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1月18日,成都一家酒店的会议厅里,签约桌上的红布还未撤下,闪光灯还在闪烁。山东雷丁汽车有限公司以14.5亿元的价格,正式全资收购了四川野马汽车股份有限公司。在当时媒体铺天盖地的报道中,这场收购的核心价值被反复提及:雷丁汽车通过这次交易,获得了野马汽车完整的新能源汽车生产资质。这张“准生证”,在当时被视为进入新能源汽车赛道的黄金门票,其稀缺性溢价达到了顶峰。雷丁汽车总经理当时兴奋地宣布,野马汽车拥有的“全牌照”资源,将帮助雷丁实现从低速电动车向高速电动车的战略转型。
六年过去,同样的那张资质,却见证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命运。2025年的成都龙泉驿,野马汽车的工厂早已人去楼空,大门上密密麻麻贴着白色大字报:“发工资!”“缴社保!”“还我血汗钱!”。工厂里的杂草长得比人还高,黑洞洞的车间窗户像是绝望的眼睛。就在这个秋天,野马汽车被成都市龙泉驿区市场监督管理局正式列入经营异常名录,原因是“通过登记的住所或者经营场所无法联系”。一个曾经年产能接近20万辆的老牌车企,连办公地点都找不到了。
然而,就在这家公司陷入司法重整与破产审查泥潭的同时,一场新的资本戏码却在上演。2025年7月,野马汽车与北京汽车制造厂(成都)有限公司一口气成立了三家合资公司:野马巴顿(四川)汽车科技有限公司、野马巴顿(四川)专用车制造有限公司和野马巴顿重型汽车(四川)有限公司。紧接着,2025年8月25日,又一家名为“云界智能汽车(成都)有限公司”的企业在龙泉驿注册成立,野马汽车持股25%,大股东是一家来自深圳的新能源交通公司。
这已经是野马汽车的第三次“自救”尝试。但令人困惑的是,在行业剧变、竞争白热化的今天,这张被反复交易、承载野马兴衰命运的“生产资质”,其真实价值还剩几何?这场最新的资本联手,究竟是真正的救命稻草,还是又一波权宜之计?
把时间倒回2019年,那正是新能源汽车行业的狂热年代。那时的新能源汽车生产资质,严格来说,还是“一照难求”。国家对新能源汽车生产企业的准入,有着一套完整的审核标准和严格的门槛。企业想要造车,必须先拿到这张“准生证”,否则连生产线都无法启动。早期的造车新势力们,要么像蔚来、小鹏那样,先借用其他车企的资质进行生产,要么就像雷丁这样,通过收购已有资质的企业,实现“借壳上市”。
野马汽车当时虽然自身经营已显疲态,但手握的这张资质,却成了市场上炙手可热的稀缺资源。作为四川省唯一一家同时拥有传统燃油车和新能源汽车生产资质的整车制造企业,野马拥有涵盖底盘、新能源及传统能源乘用车、客车、专用车等“全牌照”资源。更让雷丁汽车心动的是,野马还有现成的工厂和生产线——成都传统车生产基地、成都新能源生产基地、绵阳综合生产基地,这些实实在在的资产,能够帮助雷丁快速实现从“PPT造车”到“工厂造车”的跨越。
于是,14.5亿元的收购价格应运而生。在当时看来,这个价格既包含了野马的固定资产和渠道资源,更包含了那张无价的入场券。雷丁汽车在全国拥有一级渠道2700家,二级渠道7000家,2018年销售28.7万台,总销售额超过120亿元。通过收购野马,雷丁计划将野马现有的全线产品资源从燃油车转向纯电动车以及混动车型,快速丰富产品线,同时将自己的渠道优势与野马的生产能力相结合。
然而,时代的浪潮远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汹涌。这张曾经价值连城的资质,其价值曲线在接下来的几年里,经历了陡峭的下滑。
政策层面的变化首当其冲。随着行业的发展,“代工”模式逐渐被认可和放宽。蔚来与江淮的合作,小鹏与海马的合作,都证明了没有资质也能造车。产业政策的焦点,从“控制准入”逐渐转向了“优化存量”。2023年2月,全国政协经济委员会副主任苗圩曾公开表示,“新能源汽车产能在中国目前阶段不存在过剩”,并认为“利用产能过剩来控制准入,更是南辕北辙”。政策风向的转变,使得资质的稀缺性开始松动。
行业现实更加残酷。从2020年到2024年,国内新能源汽车规划产能超过3000万辆,而2024年实际销量约900万辆,产能闲置规模达2100万辆。部分新势力品牌为抢占市场盲目扩产,导致工厂开工率不足30%。中低端车型供过于求,10万元以下新能源汽车库存周转天数从45天升至68天,价格战愈演愈烈,2024年行业平均终端降价幅度达12%。
在这种背景下,野马自身的经营状况持续恶化。产品竞争力薄弱,缺乏核心技术,在新能源和智能化浪潮中完全掉队。更致命的是,收购它的雷丁汽车自身也在2023年5月因资金链断裂宣布破产。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作为雷丁汽车旗下最重要的资产,野马汽车立刻被拖入泥潭。2023年5月25日,山东省潍坊市奎文区人民法院冻结了雷丁汽车持有的野马汽车1.2亿元股权。紧接着,成都金固车轮有限公司、重庆森迈汽车配件有限公司等债权人,纷纷向法院申请对野马汽车进行破产重整。
截至2025年11月,野马汽车身为被告的司法案件多达585起,涉案金额标注为“9,999,999.99+万元”,也就是接近甚至超过100亿元。公司历史被执行总金额超过9.5亿元。在这样的双重打击下,野马手中的那张资质,已经从“王牌”变成了“负资产”。买家们望而却步,这张曾经价值14.5亿元的牌照,如今陷入了“有价无市”甚至“有市无价”的尴尬境地。
就在野马汽车深陷债务泥潭、几乎被市场判了“死刑”的时候,两股新的力量却选择了入场。2025年7月成立的三家“野马巴顿”合资公司,股权结构完全一致:野马汽车持股51%,北京汽车制造厂(成都)有限公司持股49%,注册资本均为3000万元,法人代表都是同一个人。
北京汽车制造厂(成都)有限公司是一家成立于2021年4月15日的小微企业,位于四川省成都市都江堰市,参保人数只有7人,注册资本3000万元。从表面上看,这家公司的规模与野马汽车曾经的地位完全不成比例。那么,它为什么会选择在这个时间点,与濒临破产的野马联手?
一种推测是,北京汽车制造厂(成都)有限公司看中的,可能并不是野马的生产资质本身,而是野马手中残存的地方产业资源。作为四川省的老牌车企,野马在成都、绵阳等地拥有生产基地,这些土地资源、厂房设施,以及曾经建立的地方政府关系和人脉网络,对于想要在四川布局的企业来说,可能仍有一定的价值。通过合资公司的形式,以较小的资金投入,获取这些资源的使用权,是一种成本较低的尝试。
另一种可能是,北京汽车制造厂(成都)有限公司背后有更大的战略意图。该公司本身经营范围包括“道路机动车辆生产”“新能源汽车整车销售”等,但参保人数仅7人的规模,显然不具备独立造车的能力。与野马的合作,可能是为了利用野马的资质和残余的制造能力,进行某种特定车型或细分市场的尝试。合资公司名称中的“专用车”和“重型车”,暗示了可能的发展方向。
然而,无论是哪种推测,3000万元的注册资本,在野马汽车超过百亿的债务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这种合作更像是一种“风险共担、资源拼图”式的尝试,各方投入有限的资源,看看能否擦出一点火花。
更值得玩味的是云鹰集团的入局。2025年8月25日成立的云界智能汽车(成都)有限公司,野马汽车持股25%,大股东是一家来自深圳的新能源交通公司。而在2025年6月,云鹰汽车已经接盘了破产的雷丁汽车。也就是说,云鹰集团通过接盘雷丁,间接成为了野马汽车的控股股东。
云鹰汽车制造集团有限公司成立于2019年1月30日,位于广东省广州市花都区,专注于汽车零部件及配件制造、汽车零部件研发以及汽车装饰用品制造业务。从业务范围看,云鹰集团本身是汽车零部件供应商,而非整车制造商。那么,它为何要接盘雷丁,并参与野马的新一轮合资?
一种可能的解释是产业投资逻辑。云鹰集团作为零部件企业,可能看好新能源汽车产业链的长期发展,希望通过获取整车生产资质,向产业链下游延伸,实现产投结合。特别是在当前行业整合加速的背景下,以较低成本获取一个有历史底蕴的品牌和完整的生产资质,可能蕴含着资产增值的机会。
另一种可能是战略布局需求。云鹰集团在新能源领域有着长期的布局,自2010年起就涉足新能源产业,形成了以全自动化换电技术为核心的商业模式。2025年9月工信部再次强调“新能源汽车是全球汽车产业绿色发展转型升级的一个重要方向”,云鹰可能希望通过野马的生产资质,快速进入整车制造领域,特别是网约换电车这样的细分赛道。
但无论是哪种意图,新成立的合资公司都面临着严峻的现实挑战。云界智能汽车(成都)有限公司的业务范围里,只有“新能源汽车整车销售”这类描述,具体的造车计划、产品规划,外界一无所知。而野马巴顿合资公司的注册资本只有3000万元,在当前动辄数十亿投资的造车行业里,这点资金连开发一款新车型都不够。
这场新的资本联手,更像是在行业“淘汰赛”初期,各方基于自身资源短板与战略需求,进行的一次试探性的“资源拼图”。关键问题是,这些合资公司是真的要盘活野马资产、推出有竞争力的产品,还是仅仅为了维系资质存续、等待更好时机而设立的“过渡载体”?
要看清野马汽车及其生产资质的最终命运,必须放在当前国家产业政策的宏观背景下审视。新能源汽车行业的政策环境,已经从早期的“鼓励进入”阶段,转向了现在的“优化存量”阶段。
2025年,工业和信息化部党组成员、副部长辛国斌明确指出,汽车行业虽然取得一系列新成绩,但产业发展仍面临诸多挑战。国内有效需求不足,“内卷式”竞争问题突出,矿产资源、动力电池回收利用、充换电基础设施等支撑保障体系有待进一步完善。他建议行业企业重点把握好四个转变:从注重规模增长向注重规模和效益双提升转变,从应用技术创新向底层技术创新转变,从汽车产业向多产业融合转变,从单纯出售产品向提升全生命周期服务能力转变。
工信部的政策导向十分明确:支持优势企业提质增效做优做强,研究开展整车企业集团化管理。这意味着,对于野马这类经营不善、缺乏核心竞争力、债务缠身的企业,政策红利的窗口正在关闭。主管部门不会再像过去那样,为了一张资质而容忍企业的低效运营。
在这样的大背景下,野马汽车及其生产资质,可能面临以下几种终局场景:
场景一:整合收购
这是相对理想的结局。合资公司如果能够在一定程度上盘活野马的资产,推出有市场竞争力的产品,哪怕只是在专用车、重型车或特定细分市场取得突破,那么野马的生产资质和部分资产,可能会被区域内更有实力的整车企业或跨界巨头看中,进行整体收购。这种“软着陆”的方式,能够最大程度地保留野马的品牌价值和产业资源,员工就业和地方产业链也能得到一定程度的保障。但这种结局的前提是,合资公司必须拿出实实在在的业绩,证明野马这个“壳”还有价值。
场景二:资产剥离
如果合资尝试未达预期,野马最终走向破产清算,那么生产资质作为相对独立的无形资产,可能会被从野马的破产资产中剥离出来,单独出售给仍有资质需求的企业。比如,一些想要布局新生产基地、新车型类别的企业,可能会对这张资质感兴趣。但交易价格将远非昔日的14.5亿元天价。在资质整体贬值的背景下,再加上野马自身的债务和负面声誉,这张牌照的交易价值已经大打折扣。
场景三:自然作废
这是最残酷,但在当前严酷行业生态下可能性不容忽视的结局。如果合资公司未能实质性运转,野马最终走向彻底破产清算,而由于长期停产、未能满足产业政策要求(如连续考核不达标),其生产资质可能会被主管部门撤销或失效,价值归零。一旦走到这一步,不仅野马汽车彻底退出历史舞台,其员工、供应商、债权人等所有相关方都将承受巨大损失。这对各方来说都是最不利的结局,但在新能源汽车行业“淘汰赛”加速的背景下,这种可能性正在增大。
无论最终走向哪种结局,野马汽车的案例都提供了一个深刻的启示:新能源汽车行业的竞争,已经从早期的“资质竞争”全面升维至“技术竞争、产品竞争、效率竞争、生态竞争”。一张静态的生产许可,其价值完全依附于企业的动态生存与发展能力。没有核心技术,没有产品竞争力,没有市场响应能力,再宝贵的资质也只是一张废纸。
野马汽车曾经拥有年产能接近20万辆的工厂,拥有覆盖全国30多个省市自治区的销售网络,拥有传统燃油车和新能源汽车的完整资质。但它缺少的,恰恰是在行业变革期最宝贵的东西:持续的技术创新能力、敏锐的市场洞察能力、高效的组织管理能力。当雷丁汽车收购它时,看中的是那张“入场券”,却忽视了支撑这张入场券背后的系统能力建设。
回看野马汽车跌宕起伏的命运轨迹,那张生产资质的价值变迁,折射的是整个中国汽车工业的深刻变革。
2019年,当雷丁以14.5亿元买下野马时,行业还在为“谁能拿到资质”而焦虑。2025年,当野马第三次试图“自救”时,行业的焦虑已经变成了“谁能活下来”。政策的重点从控制准入转向了优化存量,市场的竞争从规模扩张转向了效益提升,技术的比拼从电动化转向了智能化。
野马汽车的三次“自救”,从被雷丁收购,到与北汽制造合资,再到引入云鹰集团,每一次都试图利用那张生产资质作为筹码,寻找新的生机。但每一次,那张资质都在贬值,野马的处境都在恶化。这背后,是行业逻辑的根本性转变:单纯依靠“壳资源”或政策寻租的生存空间,正在急剧缩小。
在行业集中度不断提升、高质量发展成为主旋律的背景下,生产资质将更多回归其“生产许可”的工具属性,而非可以脱离实体运营的“投机门票”。主管部门的关注重点,已经从“谁有资质造车”,转向了“谁能造出好车”。
对于野马汽车来说,第三次“自救”与其说是资质的博弈,不如说是其最后一次利用残存资源争取“有序退出”或“被整合”机会的努力。那些贴在工厂门口的讨薪标语还在,那些黑洞洞的车间窗户还在,那些天文数字般的债务还在。合资公司的成立,给了野马一线微弱的希望,但这线希望能否变成现实,取决于新股东们是否有足够的决心、资源和智慧,去解决野马积累多年的深层次问题。
而那张曾经价值14.5亿元的生产资质,其最终故事,将由残酷的市场竞争和明晰的产业政策共同书写。它可能被盘活,成为新企业起飞的跑道;可能被剥离,以远低于昔日价格的方式易主;也可能在无人问津中自然作废,成为行业洗牌中的一个注脚。
但无论如何,野马汽车的命运都昭示着一个不变的真理:在新能源汽车这场马拉松中,起步的入场券固然重要,但决定最终名次的,永远是奔跑的耐力和速度。当行业的竞争从“资质竞争”升维到“全方位竞争”,那些还在幻想靠一张牌照就能翻身的玩家,终将被淘汰。而真正能够生存下来的,一定是那些脚踏实地、苦练内功、用产品说话的企业。
野马的工厂可能再也听不到机器的轰鸣,但中国汽车工业的竞赛,才刚刚进入最激烈的阶段。这一次,比拼的不再是门票,而是真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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