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那天晚上我坐在餐桌前,对着手机银行余额看了整整四十分钟。
屏幕上的数字很稳定:20.03元。
三分钟前我刚把这学期的学费从工资卡划进家庭账户,余额从两万一千多变成二十块零三分。
我退出,重新登录,再看一遍。
还是20.03元。
厨房里老婆在洗碗,水龙头开得很大,哗哗响。
她的手机搁在料理台上,屏幕朝下扣着。
洗碗海绵擦过不锈钢锅底,声音很规律。
我盯着那个扣着的手机看了很久,什么都没说。
女儿在客厅练琴。
车尔尼练习曲,第二小节反复错了三遍,每次都在同一个音上卡住。
她停下来,琴凳嘎吱一声。
然后从头再来。
我关掉手机银行,点开支付宝,看家庭账户的支出明细。
过去三年,每个月五号我固定往里面存一万五,工资到账就划进去,从不晚过一天。
存了三十六个月,账上应该有五十四万的样子。
减去房贷、女儿学费、日常开销,怎么也该剩二十万出头。
现在余额是20.03元。
我往下滑明细。
一条一条看。
超市购物、水电燃气、女儿的舞蹈班续费、物业费、两笔医保报销。
然后是一条大额转出,今天下午三点四十七分,一百五十万元整,转入账户是一个叫陈磊的人名。
备注是空的。
一百五十万。
我认识这个名字。
陈磊。
老婆的弟弟。
比她小三岁,在武汉一家二手车行做销售。
去年过年回来时开了一辆黑色保时捷卡宴,停在老丈人家的院子里,车前脸挂了根红布条。
村里人围着拍照,老丈人给每个邻居发了一根中华烟。
当时我在厨房帮忙切卤牛肉,听到院子里有人问陈磊这车多少钱,他说不贵不贵,百来万。
声音从窗户飘进来,我拿刀的手顿了一下,继续切。
老婆端着凉菜从我身边走过去,袖子蹭了一下我的胳膊。
那天回家路上我问她你弟哪来那么多钱买车,她说那辆是二手车,比新车便宜很多,同事几个凑钱买的,挂他名下而已。
我说哦。
她偏过头看窗外,路灯的光一道道扫过她侧脸。
我没再问。
后来每次家庭聚会我都听说陈磊换车。
宝马M4、奔驰 GT,朋友圈里拍方向盘、拍车标、拍码表从零弹到一百的小视频。
他朋友圈封面是一行字:年轻人嘛,就该开跑车。
现在我知道了。
不是同事凑钱买的。
那些跑车,是我女儿十八岁之前的学费买的。
我把手机轻轻放在餐桌上,指关节敲了两下桌面。
声音不大。
厨房里水龙头忽然停了,碗碟碰撞声也停了。
隔了几秒老婆问了一句:怎么了?
我说:没事,碗我来洗吧。
她愣了一下,出现在厨房门口,手上还滴着水,围裙上沾着洗洁精的泡沫。
她看了我一眼,我回看过去。
她移开视线,拿抹布擦了擦手,说:都快洗完了。你去陪女儿练琴。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
今天下午你去银行了?
她擦台面的动作没停。
没有啊。今天下午我在家。
哦。
我没再说话。
她也沉默了一会,然后把抹布拧干,挂在水龙头上,从我身边走过去进了卧室。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我儿子在写作业,二年级,趴在茶几上歪歪扭扭地写田字格。
铅笔头很粗,他说了好几回让我帮他削,我一直忘。
他用橡皮擦掉一个字,橡皮屑落了满茶几,拿手扫了扫,把碎屑扫到了地上。
客厅顶灯坏了一根灯管,闪了一下。
我抬头看了看,又低头看他写字。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银行短信,余额变动提醒。
20.03元。
我没有点开看。
女儿在房间里喊:爸爸,这段我不会弹。
我应了一声,没动。
厨房的水龙头没关紧,一滴水落下来,掉进不锈钢水槽里,清脆一声。
接着又一滴。
我走过去,把水阀往右拧了半圈,水声停了。
她弟弟的朋友圈又更新了,下午六点发了一条。
我扫了一眼,是一辆橘红色的跑车,配文两个字:拿下。
定位在武汉某保时捷中心。
评论区里有人问落地多少,他回了个咧嘴笑的表情,加一句:不贵,自己赚的钱花着才踏实。
我把朋友圈截图,存进相册。
然后回到餐桌前坐下,对着二十块零三分的余额,开始算女儿这学期学费:两万二千八百。
住宿费四千。
书费八百。
生活费她妈妈每个月给一千五,我每个月偷偷再给她转一千。
这些钱现在都不在这个账户里了。
它们在那辆橘红色保时捷的引擎盖底下,在高速公路上烧成了尾气。
卧室门开了。
老婆换了睡衣走出来,头发还包着干发帽。
她看见我还坐在餐桌前,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一杯水。
玻璃杯搁在饮水机托盘上的声音硬邦邦的。
她端着水杯从我背后走过,看了一眼我的手机屏幕。
我的屏幕已经熄了,黑底上只有指纹印和一道裂痕。
她说:明天女儿报到,学费你准备好了吧?
我说:准备好了。
她嗯了一声,喝了口水,进卧室去了。
干发帽包得有点歪,露出后脑勺一小撮碎头发,贴在脖子上。
我没再看她。
琴声又从女儿房间传出来,车尔尼练习曲,第二小节还是卡在同一个音上。
她这次没有重来,直接往下弹了,错音别别扭扭地滑过去。
我听着那个错音,感觉像什么东西扎进了指甲缝里。
茶几上的铅笔终于断到头了,儿子拿断掉的笔头在纸上使劲戳。
我说别戳了,明天爸给你削。
他说:你昨天也说爸给你削。
我说:这次一定。
他低头继续写,下巴几乎贴在田字格本上。
我把他的本子往上拉了拉,他弹回来。
我再拉起来,他没再弹回去。
夜里十一点全家都睡了。
我打开女儿学校教务系统,看着缴费页面的二维码,两千八百乘上十倍,加加减减合计两万二千八百元整。
页面右下角倒计时显示缴费截止时间还有三天。
二0.03元。
我笑了一下。
然后关掉页面,打开和陈磊的聊天对话框。
上一次聊天记录是一年前,他发了张保时捷方向盘的图,我回了个大拇指。
再往前翻是逢年过节的群发祝福,我回你也是,他再无下文。
我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最后只打了一句——
磊子,你姐给你的钱,够你用多久?
发出去。
已读。
两分钟没回。
三分钟。
四分钟后他发来一句:哥,什么意思?
我没有回复。
锁屏,关灯,卧室里老婆的呼吸已经很均匀了。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躺了很久,听着次卧传来儿子翻身蹬被子的声音,听着客厅里冰箱压缩机嗡嗡启动又嗡嗡停下。
最后我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那条橘红色保时捷的朋友圈。
一百四十七个赞。
老丈人点了一个大拇指,在底下评论:厉害了我的儿!
02.
女儿的学费是周五之前要交的。
距离周五还有三天。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六点四十起床,烧水煮面。
冰箱里只剩两颗鸡蛋,我煮了一颗给儿子,半颗给女儿,剩下半颗放进自己碗里。
老婆吃粥,从电饭煲里舀一碗昨晚剩的,加点热水拌一拌就算早饭了。
她坐在餐桌对面搅粥,搅了很久才喝一口。
我吃面。
喝了三口汤,夹了一筷子面。
汤很淡,忘了放盐。
女儿背书包出门的时候回头看我一眼。
她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爸我走了。
儿子跟着跑出去,鞋带没系好,踩在脚底下拖着走。
我说鞋带,他哦了一声蹲下系,系了两圈死疙瘩,跑了两步又散了。
厨房里老婆开始收碗。
她洗到我的碗时停了一下,看了看碗底。
碗底没东西。
就一碗面,连葱花都没有。
她拧开水龙头冲碗,水声很大,盖住了所有声音。
我换好衣服出门上班。
老王修了二十二年电梯,去年刚从奥的斯退下来,现在在高铁站对过开了间小铺子修电梯配件。
我跟他干了三年学徒,后来回了单位。
这些年家里灯的镇流器、马桶的水件、阳台推拉门的滑轮,全是找他拿的二手货,不要钱。
我欠他人情欠得太多了,逢年过节提两瓶酒过去,他酒收了,但配件还是不要钱。
我发了条微信给他:王哥,手头宽裕的话能不能借两万块?周五之前还。
十分钟没回。
二十分钟。
我在单位楼下的停车场停好车,手机亮了。
兄弟,我这儿也不宽裕。零件货款压了八万多没结。你要是急用,我凑五千,后天打给你,多了真没有。你也照顾一下哥。
我说:谢了哥,五千就够了。剩下的我另想办法。
然后我打开通讯录,从上往下翻。
同事、大学同学、发小、远房堂兄。
翻到一半手指停在屏幕上,想了一会,关掉了通讯录。
算了。
中午在单位食堂吃饭,同事小周端着餐盘坐我对面。
他看了看我的脸,说我脸色不好是不是没睡好。
我说还行。
他扒了两口饭,犹豫了一下,压低了声音说:哥,你家里最近是不是有啥事?
我说:能有啥事。
他低头吃饭,没再问。
下午两点我请了半天假,去银行。
柜员打出来的流水单有七页长,我坐在大厅塑料椅上一条一条看。
那笔一百五十万的转出,操作渠道是手机银行,转账时间是周三下午三点四十七分。
周三下午她在家里,手机连的家里的。
也就是说,这笔钱是她在我眼皮子底下转出去的。
当时我在客厅帮儿子做手工作业,用胶枪粘一个纸房子,胶枪温度太高,熔胶滴在手背上烫了个白泡。
我叫了一声,她没应。
我从头翻流水。
三年前第一笔大额转出是五万,备注给磊子周转。
第二笔八万,备注修车行入股。
第三笔十二万,没写备注。
然后是二十万、十八万、二十三万。
最后一笔一百五十万吃掉的不只是积蓄——我翻到第三页才发现,她在去年把女儿的教育基金保险提前退保了,退回来的钱也进了那个账户。
退保的日期是去年十月十七号,我记得那天,那天是女儿的生日。
我坐在银行大厅,握着那一沓流水单,手指头在纸上掐出了七道印子。
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
我把流水单折好,对折,再对折,塞进外套内侧口袋里。
出了银行门口,站在台阶上。
一辆橙色跑车从我面前开过去,排气声音很大,地面都在震。
我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不是保时捷,是别的牌子。
我笑了一声,笑完之后不知道自己笑什么。
晚上回家,饭菜已经上桌。
老婆做了三个菜,炒青菜、西红柿炒蛋、一盘红烧鸡翅。
鸡翅膀是超市打折买的,包装盒上的价签还没撕,原价二十八,现价九块九。
她摆了四双筷子,四个碗,碗碗都盛满了饭。
我坐下,拿起筷子。
老婆夹了一个鸡翅放进女儿碗里,又夹一个给儿子。
她自己也夹了一个,咬了一口,放下。
她说:我弟周五来一趟。
我说:来干嘛。
她说:他说请我们吃饭。他换新车了,想庆祝一下。
筷子在我手里顿了一下,不到一秒。
然后我继续夹青菜,放进嘴里嚼。
嚼完咽下去,喝了口汤,放下碗。
女儿在旁边小心翼翼地看着我,眼睛一眨一眨。
她已经知道了学费的事,昨天她妈把手机给她扫缴费二维码,她扫完页面跳出来,上面显示余额不足,她妈在旁边站着,说了一句让你爸想办法。
女儿把手机还给她,什么话都没说。
我吃到一半,手机响了。
陈磊发来微信,一句话:
哥,你昨天那话啥意思?我姐给我的钱是我姐的事,你有话说清楚。
我放下筷子。
筷子搁在碗沿上,滚了一下,掉在桌上,一根筷子弹到地上。
老婆弯腰捡起来,去厨房拿了一双干净的放在我碗边。
我没看那条微信。
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继续吃饭。
鸡翅我一口没碰。
吃完饭老婆去洗碗。
这回她没开大水龙头,水细细地流着。
女儿在客厅帮忙收拾茶几,把作业本码整齐,橡皮屑擦干净。
儿子趴在地板上玩一个掉了一只轮子的小汽车,拿手推着走,嘴里嘟嘟囔囔的。
我走进厨房,靠在冰箱旁边,从口袋里掏出那沓流水单。
展开,抚平折痕,放在料理台上,挨着她的手机。
我说:你看看这个。
她低头瞄了一眼,洗碗的动作没停。
水流还在冲,冲着一只盘子上的洗洁精泡沫。
她说:啥东西。
我说:银行流水。
她关掉水龙头,擦了擦手,拿起那沓纸翻了翻。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手停了一下,翻到第五页的时候把纸放下来。
她说:你查我的账?
我说:女儿的学费剩二十块,我需要知道钱去哪里了。
她不说话。
厨房里只听到冰箱压缩机嗡嗡的声音,还有客厅里儿子推玩具车的声音。
我说:一百五十万。三年前到现在,加起来不止这个数。教育基金你也退了。女儿的学费怎么交?你给个主意。
她把围裙解下来,整整齐齐叠好,搭在料理台边上。
围裙的带子垂下来,在空气中微微晃。
她说:磊子买车差一点钱。他车行生意周转需要。
你借给他?什么时候还?
姐弟俩说什么还不还的。她说,他是我亲弟弟。
我点点头。
我把流水单拿起来,重新折好,放回口袋里。
动作很慢,每一折都对齐了线。
那女儿周二报到,我说,你让弟弟把学费转回来一万块。一百五十万里头抽一万,不过分吧。
老婆没看我。
她把围裙拿起来又放下,叠了第三遍。
他说他最近手上也挺紧张的。
我笑了。
那个笑是发自内心的。
眼泪都笑出来了。
我往厨房外面走,走到门口回头看她一眼。
她还站在料理台前,背影对着我,肩膀微微僵着。
水龙头没拧紧,一滴水挂在出水口,亮了很久才落下。
那行,我说,学费我来想办法。找谁借是我的事。你弟那顿饭,我去。
03.
周五下午六点半,我们一家四口坐在了万达四楼的港式茶餐厅。
老婆让挑地方,她弟定的桌。
卡座,靠窗,能看到商场中庭的巨大吊灯。
桌上铺了白色一次性桌布,四个角用塑料夹子夹住。
服务员倒了四杯柠檬水,杯壁上全是冷凝水珠。
陈磊迟到了二十分钟。
来的时候车钥匙往桌上一扔,钥匙上印着彩色盾牌标,落在玻璃转盘上咣当一声响。
堵车,堵车,他一边脱外套一边说,鹦鹉洲大桥堵到江汉桥,走哪堵哪。
他穿着一件黑色紧身短袖,袖口箍着上臂,胳膊上青筋鼓着。
手腕上戴着块表,我认不出来牌子,表盘很大,亮闪闪的。
头发往后梳得一丝不苟,发胶喷得不少,灯光打上去头顶像打了个光圈。
他坐下来先点菜。
菜单翻得飞快,手指从上往下划,这个、这个、这个,一页一页点过去。
点了八九个菜才把菜单合上,往旁边一推,抬头冲我笑了笑。
哥,好久不见。
我说:是挺久了。
女儿坐在我左边,安静地玩手里的餐巾纸,叠成小方块,拆开,再叠。
儿子在对面靠他妈那边,低头拿蜡笔画画,菜单背面画了一辆歪歪扭扭的车,四个轮子不一样大,车顶上画了一道闪电。
菜陆续上来了。
叉烧、烧鹅、虾饺、凤爪、豉汁排骨、干炒牛河。
陈磊一边往嘴里塞虾饺一边讲他的新车。
3.0T水平对置发动机,八速双离合,零百加速四点一秒,选了运动排气系统,原厂带阀门排气,松油门还有回火声。
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发亮,筷子在空中比划,偶尔夹一块烧鹅放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鼓起来。
姐,下次带你兜一圈,他冲我老婆挤挤眼,推背感老爽了。
老婆笑了,夹了块排骨放进他碗里,说:开车慢点,别老飙。
哎,跑车不猛踩油门那还叫跑车吗?
我低头吃河粉。
河粉有点油,我夹了一筷子放在盘子里晾着。
旁边的虾饺我没动,虾仁透过半透明的皮子显出淡粉色。
吃到一半,女儿忽然放下筷子,很轻地说了一句:爸,我学费——
老婆的筷子磕在碗边,清脆一声。
女儿住了嘴。
餐桌上安静了大概两秒钟,陈磊哈哈笑了一声,伸手越过桌面拍了拍女儿的肩膀。
小丫头别愁,舅舅发财了还能少了你念书那点钱?
我喝了一口柠檬水。
水已经温了,杯壁上的冷凝水珠淌下来,在桌布上洇开一小圈。
磊子,我说,你姐给你转的那一百五十万,应该够你买两辆跑车了吧。
筷子碰撞碗盘的声音忽然停了。
老婆的筷子悬在半空,停在盘子上面。
陈磊嘴里嚼着的烧鹅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嚼,嚼完咽下去,拿餐巾纸擦了擦嘴角的油。
哥,你这是什么话。那钱是我做二手车挣的,跟我姐没关系。
哦,我说,那你姐从家庭账户转走的一百五十万是怎么回事?
他往后靠,背陷进卡座靠背里,胳膊搭在靠背上,歪着头看我。
车钥匙在玻璃转盘上随着转盘慢慢移动。
我姐给我钱那是心疼弟弟。她拿的是自己的钱,又不是你一个人的。夫妻共同财产嘛,有她一半。
女儿的教育基金也有一半是你的?
他不说话了。
拿起桌上的车钥匙转了一圈,套在食指上甩了一下,接住。
哥,他说,你盯着我姐那点钱有什么意思?她自己愿意给我,你管得着吗?你管不住自己老婆,找我撒什么气。
老婆在旁边开口了,声音不大:老周,别在这说这些事。
我没看她。
我看着陈磊。
我不管她怎么想的,我说,女儿学费两万两千八百,周五之前要交。一百五十万里头拿一万出来,就当外甥女跟舅舅借的。毕业以后她还你。
陈磊看着我,我看着他。
中间隔着一桌菜,虾饺的蒸笼还在冒热气,一缕白烟顺着灯光的缝隙往上飘,飘到半空散了。
他忽然笑了,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叉烧,蘸了蘸梅子酱,整块塞进嘴里,嚼完了才开口。
哥,我这车刚提三天,保险加购置税落地一百七十多个。昨天我加了套碳纤维套件又花了三万多。你跟我说一万?
他拿餐巾纸擦了擦手指,一根一根擦,擦得很仔细。
我不是不借,是我现在兜里真没钱,他说,你让我姐先给你垫上,等我下个月回款了再给她转过去不就完了嘛。
女儿忽然站起来。
椅子腿在瓷砖地上刮出一声尖响。
爸,我去洗手间。
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得很快,穿过一排排卡座,肩膀擦过送餐的服务员,歪了一下,继续走。
我去找她的时候,她站在洗手间外面的走廊里,脸对着墙。
肩膀在抖。
没哭出声,就是抖。
两手紧紧攥着校服下摆,攥得指节发白。
我没走过去。
我站在走廊入口处,等她的肩膀不抖了,才转回去。
回到桌上时,陈磊在刷手机。
屏幕亮光照着他的脸,他拇指往上划,抖音外放声音噼里啪啦。
他把音量调低了一点,但没关。
老婆看着我回来了,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
她碗里的饭几乎没动,筷子横搁在碗口上。
我坐下,拿起柠檬水杯,发现杯底只剩一小口。
儿子还在对面画画,画面上多了一辆车,在原来的车上面,更大,车轮也画了闪电,车顶上写着两个字:跑车。
他自己写的,田字格本上练出来的字,横平竖直,写得整整齐齐。
陈磊放下手机,拿起桌上的账单翻了一下,放回去。
今天我请,他说,算是庆祝我提新车。
他把车钥匙重新套在食指上,转了一圈。
钥匙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咣一声落在桌上。
哥,这顿饭你别掏钱。知道你现在手头紧。理解,都理解。
他招了招手,服务员拿机过来。
他掏出手机扫了码,指纹付,整个过程不到五秒。
他把手机屏幕冲我晃了一下,显示支付成功。
八百三十七块。
他站起来穿外套,把拉链拉到胸口,拍了拍我的肩膀。
手掌落在肩膀上有点重,有三根手指捏了一下我的肩胛骨。
想开点,哥。钱嘛,纸嘛,赚了再花嘛。
他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冲我妈——不,冲我老婆——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
姐,周末带他们来武汉看我新车。
然后他走了。
我们一家四口在地下车库等电梯。
电梯门上贴着一张广告,二手车买卖,一成首付开新车。
广告上印着一辆橘红色跑车,停在沙滩上,旁边站着一个戴墨镜的男人,手搭在车门上。
女儿站在我旁边,一直低着头看脚尖。
她鞋带蹭松了一根,踩在鞋底下面,我没提醒她系。
儿子已经累了,半靠在我腿上,手指还在空中划圈,嘴里嘟囔着跑车引擎的声音。
老婆站在后面,手里拎着打包盒,塑料袋勒得手背发白。
电梯门开了。
我说:你们先上去。我打个电话。
老婆看了我一眼。
嘴唇动了动,还是什么都没说。
她拉着儿子进了电梯,女儿跟进去。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女儿从门缝里看我的最后一眼很长,门把她的脸一点一点切窄,最后只剩一只眼睛。
地下车库里很安静。
远处有辆车发动,引擎声在混凝土柱子之间回荡了几圈,然后远去了。
我拿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对方接得很快。
喂,老周?
我说:老秦,你上回说你那个做汽车金融的表弟,能查二手车过户记录和真实的购车款?
能查啊,怎么了?
帮我查一个人,我看着电梯门上那辆橘红色跑车的广告,说,陈磊,武汉牌照,最近几年买的所有车。
查这个干嘛?
没什么,我说,就是想看看他到底欠了我女儿多少钱。
04.
老秦给我回电话的时候是周一晚上。
那天女儿已经去学校了,学费是我从单位预支了三个月工资,加上老王打来的那五千块,勉强凑齐的。
送她去学校的那天早上,她坐在副驾驶上,书包抱在怀里,一路没说话。
到校门口我塞给她五百块生活费,她接了,塞进书包最里面那层,拉链拉上,看了我一眼。
爸,下个月我自己去做家教。
我拍了拍她脑袋,没接话。
周一晚上老婆带着儿子去超市了,我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对着一堆账本发呆。
老秦的电话打进来,我接起来,他第一句话就是:你小舅子那个账,有点意思。
我说你说。
他说陈磊名下这几年挂过的车有十一辆。
十一辆。
从最早的二手宝马三系到现在的保时捷,基本上半年换一辆。
每辆车在车管所登记的购车价格,跟他发在朋友圈里的价格都差着倍数。
那辆今年初卖掉的奔驰 GT,朋友圈里说落地一百五十万,实际从上一任车主手里过户过来是五十八万。
那辆橘红色保时捷,他说落地一百七十万,实际成交价是六十一万七千。
还有更绝的,老秦说,你小舅子根本不是什么车行老板。他就是个做转手赚差价的中介,货源基本是事故车和泡水车,翻新以后卖给不懂的人。武汉二手车圈子里他名声已经臭了,去年底被人堵在车行门口打过一回,牙齿掉了两颗。
我握着电话,看着书房窗户外面的天。
天已经全黑了,玻璃上映着我自己的脸,还有身后的台灯。
还有,老秦顿了一下,他在外面欠了钱。赌球。平台那边欠了八十多个,高利贷还有十几个。所以那辆保时捷撑不了俩月,肯定又得卖。
我说:我老婆给他的钱,他全拿去填坑了?
填坑?他拿你老婆的钱出去装大款,钓下一个买家。兜里揣着别人的积蓄在夜店开卡座,一晚上消费两三万。你老婆转了一百五十万,他拿去买二手保时捷剩下的又拿去赌。
电话那头老秦叹了一口气。
老周,你媳妇知不知道?
我看着窗外那棵银杏树,树叶全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条在路灯下面投出一片影子,风一吹影子就碎。
不知道,我说,她以为自己帮弟弟做大生意。
挂掉电话之后我把所有资料收进一个档案袋里。
车辆过户记录、真实成交价、陈磊在二手车圈子里的投诉记录、赌债催收的截图。
东西不多,但是每一张纸都沉甸甸的。
我坐在书房的折叠椅上,把档案袋放在膝盖上,一只手压着,压了很久。
书房角落堆着一箱子旧东西,是前年老丈人家翻修时搬过来的,说暂时放我家,放了大半年没人来拿。
箱子没封口,我那天随手翻了翻,顶上几本女儿小时候的旧相册,底下是一些杂物。
我从没仔细看过。
但那天晚上,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把箱子拖出来。
翻到底下,找到一个铁皮饼干盒,红双喜的铁盒子,盖子上印着龙凤呈祥的图案,红漆已经磨掉不少,露出底下的铁锈色。
打开。
最上面是一张老照片,老婆大概七八岁,扎两个羊角辫,站在一栋老房子前面,旁边站着一个小男孩,比她矮一个头,两个人手上各拿一根冰棍,冰棍水滴在衣服前襟上,两个孩子都在笑。
照片底下是一沓信纸,叠得整整齐齐,纸张已经发黄发脆。
最上面那张只写了几行字,是老婆的笔迹,她小时候的字,歪歪扭扭的:
妈,弟弟今天又尿床了,我帮他把床单洗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
你说过年就回来,过了三个年你都没回来。
我和弟弟不花你钱,你把弟弟接走吧。
铁皮盒最底层塞着一个存折。
红色封皮,印着中国农业银行的字样,很旧了,封皮上磨得起了毛边。
我翻开,户主名字是老婆的名字,开户日期是二十三年前,那年她十二岁。
存折最后一页的记录显示,在我和老婆结婚前一个月,她把存折里攒了十几年的三万多块钱全部取出来了。
最后一笔取款旁边用签字笔写了一行小字,是她结婚前那种秀气的字迹:给磊子交学费。
他不能跟我一样只读到初中。
那天晚上我坐了很久。
饼干盒开着放在面前,老照片、信纸、存折摊了一桌子。
台灯的光打在存折的红色封皮上,封皮上存折两个字烫的金已经黯淡了大半。
窗外的风大了,银杏树枝条打在玻璃上,啪地一声,然后又是一声。
我从外套口袋掏出那沓银行流水单,摊平,挨着那个存折放在一起。
两份文件,一份是她未出嫁前的,一份是她结婚生女后的。
两份上面都只写了一个人的名字——不是她自己的。
我去厨房倒了一杯水。
路过客厅时,老婆的包搁在沙发上,包口开着。
里面露出一个红色的小本子,跟铁皮盒里那个存折是同一家银行的,新版的,红色更艳一些。
我抽出来翻开,是她自己的工资卡,里面余额三千六百块。
三年转了一百五十万,自己卡里剩三千六。
我把存折放回去,喝完那杯水,回到书房,拿起手机给陈磊发了条信息。
明天有空吗?你姐说想见你一面。
他回得很快:周末吧,这周忙。
那就周末。去你车行坐坐。
隔了十分钟他才回:行吧,周六十一点。
我把手机放下。
档案袋在桌上,铁皮饼干盒在桌上,老存折翻到最后一页,那一行小字静静躺在新旧交替的纸面上。
老婆和儿子回来了。
儿子跑进书房,手里举着一袋薯片要我帮他撕开。
我接过来撕开,他抓了一把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老婆站在书房门口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东西,视线停留在那个饼干盒上,停了大概三秒。
你动那个盒子了?
我说:翻旧东西,顺手翻到的。
她走进来,拿起那张老照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背面什么也没写。
她把照片放回桌上,轻轻推了一下,推到桌灯照不到的阴影里。
小时候家里穷,她说,我妈跑了,我爸打工。磊子从小跟着我。我上五年级那年冬天他发高烧,家里没钱去医院,我背着他走了七里路到镇上卫生院。医生说要交一百块押金,我兜里只有八块。
她说话的时候没看我,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
后来我把头发卖了。那时候收长头发,一把能卖六十块。
说完她停了一下,接着转身出了书房。
我以为她去收超市买回来的菜,过了一会儿她又进来了,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放到我桌上。
杯底落在桌面上的声音像个句号。
她走出书房的时候,儿子跟在她后面喊妈妈妈妈我要吃果冻。
她应了一声,从袋子里摸出一个果冻,撕开上面的塑料纸,递给他。
儿子吸溜一声,果汁顺着嘴角流下来,她拿袖子给他擦了。
我转过头,看向桌上那个铁皮饼干盒。
然后拿起手机,给老秦又发了条微信:秦哥,明天有空吗?想麻烦你再查一件事。
05.
周六上午十点半,我开车到了武汉。
导航导到陈磊的车行,在汉口一个汽车市场最里面一排,门头不小,挂着磊鑫名车汇六个字的招牌,招牌左上角已经翘边了,底下露出锈迹斑斑的槽钢。
门口停了五六辆车,全擦得锃亮,轮胎喷了上光剂,黑得反光。
陈磊站在门口等我。
他今天没穿紧身短袖,穿了件工装外套,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的潮牌卫衣。
看到我的车进来,他冲我招了招手,脸上挂着的笑不太自然,嘴角左边翘起来了右边没跟上。
我停好车,没急着下去。
在车里坐了大概两分钟。
把档案袋拿在手里掂了掂,隔着牛皮纸摸到里面一沓打印纸的棱角。
然后开门下车。
车行的展厅不大,摆着四辆车,两辆宝马一辆奔驰一辆奥迪,保养得都不错,皮椅上打了蜡,方向盘套着透明保护膜,每辆车的风挡上贴着一张黄色标签,手写着年份和价格。
展厅角落里堆着几箱机油和防冻液,墙角有张办公桌,桌上搁着三台电脑显示器,其中一台显示着监控画面,另外两台黑着屏。
陈磊让我坐,给我递了瓶矿泉水。
瓶盖是拧开过的,我没喝,放在桌上。
他坐到我斜对面,翘起二郎腿,脚上一双崭新的白球鞋,鞋底还没沾过灰。
他掏出手机刷了两下,放下来,又拿起来,解锁屏幕看了看,又放下。
哥,你今天突然来,到底什么事?
我把档案袋放在桌上。
没有打开,先问他:你姐从小带你到大,你觉得她欠你什么?
他愣了一下,翘着的腿放下来,手肘撑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前倾。
啥意思?
你五年级的时候发高烧,你姐背着你走了七里路去卫生院。这事你记得吗?
他眼神闪了一下,偏过头去看了一眼窗外,又转回来。
姐跟你说的?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你姐把头发卖了给你交的押金,我说,那年她班上同学笑她剪了短发像男孩,她哭了三天。你还记得吗?
他不说话了。
我把档案袋打开,把里面打印出来的材料一份一份拿出来,在桌上排开。
车辆过户记录、真实成交价清单、事故车翻新投诉截图、赌债催收短信和微信截屏。
最后一张是婚介所的会员档案——陈磊在武汉一家婚介所注册的高级会员资料,婚姻状况一栏写着未婚。
配的照片是他去年在车行门前拍的,穿西装,身后是一排车,标题写了一行字:自己经营二手车行,年收入百万以上。
而在三个月前,有人通过婚介所给他介绍了一个离异带孩子的女人。
两个人正准备订婚,对方以为他是正经生意人。
这个信息是老秦昨天通过婚介所内部的人拿到的,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里,陈磊对对方说了一句:房子车子都有,孩子可以送我这边的私立学校,你放心。
他正在用我女儿的钱,给别人养孩子。
陈磊低头看着桌上这些东西,脸色从他脖子根开始慢慢往上变。
先是不自然的红,然后血色一点一点退下去,最后整张脸变得很白。
他咽了一口口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这些东西你从哪弄的?
你姐转给你的一百五十万,我说,其中有一部分是我女儿的教育基金。你拿去买了辆六十万的二手保时捷,发了条朋友圈说一百七十万。剩下的钱你去赌球、去夜店开卡座、去婚介所当高级会员。你姐以为帮你做大生意,你拿她的钱去骗下一个女人。
我把婚介所那份资料推到最上面。
这个女人知道你的车是事故车翻新的吗?知道你外面欠了快一百万的债吗?
他没有回答。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搓来搓去。
办公室里只听到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和外面展厅里不知道哪辆车电子系统发出的滴滴声。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嗓子有点哑。
你跟我姐说了没有?
没有。
他抬头看我,眼睛里有一点意外。
我要是跟你姐说了,她现在什么状态你应该比谁都清楚。我看着他,她为了你卖过头发,为了你退学,为了你把攒了十几年的钱全取出来。你二十岁那年打架进了派出所,是她连夜坐大巴去武汉,把家里那辆摩托车卖了赔给对方才把你捞出来。她自己一个月工资不到七千,吃食堂的便宜菜吃了三年,就是为了每个月给你转钱。
我把那个铁皮饼干盒里的老存折掏出来,放在桌上。
红色封皮,磨得起毛边,存折两个字烫金斑驳。
我翻到最后一页,那行写在取款记录旁边的小字在午后的光线里有些模糊:给磊子交学费。
他不能跟我一样只读到初中。
陈磊盯着那个存折。
他认出来了。
他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我不是来叫你写欠条的,我说,你的账你还不起。
我把东西一件一件收回档案袋。
动作很慢,一份一份地摞整齐。
每放进去一张纸,办公桌上就干净一分。
你姐存的这些钱,我没打算要回来。但你得做三件事。
我看着他。
第一,这辆橘红色的保时捷,卖掉。你名下现在值钱的东西全部变现,先把赌债还了。第二,自己去跟你姐说实话。这三年你到底是拿她的钱去干什么了,你自己说,我不管你怎么开口,但你必须亲口说。第三,婚介所那个女的,你自己把话跟人家说清楚。
窗户外面的阳光从云层里漏出来,照在展厅地板上,把一辆白色宝马的影子拉得老长。
有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像个透明的漩涡。
陈磊坐在那把黑色皮椅上,背弯着,肩膀塌下去。
他两只手交握在膝盖前面,指节互相掐着。
白球鞋的鞋带有一根松了。
半晌。
他说:我怕我姐受不了。
我说:她为了你,什么都受得了。但她这辈子最受不了的就是你骗她。你自己选。
他从桌上拿起那个存折,打开,看最后一页那行字。
看了很久。
然后合上,轻轻放在桌上。
车行展厅的自动卷帘门没关死,留了半扇。
外面有风灌进来,把办公桌上没压住的几张报价单吹起来,飘到地上。
他没捡,我也没捡。
我站起来,档案袋夹在腋下。
走到门口时,陈磊忽然在后面叫了一声:哥。
我停下,没回头。
他说:我姐那钱……我会还。
我说:你姐不缺你还。她缺的是你那两句实话。
走出车行的时候,阳光正好的打在我脸上。
我眯了一下眼,然后摸出手机。
老婆的微信头像是一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