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辆残骸般的劳斯莱斯幻影,静静地停在滨海市市政府大楼前的公共停车位上。
它像一座被洪水冲上岸的黑色鲸鱼尸体,车漆上布满了干涸的泥浆与水痕,昂贵的真皮内饰散发着河底淤泥和霉菌混合的恶臭。
整整十天,它成了这座城市最昂贵的“装置艺术”,一个价值一千二百万的巨大讽刺。
第十天下午,我的手机响了,一个陌生的号码,听筒里传来一个男人彻底崩溃、近乎哀求的声音:“路祖宗,我错了,我再给您两百万,求您,把那辆破车开走吧……”
01
拍卖槌落下的声音,在充斥着机油、汗水和廉价香烟味的仓库里,显得格外清脆。
“三百一十万,成交!”
随着拍卖师一声嘶哑的呐喊,全场的目光,像一群被惊动的食腐鸟,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
我叫路祈安,今天之前,是平安保险特殊风险部的一名高级定损员。
从今天起,我只是个花了三十一万,买下一堆“工业垃圾”的疯子。
这堆垃圾,是一辆在半个月前特大暴雨中,被官方鉴定为“全损”的劳斯莱斯幻影。
新车含税落地价,一千两百万。
我身旁的“黄牛”老炮儿用胳膊肘捅了捅我,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混杂着幸灾乐祸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小路,玩脱了吧?哥跟你说,这种豪车泡水,神仙难救。电子元件全完,线路一搭就烧,修的钱比买新车都贵。三十万,你都能在咱们滨海付个小户型首付了。”
我没理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台上那辆曾经不可一世的幻影。
它此刻像个被剥去华服的贵妇,车身上那道著名的“腰线”,由一位名叫马克·科特的大师手绘而成,单这一笔,就价值十数万。
如今,这条线被一道丑陋的泥黄色水渍拦腰截断,仿佛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全场都认为我疯了。
他们不知道,我盯着这辆车,已经整整十四天了。
从它被拖进定损中心的那一刻起,我就觉得不对劲。
车主汪兆业,滨海市地产界的新贵,申报的是车辆在地下车库被淹。
可我现场勘查时,却在车辆底盘的缝隙里,发现了几株只生长在城外清水河滩的“节节草”残根。
更重要的是,这辆车的ECU被人为用物理方式破坏了核心存储单元。
洪水只会造成电路板短路烧毁,绝不会像这样,用一把尖嘴钳精准地“拔掉”几颗芯片。
这是典型的骗保。
而且是手法极其拙劣,又极其傲慢的骗保。
我将疑点上报,附上了详尽的分析报告。
结果,第二天我就接到了部门总监的电话,他用一种油腻又带着威胁的口吻“劝”我:“小路啊,年轻人,眼光要放长远。汪总的事,你就当没看见,签个字,公司和你都有好处。”
我拒绝了。
然后,我被以“业务能力严重不达标,造成公司重大潜在损失”为由,开除了。
连同我三年来的优秀员工奖状,一起被扔进了碎纸机。
我拿着那份轻飘飘的解聘通知书,在定损中心门口站了很久。
阳光刺眼,我却觉得浑身冰冷。
我看见汪兆业的助理开着一辆崭新的宾利,满面春风地来办理理赔确认手续,他甚至没看我一眼,就像碾过路边的一只蚂蚁。
那一刻,我没想复仇,只想找回一点东西。
比如,公道。
所以我来到了这个事故车拍卖场。
平安保险为了挽回些许损失,将这辆“全损”幻影的残骸进行拍卖,起拍价二十万。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个烫手山芋,没人敢碰。
我举了牌。
“小路,真不听劝?”老炮儿还在旁边絮叨,“这车买回去,当废铁卖都亏。汪兆C业那是什么人?你这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我笑了笑,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银行卡,走向付款台。
卡里是我工作五年攒下的全部积蓄,三十一万零八百。
刷完卡,卡里只剩下个位数。
工作人员把一把依然沾着泥腥味的、沉甸甸的钥匙交到我手上。
那上面,经典的双R标志在仓库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幽冷的光。
我握紧钥匙,走向那头沉默的钢铁巨兽。
周围的人纷纷让开一条路,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走向刑场的死囚。
我拉开车门,一股浓重的霉味和腐烂气息扑面而来。
我没在意,直接弯腰钻进驾驶室。
我的目标不是方向盘,也不是启动按钮,而是副驾驶座前的手套箱。
在定损时,我注意到这个手套箱的锁芯有被撬动过的微小痕迹,但我没写进报告里。
这是我留给自己的“私货”。
用随身携带的工具刀,我撬开已经变形的锁扣。
里面塞满了被水泡得发胀的文件。
我小心翼翼地拨开那些已经糊成一团的纸浆,在最底层,摸到了一个硬硬的、用防水密封袋包裹着的东西。
那是一个定制的碳纤维名片夹。
我打开它,里面没有名片,只有一张小小的、深蓝色的储存卡。
我把它放进口袋,直起身,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仓库外的阳光,似乎也没有那么刺眼了。
老炮儿凑过来,看着我手里的名片夹,一脸茫然:“这是啥?”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看着那辆幻影,平静地说:“这是它的‘黑匣子’。”
02
我没有立刻把那辆散发着“金钱腐烂气息”的幻影开走。
事实上,它也开不走。
我额外花了两千块,叫来一辆大型平板拖车,目的地不是修理厂,而是我租下的、位于城郊的一个废弃仓库。
这里曾是我父亲的汽修厂,后来生意失败,便一直荒废着。
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机油味,和我记忆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拖车司机小心翼翼地将幻影卸下,看着这辆泥泞的豪车和破败的仓库,眼神里的困惑几乎要溢出来:“兄弟,你这是……行为艺术?”
我递给他一根烟,笑了笑:“算是吧,一场给特定观众看的大型行为艺术。”
司机走后,仓库里只剩下我和这头沉默的巨兽。
我没有急着处理那张关键的储存卡,而是穿上工作服,戴上护目镜和手套,开始一项在外人看来毫无意义的工作:清理与取证。
这曾是我的职业本能,如今成了我的武器。
我打开高压水枪,没有冲洗车身,而是对准了底盘。
浑浊的泥水顺着地面流淌,我很快在过滤网上找到了更多证据——更多的节节草残根,甚至还有几片清水河特有的水生蕨类植物叶片。
我将它们小心地分装进证物袋,贴上标签,注明发现位置。
接着,我开始拆解内饰。
被洪水浸泡过的名贵小牛皮座椅,一撕就裂,露出下面发霉的黄色海绵。
我用一把长柄镊子,从座椅导轨的缝隙里,夹出了一枚小小的、刻着“ZY”字母的袖扣。
汪兆业,汪兆业。
这是他的东西。
我像一个严谨的法医,在解剖一具巨大的尸体。
每一个细节,都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下午,我最好的朋友,也是一名顶级白帽黑客的周源找了过来。
他一进仓库,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祈安,你这是……入了丐帮,还抢了龙王的座驾?”周源捏着鼻子,绕着幻影走了一圈,“我听说你被开了,但没想到你直接放飞自我了。三十万,就买了这么个玩意儿?”
我摘下手套,把那张深蓝色的储存卡递给他:“丐帮不丐帮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这里面,可能藏着龙王的龙珠。”
周源接过储存卡,脸色立刻严肃起来。
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经过特殊改装的加密读卡器,连接到他的军用级笔记本电脑上。
“这卡不对劲,有物理隔离和数据陷阱。幸好你没自己用普通电脑读,不然里面的东西瞬间就自毁了。”
他十指翻飞,屏幕上滚过一串串我看不懂的代码。
仓库里只剩下键盘清脆的敲击声。
大约半小时后,周源长出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眼神复杂地看着我:“祈安,你这次捅的不是马蜂窝,是直接掏了哥斯拉的蛋。”
他把屏幕转向我。
里面不是文件,不是视频,而是一段行车记录仪的后台缓存数据。
经过周源的修复,画面虽然断断续续,但内容清晰无比。
画面显示的时间,是暴雨来临前一天的深夜。
地点,正是清水河下游的一处荒滩。
汪兆业和他的一名心腹,正指挥着一台小型起重机,将这辆崭新的幻影,缓缓沉入水中。
汪兆业的声音清晰地传来:“……再深点,水位要刚好没过引擎盖,做出在车库被淹的假象。记住,ECU给我用钳子夹坏,别留下电子痕迹。明天一早,我就报警,说车在山顶别墅的车库里被偷了。”
画面里,汪兆业的脸上带着一丝病态的兴奋,他抚摸着即将被淹没的车身,喃喃自语:“一千两百万,买你回来就是为了今天。等保险公司的钱到手,我汪兆业的资金链就活了。”
周源关掉视频,看着我:“这是铁证。保险诈骗,金额过千万,够他把牢底坐穿了。但问题是,你怎么把这个证据递出去?正常渠道报警,以汪兆业在滨海的关系网,这东西大概率会‘被丢失’。”
我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落在那辆幻影上。
它不再是一堆废铁,而是一座纪念碑,一座为汪兆业的贪婪和傲慢而立的纪念碑。
“谁说我要报警了?”我缓缓开口。
“那你想干嘛?”周源不解。
我拿起一块干净的抹布,开始擦拭那块满是泥污的“欢庆女神”立标。
银色的女神在我的擦拭下,重新露出了冰冷而优雅的光泽。
“我要让这辆车,替我说话。”我看着周源,一字一句地说,“我要把它停在一个全滨海市都能看到,但谁也动不了它的地方。我要让汪兆业,亲自来求我,把他的罪证开走。”
周源愣住了,随即明白了我的意图,他倒吸一口凉气:“你要把它停在……市政府门口?”
“没错。”我的声音很平静,“那里的公共停车位,收费合理,童叟无欺。最重要的是,那里是全市监控最密集,安保最严密的地方。没人敢在那里,对我的‘合法财产’动手脚。”
这是一场豪赌。
赌的不是钱,是人心,是规则,是众目睽睽之下的体面。
03
计划一旦确定,执行就必须像手术刀一样精准。
接下来的两天,我没睡一个好觉。
白天,我在仓库里继续“肢解”那辆幻影。
我没有试图修复它,恰恰相反,我在“优化”它的破败感。
我用特制的化学试剂,加固了车漆上的水痕,让它们看起来像是深深烙印在骨子里的伤疤,而不是可以轻易擦去的污渍。
我拆下了所有明显发霉的内饰板,只留下光秃秃的金属框架和裸露的、缠绕着干枯水草的线路。
我甚至保留了驾驶室地板上那层半干不湿的淤泥。
我要的不是一辆等待修理的事故车,而是一件充满视觉冲击力的“艺术品”——一件名为“贪婪的代价”的艺术品。
周源则在网络世界里为我铺路。
他没有直接发布那个关键视频,而是以一个“城市摄影爱好者”的身份,在滨海市各大本地论坛和社交媒体上,发布了一组高清照片。
照片的主角,就是仓库里这辆幻影的各种细节特写。
标题起得颇具迷惑性:《一千两百万的沉没:暴雨后,我在废车场发现的“工业遗骸”》。
照片拍得极具艺术感。
那枚刻着“ZY”的袖扣,静静地躺在生锈的座椅导轨上;那张被水泡烂的购车合同,只剩下“汪兆业”三个字依稀可辨;那道被泥水截断的金色腰线,在镜头下充满了悲剧的美感。
周源是个中高手,他没有在帖子里做任何引导性的评论,只是用冷静的笔触描述着这些画面的细节。
但他巧妙地在帖子里嵌入了几个标签:#滨海暴雨#、#劳斯莱斯幻影#、#天价损失#,以及最重要的一个——#平安保险#。
帖子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迅速激起了涟漪。
“卧槽,这不是汪兆业那辆丢了的幻影吗?听说保险公司赔了一千多万!”
“这车怎么会在废车场?不是说被偷了,下落不明吗?”
“细节有点不对啊,这水痕和淤泥,看着像河里泡的,不像地下车库。”
“楼上懂行!而且你看那座椅缝里的袖扣,ZY,汪兆业?他自己的东西怎么会在‘被偷’的车里?”
舆论开始发酵。
虽然还没有人敢直接下结论,但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
汪兆业和保险公司被推上了一个微妙的风口。
而我,则在为最后一步做准备。
我花了一天时间,办妥了这辆幻影所有的合法手续。
凭借保险公司的“全损”证明和拍卖行的成交确认书,我拿到了这辆车的“机动车登记证书”和一本崭新的、属于我路祈安的行驶证。
在“车辆类型”一栏,清晰地写着:非营运。
这意味着,它是一辆合法的私家车。
只要它能动,有牌照,我就能把它开到任何允许停车的地方。
当然,它现在动不了。
我再次叫来那辆平板拖车,在行动前夜,将幻影运到了离市政府只有一个街区的地方。
我又给拖车司机塞了两千块封口费,让他天亮前不要离开。
凌晨四点,滨海市还在沉睡。
我坐在拖车驾驶室里,看着不远处灯火通明的市政府大楼,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
我给周源发了条信息:“准备好了吗?”
他秒回:“舞台已搭好,只等主角登场。”
凌晨五点半,天色微亮,环卫工人开始清扫街道。
我深吸一口气,对拖车司机说:“师傅,动手吧。”
巨大的拖车缓缓启动,在环卫工人惊愕的目光中,小心翼翼地将那辆“黑色鲸鱼尸体”卸在了市政府大楼正门斜对面的一个标准公共停车位上。
车头正对着大楼门口那枚巨大的国徽。
我走下车,从口袋里拿出一块早就准备好的亚克力牌,用扎带固定在幻影的后视镜上。
牌子上的字是我用电脑打印的,字体是标准的宋体,内容简单明了:
“私人财产,合法停放。
车辆型号:劳斯莱斯幻影
车主:路祈安
联系电话:13X-XXXX-XXXX
请勿划伤,后果自负。”
做完这一切,我退后几步,看着我的“杰作”。
晨光中,这辆破败的豪车与庄严肃穆的市政府大楼形成了强烈的、荒诞的对比。
它像一个无声的巨大问号,杵在了这座城市的权力心脏门口。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倒计时开始了。
我没有离开,而是走到马路对面的一个早餐摊,点了一碗豆浆,一根油条,平静地坐下。
像一个导演,在等待好戏开场。
04
太阳升起,城市的脉搏开始跳动。
最先对这辆“不速之客”做出反应的,是市政府的保安。
早上七点,两名穿着制服的保安走了过来,围着幻影转了两圈,面面相觑。
其中一个试图用手去掰后视镜上的亚克力牌,被我隔着马路一声大喝制止了。
“师傅,公共财物,别乱动。”我端着豆浆碗,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他们看到了我,又看了看车,其中一个拿起对讲机低声说了些什么。
很快,一名看起来像是队长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
他审视了车子一番,又看了看我挂的牌子,最后走到我面前。
“同志,这车是你的?”他语气还算客气,但眼神里充满了警惕。
“是我的。”我指了指不远处的拖车,“刚停好,手续齐全,你看,停车位也是公共的,我会按时缴费。”
保安队长皱起了眉头:“同志,你这车……停在这里不合适吧?影响市容。”
“《滨海市机动车停放管理条例》第三章第十七条,市中心一类区域公共泊车位,允许各类非营运性质的小型车辆停放,时长不超过72小时。
我这车,手续上是小型轿车,非营运,完全合法。”
我平静地背出法规条文,这是我这两天背得滚瓜烂熟的东西。
保安队长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知道自己遇上了一个懂行的硬茬。
他没法以“影响市容”这种模糊的理由拖车,因为法律没给他这个权力。
只要我合法停放,按时缴费,谁也动不了。
他再次拿起对讲机,这次的语气明显急促了许多。
上班早高峰来临,越来越多的人流、车流汇集到这里。
幻影的存在感被无限放大。
人们纷纷驻足、拍照,窃窃私语。
很快,周源之前在网上埋下的帖子被重新翻了出来。
“我靠!这不是网上那辆泡水的幻影吗?怎么停到市政府门口了?”
“车主叫路祈安?不是汪兆业?这是……被拍卖了?”
“拍卖了停这儿干嘛?这是要干什么?示威?”
“楼上的别瞎说,人家牌子上写了‘合法停放’,这是公民权利!”
舆论的风向,在“合法”两个字的引导下,开始变得微妙起来。
人们不再单纯地看热闹,而是开始咂摸出其中的味道。
一个普通市民,用最符合规则的方式,把一件充满争议的东西,摆在了最敏感的位置。
上午九点,一辆警车闪着灯,不紧不慢地开了过来。
下来两名交警。
他们显然是有备而来,没有直接处理车辆,而是先拍照取证,然后走到我面前。
“路祈安?”为首的交警很年轻,但眼神锐利。
“是我。”
“这辆劳斯莱斯是你的?”
“是的,警官。这是我的行驶证和车辆登记证书。”我将准备好的文件复印件递了过去。
年轻交警仔细核对了一番,又通过手持设备查询了车辆信息,确认无误。
他把文件还给我,语气变得严肃:“路先生,我们接到举报,你的车辆外观破损严重,可能存在安全隐患,并且严重影响了城市形象。请你立刻将车辆驶离。”
“警官,”我迎着他的目光,不卑不亢,“第一,我的车是静止停放,不是在道路上行驶,不存在动态的安全隐患。第二,《道路交通安全法》并没有规定车辆外观破损就不能停放在合法车位里。
第三,‘影响市容’是一个主观判断,不是执法依据。
如果我的车有任何一项违反了现行法律法规,请你当场开具罚单,或者直接拖走,我绝无二话。
如果没有,那么,作为一名合法公民,我的合法财产,应该受到保护。”
我的话,句句在理,字字在法。
年轻交警被我噎得半天说不出话。
他旁边的老交警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上前来,换了一副口气。
“小伙子,我们知道你懂法。但你这么做,总得有个理由吧?你跟这车原来的主人,是不是有什么过节?”
他想从个人恩怨入手,瓦解我行为的“正义性”。
我摇了摇头,表情坦然:“警官,我只是一个普通的滨海市民,通过合法拍卖,购得了一辆二手车。然后,我选择了一个我认为最安全、最规范的地方来停放我的爱车。至于这辆车以前是谁的,有过什么故事,那是它的过去,与我无关。我只关心它的现在和未来。”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我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单纯的、甚至有点偏执的守法公民。
老交警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他知道,常规手段对我没用。
他们没有强行拖车,只是敬了个礼,转身离开。
但我知道,他们肯定会把情况上报。
果然,不到一个小时,第二波人来了。
这次来的是一辆黑色的奥迪A6,车窗摇下,露出一张我无比熟悉的脸——平安保险特殊风险部的孙总监,那个亲手把我开除的人。
他没有下车,只是隔着车窗看着我,脸上带着虚伪的笑容:“小路,何必呢?闹这么大,对你有什么好处?回来上班吧,我给你恢复职位,再给你加两级工资。”
我走到他车窗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孙总监,我现在是无业游民,时间很自由。我觉得现在这样就挺好。”
他的笑容僵住了,眼神瞬间变得阴冷:“路祈安,别给脸不要脸。汪总不是你能惹得起的人。你以为你懂点法律,就能为所欲为?滨海市,有的是你不懂的规矩。”
“我只懂白纸黑字的规矩。”我指了指那辆幻影,“就像它,现在姓路,不姓汪。这是白纸黑字写在国家发的证件上的。谁想动它,就得先问问法律同不同意。”
孙总监的脸气得发紫,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会后悔的。”
奥迪车一脚油门,带着一阵黑烟走了。
我回到早餐摊,豆浆已经凉透了。
我知道,这只是开胃菜。
真正的“主角”,快要坐不住了。
果然,下午三点,我的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一个男人压抑着怒火、但依然透着一股高高在上的声音。
“路祈安是吧?我是汪兆业。给你半小时,把那堆垃圾给我弄走。五十万,打你账上,就当是我买回一堆废铁。”
声音的主人,终于登场了。
05
“汪总,您好。”我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首先,那不是垃圾,是我的私人财产,有合法证件。其次,它现在停放的位置非常理想,我暂时没有挪动它的打算。”
电话那头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像是有一头野兽在喉咙里咆哮。
“路祈安,我没时间跟你兜圈子。你到底想干什么?你被开除,那是你跟保险公司的事,别把火烧到我身上。一百万,这是我最后的报价。马上找人把车拖走,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汪兆业的语气里充满了不耐烦和施舍的意味。
他依然认为,钱可以解决一切。
他依然不明白,他面对的不是一个勒索者,而是一个审判者。
“汪总,您好像误会了。”我慢条斯理地说,“我买这辆车,不是为了再卖给您。我只是单纯地喜欢它,喜欢它现在的样子。我觉得它停在市政府门口,像一件非常有力量的艺术品,每天看着,心情都很好。”
“你!”汪兆-业彻底被激怒了,“你他妈的是在耍我?”
“不敢。”我顿了顿,话锋一转,声音冷了下来,“我只是觉得,有些东西,应该放在阳光下,让所有人都看一看。比如,一辆号称在地下车库被偷,却浑身都是河泥和水草的幻影;比如,一个骗取了上千万保险金,却还想用一百万来堵住别人嘴的‘成功人士’。”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我能想象到汪兆业此刻的表情,一定是震惊、恐惧,然后是无边的愤怒。
他没想到,我手里掌握着他最核心的秘密。
过了足足半分钟,他才重新开口,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你在哪儿找到的?”
“这个您就不需要知道了。”我看着那辆幻影,轻轻地说,“汪总,游戏规则已经变了。现在,不是你给我开价,而是我给你选择。”
“你想要多少钱?”他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绝望。
“我不要钱。”我的回答,像一把重锤,彻底击碎了他的侥官幸心理。
“从现在开始,你每天都会接到我的一个电话。我会告诉你一个关于这辆车的新‘发现’。
比如,它的ECU是怎么被一把钳子精准破坏的;比如,那张藏在碳纤维名片夹里的储存卡,记录了多么有趣的‘沉车仪式’。”
“你……你……”汪兆业的声音在发抖。
“今天就到这里吧,汪总。”我没有给他继续说话的机会,“顺便提醒您一句,千万别想用非正常手段来处理这辆车。市政府周围有三百六十个高清摄像头,二十四小时无死角监控。任何试图靠近它的可疑行为,都会被第一时间记录下来。到时候,事情恐怕就不是保险诈骗这么简单了。”
我挂断了电话,将那个号码拉黑。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攻守之势彻底逆转。
汪兆业成了热锅上的蚂蚁,而我,只需要静静地等待,等待他被自己的贪婪和恐惧彻底烤干。
接下来的几天,市政府门口的幻影成了滨海市最大的新闻。
各大媒体、自媒体蜂拥而至,长枪短炮地对着它。
周源在幕后推波助澜,不断放出一些“知情人士”的爆料,每一个都像一把小刀,精准地扎在汪兆业的神经上。
比如,有人匿名爆料了平安保险内部的处理流程,指出我那份“证据确凿”的报告是如何被强行压下的。
比如,有“技术帝”分析了车辆的水淹痕迹,用科学模型证明了这绝对不可能是在静态的地下车库形成的。
汪兆业动用了他所有的关系,试图压下这些舆论,但毫无作用。
这辆车就停在那里,像一个巨大的、无法忽视的物证。
任何试图为他洗白的文章,在它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开始用更卑劣的手段。
我租住的公寓被人泼了红油漆,门锁被堵死。
我以前工作过的同事,开始接到各种骚扰电话。
甚至连我老家的父母,都有不明身份的人上门“慰问”。
但我没有丝毫动摇。
我早就料到了这一切。
我搬到了周源的工作室,一个安保级别极高的地方。
至于我的家人,我也提前做了安排。
汪兆业的疯狂,恰恰证明了他的绝望。
第五天,事情发生了新的变化。
平安保险总公司派来的调查组,进驻了滨海分公司。
孙总监第一时间被停职调查。
汪兆业的防火墙,倒塌了第一块。
他一定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那天晚上,他换了个号码打给我。
电话一接通,就是一连串的咒骂和威胁。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等他骂累了,我才缓缓开口:“汪总,还有力气骂人,说明情况还不够糟。明天,我会把那张储存卡里的部分视频截图,‘不小心’遗失在市政府的信访办门口。
我想,信访办的领导们,会对这种‘艺术创作’很感兴趣的。”
电话那头,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我知道,他的心理防线,即将崩溃。
这辆停了五天的车,已经不再是车,而是悬在他头顶的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
而我,就是那个握着剑柄的人。
06
第六天,滨海市的天空阴沉沉的,像汪兆业的脸色。
我没有真的去信访办,那只是压垮他的心理战术。
但我确实做了另一件事。
我委托周源,将那段“沉车仪式”的视频,进行了加密处理,然后匿名发送给了几个国内顶级的财经记者和法制栏目主编的私人邮箱。
邮件内容很简单:“一份可能价值千万的独家新闻,关于滨海地产新贵汪兆业先生的‘资产处置艺术’。
解压密码将在72小时后公布,除非事件核心人物主动向公众坦白。”
这是一步险棋,也是一步绝棋。
它相当于给汪兆业设置了一个死亡倒计时。
如果他不在72小时内自救,那么等待他的,将是全国性的媒体曝光和司法介入。
做完这一切,我走出周源的工作室,再次来到市政府对面的那个早餐摊。
老板已经认识我了,默默地给我端上一碗热豆浆。
幻影依旧静静地停在那里,车身上的泥浆在阴天里显得更加暗沉。
几天下来,它已经成了这座城市的一个地标。
甚至有美术学院的学生,带着画板来这里写生。
我正喝着豆浆,一辆不起眼的灰色本田停在了路边。
车上下来一个戴着鸭舌帽和口罩的男人,他径直朝我走来。
我认得他,是汪兆业最信任的那个助理,也是“沉车仪式”的参与者之一。
他在我对面坐下,摘下口罩,露出一张憔悴不堪的脸。
他的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倨傲,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恐惧。
“路先生。”他开口,声音沙哑,“汪总派我来的。他想跟您谈谈。”
“让他自己来。”我头也没抬。
“他来不了。”助理苦笑了一下,“他已经被限制出境了。公司的账户也被冻结,正在接受税务部门的联合审查。平安保险的调查组,昨天约谈了他整整八个小时。”
我心中了然。
看来,我之前的每一步棋,都精准地落在了棋盘的关键点上。
汪兆业的商业帝国,已经从内部开始崩塌了。
“那他想谈什么?”我放下豆浆碗,看着他。
“他愿意公开道歉,承认骗保。并且,他愿意将骗保所得的全部款项,加上同等金额的罚金,捐赠给市慈善总会。”助理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已经拟好的草案,递给我。
我没有接。
“这是他跟调查组谈的条件,不是跟我谈的。”我冷冷地说,“他需要挽救的是他的企业和岌岌可危的自由,跟我有什么关系?”
助理愣住了,他显然没想到我会是这个反应。
“路先生,汪总已经拿出了最大的诚意。他这么做,公司能保住一部分,他个人也能争取一个缓刑。您……您的目的不也达到了吗?”
“我的目的?”我笑了,笑声里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你以为我花了三十一万,冒着被报复的风险,把事情闹得这么大,就是为了看他捐点钱,然后换个缓刑,过两年继续当他的‘成功人士’吗?”
助理的脸色变得煞白:“那……那您到底想要什么?”
我站起身,走到马路边,指着那辆幻影。
“我要他,像我一样,站在这里,站在这辆车旁边。”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助理的耳朵里,“我要他对着所有媒体的镜头,亲口说出他是如何策划这起骗保案的,是如何威胁我,如何试图用钱和权力摆平一切的。我要他把他那张‘成功人士’的画皮,亲手撕下来,扔在地上。”
“我不要他的钱,也不在乎他坐几年牢。我要的,是真相。一个完整的、不打折扣的真相。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规则和法律,不是有钱人的玩具。”
助理彻底呆住了。
他用一种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看着我。
他无法理解,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人拒绝金钱和妥协,而去追求一种如此“虚无缥V缥缈”的东西。
“这……这不可能。”他喃喃自语,“汪总不可能答应的。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那就让他等着。”我转过身,重新坐下,“72小时的倒计时,现在还剩下……不到48小时。你可以回去告诉他,媒体的盛宴,已经准备好了。”
助理失魂落魄地走了。
我知道,我提出了一个汪兆业绝对无法接受的条件。
让他当众扒下自己的底裤,对于他这种把“脸面”看得比命还重的人来说,确实生不如死。
但这就是我的目的。
我不是要毁灭他的肉体,而是要彻底击溃他赖以生存的那套价值观。
那一天,风雨欲来。
07
助理离开后,滨海市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市政府门口的幻影依旧是焦点,但围绕它的喧嚣似乎减弱了。
所有人都像在屏息等待一个结果。
媒体不再捕风捉影,他们都在等待那个72小时的期限。
周源告诉我,几个收到邮件的记者已经悄悄飞抵滨海,住进了不同的酒店,像潜伏的猎手。
汪兆业方面,则彻底沉寂了。
没有电话,没有骚扰,仿佛人间蒸发。
但我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他一定在动用他最后的所有资源,做着最后的挣扎。
第七天上午,我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来自我的前部门总监,孙胖子。
他已经被停职,声音听起来无比颓丧。
“小路……不,路爷。”他一开口,就放下了所有姿态,“我求求你,收手吧。再闹下去,整个滨海分公司都要被你掀翻了。几十号兄弟都得跟着丢饭碗。”
他开始打“感情牌”,试图用同事的利益来对我进行道德绑架。
“孙总监,当初你为了保住自己的位子,把我像垃圾一样扔出去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们是‘兄弟’?”
我反问道。
电话那头一阵沉默。
“汪兆业给了你多少好处,让你能昧着良心,把那么明显的骗保案压下去?”我继续追问。
“我……”他支吾了半天,最后长叹一声,“路爷,我认栽。我不求你原谅我,我只求你给条活路。汪兆业已经疯了,他昨晚找人联系我,说如果他完了,我们一个都别想好过。他手里有……有我们跟他一起吃饭的录音。”
我心中一动。
这又是一条重要的线索。
“把录音给我。”我直接说。
“给了你,我……我就彻底完了。”孙总监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不给我,等汪兆业的船沉了,你会第一个被他拉下水当垫背。给了我,你最多算个污点证人,主动揭发,还能争取宽大处理。你自己选。”我给了他一个无法拒绝的选择题。
又是长久的沉默。
最后,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好。我发给你。路爷,我只求你……别把我逼死。”
半小时后,我的加密邮箱里收到了一段音频文件。
内容,比我想象的还要劲爆。
是汪兆业和孙总监,以及滨海金融监管部门某个小头目的饭局录音。
录音里,汪兆业详细地吹嘘了他的“幻影计划”,孙总监和那个小头目则在一旁阿谀奉承,出谋划策,甚至讨论事成之后如何分账。
这段录音,不仅坐实了汪兆业的保险诈骗,更牵出了一条官商勾结的利益链。
我把录音转发给了周源。
他听完后,只回了我四个字:“天罗地网。”
有了这段录音,汪兆业的任何挣扎都变得徒劳无功。
他不再是一个单纯的骗保者,而是变成了一个腐蚀地方金融秩序的毒瘤。
我看着窗外,天色愈发阴沉。
我知道,该给汪兆业上最后一道菜了。
我拨通了那个助理的电话。
“让汪兆业接电话。”我的语气不容置疑。
过了一会儿,听筒里传来了汪兆业虚弱的声音:“路祈安……你又想怎么样?”
“给你听个好东西。”我没有多说,直接播放了那段饭局录音。
听筒里,汪兆业自己那得意洋洋的声音,和孙总监谄媚的笑声,清晰地传了出来。
录音还没播完,电话那头就传来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被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紧接着,是汪兆业歇斯底里的咆哮:“你从哪儿弄到的!你从哪儿弄到的!”
“汪总,现在我们再来谈谈条件。”我等他吼完,平静地说,“我之前的提议,还作数。公开,道歉,坦白一切。现在,我再加一条。把你所有类似的‘资产处置艺术’,一次性,全部,向调查组交代清楚。”
“你做梦!你这是要我的命!”他嘶吼道。
“我是在给你机会。一个保命的机会。”我的声音冷得像冰,“你以为,你手里只有幻影这一件事吗?你的发家史有多干净,你自己心里清楚。这段录音,如果我现在交给纪委,你觉得会是什么后果?孙总监,还有那位监管部门的领导,为了自保,会把你啃得骨头都不剩。”
“现在,你主动交代,性质是自首。负隅顽抗,那就是罪加一等。72小时的期限,还剩下最后24小时。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我挂断了电话。
这一次,我知道,他没有选择了。
我不仅堵死了他所有的退路,还给他指了一条唯一的、通往“生天”的独木桥。
尽管,走上这座桥,需要他付出尊严、财富和半生的心血。
但这,就是他该付出的代价。
第八天,天亮了。
滨海市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那辆幻影,在雨中被冲刷得焕然一新,泥浆顺着车身流下,像一道道黑色的眼泪。
上午九点,汪兆业的律师团队,主动联系了平安保险总公司调查组和市公安局经侦支队。
汪兆业,选择了投降。
08
汪兆业的投降,比我想象的更彻底,也更迅速。
第八天下午,滨海市官方新闻频道发布了一则简短的通告:本地企业家汪某某,因涉嫌巨额保险诈骗及其他经济问题,已主动向公安机关投案自首。
相关案情正在进一步调查中。
通告很短,但信息量巨大。
“其他经济问题”六个字,宣告了汪兆业商业帝国的彻底终结。
第二天,也就是第九天,我接到了市局经侦支队一位姓陈的队长的电话,他希望我能去一趟,作为案件的关键证人,提供一些证据,并做一份详细的笔录。
我带着我收集的所有物证——那些节节草、那枚袖扣,以及最重要的,那张储存卡和孙总监发来的录音,来到了市局。
陈队长是个五十岁左右的老警察,眼神沉稳而锐利。
他看我的眼神,很复杂,有欣赏,也有一丝无奈。
“路祈安同志,我该怎么说你呢?你用一辆报废车,撬动了一场我们跟了两年都没找到突破口的案子。”陈队长给我倒了杯水,“你这脑子,要是不当定损员,来我们经侦,绝对是一把好手。”
“我只是想讨个公道。”我实话实说。
“你的公道,讨得有点太大了。”陈队长笑了笑,随即表情严肃起来,“你提供的这些证据,非常关键。特别是这段录音,帮我们把一条隐藏很深的线给揪了出来。我代表支队,感谢你。”
笔录做得非常详细,从我第一次接触那辆幻影,到我如何发现疑点,如何被开除,如何拍下车辆,以及如何一步步将汪兆业逼入绝境。
我没有任何隐瞒。
做完笔录,已经是傍晚。
陈队长亲自送我到门口,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小路,这件事结束后,你有什么打算?”
“还没想好。先休息一阵吧。”
“平安保险那边,新来的总裁托我给你带个话。他们希望你能回去,职位和薪水,随你开。”
我摇了摇头:“不必了。那个地方,已经不适合我了。”
陈队长似乎料到了我的回答,他点点头:“也好。以你的能力,到哪儿都饿不着。不过,最近还是要注意安全。汪兆业倒了,但他牵扯的利益方还有不少。有些人,可能不希望你太安稳。”
“我明白。谢谢陈队提醒。”
离开市局,我感觉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这场持续了九天的战争,终于看到了结局。
我没有得到一分钱的报酬,甚至还花光了所有积蓄,但我赢得了更重要的东西。
我回到周源的工作室,他正在看新闻。
电视里,财经专家们正在分析“兆业集团”崩盘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
“结束了?”周源递给我一瓶啤酒。
“嗯,结束了。”我接过啤酒,和他碰了一下。
“感觉怎么样?大仇得报,是不是很爽?”
我喝了一大口冰凉的啤酒,却没有想象中的畅快。
我看着电视上汪兆业那张出现在资料照片里的脸,突然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说不上来。”我靠在沙发上,“就像打通了一款很难的游戏,通关的那一刻,兴奋只有几秒钟,剩下的,是空虚。”
“因为你的对手太弱了。”周源一针见血,“汪兆业看似强大,但他所有的力量都建立在金钱和不平等的规则之上。当你用一种他无法理解,也无法用钱购买的逻辑去对抗他时,他就注定会输。”
“或许吧。”
我们沉默地喝着酒,看着新闻。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
“是……是路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小心翼翼。
“我是。您是?”
“我……我是汪兆业的妻子。”
我愣住了。
“路先生,我求求您……我知道我不该打这个电话。老汪他罪有应得,我们认。但是……但是那辆车,能不能……能不能请您把它开走?”她的声音充满了哀求。
“为什么?”我不解。
“我们的女儿……她今年刚上小学,就在市政府旁边的实验小学。她每天上学放学,都要路过那里。那辆车……现在所有人都知道那是我们家的车,同学们都……都嘲笑她,说她爸爸是骗子,是坏人。孩子已经两天不肯去上学了,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女人的声音哽咽了:“路先生,大人犯的错,不应该让孩子来承担。我求您,看在孩子的份上,把车开走吧。多少钱,我们都愿意出。只要您把它开走。”
我握着手机,一瞬间,百感交集。
我赢了汪兆业,我赢了孙总监,我赢了那套腐朽的规则。
但我此刻,却在一个母亲的哀求面前,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困惑。
那辆幻影,是我的战利品,是正义的纪念碑。
但现在,它也成了一把刺向一个无辜孩子的尖刀。
我追求的公道,难道也包括这样的“附带伤害”吗?
09
电话那头,汪兆业妻子的哭声还在继续,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针,扎在我的心上。
“路先生,我们家已经完了。老汪他……下半辈子估计都要在里面过了。公司没了,房子车子也都要被查封抵债。我们什么都不要了,我只想让我的女儿,能像个正常的孩子一样去上学。”
我沉默了。
这场战争,我从始至终的目标都非常明确:汪兆业。
我没有想过他的家人,更没有想过他的孩子。
在我的计划里,他们只是模糊的背景板。
但现在,这个背景板突然变得清晰,具体到了一个被同学嘲笑、不敢上学的小女孩身上。
我一直以为自己在执行一场精准的外科手术,切除一个社会的毒瘤。
但我忘了,手术刀划开皮肤时,流出的血,溅到的地方,是不可控的。
“路先生?您还在听吗?”女人的声音带着一丝绝望。
“……我在。”我的喉咙有些干涩,“你让我想想。”
“谢谢您,谢谢您!”她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连声道谢后,挂断了电话。
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城市的夜景,第一次感到了迷茫。
周源一直安静地在旁边听着,他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怎么说?圣母心泛滥了?”
我苦笑了一下:“我不知道。我只是在想,我做的是对的吗?”
“你把一个罪犯送进了监狱,揭开了一个官商勾结的黑幕,挽回了上千万的国家资产,你说你对不对?”周源反问。
“可那个孩子是无辜的。”
“这个世界上,没有绝对的公平,也没有不伤及无辜的战争。”周源的眼神变得深邃,“你扳倒了汪兆业,可能会让他的女儿痛苦一阵子。但如果让汪兆业继续为所欲为,未来可能会有更多的‘路祈安’被他毁掉,更多的家庭因此破碎。
你选择的是一个‘更少人受伤害’的选项,而不是‘无人受伤害’的选项。
后者,根本不存在。”
周源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心中纠结的锁。
是啊,我无法做到完美。
我只能在复杂的现实里,选择一条相对正确的道路。
那辆幻影,它的使命,是扳倒汪兆业。
现在,它的使命已经完成了。
它继续停在那里,除了作为一个胜利的符号,和一个持续羞辱的工具,还有什么意义呢?
它已经不再是审判的法槌,而变成了一块单纯的、炫耀战功的纪念碑。
而为了这块纪念碑,却要一个孩子付出代价。
这不符合我的初衷。
我拿起手机,找到了那个助理的电话,拨了过去。
那边很快就接了,语气非常恭敬。
“路先生。”
“替我给汪兆业带个话。”我缓缓说道,“就说,我答应他妻子了。明天,我会把车开走。”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似乎没想到我会主动让步。
“但是,我有条件。”我继续说。
“您说。”
“第一,让他把他私藏的,用来威胁其他人的所有‘黑料’,全部交给陈队长。
他想争取宽大处理,就拿出彻底的诚意,而不是只交代对自己有利的部分。”
“第二,让他妻子以女儿的名义,成立一个小型基金。钱不用多,就用我买这辆车的三十一万。这个基金,专门用来帮助那些因为家庭变故而陷入困境的儿童。”
“第三……”我顿了顿,看着那辆幻影的照片,“我要他亲笔写一封信,不是给我的,也不是给社会的,是给他女儿的。告诉她,爸爸做错了事,正在接受惩罚。但做错事不代表就是坏人,只要敢于承担,就有重新开始的机会。”
我说完,电话那头长久地没有声音。
我不知道他是在记录,还是在消化我这些看似毫不相干的条件。
最后,他用一种极为复杂的语气说:“路先生,我会……一字不差地转达。您……真的是个很特别的人。”
挂了电话,我感觉心里豁然开朗。
我不是在妥协,也不是在发善心。
我只是在为这场由我发起的战争,画上一个更完整的句号。
击倒敌人,不是最终目的。
让这个世界因为我的行为,哪怕变好那么一点点,或许才是。
第十天,也就是我停放幻影的最后一天。
我没有等到汪兆业的电话,却等来了我自己的“审判”。
上午,我接到了一个电话,是平安保险总公司新上任的总裁亲自打来的。
他没有再提让我回去工作的事,而是用一种非常郑重的语气,邀请我担任他们新成立的“特殊风险稽查部”的外部顾问。
“路先生,我们不需要你坐班,也不需要你汇报。我们只需要你在遇到类似案件时,能给我们提供独立的、不受任何内部因素干扰的专业意见。”总裁的诚意很足,“顾问费每年一百万。另外,您这次的个人损失,包括那三十一万购车款,公司将全额补偿。”
我拒绝了顾问的职位,但我接受了补偿。
“钱,我会收下。但这三十一万,会直接打入一个即将成立的儿童基金账户。”我告诉他。
总裁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路先生,我更加确定,我的邀请是正确的。这个顾问职位,我们随时为您保留。”
这或许,是我为自己讨回的,另一种形式的“公道”。
10
第十天下午,阳光很好。
我再次来到市政府门口。
那辆幻影在阳光下,像一头搁浅了太久的巨兽,终于等来了带它回家的潮水。
周围依然有零星的市民在拍照,但热度已经明显退去。
我没有立刻叫拖车。
我绕着车走了一圈,最后,将那块写着“私人财产”的亚克力牌摘了下来。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那个陌生的号码,但这次,不是汪兆业,也不是他的妻子。
“是路叔叔吗?”一个怯生生的、小女孩的声音传来。
我的心,猛地一颤。
“……是我。”
“我爸爸让我给您打电话。”小女孩的声音很小,但很清晰,“他说,谢谢您。他还说,他写了一封信给我,等我长大了才能看。他说,他不是坏人,只是一个做错了事的爸爸。”
我的眼眶,有些发热。
“叔叔,我妈妈说,您是个好人。”小女孩继续说,“您能……把那辆车开走吗?它停在那里,不好看。”
“好。”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温和,“叔叔现在就把它开走。”
“谢谢叔叔。叔叔再见。”
电话挂断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亚克力牌,久久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又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这次,是汪兆业本人。
他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了许多,没有了之前的暴戾和绝望。
“路祈安。”他叫了我的全名。
“汪兆业。”
“我没想到,最后会是这样一个结局。”他自嘲地笑了笑,“我输了,输得心服口服。你想要的那些东西,我都交出去了。基金的事,我老婆也在办了。”
“那就好。”
“我只是想不通,”他顿了顿,问道,“你为什么这么做?就为了一口气?为了那份被开除的工作?”
我想了想,说:“一开始,是的。但后来,不是了。”
“那为了什么?”
我抬头,看着市政府大楼上那枚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国徽,缓缓地说:“为了让你的女儿,将来长大的世界里,能少一些像你这样的‘成功人士’,多一些像我这样的‘疯子’。”
电话那头,长久地沉默。
最后,他低声说了一句“我明白了”,便挂断了电话。
又过了一会儿,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停在我身边。
车窗摇下,是汪兆业的助理。
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敬畏。
他递给我一张银行卡。
“路先生,这是汪总交代我给您的。他说,这不是收买,也不是感谢,是赔偿。赔偿您的精神损失,和这段时间所有的花费。”
我看着那张卡,没有接。
“卡里有两百万。”助理补充道。
我笑了。
绕了一个大圈,故事仿佛又回到了原点。
他依然想用钱,来为这一切画上一个他所理解的句号。
我没有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拿出那把幻影的钥匙,轻轻放在了他递过来的银行卡上。
“卡,我不要。”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钥匙,也还给你们。这辆车,从法律上说,是我的。但我现在,把它物归原主。”
助理彻底愣住了:“路先生,您这是……”
“它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对我来说,它已经没有价值了。”我拍了拍幻影冰冷的车身,“怎么处理它,是你们的事了。是把它修复,还是把它销毁,都随你。我只有一个要求。”
“您说。”
“让它,从这里,从所有人的视线里,彻底消失。”
说完,我没有再看他一眼,转身离开。
我没有回头,但我能想象到他脸上的表情。
我不需要那两百万,更不需要这辆车的残骸。
我赢得了我想要的一切。
我沿着人行道,慢慢地走着。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花光了所有的积蓄,得罪了一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大人物,把自己置于危险之中,最后,除了一个虚无缥缈的“顾问”头衔,和一身的疲惫,似乎什么都没有剩下。
但不知为何,我的脚步,却前所未有的轻松。
我走过一个路口,身后传来了拖车发动的轰鸣声。
我知道,那头搁浅的黑色鲸鱼,终于要被拖离海岸了。
属于它的故事结束了。
属于我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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