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门口,风把枯叶吹到台阶上。
郭远洲刚从门里出来,手里那本离婚证,壳子还发烫。方倩跟在他身后,高跟鞋踩得噔噔响。
「郭远洲,你别一副亏了的样子。那辆车,我今儿就去提。你要是还觉得自己是个男人,就把尾款付了。」
她说完,弯腰钻进出租车,连头都没回。
郭远洲站在台阶上,看着那辆出租车汇进车流,足足看了一分钟。然后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宋经理,我郭远洲。那辆车,订单先冻结。她那张副卡,我现在注销。」
他说得极轻,像是在跟风商量。
「卡是我的主卡。钱,也是我的钱。」
与此同时,4S店暖白灯光下,方倩已经看见展厅正中间那辆白色SUV。她笑得志得意满,朝销售小宋伸出手:「钥匙呢?」
小宋没有接话,只把平板电脑转了过来。
方倩低头。
订单状态栏,一个红字已经挂了上去:
「订单已终止。」
方倩指尖僵在半空:「怎么可能……」
玻璃门外的阳光里,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稳。
郭远洲推开车门,踩下地面,手里攥着一只密封文件袋。
01
三个月前的那个晚上,郭远洲还没有任何反击计划。
他当时想的,只是想睡个安稳觉。
方倩却把手机摔在茶几上,屏幕亮着一辆白色SUV的照片。她往沙发里一靠,声音不大,却结结实实砸在客厅每个角落:「郭远洲,这车,我今年必须提。」
郭远洲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握着没洗完的碗:「家里那辆不是还能开?」
「能开?开出去等红灯,人家都摇窗户,我丢不起那个人。」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用指头戳了戳他胸口的围裙,「我们公司仓库那个小出纳,开的都比我的好。我好歹跟你七年,七年,我图什么?图你一句‘能开’?」
郭远洲没接话,转回身继续洗碗。水声很大,盖过了他喉咙里那股气压。
方倩没放过他,跟到厨房门口,声音拔高:「你要是不买,行,你今天就跟我回我妈那儿说清楚,说你郭远洲没本事,养不起老婆。」
郭远洲把水龙头关上,厨房里安静得像要拧出水来。
「明天,我陪你去4S店看车。」
方倩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还差不多。」
她没看见,郭远洲擦完手,顺手把手机翻了个面。手机背面贴着一块薄薄的东西,像手机壳贴片。其实那是一个微型录音装置,三天前他刚拿到的。
当时他之所以买这东西,是因为头天晚上,方倩在卧室里给方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哥,你放心,那钱我已经转过去了,短时间郭远洲发现不了——他跟个木头人似的,连我手机密码都不看。」
郭远洲站在门外,像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凉水。
婚后他把工资卡交给她保管,不是没有防备,而是觉得夫妻之间,该有这点信任。
但那一夜,他第一次明白,不是所有沉默都叫信任。有些沉默,叫装睡。
第二天下午,4S店。
方倩绕着那辆白色SUV走了三圈,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又出来,拍照发朋友圈。她喜欢那辆车,其实是因为方磊说,SUV显排场,开出去像家里有产业。
郭远洲没有扫她的兴。签合同时,方倩在边上喊了一句:「写我名字啊。」
销售小宋是个精瘦的年轻人,看向郭远洲。
郭远洲说:「先写我的,贷款好批。提车时再过户。」他想了一下,「本来也是这样定的。」
方倩撇撇嘴,但没坚持。
郭远洲用主卡付了意向金。小宋递回银行卡时,低声提醒:「郭先生,这台车尾款比较大。如果后续用附属卡支付,要注意主卡额度。」
郭远洲接过卡,顿了顿:「附属卡……能随时注销吗?」
「可以。」小宋说得很专业,「附属卡的使用权限完全由主卡持有人决定。注销后,立刻就不能交易了。」
郭远洲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对着车内后视镜照自己的方倩,点了点头:「明白了。」
晚上回到家,他把过去三年的银行流水、转账记录、方倩的消费截图,全部导进一个加密文件夹。
文件名只有三个字:《对账表》。
周汉文的律师事务所,在城西写字楼十二层。
郭远洲把一沓打印好的流水摊在桌上,周汉文看了很久,抬头问:「二十七万六。你确认这些钱,你都不知情?」
「有没有漏的我不敢说。但她转给方磊的,这是大头。」
周汉文把纸推回去:「如果你要追偿,得把这些转账和‘家庭共同生活支出’剥离开。工作量不小,但能打。」
郭远洲敲了敲那沓纸:「那就打。」
走到门口时,周汉文叫住他:「远洲,你想清楚。这条路走出去,就没有‘家和万事兴’了。」
郭远洲站在门口,没有回头:「家早没了。‘万事’,我得收回来。」
那一晚,郭远洲走进卧室时,方倩正趴在床上刷手机。她头也不抬:「车订好了?」
「订好了。」
「尾款什么时候付?」
「到提车那天再说。」
方倩满意地翻了个身,说了一句让他记了很久的话。
「郭远洲,你早这么听话,咱们也不至于天天吵。」
郭远洲关了灯,黑暗里睁着眼,一直躺到很晚。
他没有失眠,只是在等一个时机。
02
两天后,崔桂芝就来了。
她穿着那件紫红呢大衣,一进门先扫了一眼客厅,像来验收房。她没换鞋,踩过玄关,坐到沙发上,开口就是一句:「远洲,方磊那事儿,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郭远洲把茶放到她面前:「妈,您说的是哪件事?」
「你还装糊涂?」崔桂芝一拍茶几,「方磊看中了一个加盟项目,就差二十万。你当姐夫的,不帮一把,像话吗?」
方倩从卧室出来,头发还湿着,语气随意得像在说晚饭吃什么:「妈说的事你听没听见?我哥好不容易正经一回。」
郭远洲不紧不慢地坐在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二十万不是小数。家里账上现在能动多少,你也清楚。」
「你工资卡不是每个月都进账吗?」崔桂芝上下打量他,「一年毛二十万,你告诉我没钱?」
「钱都锁在理财里,现在取,损本金。」郭远洲说得平静,「妈,您要是急,我先拿两万应应急。」
「两万?打发叫花子呢?」崔桂芝嗓门登时大了起来,那声调能穿透两层楼,「郭远洲,你不要觉得你买了辆车就是功臣。那车写的是倩倩的名还是你的名?你倒心里没数。」
郭远洲没有纠正她。订车合同上,签的是他自己的名字。他当时扫了一眼方倩发的朋友圈,配文写着「老公送我的」,底下有人评论「恭喜提车」,她回了一个「以后请叫我方总」。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妈,钱的事,我再想想办法。」
崔桂芝这才缓和了些:「这还差不多。你记着,方磊是你小舅子,你帮他是本分。」
临出门,崔桂芝又补了一句:「倩倩跟我说了,车要你出钱。房子,也该加她的名了。你那个婚前公证,早晚也得改。」
郭远洲没应声。方倩站在门口送她妈,半转脸,看了看郭远洲,目光里带着一丝试探。
郭远洲笑了笑,还是那句话:「我考虑考虑。」
晚上十一点。方倩睡着后,郭远洲去了书房,把手机调成静音,拨通周汉文:「你帮我查一个人,方磊。查他最近有没有以我的名义跟外面签过东西。」
周汉文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理由?」
「直觉。」郭远洲说,「……还有那天他发我一条短信,说什么‘朋友的融资担保,你抽空签个字’。我回他‘我看看’,他到现在没给我看。」
周汉文应了一声:「明天给你消息。」
郭远洲放下电话,没有立刻走。他打开抽屉,翻出结婚那天拍的合影。照片上方倩靠在他肩头,笑得眼睛弯弯。那时候他以为,日子是把两张工资卡放在一起,就能过好的东西。
他把照片扣在桌面上,重新打开那个《对账表》。
第二天下午,周汉文发来一张照片。是一份融资担保合同的影印件。
担保人一栏,白纸黑字,签着「郭远洲」三个字。
郭远洲把那张照片放大,盯了整整一分钟,然后存了一份到加密文件夹。
他拨通周汉文:「这个签名,不是我的。」
「你确认?」
「确认。」
周汉文沉默了两秒:「那这就是大事。有人冒用你名字,签了一份连带责任担保。」
郭远洲挂了电话,站在阳台上看楼下车流。客厅里,方倩的微信提示音一条接一条地响,每一声,都像在往他这边递刀。
他忽然觉得,那辆车,其实根本不是为了开。
是为了把他剩下所有的价值,一次性提走。
那一晚,方倩难得点了外卖,凑到正在看电视的郭远洲身边,柔声说:「远洲,车要是提了,你哪天先送我回娘家开一圈呗?」
郭远洲看着电视屏幕,声音没有起伏:「好。」
方倩没注意到,他左手无意识地攥着手机边缘,指节发白。
03
真正让郭远洲决定动手的,是那顿家宴。
公司季度接待宴,朱总定在城东一家湘菜馆。郭远洲没想带家属,崔桂芝却不知从哪儿听到消息,提前一天打来电话:「倩倩爸走得早,你当女婿的,多带她出去见见世面。」
当晚,方倩穿了件新买的连衣裙,挽着郭远洲进了包间。上首坐着朱总,两侧是部门经理。郭远洲刚把椅子拉开,方倩已经替他开了口:「朱总,我家远洲平时在公司,承蒙您照顾。」
朱总笑着说:「远洲能干。」
崔桂芝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进来,不请自来地坐在门口位置,翘起二郎腿:「能干有什么用?一年到头,连个像样的车都舍不得给老婆买。」
包间里瞬间安静了两秒。
有人打圆场:「嫂子,远洲不是刚订了车吗?」
崔桂芝嘴一撇:「订了是订了,钱还没付呢。我跟你们说,这年头,男人光会干活不顶用,还得有担当。我那女婿啊,挣钱是挣钱,就是太抠了。」
郭远洲端着酒杯,手背上的青筋跳了一下,随即按了下去。他笑了笑,把话头接住:「妈说得对,我还得再努力。」
「你看,他自己都承认了。」崔桂芝拉了一把方倩,「倩倩,你以后可得把他看紧点。」
桌上的人不好意思接话。有人低头吃菜,有人岔开话题。郭远洲注意到,坐在斜对面的财务部老陈,隔着杯沿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
饭后,郭远洲去洗手间。方磊在洗手台边等他,递过来一个文件袋,笑得热乎:「姐夫,正好,这个你签一下。」
郭远洲接过来抽出来一看,是一份《连带责任担保函》,保证方磊某笔五十万的借款。
「我签?」郭远洲看完了,语气很平,「五十万,你让老婆签字,是不是太快?」
方磊笑着搂住他的肩:「你是我亲姐夫,我不找你找谁。你不就是怕出事吗?你放心,出了事我一个人扛。」
郭远洲没有立刻拒绝,他把文件袋收起来:「我带回去,明天看过再签。」
方磊脸上的笑淡了一点:「姐夫,你是信不过我?」
「流程上走一下。」郭远洲拍了拍他的肩,「总不能让我连合同都不看就签字吧?万一出错,你也不好看。」
方磊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什么。
郭远洲知道,这一晚,算是把方磊得罪了。
但更让他后背发凉的,是另一件事。
回到家后,他把那份担保函摊开,用手机放大签名栏,对照自己以前的合同,看了整整二十分钟。
担保函上的签名,乍一看和他自己签的一模一样。每个笔画都像,但收笔的地方,力度轻了半度。
那不是他的签名。
可那签名,几乎没有人能看出来。
他拿出录音笔,把从方磊递文件到现在他说过的每一句话都存了档。他不敢肯定自己一定占得上风,但他知道了一件事:
对方早就准备好了。
方倩不是不知道。方倩甚至可能是配合的那一个。因为方磊跟他说「姐夫」的时候,方倩就在吸烟区,隔着玻璃看了他一眼,脸上没有任何惊讶。
那天晚上,郭远洲坐在书房里,没有开灯。
手机屏幕亮起,是周汉文发来的消息:「笔迹初检,签名非本人。担保公司目前尚未放款,但已在走流程了。」
郭远洲回了一个字:「等。」
他刚把手机放下,卧室的门开了。
方倩穿着睡衣站在门口,声音有些怪:「妈说,让我明天把身份证复印件给她。她说要办点事。」
郭远洲问:「什么事?」
「我没问。」
方倩看了他两秒,忽然说:「郭远洲,你最近怎么怪怪的?」
「没怪。」郭远洲笑了一下,把手机屏幕按灭,「就是想年底前,把该办的事都办好。」
方倩「哦」了一声,回了卧室。
她不知道,郭远洲说的「该办的事」,和她想的,不是同一件事。
第二天,郭远洲收到4S店的付款通知。付款截止日,正好是民政局办完手续那天的下午。
原来方倩已经把提车日期,定在了离婚当天。
04
星期三,城中一家茶馆,靠窗的位子。
方倩把一份打印好的协议推到郭远洲面前,纸张上的标题是《离婚协议(草稿)》。
郭远洲没有意外。他看见方磊坐在邻桌,手机摄像头对着这边,大概是准备留作「证据」。
崔桂芝坐在方倩旁边,语气笃定得像来收债:「远洲,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你跟倩倩过不到一块儿去,我们也不强求。该给的,你给她,大家好聚好散。」
郭远洲拿起那两页纸,一条条看过去。
第一条,夫妻名下车辆归女方所有。第二条,房产按现价值对半分。第三条,男方一次性支付女方二十万元补偿。第四条,女方保留追索其他共同财产的权利。
郭远洲看到第三条时,抬起头问了一句:「这二十万,算什么?」
「算倩倩跟你七年的青春。」崔桂芝接得毫不犹豫,「你一个男人,耗了人家姑娘七年,不出点血,说得过去吗?」
郭远洲没有反驳,甚至没有皱眉。他放下协议,说:「房子是我婚前买的,贷款婚前已经还清,做了婚前财产公证。你确定要按对半分?」
崔桂芝眼皮跳了一下,扭头看方倩。
方倩显然也知道这事,她低声道:「房子可以不算。但车和钱,必须给。」
郭远洲点头:「行。车和钱,我考虑一下。三天后,民政局门口见。」
方倩显然没想到他这么痛快,盯着他看了几秒,像是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来。但郭远洲表情太平静了,平静得就像去办一张补卡。
方倩咬了咬嘴唇:「郭远洲,你别想拖着。」
「不拖。」郭远洲起身,把杯里的茶喝干净,「三天后,九点,民政局。」
走出茶馆时,他听见身后崔桂芝压低的笑声:「我说了吧,他一慌,什么都答应。」
郭远洲没有回头。
当天晚上,周汉文办公室。
郭远洲把离婚协议复印件、银行流水、担保函鉴定、录音整理件,摊了整整一桌。
周汉文一张张看完,良久才说:「你这边有两个筹码。一个是车:订车合同签的是你的名字,意向金从你主卡出,车辆贷款申请也挂在你名下。法院没有理由把一辆未完成购买手续的车判给共同财产分割。尤其协议里没有特别约定的情况下,这车还在你名下。」
「第二个,是那二十七万六。只要证明转账发生在婚姻存续期间且未经你知情同意,这属于夫妻共同财产中的重大处置,你可以在离婚后追偿。」
周汉文最后指了一下那份担保函:「这个是副牌,也是你的护身符。方磊认了这一页,他就会闭嘴。」
第二天,郭远洲去了一趟4S店。
他约了小宋,在展厅角落的会客区坐下。小宋把购车合同复印件调出来,问:「郭先生,尾款您那边什么时候合适?」
郭远洲没有回答,反问:「这笔尾款,如果我不同意,她能不能直接付?」
「不行。」小宋说,「合同上购车人是您,尾款只能从您账户付款。如果您不确认,我们是不能变更支付方式或交付车辆的。」
「这辆车,哪天交付?」
小宋查了一下系统:「按预约,下周三下午两点。就是……」他顿了顿,「您离婚证的日期,跟我这儿登记的是同一天?」
郭远洲没有接话,只在手机上点开银行客户端,找到「附属卡管理」页面。
「下周三下午,她来提车。到时会取消这张卡。」
小宋舔了一下嘴唇:「郭先生,那这个订单……」
「订单的事,你们按正常流程处理。尾款未到账,不交车。」郭远洲收起手机,语气平淡,「她到时候怎么闹,你们照实说就是了。」
小宋犹豫了一下:「这样,方女士可能会投诉我们。」
「你们可以把合同和银行规定拿给她看。合法合规,怕什么投诉?」
郭远洲站起来,拍了拍小宋的肩,像在给一个实习生交代业务。
「你只需要告诉她一句话:车,要看付款人是谁。卡,要看主卡持有人是谁。」
三天后,民政局。
郭远洲和方倩并排坐在等候区的塑料椅上。方倩今天化了淡妆,穿着那件新买的米色风衣,像是要去赴一场重要的约。她手里攥着手机,屏幕停在4S店的微信聊天框,上面是小宋刚发来的「下午两点,尾款结清后即可提车」。
方倩嘴角弯了弯,转头看向郭远洲:「郭远洲,你现在后悔的话,还来得及。」
郭远洲没看她,望着叫号屏上的数字,说了一句:「该我们了。」
窗口里,工作人员接过两本结婚证,机械地核对信息。他们一个月前已经提交过离婚申请,冷静期届满,今天是正式领证的日子。
郭远洲签字时,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瞬。但那只是一瞬,谁都没看出来。
出了民政局,方倩站在台阶上,深吸一口气,像卸下了一副重担。她没回头,朝路边挥手拦车。
「车的事你自己记着,小宋那边等着我付尾款。」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又降下车窗:「郭远洲,你要是个男人,就别让我今天白跑一趟。」
出租车走了。
郭远洲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掏出手机。他没有立刻拨号,只是看着方倩那辆车离去的方向。
半晌,他拨通小宋的号码:「宋经理,是我。郭远洲。」
「她的副卡,我现在注销。」
他挂断,又拨给银行客服:「您好,我要注销名下一张附属卡的使用权限。对,马上生效。」
最后,他拨给周汉文:「周哥,材料递上去吧。今天下午,她会先把车的事情闹明白。」
他挂断电话,走到停车场,上了自己的车。他没有立刻发动,盯着挡风玻璃外飘落的黄叶看了片刻,然后启动车子,调转方向,往4S店驶去。
下午两点,阳光从落地窗涌进4S店。展厅正中间那辆白色SUV被打扫得锃亮,车头上系了一朵红色蝴蝶结。
方倩推门进来,风衣下摆还带着外面的凉气,步子迈得很轻快。
「小宋,我来提车。」
小宋迎上来,脸上挂着职业性的礼貌,手里却托着一台平板:「方女士,请您先看一个信息。」
方倩不以为意地低头,看到了那行红色的字。
她笑容一僵,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订单已终止。」
「什么意思?」她的声音还带着笑意,但已经绷紧了。
小宋把平板往前递了递:「方女士,订车合同签署人为郭先生。十分钟前,郭先生注销了您名下附属卡的使用权限,并书面通知本店,终止购车合同。订单尾款未支付,本店暂不能交付车辆。」
方倩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凭什么?他说这车给我了!」
店里的空气静了一下,几个看车的客户不约而同地回过头来。
方倩手指发抖地拨出郭远洲的电话,听筒里只有不间断的忙音。她又拨一遍,两遍,三遍。
「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她猛地抬头,看见展厅门口的玻璃门被推开。
郭远洲逆着午后的光走进来,手里拎着一只密封文件袋。
他走近,看了她一眼,像在看一个曾经认识的人。
「方倩,车的事,结束了。」
「接下来,我来跟你算那二十七万六的事。」
郭远洲把文件袋放在接待台上,没有用很大的力气,却像砸下了一枚钉子。
他从袋子里抽出第一份文件,放在方倩面前。
那是一张银行出具的业务受理回执,上面写着一行字:「名下附属卡:已注销。」
「还有这个。」他把第二份文件摆在她面前。
方倩低头,看见标题上的几个字——《离婚后财产追偿申请书》。受理法院的章,红得像一滴血。
郭远洲的手指点了点纸面,语气平静:「你婚后转到方磊账户里的二十七万六千元,每一笔都有记录。我已申请追偿,法院已受理。」
展厅里安静得像被人抽空了声音,连空调出风口的动静都清晰可闻。
方倩的脸一层一层白下去。她张了张嘴,想冷笑,没笑出来;想说狠话,声音却卡在喉咙里。
小宋站在一旁,轻声补了一句:「方女士,附属卡注销后,尾款无法支付。这台车……本店不能交付给您。」
方倩终于挤出一句:「郭远洲,你……你一直在装?」
郭远洲没有回答。他把文件袋重新系好,转身,走向门口。
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截不肯弯曲的脊梁。
方倩气得向前迈了一步,撞上展厅角落的红色丝绒绳。那辆白色SUV安静地停在原地,蝴蝶结还在。看车的几个客户,不少人已经悄悄掏出了手机。
她没追出去,声音却猛地拔高,带着颤音:「郭远洲,你今天要是敢走出这个门,我就去告你!」
他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去吧。我正好有一堆材料,想找个地方说清楚。」
06
郭远洲走后,4S店的展厅很久没人出声。
方倩站在那辆白色SUV前面,像被卸了妆的角儿,脸上的表情一层一层往下掉。她先是难以置信,然后咬紧牙关,冲门口的方向喊了一句:「他不可能敢这么对我!他昨天还答应得好好的!」
销售小宋站在三步开外,没有接话,只把平板电脑里的银行回执和合同条款调了出来,并排摆在台面上。
「方女士,我理解您的心情。但这台车的购货合同是郭先生本人签署。订单支付方式和交付确认,也需要主卡持有人授权。我们按流程办事,无法交付。」
「我是他老婆!他的卡就是我们家的卡!」方倩的声音尖起来。
旁边有个穿灰色羽绒服的中年女人低声嘟囔了一句:「刚离完婚,人家的卡就跟她没关系了。」
方倩猛地转头,那女人收回目光,假装看车。
小宋已经按下了台面的电话:「保安师傅,麻烦过来一下。」
那声「保安」像一桶冷水,把方倩钉在原地。她跺了跺脚,拉出手机,走到4S店外的台阶上,拨通方磊的电话。
「方磊,郭远洲他反悔了,车提不了!他连卡都注销了!」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方磊的声音阴郁:「姐,他是不是知道那笔担保的事了?」
方倩心里一沉:「你什么意思?」
「我签的那笔……用他名字签的担保,公司那边已经放款了。现在要是查出来,得闹大。」
方倩手指攥紧手机,指尖几乎泛白:「你之前不是说走完流程就没事吗?」
「我哪知道他会来这一手。」方磊说,「姐,你赶紧回家跟妈商量。他这次来真的。」
方倩挂断电话,站在4S店门口,深秋的风直往她风衣领口里灌。她回头看了一眼展厅里那辆白车,车头的蝴蝶结像一场刚摆好却没能开席的婚宴。
她再拨郭远洲的电话,依旧不接。
她捏着手机,站在风吹的路边,第一次发现,自己连一辆代步车都没有。
等方倩终于回到娘家,已是傍晚。
崔桂芝正在厨房炖汤,听见门响,头也不回:「车提回来啦?拍照给我看看。」
方倩站在玄关,没说话。
崔桂芝转头看见她的脸色,汤勺差点掉地上:「怎么了?」
「郭远洲……」方倩声音发虚,「他把我的卡注销了,车也没了。他还说,要去追那二十七万六。」
崔桂芝怔了怔,随即把汤勺往台面上一摔:「反了他!他郭远洲是什么东西?没钱的时候,你跟着他。现在有钱了,倒学会翻脸了!」
她骂骂咧咧地回屋找出手机,拨郭远洲的号码,同样是忙音。
当天晚上,郭远洲坐在自己新租的公寓里。
房子不大,收拾得干净。他刚搬来一周,客厅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箱没拆的书。
周汉文打来电话:「材料已经录入。法院那边答复,月底前安排调解。方倩请了律师,姓彭,是崔桂芝表妹夫。」
郭远洲问:「彭律师怎么说?」
「他刚才给我打电话,说想走调解,让咱们把车退了,把钱的事勾销,两清。」
郭远洲低头看了看桌子上那本离婚证,干净得像一面镜子。
「两清?」他把声音放得很低,「她拿我家里的钱填她哥的窟窿,这叫两清?」
「那就不调解。开庭。」
「开庭。」郭远洲说完这两个字,又补了一句,「周哥,车的事,是我安排。钱的事,我得拿回来一刀是一刀。」
他挂了电话,坐在那把窄窄的椅子上,窗外城市的灯一格格亮起来。
有那么一瞬,他想起了七年前,他把方倩带回老家,他妈坐在老屋门槛上,笑着说:「娶了媳妇,以后你要好好对人家。」他当时点头,答得斩钉截铁:「妈,我会过好日子的。」
郭远洲蜷起手指,把那支笔拿起来,在手里转了转,又放下。
第二天,郭远洲到公司上班。
他刚进办公室,朱总的内线电话就打了进来:「远洲,你来我办公室一下。」
郭远洲进门时,看见朱总坐在办公桌后,脸色有些古怪。
朱总把手机屏幕转过来,上面是一条微信:「朱总,我是方倩。郭远洲跟我离婚,连车都不给我。他这种没责任感的男人,你确定还敢用吗?」
郭远洲看着那条消息,没有意外。
朱总问他:「你打算怎么办?」
郭远洲说:「朱总,我能不能借您一点时间,把一些事说清楚?」
朱总往椅背上一靠,缓缓点头:「你说。」
郭远洲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
「这里面有银行流水、转账记录,还有一份担保鉴定。都是真的。」他说,「我不是来告状的,也不是想让您站队。我只是想请朱总知道,她跟我离这件事,不是因为我对谁抠,是因为他们把家里的钱,转得差不多了。」
朱总沉默了两秒,说:「你放这儿,我看完再说。」
郭远洲点点头:「谢谢朱总。」
他转身出门时,听见朱总在身后问了一句:「车呢?真没给?」
郭远洲扶着门把手,回头说了一句:
「车是我的钱买的。我没义务,继续给一个已经拿走太多的人买单。」
那一句,让朱总愣了好一会儿。
07
等到朱总「看完再谈」的第三天,公司楼下的前台打来电话:「郭总,楼下有两位女士,说是您前岳母和前妻。」
郭远洲刚开完晨会,手里还攥着翻页笔。他说:「让她们到一楼会客室。」
一楼会客室,崔桂芝一看见郭远洲进门,蹭地站起来,声音像炸了锅:「郭远洲!你还有脸来上班?你把人好好的车说没就没,你还想逍遥?」
方倩坐在旁边,今天没化妆,眼下一片青,气势却还在:「郭远洲,我今天来,就一句话:车我不要了,那二十七万六你也别想追。你把婚离了,咱们一了百了。」
郭远洲没有坐,也没有让前台沏茶。他把手里那只文件袋放在桌上,拉开拉链。
「方倩,你说一了百了以前,先看看这些东西。」
他抽出第一张纸,是银行的转账流水,盖着业务章。每一笔都用荧光笔做了标记。
「这是去年三月,你转到方磊账户的六万。」
「这是去年五月,你转到方磊账户的九万。」
「这是今年一月,你以‘家庭备用金’名义取出的十二万六。」
方倩嘴唇动了动:「那是给我妈养老的钱。」
郭远洲又抽出第二张纸:「这是你妈名下账户的流水。你转给她的钱,当天就转回方磊的账上。这笔钱没有进任何养老账户,进的是一个叫‘盛鑫建材’的公司。」
崔桂芝的脸色,第一次变了:「你查我们?」
郭远洲没有理她,又抽出第三张纸:「盛鑫建材的法人代表,叫方磊,持股百分之六十。」
他把三张纸并排放在桌上,声音不高不低:「你说是给妈养老,可钱的最终去向,是你的哥哥。你们管这叫‘一了百了’?」
会客室安静了几秒。方倩死死盯着那几张纸,呼吸明显变快。
崔桂芝先反应过来,一拍桌子:「你少在这儿糊弄我!那钱是倩倩给娘家花的,你管得着吗?夫妻财产已经离完了!」
「离完了,所以这是另外一件事。」郭远洲的声音很稳,「婚姻存续期间,你未经我同意,擅自处置共同财产,这属于分割不公。法律上给了我一年的追偿期。我现在申请追偿,完全符合程序。」
崔桂芝张口想骂,话却卡在嗓子眼。她转向方倩:「倩倩你别怕,他们男人就会吓唬人!」
方倩没有应声。她的手在膝盖上极其轻微地发抖。她忽然抬头,声音压得极低:「郭远洲,你到底想要什么?」
郭远洲重新系好文件袋。
「我什么都要。车,我拿不回来,但我不会替你买单。钱,我要拿回来,每一笔都有数。至于你妈和你哥那些事,我不管,那不是我的责任了。」
他说完,没有再等她们回应,转身走出会客室。
身后,崔桂芝的骂声追了出来,但已经被一道透明的门挡在了里面。
当天下午,朱总把郭远洲叫回办公室。
朱总面前放着那只U盘,还有一些他自己打印出来的资料。他抬起头,语气比平时认真了几分:「远洲,你前岳母刚才又打我电话了。」
郭远洲没说话。
朱总继续说:「我跟她说,你们之间的私事,公司不掺和。但我告诉她,你已经把行业里一个大项目的后期管理接下来了。你是我的人,我不想让外面的人说三道四。」
郭远洲意外地抬头。
朱总把U盘推了回来:「你这些东西,我都看过了。老郭,辛苦了。」
郭远洲站在原地,嗓子有点涩。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句:「朱总,我不是想把日子过得这么难看。可有些人,你越退,她越觉得应该往前。」
朱总点点头:「我知道。」
郭远洲走出公司大门,天已经擦黑。他站在台阶上,把手机开机。
未接来电,六个。三条来自方倩,两条来自崔桂芝,一条来自方磊。
方磊的短信只有一行字:「姐夫,你能不能不追这笔钱?那笔钱已经不是我能决定的了。我出事了,你也不会舒服。」
郭远洲看着那条短信,没有回。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向马路对面。
一辆公交车带着暖黄的车灯,从他面前驶过。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刚刚回岸的人。
08
一周后,事情迎来了第一个真正的转向。
那天晚上十点多,郭远洲已经准备睡下,手机突然响起。是方磊。
郭远洲接起来,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方磊的声音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急躁:「姐夫,那笔钱——那笔钱是不是你动了?」
「哪笔钱?」
「我公司账上的那笔!」方磊几乎是喊出来的,「盛鑫建材账上那笔三十五万,昨晚被银行直接划走了,说是法院的保全裁定!」
郭远洲坐起身,按亮床头灯。他脑子转了一下,明白过来,是周汉文的动作比他想的更快——他们不仅申请了追偿,还申请了财产保全。方磊公司账上那部分资金,被冻结划扣了。
「那是保全。」郭远洲说,「法院同意的。」
方磊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忽然低下来,像是怕人听见:「姐夫,我跟你讲实话。那笔钱……不全是我拿的。」
郭远洲握着手机,没有打断。
方磊像是终于下了什么决心,咬牙道:「那辆车的首付,你付的。但你不在家的时候,倩倩让我借了另外一笔钱,拿去买理财了。那笔钱挂在我账上,可实际上……她拿了八万回去,说是我借她的。」
郭远洲听到这里,嘴角的弧度没有变,眼里的光却沉了下去。
「你再说一遍。」
「我说!那二十七万六里,只有一部分是我花的。倩倩让我从你那里弄钱,说是我创业,其实是把钱挪出去,放到她自己名字的账户上。她说,以后要是离了婚,这些就是她的钱。」
方磊的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只剩下急促的呼吸。
郭远洲没有立刻回应。他打开手机录音,然后才开口:「方磊,你刚才说的话,敢再当着她的面说一遍吗?」
方磊的呼吸停在听筒里。过了很久,他低声说:「那我还有别的路吗?法院都动到我账上了。」
「有。」郭远洲说,「你把我签名的担保来龙去脉说清楚,把倩倩拿的那八万块钱去向写出来,我可以向法院申请,只追她,不追你。」
方磊在那边犹豫了很久,最终挤出一个字:「行。」
第二天上午,城北一处会议室。
周汉文带着郭远洲,方磊带着一位年轻女律师,四个人围着圆桌。方倩和崔桂芝没有到场——方磊没有通知她们。
方磊把一张打印好的银行转单推过来。单子上,方倩名下的一笔八万转账,收款方是一家「影雅服装店」的账户。
周汉文扫了一眼,问:「这个店,谁的?」
方磊顿了顿:「方倩……用她闺蜜的名字注册的。」
郭远洲看着那张单子,心里最后的疑虑落下了。他一直以为方倩是为了娘家才对自己伸手。可现在他才知道,她早就准备好了自己的退路,连闺蜜的店名都铺好了。
「这个账户里有多少钱?」周汉文问。
方磊吞了一口口水:「她跟我说,存够四十万。不够就继续。」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郭远洲没有发火,也没有质问。他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影雅服装店,需调取注册登记和开户信息。」
他合上笔记本,看向方磊:「你刚才说的话,都记录在案了?」
方磊的律师咳了一声:「郭先生,我们可以出具书面说明,但有一个条件:你不能再追方磊个人的连带责任。」
郭远洲看了一眼周汉文,周汉文几不可察地点头。
双方各退一步,当场签了书面材料。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场面——前妻的哥哥,坐在前妻的对立面,签字画押。
签完字,方磊没有立刻走。他走到门口又停住,没有回头地说了一句:「姐夫——不,郭远洲,我其实早就劝过她,别做太绝。人的胃口,都是喂出来的。」
郭远洲没有回答。他走出会议室时,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洒进来,像一把温热的水,落在他肩上。
当天下午,郭远洲收到周汉文的微信:「法院已同意追加查询影雅服装店账户。如果查实有大额存款,可以作为方倩隐匿夫妻共同财产的证据,追偿金额会往上调。」
郭远洲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他原本只打算拿回二十七万六。现在,他忽然想看看,那家衣服店背后,究竟藏了多少个二十七万六。
傍晚,郭远洲又一次接到方倩的电话。
这一次他接了。
方倩的声音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紧绷:「郭远洲,你是不是把我哥拉过去了?」
「你哥担心的,是他自己的公司。」郭远洲平静地答,「不是我拉的。」
「你……」方倩深吸一口气,「郭远洲,我们好歹夫妻一场,你不能把我往死里逼。」
郭远洲握着手机,目光落在窗外渐起的暮色里。
「方倩,车我本来已经打算给你买了。就在我去民政局之前,我还以为,这是我欠你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
「可你哥那份担保函上的假签名,让我明白了:你不是要我买车,你是要我把剩下的价值都拆出来,像拆零件一样,一件件拆给你。」
「你现在问我为什么往死里逼?我只是把你想要拿走的那些,拿回来了。」
他说完,挂了电话。
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无数笔终于算清的账。
09
一个月后,法院的调解通知下来了。
不是开庭,是诉前调解。法官看了材料后,直接给双方律师打电话,说证据链清楚,不必把时间耗在法庭上。
调解那天,方倩来了。
她比一个月前瘦了一圈,穿着那件米色风衣,但风衣已经有些皱。她坐在调解室靠窗一边,崔桂芝坐在她身后,还在低声嘟囔:「倩倩你怕什么,法官不会听他一个人说。」
郭远洲坐在另一边,面前只有一杯水,和周汉文帮他拿出来的几份文件。
法官把材料翻完,抬头看向方倩:「被告,原告要求对婚姻存续期间未经知情处置的共同财产二十七万六千元进行追偿。同时,你在离婚时存在隐匿财产行为,涉及影雅服装店账户内存款三十一万。你有什么要说明的?」
方倩的脸一瞬间白了。
她以为郭远洲只知道二十七万六,不知道衣服店账户里的三十一万。那一笔钱,是她一点一点从家庭开支里抠出来,以她闺蜜名义存进店里的,从结婚第三年就开始,一天都没停过。
她张了张嘴,声音发干:「那笔钱……是我做副业挣的,跟家庭财产没有关系。」
周汉文不慌不忙地递上一份银行流水:「这三十一万,分四十八次从家庭账户转入,其中三十五次备注为‘生活开支’。你丈夫的工资卡进账记录与此对应。你说这是你的副业收入,请提供连续四十八笔对应收入的来源证明。」
方倩说不出来了。
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攥紧了风衣的布料。
崔桂芝还想开口,法官一句话止住了她:「旁听人员请保持安静。」
调解进行了将近两个小时。
最终签字时,郭远洲愿意从二十七万六千元中,扣除给方倩的家庭生活补偿四万,其余二十三万六千元,由方倩在六十日内返还。隐匿存款三十一万,因属于共同财产且未如实申报,按法律规定,方倩需返还其中十五万五。
两项加在一起,三十九万一千。
方倩盯着调解书上的数字,久久没有动笔。她抬头,目光落在郭远洲脸上:「你满意了?」
郭远洲看着她,说:「我没想过要走到这一步。但每一步,都是你们自己走出来的。」
方倩低下头,签了字。
那支签字笔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像把一根扯了很多年的线,终于剪断了。
离开法院时,崔桂芝在门口拦住了郭远洲,声音放低了许多:「远洲,你和倩倩好歹有过感情,非要这样?你不就是心疼那点钱吗?你饶了她吧。」
郭远洲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前方那对母女。
「妈,我最后叫您一声妈。您教倩倩,把钱握在自己手里才靠得住。您把这一课教得很好。我只是交了学费,现在想拿回来而已。」
崔桂芝的脸僵住,嘴唇翕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郭远洲没有再停留,径直走下台阶。
半个月后,朱总把郭远洲叫进办公室。
「城东那个维修中心的项目,定了。你去接手。」朱总把一份任命文件推过来,「我这两年看了很多人。你该解决问题就解决问题,该守底线就守底线。项目交给你,我放心。」
郭远洲看着那份文件,没有推辞:「谢谢朱总。」
朱总笑了笑:「不用谢我。你自己扛过来的。」
当天晚上,郭远洲回到新租的公寓。
他洗完澡,坐到窗边,手机屏幕亮起,是周汉文的转账提醒:方倩的第一期退款,六万,已经到账。
他没有多看一眼那笔钱,而是翻到相册,找到那张结婚时的照片。照片里,方倩的笑容那么亮,像一盏还在发光的灯。他看了几秒,点了删除。
手机提示:「照片已删除。」
郭远洲把手机放下,窗外的城市夜色安静地铺开,像一片刚刚开始合拢的海面。他打开冰箱,拿了一罐啤酒,坐下,喝了一口。
不是庆祝。
只是到了一个该说「重新开始」的地方。
10
时间转过一个季节,冬天过去了。
郭远洲升任维修中心负责人后的第二个月,他抽出一整天时间,去了一趟城东的另一家4S店。不是那家,是离他新项目近、规模也大的一家。
他在手机上预约了一辆小型SUV。空间不用太大,油耗低,底盘高,适合老人上下车。
销售小姑娘很年轻,接待得很热情。郭远洲把合同签好,刷了主卡,签购车单时,他忽然想起什么,抬头说:「这台车,不需要加任何附属卡。」
小姑娘问:「您是办在自己名下吗?」
郭远洲点点头:「对。主卡购车,主卡还款。单独挂在我名下,不加第二个人。」
小姑娘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明白。」
提车那天是个晴天,4S店交付区的阳光很好。
郭远洲绕车检查了一圈,拉开驾驶座的门,还没坐进去,手机响了。
是他妈。
「远洲,你真买车了?」
「给你买的。」
「我这老婆子开什么车?浪费钱!」她语气里带着笑。
「你在老家,冬天赶集,风吹得脸疼。」郭远洲坐进车里,握着方向盘,声音平静,「这车钥匙,只有你有。主卡还款,我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是他妈的声音,有点涩:「远洲,妈不是要车。妈就是盼着,你能把日子过回人样儿。」
郭远洲笑了一下:「妈,已经在过了。」
他把手机放在副驾座上,系好安全带。
车从4S店大门缓缓驶出,并入主路。
等红灯时,他隔着车窗,看见马路对面的公交站台上,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方倩穿着那件旧米色风衣,站在人群里,低头看着手机。她瘦了许多,没有了往日的锋芒,像一个普通的、等车的人。
她身后不远处,一辆白色SUV缓缓驶过,车窗里是一张年轻女孩的笑脸。
方倩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抬起头,目光隔着马路和郭远洲短暂对上。
她没有动。郭远洲也没有动。
红灯变绿。
郭远洲踩下油门,车向前滑去,越来越远。
他没有停车,没有摇下车窗,没有说一声「你好」或「再见」。
有些账,算清了,就不该再有往来。
车载音响里放着平缓的钢琴曲,副驾座上空着。阳光从挡风玻璃洒进来,落在方向盘边缘。
这台车的钥匙,只有一把主钥匙,和一张备用钥匙,都在他身上。
主卡在他名下。
支付权限在他手里。
去向,也由他决定。
车子驶过林立的高楼,驶过新画的路标,驶进一条越来越宽的马路。
远远的,路牌指向前方三个字:
新南街。
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