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起这几年国内造车新势力,很多人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蔚来、小鹏、理想这些活跃在头部的新玩家。不过在它们之前,还有一家曾被资本追捧到“被人拿着钱上门求合作”的公司,如今却几乎被市场遗忘,它就是拜腾汽车。短短五年,84亿资金砸进去,没有一辆正式量产车交付给消费者,留下的只是一地鸡毛和一堆让业内唏嘘的故事。
时间往回拨到2017年前后,拜腾刚登场时在造车新势力里的气势相当足。那时业内给新势力排了一个“四小龙”,拜腾是公认的座上宾。很多投资机构和同行之所以对它寄予厚望,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拜腾那份耀眼的高管阵容。它从传统跨国车企里连环挖人,简历拿出来一排,足以让许多创业公司直接失去自信。
董事长毕福康被称为“宝马i8之父”,在电动化和高性能车型的技术领域有很强的话语权。总裁戴雷则在中国车圈摸爬滚打多年,东风英菲尼迪、华晨宝马都留下过他的履历。此后还有来自沃尔沃中国的付强加入,进一步夯实了管理层的豪华标签。在那个时期,这样的团队结构对于资本来说简直是“安全感”的代名词,大家普遍觉得,这是一支绝不会轻易翻车的队伍。
从资金表现看,拜腾早期的融资也像开了挂。2016年母公司成立,到了2020年已经做完六轮融资,总额达到84亿元。这个数字在当时足以让不少同类公司眼红。同一时间,李斌为了维持蔚来的运营四处找钱,被媒体称作“最惨的人”;何小鹏也在不断变卖个人资产,为公司续命。相比之下,拜腾不仅不缺钱,还有选择投资人的余地,风头一时无两。
钱到位后,拜腾在“造势”和“造环境”上的手笔很大。它在南京拿下约1200亩土地,计划投入110亿元建设一座号称符合工业4.0标准的智能工厂。去过现场的人都形容那里规模巨大,厂房宽阔到“肉眼难以丈量”,生产设备大量从海外进口,象征意义远大于实际产能贡献。在对外宣传上,拜腾高喊“对标特斯拉”的口号,这在当时确实吸引了不少关注,也给外界造成了一种“下一个行业巨头正在成形”的错觉。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2020年。随着时间推移,市场开始发现拜腾在产品层面几乎没有能拿得出手的进展。央视在报道中点名批评拜腾“烧光84亿,却造不出量产车”,这句评价几乎锁死了它在行业里的口碑。被官方媒体如此公开点名,说明问题已经不是简单的运营失误,而是从管理到资金使用的系统性崩塌。
把表面的光环拨开,拜腾出局的核心原因可以归结为两个字:挥霍。最常被提及的例子,就是那笔高达数千万的零食开支。2018年,拜腾北美办公室约三百多名员工,一年的零食支出折算成人民币约5000万。平均下来,每个人每天差不多要“吃掉”四百多块钱的零食。这个数额对普通职场人而言,相当于在大城市一星期三餐的总成本。
更让外界震惊的是,这些零食并不是普通办公室里常见的薯片、饼干,而是价位不低的进口巧克力、有机果干、高端品牌坚果等,办公室宛如一个精致小型超市。这些消费行为,对提升汽车研发、验证与供应链体系的帮助几乎为零,却被认为是国际化公司文化的一部分,管理层对此心安理得。这种价值观的偏移,在后来层层放大,几乎渗透到公司的每一个角落。
除了日常福利的超标,拜腾在“面子工程”上的投入也多到让同行摇头。高管出差统一坐头等舱,商务接待动辄上限量红酒。2020年北美CES展会上,拜腾为了在现场展示一款概念车,花约30万美元将整车空运到展馆,展会结束再通过海运运回。这笔运输费用,在国内足以覆盖多辆中端电动车的生产成本,而这次展示并没有建立清晰的订单转化逻辑,只是为了塑造形象和曝光度。短时间看,拜腾确实赢来了不少话题;从长期视角审视,这些投入偏离了造车创业最需要关注的技术迭代和供应链体系建设。
更深层的问题在于内部管理和战略方向上的严重分裂。毕福康更偏向技术导向,希望将资源集中在研发和海外市场拓展上;戴雷则认为在中国市场要先把品牌和营销做起来,通过故事和形象吸引更多关注和资金。两种路径各有合理性,但在资源有限的创业公司里,很难同时做到“技术全栈投入”和“品牌极致铺开”。结果就是高层从公司战略一直争论到具体执行,不仅在预算划分上争执不断,甚至据传连概念车发布会的发言时间和内容顺序都能引发激烈争吵。
当高层立场对立、缺乏统一的指挥框架时,组织内部很容易出现派系化。拜腾内部出现不同阵营,各自为自己的路线争取更多资源,导致公司整体行动迟缓。在行业竞争加速、时间成本极高的造车赛道,这种内耗几乎相当于给对手送时间。与此同时,产品开发节奏不断拉长,外部世界期待已久的量产车却迟迟不见踪影。
资金在这种环境下快速被消耗掉。到了2020年中,拜腾的资金池基本见底。6月,企业宣布暂停中国内地业务,北美和德国办公室进入破产程序。员工工资出现拖欠,供应商账款堆积如山。很多合作伙伴这时才真正意识到,曾经公开宣称将在2019年底量产的那款车,从未进入真正的量产验证阶段,连可以批量投放市场的成熟样车都没有。资本与市场此前被“豪华团队+远大愿景”组合拳打得眼花缭乱,直到钱花光才发现根基严重不足。
从后续发展看,拜腾并非完全没有挽回的机会。2021年,富士康看中拜腾在南京的生产基地,希望以代工合作的形式接盘,叠加当地政府的支持,尝试通过共同打造平台来盘活资产。业内曾普遍认为,这可能是拜腾重启的关键一步。富士康擅长制造组织和供应链管理,如果与拜腾的资源整合顺利推进,理论上有机会在部分产品平台上实现落地。
然而,拜腾背后的股东结构复杂,控制权矛盾在此时集中爆发,各方围绕话语权难以达成妥协。富士康最终在拉扯中失去了耐心,选择退出合作谈判,这意味着拜腾失去了最后一根可以抓住的救命绳索。缺乏统一且高效的股东决策机制,让这次本有可能改变命运的机会化为泡影。
随着时间推移,拜腾整体进入破产程序。2023年10月,拜腾母公司完成破产清算程序。当年宣称要投入110亿元打造的南京园区,在停摆后逐渐荒废,杂草蔓延,已无人将那里与“智能工厂”的名号联系在一起。园区的水电被切断,只剩少量安保人员维持基础看守。一度被无数人寄予厚望的生产基地,最后沦为了司法拍卖的资产。
这块土地与配套资产在司法拍卖市场上连续六次流拍,最终第七次才被京威股份以约8.18亿元的价格接手,还不到当初规划投入的一小部分。折价出售背后,是市场对这类重资产工厂在新一轮产业变革中的谨慎态度,也映射出过去那种“先把大厂建起来再想怎么用”的传统思路已经难以适应当下新能源车产业链对效率和柔性生产的要求。到了2024年,拜腾还被披露存在约4048.5万元欠税问题,这些尾账让这家企业在退出舞台后仍不断被提起。
与拜腾退出舞台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中国新能源车市场的整体爆发。到2026年,国内新能源车渗透率已经稳稳站在50%以上,电动车从“新鲜事物”变成大众消费的常见选择。行业竞争重心从当年的“谁能先把PPT讲得更美”转向“智能驾驶体验谁更领先”“电池技术谁更稳定高效”“供应链成本谁控制得更好”。比亚迪通过垂直整合掌控电池与核心零部件,形成强势成本优势;理想在增程技术基础上不断强化智能化体验;小米以消费电子思维入局,打造软硬件一体的生态链。这些企业的共通点,是把资金集中用在明确可量化的研发与规模化生产能力上,而不是包装表层形象。
最近几年,又有几家二三线造车新势力被迫退出或被收购。它们的轨迹在某种程度上几乎复制了拜腾的路径:在宣传阶段喊出宏大的口号,拿下不小的融资,再把大量资金砸进与主营业务关联不大的支出,真正与车辆安全、可靠性、成本控制、软件能力相关的长期投入却被忽视。面对动辄十年、百亿级别的技术累积门槛,这种“讲故事快、造车慢”的模式在新一轮行业洗牌中很难存活。
回过头去再看拜腾,最大的问题从来不是“能力完全没有”,而是“优先级严重失衡”。豪华团队、十数亿级工厂投入、政府资源支持、先发优势,这些优势放在任何一家新势力身上都是极具吸引力的筹码。可如果企业在日常决策中持续把排场和氛围放在关键技术和产品力之上,再强的起点也会被消耗殆尽。
对照来看,蔚来曾几度接近破产边缘,李斌在公开场合坦言过压力巨大;小鹏同样经历过资金紧张时期,何小鹏在最困难阶段卖房筹资,用于维持研发和生产体系不被打断。不同的是,他们把有限的资金主要投入在电池系统、智能座舱、自动驾驶算法以及门店网络建设等核心领域,即便在资本寒冬期也尽量保证产品节奏和用户服务不断线,这让它们在行业复苏时有能力迅速抓住机会。
拜腾的故事给整个行业提供了一个颇具代表性的样本:造车新势力并不是靠讲几个动听的故事、招几个名声在外的大佬就能稳稳站住脚。资本能够提供起步加速的燃料,却无法代替企业去跑完整个赛程。组织结构能否高效统一、资源配置是否聚焦主业、产品迭代是不是围绕真实用户需求,这些因素最终决定了一家公司能否穿越周期。
如今的造车赛道比五年前更加残酷。新能源技术正在和人工智能深度结合,自动驾驶硬件平台更新频率加快,电池材料和结构创新层出不穷,供应链风险管理也变成企业的日常功课。在这样的大环境下,那种试图依靠包装、站台和短期资本热度快速出圈的模式,越来越难以为继。
在南京那片一度被寄予厚望的工厂旧址,曾经的豪言壮语早已随风散去,只剩下一座被拍卖、被接盘、被重新规划的园区。一家公司从被捧为“新势力代表”到彻底退场,时间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长。这个过程提醒后来者,任何想抄近路的冲动都要慎之又慎,真正能托起一个品牌长期存在的,仍然是脚踏实地的产品和持续稳定的技术投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