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母来电说妹夫需要一大笔手术费,让我们把车卖了凑钱,我淡淡反问:您那辆老车本来不就是打算留给他的吗?您咋不卖?

这屋里的空气比外头还闷。

周海把手机搁茶几上,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那一栏明晃晃躺着“岳母”两个字。

客厅那台用了七八年的立式空调轰轰响,制冷效果早不行了,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潮味,跟电风扇也差不了多少。

茶几角上堆着这个月的水电燃气单子,电费三百二十二,水费八十七,燃气费一百一十块零五毛,他刚用手机交完,短信提示余额还剩四千三百来块钱。

老婆刘敏坐在沙发另一头,手里攥着一块抹布,那抹布洗得发白,边角都起毛了,就那样攥着,半天没动。

电话是十分钟前挂的。

岳母在电话里的声音清清楚楚,说妹夫陈刚查出来心脏主动脉瓣膜有问题,得动手术,全套下来少说十五万。

岳母说刘敏是当大姐的,这时候得拿出个当大姐的样子,家里那辆开了三年的朗逸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卖了凑个五万块应应急。

“你们在城里日子好过,不像我们这小县城,陈刚这一倒,家里天都塌了。 ”岳母的原话。

周海记得清清楚楚,她说“闲着也是闲着”的时候,语气那么理所当然。

周海没吭声。

窗户外头隔壁单元不知道哪家在装修,电钻的声音一阵一阵钻过来,震得玻璃嗡嗡响。

楼下有个收废品的骑着三轮车过去,喇叭里放着“高价回收旧冰箱旧彩电旧洗衣机”,声音拖得老长,慢慢远了。

刘敏把抹布翻了个面,擦了两下茶几,那茶壶底下一圈水渍早就干透了变成白的印子,擦也擦不掉。

周海看了她一眼,她低着头,后脖颈那一块头发有点花白了,四十三岁的人,白头发从去年开始冒得厉害。

“你妈那辆老车,”周海开口,嗓子有点干,“不是一直说留给陈刚的吗。 ”
刘敏的手停了一下。

那辆老车是辆二手的桑塔纳,七八年前岳父还在的时候买的,后来岳父走了,车一直岳母开着,保养得还行。

去年过年回去,岳母亲口说的,说这车等陈刚考了驾照就给他练手,反正她年纪大了也不怎么开。

这话当时桌上吃饭说的,刘敏也在场,周海记得清清楚楚。

“我妈那是……”刘敏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又没说出来。

她把手里的抹布叠了叠,搁在茶几边上,那抹布边上起毛的线头杵着,看着有点扎眼。

她站起来,走到厨房去倒了杯水,端回来的时候杯子搁在桌上咚的一声,水晃出来一点洒在桌面,她拿手背抹了一下,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印子,大概是昨天拿热锅盖烫的,不重,但红了一道。

周海看着那道印子,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他想起上个月,刘敏骑电动车去超市买菜,碰上超市鸡蛋搞活动,原价四块八一斤的散装鸡蛋,活动价三块五,每人限购五斤。

她排了快四十分钟的队,回来的时候电动车筐里塞着五斤鸡蛋,还有一把芹菜两颗土豆,车把上挂着两袋子卫生纸,也是打折的。

那天风大,她进门的时候头发吹得乱七八糟,脸上红扑扑的,跟他念叨说超市人太多,有个老太太为了抢最后两斤鸡蛋差点跟她吵起来。

他说你至于吗,五斤鸡蛋省下来六块五毛钱。

刘敏说六块五不是钱啊。

现在岳母一个电话,要他们把车卖了凑五万。

那辆朗逸是他们结婚第七年买的,当时裸车九万二,贷了三年的款,去年刚还完。

车况还行,但要是卖二手,撑死了卖个四万五到五万。

卖了车,周海上班得倒两趟公交,单程一个小时二十分钟,刘敏骑电动车接送孩子更不方便。

儿子周小鹏在城东的实验小学上五年级,每天得接送,学校在的那条路早高峰堵得要死,没个车确实麻烦。

“我不是心疼车。 ”周海说。

他这句话说得很慢,字一个一个往外蹦。

他看着刘敏的脸,她咬着下嘴唇,那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白皮。

她这个人就这样,心里有事不吭声,嘴唇能咬出血印子来。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电钻声忽然停了,耳朵里嗡嗡的余响还没散。

楼下不知道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没声了。

刘敏拿起杯子喝了口水,水在杯子里晃了两下。

“我妈那车,”她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说是说留给陈刚,但那车也老了,卖了顶多卖个万把块钱。 陈刚这手术,十五万打底,加上后续的药,没二十万下不来。 我妈说让我们卖车……”
她没往下说。

周海知道她想说什么。

岳母那意思很明白,卖我们的车是五万,卖她那辆老桑塔纳是一万,这账谁都会算。

但周海脑子里翻来覆去不是这笔账,是去年过年那顿饭。

岳母说车留给陈刚的时候,妹妹刘丽坐在旁边剥橘子,头都没抬,嗯了一声。

妹夫陈刚端着酒杯笑呵呵说妈你放心等我拿了驾照肯定好好开。

岳父的遗照挂在饭桌对面的墙上,黑白照片里岳父看着有点严肃。

那顿饭吃的排骨炖豆角,周海记得排骨炖得不够烂,豆角还有点生味。

“你妈那车,”周海又说了一遍,“说留给陈刚,去年过年亲口说的。 你现在去问她,她认不认这话。 ”
刘敏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玻璃茶几上发出一声脆响。

她抬起头看了周海一眼,那眼神里有点什么,像是被什么扎了一下。

“那是我妈。 ”她说。

周海没接话。

他从茶几下面抽出一根烟,烟盒是红塔山,十块钱一包,他一天抽半包,一个月烟钱一百五。

点上抽了一口,烟气在客厅里散开,空调嗡嗡吹着,烟气打了个旋往阳台那边飘。

阳台窗户开着半扇,外头天阴着,灰蒙蒙的,对面楼的晾衣架上挂着几件衣服,被风吹得一摆一摆的。

他想起上上个月,小鹏学校要交什么课外活动费,三百八。

刘敏那天手机里没钱了,跟他要,他转给她的时候顺便看了眼她的余额,六十三块两毛。

他当时没说什么,心里堵得慌。

他在厂里当车间副主任,一个月到手七千二,刘敏在超市上班,一个月两千八。

房贷每个月两千一,车贷去年还完了,但小鹏的补习班一个月八百,物业费水电燃气电话费加起来七八百,七七八八扣下来,每个月能攒下一千五都算不错。

上个月老家他妈心脏不舒服,他汇回去两千,刘敏也没说二话。

但他知道刘敏心里有疙瘩。

他老家在农村,他妈一个人住,每年看病吃药的钱他得出。

逢年过节回去,路费加上给亲戚的礼,万把块打不住。

这些事刘敏从不跟他吵,但偶尔晚上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他能感觉到她背对着他,肩膀绷着。

这回岳母一张嘴就是五万。

周海吐了口烟,烟灰掉在茶几上,他拿手抹了抹,灰烬散开沾在他指腹上,干巴巴的。

“周海。 ”刘敏叫他名字,声音有点抖,“陈刚那个手术,医生说拖不得。 我妈电话里都哭了,她说刘丽这几天眼睛肿得跟桃似的……”
“我知道。 ”周海掐了烟,烟屁股摁在烟灰缸里,那烟灰缸是刘敏在超市买的,九块九一个,玻璃的,底上印着一朵花,花瓣掉了一块颜色。

“你听我说,我不是不帮。 我就是想问一句——你妈那辆桑塔纳,她不是说要留给陈刚吗? 她那车要是卖了,不也能凑个万把块? 她留着干嘛? 等陈刚考了驾照给他当玩具开? ”
刘敏不说话了。

她低下头,手指头抠着抹布边上那根起毛的线头,一下一下地拽,线头越拽越长,最后断了一截掉在她裤子上,她也没拍掉。

周海往后靠在沙发背上,沙发弹簧有点塌了,坐上去整个人往后仰。

他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是楼上漏水留下的,圆圆的、黄褐色的印子,跟块胎记似的。

他想起来岳母上回来城里,是去年秋天,住了三天。

那三天里岳母翻了两遍他家的冰箱,说冰箱里菜不够新鲜,说刘敏瘦了不会照顾自己,说周海你怎么也不知道给媳妇多买点好吃的。

周海没吭声,去菜市场买了条鲈鱼,三十八一斤,一条花了他五十二。

岳母说这鱼贵了,他们小县城菜市场卖二十五一斤。

刘敏在旁边打圆场说城里物价就这样。

第三天岳母走的时候,周海送她去车站,大巴票五十七一张,他买的。

岳母上车前从兜里掏出一叠零钱,数了十张十块的,塞给周海,说给小鹏买点水果吃。

周海不要,岳母硬塞,他最后接了。

那钱他后来给了刘敏,刘敏没说话,夹在书里了。

那叠钱,十张十块的,现在还在那本书里夹着,周海知道。

那本书是刘敏从地摊上买的,十块钱三本那种,她平时也不看,就搁床头柜抽屉里。

“你打个电话,”周海说,“跟你妈说,卖车的事,让她先把她那辆卖了看看能凑多少。 剩下的,我们再想办法。 不是不管,是把话说清楚。 ”
刘敏抬起头看着他。

外头天更阴了,像是要下雨,阳台窗户没关严,风从缝里挤进来呜呜的。

刘敏的头发被风吹动了几根,她抬手别到耳后,手指头擦过耳朵的时候,周海看见她耳垂上那个小肉疙瘩,生小鹏那年长的,一直没消,她说也不疼就没管。

“我怎么说? ”刘敏问,“我说妈你先卖你的车? 那不是——”
“不是什么? ”周海接话,“那是她的车,她说留给陈刚,那就是陈刚的。 陈刚现在等着钱救命,先把自己的车卖了,合情合理。 ”
刘敏沉默着。

她的手搁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指节攥得有点发白。

她这个人,一辈子就学不会跟她妈顶嘴。

周海跟她结婚十五年,每次岳母说什么,她都是“嗯”“好”“我知道了”,从来不说一个不字。

但他知道她心里有委屈,只是她不说。

那年他们买这辆朗逸,首付差两万,周海跟岳母开口借。

岳母在电话里说,钱倒是有,但存了定期,取了亏利息。

最后周海找他表姐借的,给了利息,按银行的算。

刘敏知道这事之后没说什么,但她好几天没怎么说话,晚上睡觉翻来覆去,周海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

这事周海一直记着。

不是记恨,就是记得。

就像记得岳母那辆桑塔纳,车况虽然老,但发动机还利索,去年年底保养过一次,花了一千二。

一千二都舍得花的人,你说她不知道那车能卖钱?

“周海,”刘敏终于说话,声音有点哑,“那我打了。 我就照你说的,先问问我妈那车怎么处理。 ”
她拿起手机,指纹解了锁,在通讯录里翻到她妈的号码。

手指头悬在拨号键上头,半天没按下去。

窗外有雷声,闷闷的从远处滚过来,要下雨了。

隔壁那家电钻又响了,这一回声音更尖,刺得耳朵里嗡嗡的。

“等一下。 ”周海说。

刘敏看他。

周海站起来,走到阳台把窗户关上,风被挡在外头,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空调轰轰的低响。

他转过身看着刘敏,她说那句话的时候嘴唇抿着,下嘴唇那道干裂的白皮还在,她总是这样,一到换季嘴唇就裂,润唇膏买了三支放屋里,她总想不起来抹。

“你跟你妈说,”周海的声音不高,但一个字一个字很清楚,“那辆车,卖了多少钱,一分不少都给陈刚治病。 她的车卖了不够,我们这车也能卖。 但要把顺序说清楚,是她先,我们再跟上。 ”
刘敏看着他,过了好几秒,点了点头。

她按了拨号键,手机放在耳边,嘟嘟的等待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响。

周海没坐下来,他站在阳台门口,手插在裤兜里,兜里有一团揉皱的超市小票,大概是昨天买东西随手塞进去的,硬邦邦硌着手指头。

电话接通了。

刘敏叫了一声妈,声音不大。

周海看见她的肩膀微微塌下去了一点,像是做了什么重大决定之后整个人松了半口气。

她说:“妈,周海让我问你个事。 你那辆桑塔纳,去年说留给陈刚那车,你打算什么时候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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