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姐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我正在超市抢鸡蛋,今天打折,三块八一斤,一人限购五斤。
我正蹲在那儿往袋子里扒拉,手机在裤兜里震得腿麻。
“你知道她干了啥不? 她把人家局长的车给刮了! ”
我姐嗓子尖得能划破玻璃,我手里的鸡蛋差点没拿稳。
“哪个局长? ”
“就他们水利局的一把手! 黑色的帕萨特,停院里好好的,她倒车入库直接怼上去,后尾灯碎了一地,保险杠都凹进去了! ”我姐喘着粗气,“人家刚买的新车,牌还没上呢! ”
我站起来,膝盖嘎嘣响了一声。
侄女小慧今年刚考上水利局公务员,笔试面试双第一,我姐高兴得不行,转身就去4S店提了辆白色的奔驰A200,说是代步用。
裸车二十三万,全款,我姐掏空了给外甥攒的结婚钱。
“局长怎么说? ”
“能怎么说? 人家黑着脸说了句‘小姑娘开车当心点’,转身就走了。 ”我姐声音发颤,“但你说这事能完吗? 那是人家局长的车! 小慧回来哭了一晚上,说不敢去上班了。 ”
我没接话。
我姐这人我清楚,她不是来找我商量的,她是来倒苦水的。
果然,她絮絮叨叨说了半小时,从买奔驰开始说起,说小慧考公务员多不容易,笔试刷掉两百多个人,面试的时候紧张得手心冒汗,好不容易上岸了,就想让孩子有面子,谁知道能出这事。
挂了电话,我拎着鸡蛋往回走。
三月底的风还带着凉意,小区门口修鞋的老刘头蹲在那儿给人钉鞋掌,锤子砸得铛铛响。
我想起去年小慧还没毕业的时候,来我家吃饭,指着楼下停的一辆宝马说,姑姑,你看那车多好看,我们班好几个同学都开这个。
我当时正往桌上端菜,说了句,等你上班挣钱了自己买。
我姐在旁边接了句,她一个小姑娘哪挣得出那钱,到时候我给她添点。
我当时没多想。
现在回想起来,我姐那话里早就盘算好了。
第二天一早,我姐又打电话来,这回带着哭腔。
“小慧不去上班了,怎么劝都不去,说没脸见人。 你说这孩子,从小到大没受过这种委屈。 ”
我没吭声。
小慧是我看着长大的,嘴甜,会来事,就是有点飘。
大学四年专业是水文与水资源工程,毕业那年考公没考上,在家蹲了一年,我姐伺候吃伺候喝,第二年才考上。
考上了是大喜事,我姐恨不得让全小区都知道,逢人就说我闺女进水利局了,铁饭碗。
然后就是买车,买奔驰。
我劝过一句,说第一年上班低调点,开个十万左右的国产车就行了。
我姐眼睛一瞪,那哪行,局里都是好车,小慧开个便宜的去让人笑话。
我当时就想,开便宜的车让人笑话,开奔驰刮了局长的车就不让人笑话了?
这话我没说出口。
第三天,小慧自己来我家了。
进门就坐在沙发上玩手机,一声不吭。
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去放茶几上没喝。
“单位那边咋说的? ”
“能咋说,”她翻了个白眼,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主任说我给单位抹黑了,让我写检查。 ”
“写就写呗,犯了错认罚,没啥大不了的。 ”
“姑姑,你不懂。 ”她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水利局那地方,看着清闲,其实水深着呢。 我刚去一周,茶水间里谁跟谁不对付都看出来了。 办公室主任李姐,天天让我帮她复印材料,有一次我复印错了双面,她当着全办公室的人说,大学生就这水平? 小慧说这话的时候咬着下嘴唇,指甲掐着沙发垫子。 “那李姐跟你领导啥关系? ”
“她是局长老婆的表妹。 ”小慧冷笑一声,“你以为我刮了局长的车是碰巧? 我那天倒车的时候后视镜根本看不清,那帕萨特停的位置正好是个死角。 可局里老司机都知道那地方不能停,就我不知道,没人告诉我。 ”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小姑娘看着大大咧咧,心里门清。 “那你打算怎么办? ”
“凉拌。 ”她站起来在客厅走了两步,“我是不想去了,但我妈不让。 她说我要是敢辞职她就去跳河。 ”
我没接这话。 我姐那人我知道,吓唬人的本事一流,真让她跳她比谁都惜命。 但小慧刚上班就碰上这种事,心里肯定憋屈。 第四天,我给我姐打电话问情况,她说小慧上班去了,开着那辆奔驰,后保险杠上还带着刮痕没修。 “我说让她先开我的小电驴去,她非要开车,说不能让人看出她怂了。 ”我姐语气里带着点得意,“这丫头随我,犟。 ”
可第五天就出事了。 这次不是刮车,是小慧在办公室跟李姐吵起来了。 事情不大,小慧帮着做一份河道治理的报告,数据从系统里导出来的,李姐非说她抄错了,当着局长面说“现在的年轻人就是浮躁,连个表格都做不明白”。 小慧当场把原始数据打印出来拍在桌上,说“李姐你睁大眼睛看看是谁抄错了”。 局长脸上挂不住,说了句“都少说两句”。 李姐脸绿了,小慧脸红着回了自己工位。 当晚我姐又打电话来,嗓子哑了。 “小慧说单位待不下去了,李姐背后到处跟人说她仗着家里有钱目中无人,开个奔驰来单位显摆。 ”
“那小慧到底有没有显摆? ”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她说她没有,就是正常开车上下班。 但你想想,全单位就她一个小年轻开奔驰,别人能不议论? ”
我叹了口气。 “当初买车的时候我就说了,刚上班开那么好的车干啥。 ”
“那不也是为了孩子有面子嘛! ”我姐嗓门又高起来,“再说了,小慧那是正经考上来的,凭本事进的单位,开啥车关他们啥事? ”
“话是这么说,但单位有单位的规矩。 你让一个刚入职的小孩开奔驰停领导帕萨特旁边,那是去找不自在。 ”
我姐不吭声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那你说咋办? 车都买了,总不能退了吧。 ”
“车可以不退,但人可以换个开法。 ”我说,“让小慧明天坐公交上班,车停家里。 等过几个月大家都熟了,再慢慢开。 ”
我姐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我知道她听不进去,她就觉得闺女受了委屈,是单位的人嫉妒。 果然,第二天小慧还是开着奔驰去了。 这回停在了院外马路上,离单位大门五十米远。 她跟我姐说怕再刮了,停远点安全。 我姐还夸她聪明。 可那天中午,小慧从食堂出来,发现自己车右前轮没气了。 不是扎钉子,是被人放了气。 车胎瘪得贴地,车身歪着,白色的奔驰在太阳底下刺眼得很。 小慧这次没哭。 她打电话叫了拖车,然后回办公室坐下,该干嘛干嘛。 晚上我姐跟我说这事的时候,气得声音发抖。 “你说这单位都是些什么人? 小慧一个小姑娘,碍着谁了? ”
“你还没想明白? ”我说,“大家恨的不是小慧这个人,是她开的那辆车。 你想想,水利局是清水衙门,科员一个月到手四千多,局长也不过七千出头。 小慧刚上班就开奔驰,那就是在打所有人的脸。 你让那些干了二十年的老同志怎么想? ”
“那不是我们自己的钱买的吗? 又没偷没抢。 ”
“别人不知道是你掏的老本,人家就看见一个刚上班的小孩开奔驰,觉得家里有背景。 有背景的人放在哪个单位都招人恨,除非你背景硬到没人敢惹。 但你们有吗? ”
我姐那头彻底没声了。 过了十来天,这事我以为过去了。 直到昨晚上,小慧给我发微信,就一句话:“姑姑,我可能闯大祸了。 ”
我电话打过去,她接起来声音发飘。 “今天下午局里开会,研究今年的河道清淤项目,预算批了九百多万。 开完会李姐在茶水间跟别人说,这项目肥得很,以前都是某某公司做,今年换人了。 我就多嘴问了句换谁了,她说你不知道? 换了局长小舅子的公司。 ”
我握着电话没吭声。 “然后我说了句,那不是利益输送吗? 茶水间里当时三个人,另外两个是财务科的王姐和办公室的小周。 我说完这话就后悔了,但已经收不回来了。 ”
小慧声音越说越低,“姑姑,我是不是完了? ”
我闭上眼。 这孩子聪明是真聪明,但嘴太快了。 水利局这种地方,知道得越多越不能说。 她那句话,要是传出去,得罪的不是李姐一个人,是局长一家子。 “你这话还跟谁说过? ”
“没有,就跟你说。 ”
“那就当没说过。 ”我说,“明天去上班,跟谁也别再提这事。 李姐问你,你就说那天脑子懵了瞎说的。 ”
“可是……”
“没有可是。 ”我打断她,“你记住,单位里的事,看见了当没看见,听见了当没听见。 你还想在这儿干,就得学会装瞎。 ”
电话那头传来低低的哭声。 我没安慰她,有些亏得她自己吃一遍才能记住。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窗外修鞋的老刘头收摊了,三轮车吱吱嘎嘎推过去。 楼上有小孩在弹钢琴,断断续续的《致爱丽丝》。 我想起二十年前我上班第一年,在纺织厂当会计,那时候也不懂规矩,在办公室说错一句话,被车间主任穿了一年小鞋。 那时候没人教我,也没人告诉我该怎么在单位里活着。 都是自己摔出来的。 小慧比我强,她还有个姑姑能打电话哭一哭。 但有些路得自己走。 今天早上,我姐又打电话来,说小慧把奔驰卖了,换了一辆二手的白色捷达,两万八,还是托修车铺的老张给找的。 “车卖了十九万,亏了四万,我说别卖了她非卖,说开着那车在单位浑身不自在,跟身上贴了标签似的。 ”
我嗯了一声,问她小慧今天上班没。 “上了,坐公交去的。 ”我姐顿了顿,“她说以后就坐公交,等转正了再考虑车的事。 ”
“那挺好。 ”
“好啥好啊,四万块钱白白亏了,那奔驰才开了二十来天。 ”
我没接话。 有些账不能光算钱,还有别的。 小慧用二十天和一輛奔驰,换了个在单位怎么活法。 这买卖亏不亏,她自己心里有数。 下午小慧给我发消息,就一句话:“姑姑,今天李姐给我带了杯奶茶。 我说谢谢姐,她说没事,年轻人多喝点甜的。 ”
我看着屏幕笑了笑,回了一句:“捧着喝了,别摔了。 ”
她回了个呲牙笑的表情。 晚上我做饭的时候,我姐又打电话来,这回语气轻松多了,说小慧今天下班回来高兴,说单位老同志教她做报表,她学了一下午,学会了一个Excel的快捷操作。 “她说以前觉得自己啥都会,现在发现要学的多着呢。 还说自己太嫩了,以前不懂事。 ”
我翻炒着锅里的土豆丝,油烟机嗡嗡响。 “二十三天,十九万的奔驰换二万八的捷达,加一杯奶茶。 ”我心里默默算完这笔账,想了想,还是把这话咽了回去。 有些学费,交了就得认。 别人的屋檐再大,不如自己手里有把伞。 小慧这闺女,以后就知道伞得自己攥着了。 窗外天擦黑了,对面楼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隔壁装修的电钻声终于停了,楼下传来谁家炒辣椒的呛味儿,混着傍晚的风从纱窗里钻进来。 我把炒好的土豆丝盛进盘子里,关了火,厨房一下子安静下来。 手机又亮了一下,小慧发了条朋友圈,配图是那辆灰色捷达的方向盘,上面挂着一个红色的平安符。 文字写着:“重新上路,慢点开。 ”
我点了个赞,锁了屏,端菜上桌。 桌上的旧桌布洗得发白,边角磨起了毛,是我妈当年陪嫁带过来的,用了快四十年了。 人这一辈子跟这桌布一样,看着还行,其实早就被日子磨得起了毛边,只不过得接着用,谁也舍不得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