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开了十二年出租车,拉到一个醉酒的中年男人,他嘟囔着一个名字,我浑身发抖把车停在路边,那是我失散26年的父亲

引言

凌晨两点十七分,那个男人拉开车门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酒气。他说了个地址,然后歪在后座上就没动静了。我照常打表起步,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五十多岁,穿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头发乱糟糟的。跑夜班十二年,什么人我都拉过,酒鬼是最麻烦的——吐车上得洗一礼拜,不给钱的也有。可那天我鬼使神差地没赶他下去。他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秀芬……我对不起你……"

我踩了脚刹车,从后视镜里死死盯着他。秀芬,那是我妈的名字。二十六年了,这个名字从没在我面前被人叫起过。

我开了十二年出租车,拉到一个醉酒的中年男人,他嘟囔着一个名字,我浑身发抖把车停在路边,那是我失散26年的父亲-有驾

01

我叫孟川,今年三十四,开出租车十二年。在这座三百万人口的城市里,我跟成千上万人打过照面,可没有一个能让我把车停在路边浑身发抖——直到那天晚上。

他还在后座上睡着,呼吸又沉又响,像拉风箱。我把车靠边熄了火,双闪亮着,深夜的街道空荡荡的。我转过身去,凑近了看他。路灯的光从挡风玻璃透进来,照在他脸上——眼角全是褶子,颧骨高,嘴唇干裂,下巴上有块疤,不大,像被什么烫过。我脑子里嗡了一声。我爸左边下巴上有块疤,小时候我问过他怎么来的,他说修车的时候被排气管烫的。

二十六年前我八岁,我爸妈吵架,吵得很凶。具体因为什么我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我妈哭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我爸就不见了。我妈等了他三个月,他没回来。她又等了三年,还没回来。法院判了失踪,户口本上他的那一页盖了个章。我妈后来改嫁了,嫁了个做建材生意的,我跟着去了新家,日子过得不算差,但""这个字我再没叫过。

后爸姓周,我叫他周叔。他对我还行,供我上了学,给我零花钱,不骂我不打我。可我心里始终有个洞,每到过年别人家孩子叫爸的时候,那个洞就往外渗凉气。我妈后来生了妹妹,周叔把大部分心思都放在妹妹身上,我理解,也接受。高中毕业我没考上大学,就去学了驾照跑出租,一跑就是十二年。

这十二年里我无数次想过,我爸当年走的时候去了哪,现在是死是活。我妈从来不提他,周叔也从不当着我面说。我一个人开着车满城转的时候,有时候会下意识往人群里看,看那些五十来岁的男人,看他下巴上有没有疤。可这座城市太大了,我从没找到过。

那天晚上我把车停在那里,盯着后座上那个人看了很久。他的手机从兜里滑出来掉在座椅上,屏幕亮了一下,是一个女人的照片做壁纸——不是我妈,我不认识。我心里那口气突然就泄了。可能只是同名,这世上叫秀芬的女人多了去了,说不定他喊的是别人。

我重新发动了车,按着他给的地址开过去。到了地方我叫醒他,他迷迷糊糊坐起来,从兜里掏钱。他的手很糙,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掏了半天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我说够了够了,他塞给我,下了车踉跄着往巷子里走。我攥着那几张钱,手心的汗把纸币都洇湿了。

他走了几步,回头看了我一眼,就那么一眼。深夜的路灯下,他的眼神浑浊又茫然,可就在那一瞬间,我心脏猛地一抽——那个眼神我见过,在我八岁以前的记忆里,我爸蹲在门口抽烟看我的时候,就是那样子的。

我想喊他,张了张嘴,没喊出来。他转过身,消失在巷子深处。

我在车里坐了一根烟的工夫,然后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响了好几声她才接,声音沙哑:"大半夜的怎么了?"

我说:"妈,你睡吧,没事。"

挂了电话,我把脸埋在方向盘上。

02

之后三天我只要出车就往那条巷子附近转。那是个城中村,房龄比我岁数都大,电线在头顶上缠得跟蛛网似的。巷口有个卖早点的摊子,我装作去买豆浆,跟摊主大姐打听。"那个老孟啊,"大姐擦着手说,"住这边好几年了,在工地上打零工,隔一阵来隔一阵走,最近活少,天天在屋里喝酒。"

我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姓孟。我爸也姓孟。我克制着没再问下去,买了杯豆浆回到车上。端着豆浆的手一直在抖,洒出来烫了大腿,我呲牙咧嘴地把杯子放下,突然觉得自己特别可笑。

我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就凭一个姓、一块疤、一个眼神,我就认定他是我爸?万一是巧合呢?这座城市姓孟的少说也有几万人。

可我控制不住。收车之后我没回家,开着车又去了那条巷子。这次我没停在外面,直接把车开到了巷口。那会儿天已经黑了,巷子里没什么人,我鬼使神差地走进去,在一排低矮的自建房门口站住了。

门是虚掩着的,里头亮着灯。我凑近了一点,听见里头有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咳得特别费劲。然后我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让你少喝点,肺都不要了。"那男人回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女人的声音又响起来:"你能不能振作点?秀芬走了都多少年了,你看看你现在这德行。"

秀芬。又听见了。这次连起来听,说的就是我那个秀芬。我的腿突然有点软,扶着墙才站稳。

门从里面开了,一个女人拎着垃圾袋出来,差点撞上我。她愣了一下,警惕地看着我:"你找谁?"

我嘴比脑子快:"找……孟叔。"

她打量了我几眼,回头朝屋里喊:"老孟,有人找。"然后侧身让我进去了。

屋子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电视,墙上贴着发黄的报纸。那男人坐在床沿上,手里捏着个酒瓶子,看见我进来也愣住了。我盯着他的下巴,那块疤清清楚楚的。

他问我:"你是?"

我的嗓子像是被人掐住了,说不出话。我只是看着他,看他的头发白了一大半,看他的脸瘦得颧骨顶出来,看他身上那件夹克肘子都磨破了。这就是那个在我八岁那年一声不吭走掉的人。这就是让我妈哭了三年、让我活了二十六年没有爸的人。

"师傅?"他又问了一遍,大概是认出我了,"你是那天晚上拉我的司机?"

我吸了口气,挤出一句话:"你叫孟什么?"

他愣了一下,说:"孟广财。"

孟广财。我脑子里轰的一声。我爸就叫孟广财。我记得小时候家里有个户口本,上面就写着这三个字。我妈从来不提他名字,可我偷偷看过,记了二十六年。

那女人也进了屋,站在门口看看我又看看他,问怎么回事。孟广财站起来,酒瓶子搁在桌上,仔细端详我。他的眼睛慢慢睁大了,嘴唇抖了几下。

我说:"我叫孟川。"

他手里的酒瓶子倒了,酒洒了一桌子,顺着桌沿往下滴。

他没说话,一屁股坐回床上,两只手捂住了脸。那女人慌了,过来拍他肩膀:"老孟你咋了?你别吓我!"我站在那,看着这个又老又破的男人缩在床沿上捂着脸哭,我竟然一点都哭不出来。我本该恨他的,本该冲上去揪着他领子问他当年为什么走,可我只是站着,觉得手脚冰凉。

过了好久他才抬起头,眼红红的,嗓子哑得不成样子:"小川……你长这么大了。"

我没接话。我转过身走了出去,把门带上,走回车上。发动车子的时候我的腿还在抖,踩离合都打滑。我把车开出去三条街才停下来,趴在方向盘上喘气。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转:原来他还活着。他活着,在这座城市里,在这条破巷子里,在这间十几平方的小屋里,喝了那么多年的酒,活成了这个样子。

我妈要是知道了,她会不会觉得解气?

03

我开了十二年出租车,拉到一个醉酒的中年男人,他嘟囔着一个名字,我浑身发抖把车停在路边,那是我失散26年的父亲-有驾

我连着三天没去那条巷子。第三天中午我妈给我打电话,问我回不回家吃饭。我说回。饭桌上她给我夹了块排骨,随口说最近眼皮老跳,让我开车小心点。周叔在旁边看手机,我妹妹在写作业。一切都跟平常一模一样。我低头扒着饭,脑子里全是孟广财那张脸。

那顿饭我吃得特别慢,我妈以为我胃不舒服,问我是不是又饿着肚子跑了一整天。我说没有。她说你别光嘴上说,你那胃本来就不好。她站起来去厨房给我盛了碗汤,端过来的时候我看见她手指上贴了块创可贴,我问咋了,她说切菜划了个口子。

我接汤的时候碰了碰她的手,很粗糙。我妈以前的手又白又软,这些年开小超市搬货理货,早就糙得跟砂纸一样。我想起那天晚上孟广财的手,也是这样糙。他们俩这一辈子,谁也没比谁好过。

晚上出车的时候我又绕到了那条巷口。这次我没进去,在路边停了车,点了根烟。车窗户摇下来一半,夜风灌进来。抽完一根烟我准备走,余光扫到巷口有个人影蹲在那——是孟广财。他蹲在路灯底下,缩着肩膀,看着我这边的方向。

我熄了火,下了车走过去。他看见我走过来,赶紧站起来,手在裤子上搓了两下。离近了才看清楚,他换了件干净衬衫,头发也梳过了,下巴刮得发青。

"小川,"他叫我,声音小心翼翼的,"我……我给你买了杯奶茶,你拿着。"

他递过来一个塑料杯,上面还沾着水珠,不知道攥在手里多久了。我没接。他的手就这么举着,举了一会儿,慢慢放下来。

"我知道你恨我,"他说,"我也恨我自己。这些年我每一天都在后悔。"他的嘴唇哆嗦着,"当年我跟你妈吵架,吵完我就走了,我以为过几天就能回来,可我……我在外面把钱全输光了,没脸回来。等我攒了点钱想回来的时候,听说她改嫁了。"

他把奶茶放在旁边的台阶上,站直了看着我:"小川,我不求你认我。我就是想……跟你说句话。"

我看着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当年的事我记不全了,但我记得我妈哭的样子,记得她早上起来眼睛是肿的还要去上班。我八岁,我什么都记得。

"你知道她改嫁到哪了吗?"我问。

他摇头。

"你找过她吗?"

他沉默了很久,点了下头:"找过一次。没见着。后来……就不找了。"

"你凭什么不找?"我的声音突然高了,"你走了,你痛快了,你知道她一个人带我怎么过的吗?你知道她改嫁之后过得好不好?你知道我每次开家长会别的孩子都是爸妈一块来,我只有我妈?"

我说着说着眼眶热了,我别过脸去,深吸了口气。他没说话,就那么站着。旁边台阶上那杯奶茶从热变凉,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淌。

我转身走了。坐回车里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还站在那,还是那个姿势,缩着肩膀,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我发动车子走了,没再看第二眼。

第二天上午我收到一条陌生短信:"小川,我在社区找了个活,帮人看大门。你开车慢点,注意安全。——孟广财"

我把手机扣在仪表台上,半天没动。

04

又过了一礼拜。这中间我妈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周叔的建材店要盘出去,他朋友介绍他去外地一个工地当项目经理,工资翻倍,问我同不同意。我说这事你俩商量就行。她说周叔觉得对不住我,怕一走这个家就散了。我笑了,我说妈,你俩日子过好了比啥都强。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说:"你这孩子。"

周叔最后还是走了。走之前他约我吃了个饭,就我们俩。他喝了点酒,脸有点红,拍着我肩膀说:"小川,你妈交给你了,有事给我打电话。"我说行。他又说:"你要是想找个正经班上,我帮你问问。"我说不用,我开出租挺好。

他走的那天我妈没去送,站在超市门口看着车走远,擦了把眼睛转头回店里搬货了。我帮她把货架上的矿泉水码齐,她突然说:"小川,你最近是不是有事?"

我手顿了一下,说没有。她看着我,那种当妈的看自己孩子的眼神,什么都瞒不过去。但她没追问,只说:"有事跟妈说,别憋着。"

那天晚上我出车,又路过那条巷子。老远我就看见巷口那排新装的门卫室亮着灯,孟广财坐在里面,穿着件像模像样的保安服,正低头看手机。我没停车,直接开过去了。可开出两条街我又掉头回来了,把车停在门卫室对面的马路上,摇下窗户看着他。

他看见了我的车,站起来走到门口,犹豫了一下,没过来。我们就这么隔着一条马路对望着。路灯车灯霓虹灯,把中间那条路照得花花绿绿的。他冲我招了下手,很小幅度的,像怕惊着我一样。我没回应,把窗户摇上来,开走了。

那天夜里我接了个长途单,送一个去隔壁市的人。来回跑了四个小时,下车的时候天都快亮了。我靠在座椅上眯了一觉,梦里回到了八岁那年,我爸蹲在院子里修自行车,链条上全是黑油,他回头冲我笑了一下,下巴上的疤跟着翘起来。我醒过来的时候脸上是湿的。

孟广财头七没到就给我发了第二条短信:"你在哪跑车?我给你送了碗面在门卫室,你路过来拿。"

我没去。面放了一整天估计都坨了。第三天我出车经过的时候看见他端着个饭盒站在门口张望,看见我的车减速了,他往前迈了一步。我一脚油门过去了。

我是在跟自己较劲。我想认他,可我又觉得认了他就对不起我妈这些年的苦。凭什么他拍拍屁股走了二十六年,现在回来递杯奶茶端碗面我就得热泪盈眶地喊爸?天底下没这么便宜的事。

可我心里又明白,他活得也不容易。那间屋子我去过,连个像样的厨房都没有。工地上打零工的活有多苦,我开出租天天路过工地,见过那些人穿着满身灰的衣服蹲在路边吃盒饭。他要是日子过得好,能窝在城中村喝那么多年的酒吗?

我越想越乱,那天开车差点闯了红灯,后头车狂按喇叭我才反应过来。

05

转折来的那天是个周六。我休息,在家帮我妈看店。超市不大,就两排货架一个冰柜。下午三点多,来了一帮人——隔壁烟酒批发店的老刘带着两个男人,进来就跟我妈嚷嚷。

"周嫂,你这可乐进价比我低三毛,你从哪拿的货?把渠道告诉我。"

我妈正在收银台后面理账,抬头说:"就批发市场拿的啊,还能从哪。"

"你扯淡!"老刘一巴掌拍在收银台上,那声音特别响,店里两个顾客都回头看,"我干了二十年批发了,市场什么价我能不知道?你这是恶意压价,坏规矩。"

我妈脸白了:"老刘你这话说的,我开个小超市,进的货量还没你一个零头,我压什么价?"

老刘身后的一个男人开口了:"周姐,实话跟你说吧,老刘这店我们俩刚盘下来,以后这一片的日杂百货都归我们管。你降价我们就不跟你计较了,但你得把渠道交出来。不交的话,"他笑了笑,"你这店怕是开不下去。"

我妈攥着计算器的手在抖。我站在货架后面听着,火一下子顶到了天灵盖。我走出去,挡在我妈前面:"你谁啊?有话好好说,拍什么桌子?"

那三个人看了我一眼,老刘不屑地哼了声:"哟,周嫂儿子啊。开出租的那位吧?你妈这店的事你懂吗?别掺和。"

我说:"她的事就是我的事。你们要么现在走,要么我报警。"

那男人又笑了笑,拍拍老刘肩膀:"行,跟女人和孩子说不明白。周姐,你再想想,想明白了来找我。"三个人晃悠着走了,老刘临走前还回头啐了一口。

我妈坐回椅子上,脸还是白的。她把计算器搁下,手撑着额头。我过去蹲在她面前,说:"妈,你别怕,他们再来我弄死他们。"

我妈抬头看着我,笑了,笑得特别勉强:"你弄死谁啊你,就你一个开车的。你周叔又不在,咱娘俩……"

她没说完,把脸别过去了。我看着她鬓角的白头发,那些头发前两年还没有的。我突然觉得我特别没用,我妈被人欺负到头上了,我除了说句狠话什么都做不了。

那天晚上我出车,开到那条巷口的时候我主动停了车。孟广财在门卫室里看见我,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开门。我走进去,他手足无措地给我搬凳子倒水。我坐下,把今天白天的事跟他说了。

"我没用,"我说,"我妈被人欺负了,我连个办法都没有。"

他听了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妈那超市在哪个位置?"

我告诉他了。他点点头,没说什么别的。我站起来要走的时候,他从抽屉里摸出一个存折递给我。我低头一看,上面余额两万三。

"我攒的,"他说,"你拿去给你妈,看能不能帮上忙。"

我愣在那,没接。他的手指头捏着存折的边缘,捏得发白。他说:"我知道这点钱不算啥,可我现在就这么多。你拿着。"

我还是没接。我说:"你留着吧。"然后走了。

回到车上我趴在方向盘上好一会儿。后视镜里,孟广财站在门卫室门口,手里还捏着那个存折。他老了,真的老了,比我上周见他又瘦了一圈,保安服挂在他身上直晃荡。

那天夜里我接了一个喝醉的女客人,她吐了一车。我停到路边收拾的时候,吐出来的酸味呛得我直咳。我蹲在地上擦座椅,脑子里一直在想老刘那三个人进店拍桌子的画面,想我妈攥着计算器发抖的样子,想孟广财递过来的那本存折。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发了一条微信:"妈,你别怕,那帮人再来我给你解决。"

她回了个""字。我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那一刻我下了个决心。

我开了十二年出租车,拉到一个醉酒的中年男人,他嘟囔着一个名字,我浑身发抖把车停在路边,那是我失散26年的父亲-有驾

06

我找了胡叔。

胡叔是我跑夜班那几年认识的老交警,退休之后开了个治安调解工作室,跟片警、社区、街道的人关系都熟。我把老刘的事跟他一说,他吸了口烟,说:"那俩男的我知道,外头倒货的,手上不干净。你妈这事你别莽,我帮你打听打听。"

过了两天胡叔给我打电话:"查清楚了,那俩人之前盘了好几个小店的供货,靠威胁压价逼人家让渠道。你妈不是第一个。我已经跟社区警务室打过招呼了,他们要是再敢去你妈店里闹,直接报警留底。"

我说谢谢胡叔。他在电话那头又说:"小川,你要是真想帮你妈把这事彻底平了,你得有点硬货。你那片区的供货价到底什么情况你得摸清楚,人家拿什么底气压你妈,你得有东西怼回去。"

我想了想,决定去批发市场跑一趟。连着三天我都没出车,白天泡在批发市场里,一样一样对价格。老刘说的三毛差价,我查出来了——他妈的可乐确实进价比市场均价低三毛,可那是因为他那批货是从临近市窜过来的,临期品,根本不是正经渠道。他自己拿临期货卖正品价,反过来咬我妈一口说她恶意压价。

我把价格单、批号、日期、出货单全都拍了照。第四天我又去了一趟批发市场,找到了跟老刘出货的那个批发商,旁敲侧击问了问,那批窜货的量还不小。

那天下午我直接去了老刘店里。他正跟他那俩合伙人坐在里头喝茶,看见我进来,翘着二郎腿不动。我把手机里的照片调出来,一张一张翻给他看。

"老刘,你那批可乐从隔壁市陈老三手上拿的吧?六月份出厂,还俩月过期,进价比市场价低四毛,你卖三块五一瓶。临期品卖正品价,你给顾客退款了吗?"

老刘脸一下子变了。他旁边那俩男的也坐直了。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看着他们仨:"我妈那店,你们以后别去了。价钱的事你们自己心里清楚,你要还咬着不放,我就把这些照片给市场监管发一份,再给你那些老主顾也看看。卖过期饮料,你猜这店里还能剩几个回头客?"

老刘嘴角抽了两下。那个之前拍我妈桌子的男人站起来,指着我:"小子,你——"

我截了他的话:"我开出租的,光脚不怕穿鞋的。你动我一下试试,明天全城跑车的都认识你那张脸,你信不信你送货的车都找不着地方停?"

我转身走了。出了门手心里全是汗,腿也有点软,可后背挺得笔直。

那天晚上回家我跟我妈把这事说了,但没说我去老刘店里的事,就说胡叔帮忙协调了,以后他们不会再来了。我妈听了眼眶红了,没说什么,扭头去厨房给我下了碗面。面上卧了两个荷包蛋,她把碗端给我的时候手指头还在微微颤着。

我吃着面,我妈坐在对面看着我。她突然说:"小川,你长大了。"

我把头埋进碗里,差点被汤呛着。

那次之后老刘确实再没来过。我妈店里安静了。可我在那条巷子口停车的次数越来越多,几乎每天都去。孟广财有时候在门卫室,有时候不在。他在的时候我就跟他隔着窗户说两句话,今天生意咋样、你吃了吗。他答得战战兢兢的,生怕哪个字说错了又把我气走。

我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大概是白天帮我妈处理那件事的时候,我突然想明白了一个道理——我连外人欺负我妈都不答应,我凭什么去恨那个给了我妈半辈子心碎但同样过得不好的人?

这道理绕不绕我不知道,可我那天看着孟广财穿着保安服坐在那间小门卫室里低头剥蒜的时候,心里的气似乎没以前那么顶了。

07

我开了十二年出租车,拉到一个醉酒的中年男人,他嘟囔着一个名字,我浑身发抖把车停在路边,那是我失散26年的父亲-有驾

转机是从一条微信开始的。

那天下午我接了个机场单,一上车客人就让我走高速。是个中年女人,打扮得利利索索的,上了车一直在接电话,说什么"合同""尾款""法务"。挂了电话之后她叹了口气,揉着眉心。

我照常开车,没搭话。走了一段她突然问我:"师傅你跑这行多久了?"

我说十二年。她哦了一声,说:"不容易。"

到了机场她下车,手机落后座上了。我追上去还给她,她接过去道了谢,顺手塞给我一张名片。我本来没当回事,揣兜里就继续跑活了。晚上收车掏口袋才发现那张名片,上头写着"董洁,明盛物流运营总监"。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半天。明盛物流,本市最大的货运公司之一,听说这几年在扩张配送业务。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孟广财在工地上干了大半辈子,看大门一个月才两千出头。他要是能找个正规物流公司干装卸,好歹有社保有合同。

第二天我硬着头皮给董洁发了条短信,问她们公司招不招人。她回得很快,说招,让我推荐人来面试。

我拿着手机犹豫了好久。我该不该帮孟广财介绍工作?我算他什么人?我一个连爸都没叫出口的人,给他介绍工作,他会不会觉得我是在施舍他?

可我还是去了门卫室。那天孟广财正在值班,我站门口把这事跟他说了。他听完沉默了很久,把剥好的蒜装进一个塑料袋里,才抬头看我:"小川,你为啥帮我?"

我说:"不为啥。"

他笑了一下,笑容特别涩,眼角的褶子挤在一起。他说:"好,我去。"

面试是三天后。我特意调了班,开车送他去的。他在车上换上了唯一一件没补丁的夹克,头发用水抿了两把,坐在副驾驶上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跟个小孩第一次上学似的。我看了他一眼,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面试很顺利。董洁亲自面的,问了几句就定了,让第二天去办手续。装卸工,底薪加计件,干得好一个月能有五六千。孟广财出来的时候脸都是红的,搓着手站我面前,说:"小川,我请你吃顿饭吧。"

我本来想说不用的,可看着他那个样子,我说:"行。"

他选了个路边小馆子,点了一盘回锅肉一盘土豆丝两碗米饭。他不停给我夹菜,筷子伸过来的时候我看见他指甲缝里的黑泥洗得干干净净的。我低头吃着饭,他突然说:"小川,你小时候最喜欢吃回锅肉,那时候咱家穷,一个月吃一回,你每次都把肉片挑出来先吃……"

我筷子停了一下。他马上不说了,低下头扒饭。那顿饭后来谁都没再说话,可我把那盘回锅肉吃完了,一片都没剩。

送他回去的路上他靠着车窗睡着了,打起了鼾。我把车速放慢,从后视镜里看他缩在座椅上的样子。他的夹克袖子还是磨破了边,头发白了大半,可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我开了十二年出租,从来没在车上拉过我爸。那天我拉着他从面试的地方回那条巷子,他坐在我后面睡得打呼噜,我竟然觉得这车厢里没那么空了。

08

孟广财在明盛物流干了半个月,整个人变化特别明显。脸圆了点,腰板直了点,说话声也大了。我去物流园那边送过几次货,碰到他正在卸货,扛着箱子走得虎虎生风。看见我远远就招手,下了工非要给我买水喝。

董洁有一次在停车场碰见我,笑着说:"你介绍来的那个老孟干活真利索,一点都不像五十多的人。"我说他以前在工地干过。董洁点点头,又说:"对了,公司马上要招一批带车配送的司机,你要不要考虑转个型?自己带车接单,比跑出租强。"

我当时没当回事,可后来几天一直在琢磨这事儿。出租车这些年收入越来越薄了,平台抽成高,油价也涨。要是能挂靠物流公司做配送,单子稳定不说,还不用天天熬大夜。

我查了查明盛物流的带车司机合作条款,又找董洁要了份详细资料。算下来一个月确实能比跑出租多挣三四千,就是得换辆厢式货车。我手头攒了有六万,再凑凑差不多。

那天晚上我去门卫室找孟广财。自从他上了班,这门卫室他就退了,晚上回那间小破屋住。我敲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在煮挂面,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

我说我想换车跑物流,还差三万。他二话没说,转身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存折塞给我。

这回我接了。

他笑了,笑得跟小孩似的。他说:"小川,我那点钱能帮上你,我高兴。"

我攥着存折,突然开口说了一句我自己都没想到的话:"你过年……跟我和我妈一块吃顿饭吧。"

他手里的筷子掉地上了。

我又重复了一遍:"就吃顿饭。你别多想,就是我请……你跟周叔还有我妹,大家一起。"

他蹲下去把筷子捡起来,那根筷子在地上滚了两圈,他抓了好几次才抓住。他站起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连连说:"行行行,我……我到时候买点好的带过去。"

我从他屋里出来,靠在墙上喘了口气。胸口那块堵了二十多年的石头,好像裂了条缝。

可事情没那么顺。

离过年还有半个月的时候,我妈不知道从哪听说了。那天下午她给我打电话,声音冷得像冰:"孟川,你爸找到你了?你跟他在一块了?"

我握着手机,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我妈在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你回来一趟。"

我到家的时候她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可什么都没在看。我妹妹在里屋写作业,听见我回来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我妈指着对面的凳子让我坐下,开口第一句话:"他找你干什么?要钱?"

我说不是,他现在在物流园上班,干得挺好的。我妈冷笑了一声:"他倒是会挑时候找你。你出息了,能帮他了?"

我说妈你别这样。

"我别哪样?"她的声音突然高了,"孟川,我养了你二十年,他拍屁股走了二十六年。他现在回来装可怜你就认他了?你知道我当年一个人带着你日子是怎么过的吗?"

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可我说不出口那些话——说他住在城中村的破屋子里喝了十几年的酒,说他递存折给我的时候手指头在抖,说他第一次坐我的车在副驾驶上睡着了打呼噜。

我妈把脸别过去,肩膀抖了两下。我想过去搂她,她把我推开了。她说:"你让我想想。"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亮了一下,是孟广财发来的短信:"小川,你妈要是生气,那顿饭就别吃了。没事的。"

我没回他。

09

我开了十二年出租车,拉到一个醉酒的中年男人,他嘟囔着一个名字,我浑身发抖把车停在路边,那是我失散26年的父亲-有驾

大年二十九,我妈给我打了电话,就说一句:"让他来吧。"

我挂了电话愣了好半天。然后给孟广财拨过去,他听完沉默了几秒,说:"小川,你妈真的同意了?"

我说真的。

年三十那天下午,孟广财来了。他穿了一件新棉袄,深蓝色的,头发剪得短了,整个人看着精神多了。手里提着两瓶酒一箱牛奶一袋水果,进门的时候站在玄关换了三遍鞋。

我妹妹没见过他,躲在周叔后面偷看。周叔是前两天从工地回来的,我妈提前跟他说了这事。他看见孟广财进来,站起来点了下头,说:"来了。"孟广财也点了下头:"打扰了。"

我妈在厨房里炒菜,从始至终没出来。我进去端菜的时候看见她眼圈红着,锅铲捏得紧紧的。我说我来吧,她把锅铲递给我,转身去了阳台。

那顿饭吃得很怪。桌上五个菜一个汤,我妈炒的,可她自己坐了没五分钟就说头晕进了卧室。我妹妹吃了几口也跑了。餐桌上就剩我跟孟广财还有周叔。周叔给孟广财倒了杯酒,两个人碰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孟广财端着那个酒杯,半天没喝,盯着杯子里白酒泛起的涟漪看了很久。然后他放下酒杯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敲了敲门。里面没应。他站了一会儿,说:"秀芬,我对不住你。"

我妈在里头一声没吭。

他站了大概有两分钟,转身回来了,端起那杯酒一口闷了。周叔又给他倒上,他还是什么都没说,闷头喝。我坐在旁边看着,桌上的菜冒着热气,慢慢变凉。窗外的鞭炮声越来越密。

吃到一半我妈出来了。换了身衣服,头发重新梳过。她在餐桌旁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孟广财碗里。

孟广财愣住了,抬头看她。我妈没看他,低头扒着饭,眼泪一颗一颗砸进碗里。她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吃吧,大过年的。"

孟广财把那块红烧肉吃了。他嚼了很久很久,喉结一下一下往下滚。然后他放下筷子,双手撑在膝盖上,肩膀一抽一抽的。我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小声说:"别哭。"

周叔站起来拍了怕我妈的背,又拍了拍孟广财的肩膀。他什么都没说,自己出去抽烟了。

那一天晚上,外面烟花放得满天都是。我开着车送我妹去她同学家玩,回来的时候路过物流园,看见孟广财站在门口的灯底下,裹着他那件新棉袄。他看见我的车停下来,凑过来敲了敲窗户。我摇下来,他说:"小川,谢谢你。"

我说:"谢什么,上车吧我送你回去。"

他上了车,坐在后座上。车里暖气开着,他没说话,看着窗外一闪一闪的烟花。我从后视镜里看他,他嘴角翘着,跟那次面试完睡着的表情一模一样。我突然开口喊了一声:"爸。"

他猛地抬头。

我又喊了一遍:"爸。"

他没应。过了好半天,我听见后座传来一声极其克制的哽咽,然后是一句:"哎。"

我打了把方向盘,车子拐进那条熟悉的巷子。路边的小孩子举着仙女棒跑来跑去,火光把夜映得忽明忽暗。我停下车,熄了火,转过头去看他。他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冲我笑了一下,下巴上那块疤跟着弯起来,跟二十六年前那个蹲在院子里修自行车的男人,一模一样。

10

三月份的时候我换了辆厢式货车,挂靠明盛物流做配送,头一个月就跑出了九千多块钱。我把账本拍了个照给我妈发过去,她回了个大拇指,又补了一句:"开车小心。"

孟广财在物流园干得越来越顺手,上个月还拿了个全勤奖,奖金五百块。他拿着那五百块钱请我吃了顿火锅,我俩坐一桌,他给我涮毛肚涮鸭血,锅里的红油咕嘟咕嘟翻滚着。我问他累不累,他说累是累,可心里踏实。

我那天喝了两瓶啤酒,借着酒劲问他:"当年你到底为啥走?"

他筷子在锅里搅了两下,说:"那时候你妈厂里效益不好,我跟着人做买卖,赔了。赔了之后我脾气差,跟你妈吵架,我骂了她,她回娘家,我追过去,她爸把我赶出来了。后来……后来我就没回去。"

他抬头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认命的东西:"说到底是我不扛事。遇着事就想跑,一跑跑了二十六年。"

我给他倒了杯酒:"行了,过去了。"

他端着那杯酒,手不抖了。

那天火锅吃到最后他把账结了,说什么都不让我掏钱。出门的时候他站在火锅店门口的台阶上,仰头看了看天,突然说:"小川,你妈现在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我站在他旁边,看着他鬓角的白头发被夜风吹起来。我说:"你过得好,我也放心。"

他低头笑了笑,没再说话。

后来我从我妈那儿听说了一件事——老刘那家烟酒批发店关门了,隔壁换了家早餐店。老刘走的那天我妈去看了,站在门口看了两眼就回来了。她跟我说的时候语气很平淡,我就当个笑话听了。但我心里清楚,这事儿跟我去年去他店里翻手机照片那回有关系。

我现在每个礼拜去看我妈两回,隔一个礼拜拉上孟广财一块吃顿饭。周叔上个月寄回来一箱海鲜,我拿了一半送过去。孟广财收到的时候手忙脚乱地往冰箱里塞,嘴上说"你拿回去给你妈吃",手倒是没停。

我妹中考模拟考考了年级前二十,我妈高兴得发了条朋友圈。孟广财在底下点了个赞,我妈没回,但也没删。

前两天我又拉了一个夜班活,送一个醉醺醺的中年男人回家。他在后座上东倒西歪,嘴里哼哼唧唧喊着一个名字,不是秀芬。我把他送到地方,他掏钱的时候看了一眼我的工牌,说了句:"开夜车辛苦啊兄弟。"

我说:"不辛苦。"

确实不辛苦。开夜车开了十二年,以前我觉得这城市又大又空,跑完一圈回来车里就我一个人。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我知道这个城市里有人在等我收车,有人半夜给我发短信说"到家没",有人攒了半辈子两万三存款全部掏出来让我换车。

我妈上回去菜市场碰见孟广财了,两人在十字路口站了十分钟。我后来问他们聊啥了,我妈说没聊啥,就问了问他身体咋样。孟广财说挺好的,就是装卸货把腰扭了一回,贴了三天膏药。我妈听完没说话,过了两天让我捎了一盒红花油过去。

我把红花油递到孟广财手上的时候,他捏着那个小绿盒子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然后小心翼翼塞进衣服内兜里,贴着胸口放着。

我开着我那辆新货车从物流园出来,阳光打在前挡风玻璃上,晃得人眯起眼睛。后斗装了一整车的快递包裹,每一单都送向不同的目的地。我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汇入车流。

这座城市还是那么大,三百万人口,车水马龙。可我已经不怕了。因为我终于知道,那些你找了一辈子的人,其实从来就没离开过你所在的地方。他们只是躲起来了,躲在自己过不好的日子里,等着有人把他们认出来。

我摁了一下喇叭,前面的车子让了让。阳光正好,天蓝得不像话。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内容为虚构创作,故事情节及人物均为艺术加工,旨在传递亲情和解与自我成长的正向力量,与现实中的任何人物、事件、团体均无关联。文中人名、地名、公司名等纯粹服务于情节发展,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0
全部评论 (0)
暂无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