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S店销售员把机递到陈志远面前的时候,陈国栋已经翘着二郎腿坐在了奔驰车的副驾驶座上。
陈志远接过机的手指有点抖,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头全是恳求。
我没说话,只是把那张银行卡从包里抽出来递了过去。
外甥陈浩站在展厅正中间,正拿手机对着那辆黑色奔驰GL C拍照,嘴里喊着舅舅你快点。
陈国栋从车窗里探出头,冲陈志远喊了一声,刷吧,你妹妹家孩子就这一个心愿。
销售员接过卡,在机器上按了金额,五十八万六千。
我的那张卡插进去的时候,所有人都盯着那个小小的屏幕。
陈志远输入密码的手指停了一秒,他侧过头又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按了下去。
机响了。
不是那种出票的嘀嘀声,是失败的嘟嘟声。
销售员愣了一下,又把卡拔出来擦了擦,重新插进去。
第二次还是嘟嘟。
陈国栋从副驾驶座上直起了腰,皱着眉头问怎么回事。
陈浩收了手机走到跟前,脸上的笑一下子没了。
陈志远的脸刷地白了,他转过头来看着我,声音压得很低,说晚秋,卡里钱呢。
我没回答他,只是看着机上那个大大的余额为零,心里头反倒松了那么一下。
陈国栋从车上下来了,皮鞋踩在地板上咔咔响,他走到我面前,说你妈不是给了你四百多万吗。
展厅里安静得只剩下中央空调的嗡嗡声,旁边的两个销售员假装在看别处,耳朵却竖得老高。
我轻轻把包带子往上提了提,说了句我也不知道。
陈国栋的脸从红变紫,他猛地一拍身边那辆奔驰的引擎盖,说你不知道,那是你的嫁妆,你妈的钱你放哪了。
陈志远拉住他爸的胳膊想劝,被一把甩开了。
陈浩往后退了两步,嘴里嘟囔着说舅妈你这是耍人玩呢。
我站着没动,看着展厅落地窗外面停车场里来来往往的车,心里想着我妈那天把钱递给我的手有多凉。
那是去年入冬的头一场雨,我妈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棉袄,骑电动车从县城骑了四十里路到我家。
她进门的时候裤腿上全是泥点子,从怀里掏出一个旧布包。
布包打开是一张存折和一张身份证,她把我拉到厨房里,顺手把门掩上,说晚秋,这是妈给你攒的。
她说是彩礼,但我知道那是什么钱。
我爸走了八年,我妈一个人种地、养猪、在镇上饭馆洗碗,一分一分攒下来的。
存折上头写着四百二十万,我当时就愣住了,问我妈哪来这么多。
她说老宅子拆迁补了二百六,剩下的是她这些年攒的,加上你爸当年留下的保险金,凑了这么个数。
我妈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窗外,她说女孩子出嫁得硬气,钱在你手里,腰杆子才直。
我把存折塞回她手里,说这钱你留着养老。
我妈又把存折推回来,手劲大得吓人,说她这辈子就这样了,要钱干什么。
她走的时候我没送出门,站在厨房里听电动车的声音消失在雨里头,眼泪把存折上的字洇湿了一小块。
那天晚上陈志远回来,我跟他说了我妈给钱的事。
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妈这么大方,然后就没再说什么。
但第二天我就发现他跟他爸打电话的时候提了一嘴。
隔天陈国栋就带着陈浩上门吃饭,饭桌上陈国栋头一回跟我说话那么客气,问这问那,还特意提了一句说现在的年轻人不容易,家里能给帮衬最好。
我当时就觉出味儿来了,但什么也没说。
那笔钱在我手里放了三天,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跟陈志远结婚三年,头一年他对我还行,后来就慢慢什么都听他爸的。
陈国栋在镇上干了三十年水利站的站长,退了休在家也是一言九鼎的样子,什么事都要管。
陈志远从小怕他爸,结了婚也没改过来,工资卡至今还是他爸拿着。
我心里清楚,这笔钱要是就这么放在卡里,迟早得出事。
第四天我去了一趟市里的金店,把四百二十万全部换成了金条。
我没跟任何人说,连陈志远都没告诉。
金店那个经理看着我,说你确定全换吗,我说确定。
他给我开了发票,又帮我联系了银行的保管箱业务,按年交费,存期三年。
我把那把保管箱钥匙串在我的项链吊坠上,白天戴着,晚上压在枕头底下,睡觉翻身都能感觉到那个硬邦邦的小东西硌着锁骨。
这件事做完之后的两个月,家里确实太平了一阵子。
陈国栋没再提钱的事,陈浩也没上门来闹。
但我妈那边出了事,她咳嗽越来越厉害,有回去卫生院拍片子,医生说肺部有阴影。
我带她去市里医院查,结果出来那天我妈死活不让我看单子,说没什么大事,吃点药就好了。
后来我是从护士那打听出来的,早期肺癌,得手术。
我跟我妈说咱做手术,我有钱。
我妈摆摆手,说治不好的病花那冤枉钱干什么,你有你的日子要过。
她不知道我已经把钱换了金条,也不知道那些金条压在银行的铁箱子里,一个月光保管费就得好几百。
我把这事跟陈志远提了,说想取些钱出来给我妈看病。
陈志远愣了半天,说那钱是你妈给你的,你做主就行。
但他补了一句,说我爸要是知道了,怕是不高兴。
我看着他那个怂样,心里堵得慌,就没再往下说。
后来我妈的手术到底还是做了,我东拼西凑借了五万块钱,加上自己的工资,勉强把前期费用填上了。
我妈出院那天瘦了十五斤,拉着我的手说晚秋别怪妈,妈不想拖累你。
她不知道我心里有多难受,那些金条就放在银行里,我却不敢动。
因为我怕一取出来,陈国栋那边就会知道。
日子就这么过着,我妈身体慢慢恢复了些,我每个月从工资里挤一千五给她买药。
陈浩那边却越来越不安分,他大专毕业三年换了七个工作,最后一个干了两天就跟老板吵架走了。
他在家里闲着没事,天天刷视频看人开奔驰宝马,也不知道哪天起就缠上陈国栋了。
陈国栋对这个外甥一向偏爱,因为陈浩是他带大的,亲儿子都没这么上心。
有天晚上吃饭,陈国栋端着酒杯突然说了句,浩浩看上那辆奔驰了,咱们家给凑凑。
陈志远筷子掉了一只,弯腰去捡的时候我看到他耳朵根都红了。
我没接话,给陈国栋添了碗汤。
陈国栋又说,那四百二十万反正也是晚秋的嫁妆,拿出来用一用怎么了,都是一家人。
我把汤碗放下,说了句爸那钱我存定期了,一时半会儿取不出来。
陈国栋眉毛一挑,说定期也能提前取,损失点利息的事,浩浩的事要紧。
陈浩在一边嘿嘿笑着,说舅妈你帮帮忙,等我以后挣钱了还你。
我心里冷笑,面上却平静,说那我明天去银行问问。
那天晚上陈志远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把灯打开,问我是不是真的要去取钱。
我说睡吧,明天再说。
第二天我去银行转了一圈,回来跟陈国栋说定期还没到期,提前取要亏不少利息,再等等吧。
陈国栋当场没说什么,但脸色已经很难看了。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他每天晚饭都要提一遍陈浩买车的事。
有时候说现在的年轻人没个车连对象都找不着,有时候说浩浩可怜从小没爹没妈,我这个当舅爷的不管谁管。
陈浩也跟着上门来,坐在客厅沙发上嗑瓜子,瓜子皮扔得满地都是。
我那几天心里越来越清楚,这事躲不过去了。
我在脑子里盘算着那些金条,四百二十万换了一百多根,每根一千克,在保管箱里码得整整齐齐。
如果拿出来卖掉变现,手续得走好几天,而且金店那边还得登记。
但我压根没想拿出来。
我给自己定了个主意,卡给他们,让他们去刷,反正余额是零。
至于他们发现余额为零之后会怎么样,我想过一百种可能,每一种都做好了准备。
陈国栋终于等不住了,那个周六早上他带着陈浩直接来了我家,手里还拎着个塑料袋,里头是陈浩的身份证和驾驶证。
他说晚秋你今天不用上班,咱们一块儿去4S店看看。
我知道这是逼到跟前了,陈志远站在他爸身后,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嘴唇紧紧抿着,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我从柜子里拿出那张银行卡,当着他爷俩的面放进包里。
陈志远跟过来拉住我的胳膊,小声说晚秋你别冲动。
我说我跟你爸一块儿去,你怎么说。
他看了看他爸的脸色,又看了看我,最后说了句那就去吧。
一路上陈浩坐在副驾驶上放音乐,声音开得很大,陈国栋坐在后座挨着我,一改前几天的冷脸,笑着说晚秋你放心,买了车浩浩会好好开,不会糟蹋东西。
我看着窗外飞过去的树,没搭腔。
4S店到了之后销售员迎出来,陈浩一眼就看见了展厅里那辆黑色的奔驰,扑上去摸了摸引擎盖,跟摸什么宝贝似的。
陈国栋绕着车转了两圈,点头说这车看着气派,然后朝我一伸手,说晚秋你把卡给志远,让他去办手续。
我掏出卡递给陈志远,他接过去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
后来的事就像开头那样,机上余额为零,嘟嘟的失败声一遍一遍响。
陈国栋的脸从紫变黑,陈浩的手机从拍照界面切到了微信投诉界面,也不知道他要投诉谁去。
陈志远愣在原地,手里的卡掉到了地上,弯腰去捡的时候我看到他肩膀在抖。
销售员尴尬地笑了笑,说要不换张卡试试。
陈浩转头看着我说舅妈你这什么意思,你卡里没钱你早说啊,害我们白跑一趟。
陈国栋的声音沉了下来,说林晚秋你跟我老实讲,那笔钱到底去哪了。
我把包带子往上提了提,说了句爸那钱是我妈给我的嫁妆,我有权利怎么处置。
陈国栋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水杯跳了一下,他说你处置什么了,你说啊。
整个展厅的人都在看我们,我数了数一共有六个销售员和三个看车的顾客,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
我站着没动,从项链上取下那把保管箱钥匙,举起来让他看了一眼。
我说钱换成金条了,存在银行里,谁也别想动。
陈国栋的眼睛瞪大了,嘴唇抖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陈浩站在旁边,手机掉到了地上,屏幕碎了一条缝,他的脸白得跟墙壁一样。
陈志远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那种东西我说不清楚,像是惊讶又像是松了一口气。
我转身往外走,高跟鞋踩在展厅的地板上咔咔响,每一步都很稳。
陈国栋在后面喊了一声林晚秋你给我站住。
我站住了,但没回头。
我说爸那笔钱是我妈一辈子省出来的,她生病做手术我都没舍得动,就是为了留着给她养老,或者将来给孩子上学用,不可能拿去给别人买什么车。
展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那辆奔驰车安安静静地停在那里,车灯在灯光下亮晶晶的,陈浩的身影倒映在车身上,缩成了一小团。
陈国栋半天没说出话,最后重重地坐到了旁边的沙发上,沙发垫子被他压得发出一声闷响。
我走出4S店大门的时候太阳很大,照得眼睛有点花。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陈志远追上来了,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我旁边,跟我一块儿看着停车场里来来往往的车。
过了好半天,他轻轻说了句晚秋对不起。
我没看他,我说那金条我留着有用,妈妈的下一次复查,孩子将来的学费,还有咱们自己的日子,哪一样都比给别人买车要紧。
陈志远点了点头,眼眶有点红。
那天晚上回家,陈国栋没有再来电话。
陈浩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就两个字,算了。
我妈第二天给我打电话,问我是不是跟婆家闹矛盾了,我说没有,就是买了个大件东西,大家有点意见。
我妈在电话那头咳嗽了两声,说晚秋你把日子过好就行,别管别人怎么想。
我嗯了一声,握着电话听筒的手攥得很紧,吊坠上的钥匙硌在手心里,有点疼但很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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