“芳芳,建军,这件事你们做得不对。占人家车位,用人家的电,半年不给钱,还觉得理所当然。换作是你们,你们愿意吗?”
刘建军抢过手机:“姨妈,话不能这么说。我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更该明算账。”我妈说,“建军,你要是真把小明当一家人,就不会让他为难这半年。”
“我……”
“好了,别说了。”我妈说,“钱,你们该给。道歉,你们也该道。这件事,到此为止。以后别再去占小明的车位了。”
说完,她挂了电话。
王芳和刘建军愣在原地。
他们最大的靠山,没了。
我看着他们:“怎么样?选好了吗?给钱道歉,还是报警?”
刘建军咬着牙,腮帮子都鼓起来了。
过了很久,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给。”
“现金还是转账?”
“转账。”
“好。”
我拿出手机,打开收款码。
刘建军颤抖着手,扫了码,输入金额。
“叮”的一声,六千五百元到账。
“道歉呢?”我说。
刘建军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对不起。”
“没听见。”
“对不起!”他吼道。
“态度不好,重来。”
刘建军眼睛都快喷火了,但最终还是低下头,用正常的声音说:“对不起。”
“还有表姐。”我看着王芳。
王芳别过脸,不说话。
“不道歉也行,”我说,“那咱们就报警处理。”
“对不起!”王芳几乎是喊出来的。
“行。”我点点头,“现在,请你们把车挪走。我的车位,我要停车了。”
刘建军看着他那辆落满灰尘的车:“车没电了,动不了。”
“那是你的事。”我说,“要么叫拖车,要么叫人搭电。给你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后如果车还在这儿,我就叫物业锁车了。”
说完,我拉着李婷和小雨,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刘建军压抑的怒吼,和王芳的咒骂。
但我不在乎了。
真的不在乎了。
回到家,关上门。
世界一下子安静了。
小雨抬起头:“爸爸,表姑父为什么要骂我们?”
我蹲下来,摸摸她的头:“因为他做错了事,还不承认。”
“那我们做错了吗?”
“我们没有错。”李婷抱住她,“我们只是保护自己的东西。”
那天晚上,我们睡得很香。
五十天来最香的一觉。
第二天是周六。
早上八点,我被手机吵醒。
是物业经理。
“郭先生,刘先生的车还停在您车位上。他说拖车进不来,问能不能借用一下您的充电桩,充一点电,够开出去就行。”
“告诉他,不行。”我说,“让他自己想办法。”
“可是……”
“没有可是。”我挂断电话。
起床,洗漱,吃早餐。
九点钟,我下楼倒垃圾。
车库里,刘建军和王芳还在。
他们找来了一个修车师傅,正在用应急电源给车搭电。
但车太久没动,电瓶彻底没电了,搭了半天都没反应。
看到我,刘建军别过脸去。
王芳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我没理他们,扔了垃圾就上楼。
十点钟,物业又打电话来。
“郭先生,刘先生的车还是动不了。他说能不能请您帮个忙,用您的车给他搭个电?或者,借用一下您的充电桩,充十分钟就行……”
“告诉他,”我说,“我的车昨天开了十个小时,电也不多了,要充电。我的充电桩要用。帮不了。”
“郭先生,这……都是邻居,何必呢……”
“张经理,”我说,“如果昨天我不强硬,今天我的车位还被他占着。你会在意我的车有没有地方停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所以,请按规矩办事。”我说完,挂了电话。
中午,家族群炸了。
王芳在群里哭诉:
“大家都来看看!这就是我们的好亲戚郭明!建军车没电了,动不了,想借他的充电桩充十分钟,他都不肯!非要把我们逼死才甘心吗?”
下面一堆人安慰她:
“小明这次确实过分了。”
“都是一家人,何必呢。”
“建军也是,怎么不提前做好准备……”
我默默看着,一条都没回。
过了一会儿,我妈私聊我:“小明,要不你就让他充十分钟?车开走了就行。”
“妈,”我回复,“如果我这次让他充十分钟,明天他就会再来充二十分钟,后天就会再来充一个小时。您信不信?”
我妈没回。
我知道她信。
因为她太了解王芳一家了。
下午两点,我下楼买东西。
车库里,刘建军的车终于动了。
他们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个大型充电宝,给车充了百分之五的电,勉强能启动了。
车子缓缓驶出车位,像一头苟延残喘的老牛。
经过我身边时,刘建军摇下车窗,盯着我,一字一句地说:
“郭明,这事儿没完。”
我笑了笑:“随时奉陪。”
车开走了。
车位上留下一些灰尘和轮胎印。
我打电话给物业:“麻烦找人来打扫一下我的车位。”
“好的郭先生,马上安排。”
半个小时后,保洁阿姨来了,把车位打扫得干干净净。
我又打电话给充电桩的售后:“请问能不能给我的充电桩加装一个智能锁?只有我能打开的那种。”
“可以的先生,我们有这个服务。五百块,包安装。”
“好,今天能来吗?”
“今天不行,要预约。下周可以吗?”
“可以。”
挂了电话,我心里踏实了。
从今以后,这个充电桩,只有我能用。
谁也别想碰。
晚上,李婷做了几个好菜。
我们开了瓶红酒,庆祝胜利。
“干杯。”李婷举起杯子,“为了自由。”
“为了自由。”我碰了碰她的杯子。
小雨也举起果汁:“为了爸爸不再被人欺负!”
我们都笑了。
笑着笑着,李婷哭了。
“这半年,我真的好累。”她抹着眼泪,“每天下班回家,看到车位被占,心情就特别差。跟王芳吵架,跟你吵架,跟所有人吵架。我都快不认识自己了。”
“对不起。”我握住她的手,“以后不会了。”
“你知道吗,”她抬起头,“我最难过的不是车位被占,不是你懦弱,而是我发现,我嫁的那个有原则、有底线的男人,不见了。你变成了一个谁都可以捏的软柿子。”
我低下头:“我知道。”
“但是现在,你回来了。”她笑了,眼泪还在脸上,“那个我喜欢的郭明,回来了。”
“嗯,回来了。”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多。
聊这半年的委屈,聊新疆的美景,聊未来的打算。
“我想把妈妈接来住一段时间。”李婷说。
“好啊。”
“你不怕她又唠叨?”
“不怕。”我说,“我知道她是为我好。只是她的方式不对。”
“那你打算怎么跟她解释这次的事?”
“实话实说。”我说,“她迟早会理解的。”
周日,我们去了我妈家。
一进门,就感觉到气氛不对。
我爸在看报纸,看到我们,点了点头,没说话。
我妈在厨房做饭,锅碗瓢盆摔得叮当响。
“妈,我们来了。”我走进厨房。
“嗯。”她头也不回。
“我帮您。”
“不用。”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忙碌的背影。
过了很久,我开口:“妈,对不起。”
她动作停了一下。
“我不该跟您那样说话。”我说,“但我真的忍够了。”
她转过身,眼睛红红的:“我知道你委屈。但王芳毕竟是你表姐……”
“表姐就可以欺负我吗?”我问,“妈,从小到大,您总是让我让着她。她的玩具坏了,您把我的给她。她想穿新衣服,您把我的零花钱给她买。她工作不顺心,您让我爸托关系给她换工作。她结婚买房,您把家里的积蓄借给她,到现在都没还。这些,我都让了。”
我妈不说话。
“但是妈,我也有家,我也有老婆孩子。”我的声音有些哽咽,“我不能让我的孩子,也像我一样,一辈子忍气吞声。”
我妈擦了擦眼角:“妈不是怪你……妈只是……怕你们以后不好见面。”
“不好见面就不见。”我说,“这种亲戚,断了也好。”
“胡说!”我妈急了,“亲戚怎么能说断就断!”
“为什么不能?”我反问,“她把我当亲戚了吗?把我当表弟了吗?如果她把我当亲戚,会占我半年便宜不给钱吗?如果她把我当表弟,会在我车位上撒泼打滚吗?”
我妈说不出话了。
“妈,”我走过去,抱住她,“我知道您是为了我好。但有些事,您得让我自己做主。我已经三十多岁了,我有能力保护我的家庭。”
我妈在我怀里哭了。
哭得很伤心。
我知道,她哭的不是王芳,而是那个一直被她保护着、却让她失望的儿子,终于长大了。
那天午饭,气氛很沉默。
但吃到一半,我爸突然开口:“小明做得对。”
我们都看向他。
这个一向沉默寡言的男人,放下筷子,说:“人善被人欺。该硬的时候,就得硬。”
我妈瞪他:“你少说两句!”
“我就要说。”我爸难得强硬一次,“王芳那一家,我早就看不惯了。借的钱十年不还,还天天来占便宜。小明这次做得对,给他们个教训,让他们知道,不是所有人都惯着他们。”
我妈不说话了。
“还有,”我爸看着我,“那个充电桩,装个锁。以后谁也别想用。”
“已经预约了,下周装。”我说。
“好。”我爸点点头,“吃饭。”
那顿饭,后来吃得特别香。
周一,我回去上班。
一进办公室,老陈就凑过来:“听说你把刘建军收拾了?”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物业老张跟我说的。”老陈挤眉弄眼,“他说你把刘建军治得服服帖帖,还让他赔了六千多块钱?牛逼啊兄弟!”
我苦笑:“传这么快?”
“那当然,小区里都传遍了。”老陈拍拍我的肩,“干得漂亮!早就该这样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几个同事也都知道了。
他们都支持我。
“那种亲戚,不断留着过年?”
“就是,占便宜没够。”
“要我早翻脸了。”
听着他们的议论,我心里最后一点愧疚也消失了。
是啊,我没错。
我只是在保护我应得的东西。
下午,我正在工作,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喂?”
“郭明是吧?”一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四十多岁,“我是刘建军的领导。”
我心里一紧:“您好,有什么事吗?”
“我听建军说,你们有点矛盾?”对方说,“都是亲戚,何必闹这么僵呢?这样,你给我个面子,让他去你那儿充个电,把车开走。这事就算过去了,行不行?”
我沉默了几秒。
“请问您贵姓?”
“我姓赵,是建军的部门经理。”
“赵经理,”我说,“这是我和刘建军的私事,跟工作无关吧?”
“怎么无关?”对方声音提高了,“他现在车没电,天天迟到,影响工作!我这个月业绩都被他拖累了!”
“那是他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我说,“他应该自己想办法解决,而不是让领导来给我施压。”
“你!”对方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强硬,“郭明,我告诉你,你要是再这样,我就……”
“您就怎么样?”我打断他,“开除他?那是您的权力。但我想提醒您,因为员工的私事开除员工,好像不符合劳动法吧?”
“赵经理,”我继续说,“刘建军是什么样的人,您应该比我清楚。他能在工作上依赖我,就能在其他事上依赖别人。您觉得,一个连充电都要靠亲戚的人,能把工作做好吗?”
说完,我挂了电话。
手有点抖,但心里特别爽。
原来拒绝别人,是这种感觉。
原来挺直腰杆说话,是这种感觉。
原来,我可以不懦弱。
下班回家,车库里空荡荡的。
我的车位终于空了。
我把车停进去,插上充电枪。
看着绿色的指示灯亮起,心里涌起一种久违的踏实感。
这是我的车位。
我的充电桩。
我的家。
谁也别想抢走。
上楼,开门。
李婷在做饭,小雨在写作业。
一切都回到了正轨。
只是,我知道,这件事还没完。
以王芳的性格,她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三天后,家族群里又炸了。
这次不是王芳,是二舅。
他发了一条长长的语音,点开,是他醉醺醺的声音:
“小明啊,不是二舅说你,你这次做得太过了!建军是你姐夫,是一家人!你用点电怎么了?还要钱?还要道歉?你还把不把我们这些长辈放在眼里了?我告诉你,你今天敢这么对建军,明天就敢这么对我们!你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了!”
下面一堆人附和:
“就是,小明这次太过分了。”
“一点电而已,至于吗?”
“亲戚之间算这么清楚,以后还怎么走动?”
我看着那些消息,心里一片冰凉。
原来在这些人眼里,我保护自己的权益,是过分。
刘建军占我便宜,是应该。
这是什么道理?
我正要打字反驳,我妈突然在群里说话了。
“都闭嘴!”
两个字,加一个感叹号。
群里瞬间安静了。
我妈很少在群里说话,更少用这种语气。
“建军用了小明半年电,一分钱不给,这是事实。”我妈发的是文字,一条一条,很慢,但很清晰,“占人家车位,让人家没地方停车,这也是事实。”
“小明忍了半年,没说过什么。现在不让用了,你们倒有意见了?”
“我就想问,如果今天是你们被占了半年车位,被用了半年电,你们能忍吗?”
“你们要是能忍,那是我儿子小气。你们要是不能忍,那就别说风凉话。”
“还有老二,”我妈@二舅,“你去年从小明那儿借的三万块钱,什么时候还?”
二舅不说话了。
“老三,”我妈三姨,“你儿子结婚,小明随了两千,你儿子回了几百?”
三姨也不说话了。
“老四……”
我妈一个一个过去。
把所有人欠我们家的、占我们便宜的事,全都抖了出来。
群里死一般的寂静。
最后,我妈说:“从今以后,谁再敢占小明便宜,谁再敢说小明一句不是,就别认我这个姐姐,这个姨妈,这个姑妈。”
“我说到做到。”
发完这句,她退群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眼睛模糊了。
原来,我妈什么都知道。
她知道我受了委屈,知道亲戚们占我便宜,知道我一直忍着。
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帮我。
现在,她终于站出来了。
用她的方式,保护我。
我给她打电话:“妈……”
“哭什么,”我妈的声音很平静,“妈还没死呢,轮不到他们欺负我儿子。”
“谢谢妈。”
“谢什么,”她说,“我是你妈。”
挂了电话,我抱着手机,哭了。
李婷走过来,抱住我:“妈终于站出来了。”
“嗯。”
“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沉。
梦里,再也没有人占我的车位。
再也没有人用我的充电桩。
再也没有人,指着我的鼻子,说我小气,说我过分。
只有一望无际的草原,湛蓝的湖水,和自由的风。
我知道,这场战争,我赢了。
但我也知道,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比如亲情。
比如信任。
比如,那个曾经对所有人都掏心掏肺的郭明。
他死了。
死在那五十天的新疆之旅里。
死在那辆趴窝的比亚迪旁。
死在那句“对不起”里。
但一个新的郭明,诞生了。
一个懂得说不,懂得保护自己,懂得捍卫底线的郭明。
这个郭明,会活得更好。
更自由。
更痛快。
一周后,充电桩智能锁装好了。
师傅调试的时候,刘建军正好下班回来。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匆匆走了。
没说话。
没打招呼。
就像陌生人。
也好。
从此以后,我们就是陌生人。
锁装好了,只有我的手机能开。
我试了试,很好用。
“这下放心了。”师傅说。
“嗯,放心了。”
我给师傅递了根烟,他摆摆手:“戒了。”
“戒了好。”我把烟收起来。
师傅收拾工具准备走,突然说:“郭先生,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您说。”
“您这件事,在小区里传开了。”师傅说,“好多业主都说,您做得对。咱们小区啊,这种占便宜的亲戚太多了。您开了个头,以后大家都敢说不。”
我笑了:“那就好。”
“是啊,”师傅也笑,“人善被人欺。该硬的时候,就得硬。”
他走了。
我看着新装的锁,银色的,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像一道防线。
一道保护我的家的防线。
手机响了。
是老陈。
“兄弟,晚上喝酒去?庆祝你重获新生!”
“好。”我说,“不醉不归。”
那晚,我真的喝醉了。
醉到走路都摇晃。
但心里,特别清醒。
特别痛快。
原来,挺直腰杆活着,是这种感觉。
原来,说不,是这种感觉。
原来,赢,是这种感觉。
真好。
智能锁装上后的第三天,我下班回家,发现锁被人撬了。
锁芯处有明显的划痕,锁体歪斜着,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过。充电桩的指示灯暗着,电源被切断了。
我站在车位前,盯着那个被破坏的锁,心里一片冰凉。
然后,怒火一点点烧起来。
烧得我手指发抖。
我给物业打电话,让他们马上派人过来。
十分钟后,物业经理带着保安队长和维修工跑来了。
“这、这是谁干的!”经理脸色发白。
“您觉得呢?”我反问。
经理不敢看我的眼睛,支支吾吾地说:“郭先生,这……我们马上去查监控……”
“不用查了。”我说,“我知道是谁。”
我拿出手机,直接报了警。
“喂,110吗?我要报案。我家车位上的充电桩被人故意破坏,损失价值五千元以上。地址是……”
经理慌了:“郭先生,您别激动,咱们先内部处理……”
“已经处理过了。”我挂了电话,看着他,“张经理,上次我就跟您说过,按规矩办。现在规矩管不了了,我只能找能管的人。”
警察来得很快。
两个年轻民警,一男一女。
我出示了产权证、充电桩购买发票、安装合同,还有智能锁的购买记录。
“总共价值八千三百元。”我说,“够立案标准了。”
男民警记录着,女民警拍照取证。
“有怀疑对象吗?”男民警问。
“有。”我说,“但我需要你们调取监控确认。”
我们去了物业监控室。
调取了我车位附近的摄像头录像。
时间拉到昨天晚上十一点。
画面里,一个穿着黑色连帽衫的男人出现在车库里。
他戴着口罩,看不清脸。
但他走路的样子,我很熟悉。
弓着背,有点外八字。
是刘建军。
他走到我的车位前,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螺丝刀。
开始撬锁。
撬了大概五分钟,锁没撬开。
他急了,从旁边消防栓里拿出一把消防斧——那玩意儿本来不应该放在那里的。
他举起斧子,狠狠砸向充电桩。
一下,两下,三下。
充电桩的外壳裂了,锁也歪了。
他又切断了电源。
然后,迅速离开。
整个作案过程,不到十分钟。
“能看清脸吗?”女民警问。
“看不清,但我知道是谁。”我说,“他是我表姐夫,刘建军。”
民警对视了一眼。
“你有证据吗?”
“他走路的样子,我认得。”我说,“而且,他有作案动机。三天前,我装了这把锁,不让他用充电桩。他怀恨在心,蓄意报复。”
警察做了笔录,让我先回家等消息。
“我们会传唤刘建军来所里问话。”男民警说,“如果有进一步证据,我们会立案侦查。”
“谢谢。”
回到家,李婷已经知道了。
“警察怎么说?”
“会传唤刘建军。”
“能定罪吗?”
“监控虽然看不清脸,但时间、地点、动机都对得上。”我说,“而且车库有别的摄像头,能拍到他进出的画面。只要找到他穿同样衣服进小区的录像,就能锁定他。”
李婷松了口气:
“不好。”我说,“这只是开始。”
“什么意思?”
“以刘建军的性格,他不会承认的。”我说,“而且,王家的人一定会来闹。”
果然,第二天一早,门被砸得震天响。
我打开门,外面站着王芳,刘建军,还有王芳的妈——我大姨。
三个人,气势汹汹。
“郭明!你还是人吗!”大姨第一个开口,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我脸上,“你居然报警抓建军!你想让他坐牢吗!”
“大姨,是他先破坏我的财产。”我平静地说。
“放屁!”王芳尖叫,“你有什么证据说是建军干的!监控根本看不清脸!”
“警察会查清楚的。”
“查什么查!”刘建军指着我,“我告诉你郭明,赶紧去派出所撤案!不然我跟你没完!”
“怎么没完?”我问,“再来砸一次?”
刘建军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清楚。”我说,“昨天晚上十一点,你在哪儿?”
“我在家睡觉!”
“谁能证明?”
“我老婆能证明!”他指着王芳。
“直系亲属不能作证。”我说,“还有别人吗?”
“你!”刘建军气得脸都歪了,“郭明,你真要把事情做绝?”
“做绝的是你。”我说,“我装锁,是为了保护自己的财产。你砸锁,是故意毁坏他人财物。谁把事情做绝了,你自己心里清楚。”
大姨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哭嚎:“没天理啊!亲戚之间要闹到派出所啊!我不活了!我不活了!”
声音很大,整层楼都听得见。
邻居们纷纷开门探头。
有人拿出手机录像。
“拍!你们拍!”王芳冲着邻居们吼,“都来看看这个白眼狼!连自己姐夫都要送进监狱!”
“拍得好。”我说,“正好让大家都看看,你们一家是怎么撒泼打滚的。”
“你!”
“我怎么了?”我拿出手机,打开昨晚的监控录像,“大家来看看,昨天晚上十一点,有人砸了我的充电桩。虽然看不清脸,但这走路姿势,这身形,大家觉得像谁?”
我把手机举起来。
画面里,那个黑衣人走路弓背,外八字。
跟刘建军一模一样。
邻居们窃窃私语:
“好像是刘建军……”
“就是他,走路那个样子……”
“真不要脸,占人家便宜还砸人家东西……”
刘建军的脸白了。
“这不是我!”他吼道,“你伪造视频!”
“是不是伪造,警察会鉴定。”我说,“而且,小区门口还有监控,能拍到进出的人。你觉得,警察会查不到吗?”
刘建军不说话了。
王芳和大姨也不闹了。
她们意识到,这次不一样了。
我不是在吓唬她们。
我是真的会把他们送进去。
“小明啊,”大姨从地上爬起来,换了副语气,“都是一家人,何必闹成这样呢?建军也是一时糊涂,你原谅他这次,行不行?”
“一时糊涂?”我笑了,“拿着消防斧砸了十分钟,是一时糊涂?”
“那……那你说怎么办?”
“警察说怎么办,就怎么办。”我说,“该赔钱赔钱,该拘留拘留,该判刑判刑。”
“郭明!”王芳尖叫,“你真要这么狠?”
“是我狠,还是你们狠?”我问,“我装了锁,不让你们占便宜,你们就砸我的东西。如果下次我再不让你们占便宜,你们是不是要砸我的家?打我的孩子?”
“你胡说!”
“我是不是胡说,你们心里清楚。”我说,“今天我把话放这儿,从今往后,我们两家,没有任何关系。你们走你们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再敢来惹我,我见一次,报警一次。”
说完,我关上了门。
门外传来王芳的咒骂和大姨的哭喊。
但我听不见了。
我的心,已经硬了。
下午,派出所打来电话,让我去做笔录。
我去了。
在派出所里,我见到了刘建军。
他坐在审讯室里,低着头,手铐铐在椅子上。
看到我,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郭明,”他声音沙哑,“我错了。”
我没说话。
“我真的知道错了。”他说,“你撤案吧,我赔钱,我道歉,我什么都答应。”
“警察会处理。”我说。
“我会留案底的!”他急了,“我工作就没了!我儿子以后考公务员都会有影响!郭明,算我求你了,看在孩子的份上……”
“你砸我充电桩的时候,想过你儿子吗?”我问。
他愣住了。
“你想过我的孩子吗?”我继续说,“你想过如果你真的把我家砸了,我的孩子会怎么样吗?”
他低下头。
“刘建军,我给了你机会。”我说,“第一次,你占我车位,我没说话。第二次,你天天蹭电,我没说话。第三次,你带朋友来蹭,我还是没说话。我给了你无数次机会,你没有一次珍惜。”
“现在我给不了你机会了。”我说,“法律会给你机会。”
做完笔录出来,天已经黑了。
警察告诉我,刘建军承认了。
在证据面前,他不得不承认。
“我们会依法处理。”警察说,“故意毁坏财物,数额较大,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罚金。如果他积极赔偿,取得你的谅解,可以从轻处罚。”
“我明白了。”
回到家,李婷在等我。
“怎么样了?”
“他承认了。”
“然后呢?”
“看怎么判。”我说,“如果他能赔钱,我可以写谅解书。但我不想让他进去。”
李婷看着我:“为什么?你不是恨他吗?”
“我恨他,”我说,“但我不想让小雨知道,她爸爸把亲戚送进了监狱。”
李婷沉默了很久,然后点点头:“也好。”
那天晚上,王芳给我打电话。
我接了。
“小明,”她声音里带着哭腔,“建军知道错了,他真的知道错了。你写个谅解书,行吗?我们赔钱,双倍赔,不,三倍赔!”
“多少钱都换不回我的充电桩。”我说。
“那你想要什么?你说,我们都答应!”
“我什么都不想要。”我说,“我只想要你们离我远一点。”
“我们保证!我们保证以后再也不来烦你了!真的!”
“你的保证有用吗?”我反问,“半年前,你也保证过,说只是偶尔充一次电。”
王芳不说话了。
“谅解书我会写。”我说,“但不是为了你们,是为了我自己。”
第二天,我去了派出所,写了谅解书。
警察说,有了谅解书,刘建军可能会被判处拘役,缓期执行。
也就是说,不用真的进去。
但案底会留下。
从派出所出来,刘建军也出来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想说什么。
我没理他,径直走向我的车。
“郭明。”他在后面叫我。
我停下脚步。
“对不起。”他说。
我转过身,看着他。
这个曾经趾高气昂的表姐夫,现在像一只斗败的公鸡。
头发乱了,衣服皱了,眼睛里全是血丝。
“你的对不起,我收下了。”我说,“但从今以后,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他点点头。
“还有,”我说,“回去告诉你老婆,告诉大姨,告诉所有亲戚,我郭明,从今天起,跟你们王家,一刀两断。”
我开车走了。
后视镜里,刘建军还站在派出所门口,像一尊雕像。
我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但又好像,刚刚开始。
三天后,充电桩修好了。
新锁也装上了,这次装的是指纹锁,只有我和李婷的指纹能开。
又过了两天,法院的判决下来了。
刘建军因故意毁坏财物罪,判处拘役三个月,缓刑六个月。并赔偿我充电桩维修费、智能锁更换费,共计八千元。
赔偿款到账的那天,我请全家吃了顿饭。
我爸妈,李婷爸妈,还有小雨。
在饭桌上,我把这半年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说到刘建军砸充电桩的时候,我妈哭了。
“都是我的错,”她说,“我要是不惯着他们,就不会这样……”
“妈,不是您的错。”我说,“是有些人,天生就不懂什么叫分寸。”
李婷爸爸拍桌子:“小明做得对!这种人,就该给他个教训!”
李婷妈妈也点头:“就是,咱们不惹事,但也不怕事。”
那天晚上,我们喝了很多酒。
说了很多话。
最后,我爸举起杯子:“来,为了咱们家的小明,终于长大了。”
大家碰杯。
我喝下那杯酒,觉得特别辣,特别暖。
日子恢复了平静。
刘建军一家再也没来过。
其他亲戚,也都不怎么来往了。
家族群我退了,电话我也拉黑了不少人。
世界清静了。
两个月后,小区里发生了一件有趣的事。
有好几家装了充电桩的业主,都学着我的样子,装了智能锁。
有几家长期被亲戚占车位的,也鼓起勇气,把亲戚的车赶走了。
物业经理跟我说:“郭先生,您可是开了个好头啊。现在咱们小区,占车位的少了,邻里纠纷也少了。”
我笑笑:
又过了一个月,公司调岗,我升职了。
工资涨了百分之三十。
老陈说:“你看,人硬气起来,运气都好了。”
我也这么觉得。
周末,我们带小雨去郊游。
在湖边,我教她钓鱼。
她学得很认真,虽然一条都没钓到。
“爸爸,为什么鱼都不上钩啊?”
“因为它们聪明,知道你在钓它们。”
“那怎么样才能钓到鱼呢?”
“要有耐心。”我说,“还要有技巧。”
就像对付那些占便宜的人。
要有耐心,等他们露出马脚。
还要有技巧,让他们无话可说。
晚上,我们露营。
躺在帐篷里,看着满天星星。
李婷靠在我肩上:“好久没这么放松了。”
“你说,刘建军现在在干什么?”
“不知道,”我说,“也不想知道。”
“他应该不敢再来了吧?”
“来了也不怕。”我说,“我有指纹锁,有监控,有法律。他敢来,我就敢让他再进去一次。”
李婷笑了:“你变了。”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强了。”
我搂紧她:“以后我会一直这么强,保护你们。”
小雨睡着了,呼吸均匀。
我们静静地躺着,看着星星。
“对了,”李婷突然说,“妈今天打电话,说王芳离婚了。”
我一愣:“离婚?”
“嗯。刘建军因为留了案底,工作丢了。天天在家喝酒,打人。王芳受不了,就离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可怜吗?”李婷问。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我说,“但孩子是无辜的。”
“你想帮他们?”
“不想。”我说,“但我可以给刘浩买个书包,寄过去。就当是给孩子的礼物。”
李婷看着我,眼睛里闪着光:“你真好。”
“我只是不想变成他们那样。”我说,“恨可以,但不能丢失人性。”
第二天,我去商场,买了个新书包,还有一些文具。
匿名寄给了刘浩。
没有留地址,没有留名字。
只是希望那个孩子,不要因为大人的错误,失去上学的机会。
又过了一个月,我妈生日。
我们全家去吃饭。
在酒店包厢里,亲戚来了不少。
但王芳一家没来。
大姨也没来。
大家心照不宣,谁也没提他们。
吃饭吃到一半,二舅举杯站起来。
“今天趁着这个机会,我想说两句。”他看着我,“小明,二舅以前对不住你。借你的钱,拖了这么久没还。今天,我把钱带来了。”
他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三万,你数数。”
我接过信封,没数:“谢谢二舅。”
“该说谢谢的是我。”二舅说,“你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亲戚之间,也得明算账。不清不楚的,最后连亲戚都做不成。”
三姨也站起来:“小明,三姨也有话要说。你表弟结婚,你随了两千,我们只回了八百。剩下的钱,我今天补上。”
她也拿出一个红包。
“不用了,三姨。”我说,“过去的事就过去了。”
“要的要的,”三姨硬塞给我,“不然我睡不着觉。”
其他亲戚也纷纷表态。
有还钱的,有道歉的,有承诺以后绝不占便宜的。
我看着他们,突然觉得有点可笑。
原来,人都是欺软怕硬的。
你硬起来,他们就软了。
你讲原则,他们就讲道理了。
最后,我爸站起来,举杯:“好了,过去的事就不提了。从今以后,咱们一家人,和和睦睦的。该帮忙的帮忙,该算账的算账。来,干杯!”
“干杯!”
杯子碰在一起,声音清脆。
那天晚上,我喝醉了。
醉得很开心。
回家的路上,李婷开车。
我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的霓虹。
这个城市,还是那个城市。
但我觉得,它不一样了。
它变得更明亮,更宽敞,更自由。
因为我变了。
我不再是那个任人拿捏的郭明。
我是新的郭明。
懂得说不,懂得保护,懂得捍卫的郭明。
“在想什么?”李婷问。
“在想,人为什么要等到失去,才懂得珍惜。”我说。
“我在想,如果我早一点硬气,早一点说不,是不是就不会受那么多委屈?”
李婷握住我的手:“现在也不晚。”
“嗯,不晚。”
车开进小区,开进车库。
我的车位空着,等着我。
指纹锁“滴”的一声打开,充电开始。
绿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
像在说:欢迎回家。
小雨已经睡了。
我们轻手轻脚地洗漱,上床。
躺在黑暗里,李婷突然说:“对了,我今天听说一件事。”
“什么事?”
“刘建军找到工作了。”
“哦?”
“在一个小公司当司机,一个月四千。”李婷说,“王芳在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三千。两个人加起来七千,要养孩子,还要租房子,挺难的。”
“你心里不舒服吗?”李婷问。
“没有。”我说,“那是他们的生活,与我无关。”
“真的一点都不难受?”
“如果非要我说,”我转过身,看着她,“我有点可怜刘浩。但刘建军和王芳,我不觉得他们可怜。路是他们自己选的,后果也得他们自己承担。”
“你成熟了。”李婷说。
“被逼的。”我笑了。
“那如果,他们再来找你帮忙,你会帮吗?”
“不会。”我说,“但我可以给刘浩介绍个家教,或者给他买几本书。孩子是无辜的。”
李婷亲了我一下:“我老公真好。”
“只是不想让仇恨延续下去。”我说,“恨他们,已经够了。没必要恨他们的孩子。”
我们相拥而眠。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见我又回到了新疆。
在喀纳斯湖边,看着湖水。
湖水很蓝,很清。
像一面镜子。
镜子里,我看到我自己。
那个懦弱的,憋屈的,总是说“算了算了”的郭明。
他看着我,笑了。
然后转过身,走进湖水里。
消失了。
我醒来,天还没亮。
李婷还在睡。
我轻手轻脚地起床,走到阳台上。
天边已经泛白。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我点了一根烟——戒烟之后,这是第一次抽。
烟雾缭绕中,我想起这半年发生的一切。
从忍气吞声,到奋起反击。
从憋屈压抑,到扬眉吐气。
原来,改变并没有那么难。
原来,说“不”只需要一点勇气。
原来,保护自己,是天经地义的事。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老陈发来的微信:“兄弟,周末钓鱼去?”
我回复:“好。”
然后,又加了一句:“带上你老婆孩子,咱们两家一起去。”
“没问题!”
放下手机,我看着朝阳一点点升起。
金色的阳光洒满城市。
洒满街道。
洒满我的家。
新的一天。
新的生活。
开始了。
而那个曾经懦弱的郭明,已经永远留在了喀纳斯湖里。
现在站在这里的,是一个全新的我。
一个懂得捍卫,懂得拒绝,懂得保护的我。
这个我,会活得更好。
就像新疆的风。
无拘无束。
吹向远方。
全部评论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