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结婚纪念日这天,我提前收工回家。刚把车钥匙搁进玄关的托盘里,就听见主卧传来压低的笑声。
“嫂子那辆奔驰真带劲,我姐妹都以为是我自己买的。哥,你说她天天开那车上下班多浪费啊,借我玩几天怎么了?”
声音是我小姑子林知夏,二十二岁,大学刚毕业,全职啃老啃哥,啃得理直气壮。
我站在走廊拐角没动。卧室门虚掩着,林知夏的声音又飘出来,带着撒娇的黏腻:“她今天加班,我开出去兜一圈,凌晨之前送回来,她肯定发现不了。”
“别太过分。”
这是我丈夫沈逾的声音。低沉,随意,带着那种敷衍的纵容。
“你上周已经开出去三次了,万一让她知道……”
“知道就知道呗,”林知夏哼了一声,“哥,你可是沈总,她一个做广告策划的,一个月挣那点钱还不够你请客户吃顿饭的,你怕她干什么?再说了,她嫁进咱们家三年了,连个孩子都没生出来,我开她辆车怎么了?”
沈逾没说话。沉默就是默许。
我转身回了客厅,把手机架在茶几上,打开家庭监控的实时回放。画面里,林知夏穿着我的真丝吊带裙、踩着我的高跟鞋,从我包里翻出车钥匙,对着穿衣镜扭了扭腰,拍了十几张自拍,然后噔噔噔下楼了。
监控时间:晚上七点四十三分。我生日的前一天。
我在沙发上坐下来,看着窗外的暮色一寸寸沉下去。大约过了四十分钟,手机响了。
“您好,请问是车牌号邯AXXXXX的车主吗?这里是邯城交警六大队,您的车辆在京港澳高速与和平路交叉口发生严重交通事故,请您立即……”
后面的话我没听完。因为我的车险是我自己买的,每月还贷也是从我工资卡里扣的,三十五万首付里有二十八万是我婚前攒的存款,剩下七万是问我妈借的。沈逾没出过一分钱。
我赶到事故现场的时候,拖车已经到了。我的奔驰GLC被一辆超载泥头车从侧面拦腰撞上,车身扭曲成一种诡异的弧度,左侧车门凹陷进驾驶座,安全气囊全弹出来了。引擎盖翘起,机油混着防冻液流了一地。
林知夏站在警戒线外面,脸色煞白,披着我的真丝吊带裙外面套了件交警给的荧光背心,头发散着,妆花了,左胳膊上有几道划伤,但人没事。
“嫂子……”她看见我,嘴一瘪,眼泪就下来了,“我就是……我就是开出去吃个夜宵,那个大车闯红灯……不怪我……”
我没说话。我走过去,蹲下来看车。整辆车从B柱位置彻底断裂,底盘变形,发动机移位。保险定损员已经到场了,冲我摇头:“这车没修的必要了,直接走报废程序吧。残值大概还有个三四万,按全损赔的话……”
“能赔多少?”
“按您投保的车损险,如果鉴定为全损,保险公司赔付金额最高不会超过车辆实际价值的百分之七十到八十,大概四十万上下。但前提是事故责任方是大货车,对方保险会走三者险赔付。不过……”他看了眼林知夏,“如果驾驶员存在酒驾、无证驾驶或未经车主允许驾驶车辆的情况,保险公司有免赔条款。”
林知夏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没有酒驾!我驾照是去年考的,真的!”她扯住我袖子,“嫂子,你跟他说,是你让我开的对不对?是你让我开的!”
我没看她,只是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问定损员:“车损评估大概多少钱?”
“这种程度的话,按市场价,加上税费和折旧,一百五十万左右。”
林知夏的手从我袖子上滑下去了。
这时候沈逾到了。深灰色定制西装,头发一丝不苟,腕表是百达翡丽,我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刷了我四个月工资。他看了一眼报废的车,又看了一眼哭成泪人的林知夏,走过来,把我拉到一边。
“人没事就好,车可以再买。”
我看着他的眼睛。认识七年,结婚三年,我从他的眼神里读出过爱意、耐心、敷衍,但此刻只有一种东西是陌生的:他觉得这件事翻篇了,不需要跟我商量。
“知夏吓坏了,”他语气放软,“她小孩子不懂事,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回头我给她说说,让她以后别碰你东西。车的事我来处理,你不是一直想换辆新能源吗?正好……”
“沈逾。”
我叫他全名。他愣了一下。
我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递过去。A4纸,三页,上面盖着“邯城市金诚汽车租赁有限公司”的公章,还有我的签名。
“今年三月六号,也就是七个月之前,我把这辆车挂靠在金诚租赁做了运营登记。这七个月里,林知夏先后从我家车库把这辆车开出去十七次,每次都是我出差或加班的日子。行车记录仪和小区监控我都调了备份,时间、里程、出入记录全都有。”
沈逾接过文件,一目十行地扫过去,眉头慢慢皱起来。
“所以从法律意义上讲,”我看着他的眼睛,“这辆车在非我本人驾驶时段内,每小时的运营定价是三百五十元,日租八千。未经授权的驾驶行为,按租赁合同第九条第二款,承租方需承担车辆全损赔偿责任。你妹妹今天这趟夜宵,按合同走,每天租金八千,加上车损一百五十万,以及车内物品损失和误工费,一共一百五十八万七千四百元。”
我停顿了一下。
“马上赔钱。”
四周安静了。交警在记录,定损员在拍照,围观的路人举着手机在录。林知夏的哭声卡在喉咙里,像被掐住了脖子的猫。
沈逾看着我,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沈清意,”他声音很轻,“你什么意思?”
“意思很清楚,”我说,“你妹妹未经我允许偷开我的车,出了事故,这钱她赔。她赔不起,你替她出。”
“她是我的家人。”
“我也是你的家人。”我把文件折好放回包里,“但很明显,你从来没这么想过。不然你不会让她在我车上抽烟,不会让她把车开去给她的网红姐妹当拍摄道具,更不会明知道她第三次把我车刮花,还跟我说‘补个漆几百块的事别计较’。”
沈逾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林知夏突然冲过来,一把抱住沈逾的胳膊,浑身发抖:“哥,她吓唬我……她就是想吓唬我……她不敢的,她嫁给你的时候什么陪嫁都没有,她不敢得罪你……”
她说的没错。三年前我嫁给沈逾的时候,我爸刚做完心脏搭桥,手术费是我贷的款。嫁妆是一张空卡和一箱子旧书。沈逾的妈妈在婚宴上拉着亲戚的手说:“我们家逾儿心善,不嫌弃人家姑娘的出身。”
那之后我拼了三年,从广告公司最底层的文案做到项目总监,拿过年度最佳创意奖,上过行业期刊封面。我开这辆奔驰上下班,是因为我每天要跑至少三个客户现场,而沈逾认为“开太便宜的车去谈项目会让对方觉得公司实力不行”。
他公司的事我帮不上忙,他也没让我帮过。他妈妈觉得女人抛头露面不成体统,最好辞职在家备孕。他妹妹觉得我的东西就是沈家的东西,拿是给我面子。
我用三年时间证明我不靠沈家也能活,然后用三十秒时间决定不再忍了。
“你不敢的,”林知夏还在说,声音拔高了,“我哥一个月挣的你一辈子都挣不到,你闹翻了能去哪?你爸的药费谁出?你——”
“知夏!”
沈逾喝止了她。但迟了三秒。那三秒里,她把最后一点体面碾碎了。
我笑了。可能笑得有点难看,但我笑了。我转过身,对着交警和定损员说:“麻烦出具正式的事故责任认定书和车辆全损鉴定报告。我的律师明天会去交警大队调取全部资料,同时向邯城区人民法院提交民事诉讼状。”
然后我看向沈逾。
“另外,沈先生,我今天提前回来,本来是想跟你说一件事。”我顿了一下,“我怀孕了。八周。本来想当结婚纪念日礼物告诉你。”
沈逾的脸色骤然变了。他往前迈了一步:“清意——”
“但现在不用了。”我退后一步,“这个孩子我会自己生自己养,不需要沈家任何人的同意或施舍。财产分割协议我会让律师拟好,婚后共同财产部分,我只拿走属于我的那一半。你放心,林知夏偷开车的事我不走刑事,只走民事索赔。你跟她是亲兄妹,这笔钱你替她出,或者法院强制执行从她名下划扣,你自己选。”
我转身往路边走,打了辆网约车。上车前我回头看了一眼。
沈逾还站在原地,林知夏趴在他肩膀上哭,整个人挂在他身上。他一只手机械地拍着她的背,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攥成了拳头。
风灌进领口,冷得我一哆嗦。我关上车门,报了我妈家的地址。
手机震了一下。是我们公司总监的微信:“沈清意,你明天上午那个提案,客户临时改到九点了,你没问题吧?”
我打了两个字:“没问题。”
然后关掉对话框。又震了一下。这次是陌生号码,没有备注,只有一行字:“沈小姐,你托我查的那件事有结果了。方便的话,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见。”
三年前,我爸手术签字页上,家属签名栏写的是“沈逾”。
但那笔迹不是他的。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直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窗外霓虹灯一帧一帧地滑过去,映在车窗玻璃上,像谁把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揉碎了,又胡乱拼回去。
司机问我去哪。
我说,去邯城人民医院。我爸上周复查的结果还没拿,我顺路。
司机在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这女人脑子有病,大半夜的去医院取什么报告。
我没解释。
车拐上和平路的时候,我透过车窗看见我的奔驰被拖车拉走了,歪歪扭扭地卡在平板上,像一头死掉的金属巨兽。林知夏蹲在路边哭,沈逾半蹲着跟她说什么。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密不可分。
我没再看第二眼。
手机屏幕又亮了,是沈逾的来电。我按了静音,翻了个面扣在腿上。
三年前那场手术,我爸心衰住院,我借遍所有亲戚才凑够二十万押金。沈逾当时是我男朋友,他说他来签字,让我出去买点吃的。我回来的时候他已经签好了,我看了眼那个签名,心里暖了很久。
七年了。
七年里,我信任他的每一个决定,包容他妹妹的每一次越界,忍受他妈妈的每一句挑剔。我以为婚姻就是这样的,忍耐、磨合、用退让兑换相守。
可如果连那个签名都是假的,我到底在跟谁过日子。
车停在了人民医院门口。我没下车,在座位上坐了一会儿。司机回头催我:“到了。”
我说:“师傅,你再往前面开一点,三院那边有个二十四小时药店。”
司机嘀咕了一句,重新发动车子。
我低头拆开手机壳,从里面抽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片。上面是半年前一个陌生女人塞给我的——在沈逾公司的年会上,她在洗手间拦住我,说:“沈太太,你老公三年前在人民医院给你爸签过一份手术同意书,那个签名是你让他签的吗?”
我说是。
她笑了,笑得特别奇怪:“那你可能不知道,沈逾是左撇子。”
我看着他签过很多次名,发票、合同、生日贺卡。他写字的时候习惯用右手,落笔流畅,连笔圆润。
左撇子。
我那天晚上回去翻了家里所有沈逾的笔迹文件,又去医院调了那份手术同意书的存档复印件。签名栏的字迹顿笔有力,横撇带锋,是左手写的。
而从那天起,我开始往车里装GPS定位,开始把车挂靠租赁公司,开始备份每一段行车记录仪的内存卡。我甚至雇了私人调查公司去查三年前手术签字那天,沈逾到底去了哪。
半年前我差点离婚。沈逾的妈妈高血压住院,他跪在我面前说:“清意,现在我妈病着,知夏还小,家里不能散。”
我信了。
现在想想,他跪得太熟练了。像排演过。
车停在三院门口。我没下去买药,只是让司机绕了一圈,回了我妈的小区。
进楼道之前我看了眼手机,沈逾打了十七个未接来电。最后一条是一分钟前发的微信:“清意,你别冲动,有什么事我们回家说。我让知夏明天给你道歉,行不行?你怀着孕不能生气。”
我打了三个字发过去:“十八万。”
然后按灭屏幕。
我站在楼道口,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夜风从单元门缝灌进来,我低头看了眼肚子,现在还平平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长了八周。
它是我自己的。跟沈家没有任何关系。
我上楼。敲门。我妈来开门,看见我愣了一下,说:“怎么这么晚?你爸刚睡下。”
我说:“妈,我回来住几天。”
我妈没问为什么。她侧身让我进去,顺手把我肩膀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沾的碎玻璃碴子拍掉了。那可能是我的奔驰车窗上崩下来的。
我走进客厅,坐在那张老旧的布沙发上,看着电视柜上我爸的药瓶。
然后我打开手机,拨了那个陌生号码。
“喂,我明天下午三点有空。你直接告诉我结果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平稳:“沈小姐,三年前九月十七号下午两点到四点之间,你丈夫沈逾的通讯记录和银行流水显示,他本人在邯城悦华酒店开了一间房。同时间段入住的,还有一个叫苏晚的女性。”
苏晚。
沈逾手机通讯录里存着的名字,备注是“客户”。
我从没见过这个人。但他每次接她电话,都会走到书房去,把门关上。
电话那头的人还在说话:“苏晚,三十二岁,邯城本地人,职业是私立医院的麻醉医师。她和沈逾的通讯记录最早可以追溯到四年前,也就是你们结婚前半年。那段时间他们的通话频率很高,最高峰一天七次。”
“三年前九月十七号那天,沈逾在悦华酒店的账单包括一间大床房和一份双人晚餐,消费金额四千八百元。而同一时段,他在人民医院签了手术同意书。这份同意书在医院系统里的录入时间是当天下午四点四十七分,但签字栏的笔迹鉴定显示,签字时他甚至不在现场。那签名是提前写好的,或者……是别人代签的。”
四年前。结婚前半年。
我坐在我妈家的旧沙发上,后背抵着靠垫,握着手机的指尖微微发麻。客厅里很暗,我爸妈卧室门缝下透出一条暖黄色的光,我爸的呼吸声断断续续地从门后传出来,每一次都拖得很长,像把刀钝钝地磨着。
“代签的人是谁?”
“这就要问你自己了。”对方笑了笑,“沈小姐,你身边那段时间,除了沈逾,还有谁能替你签字?”
我想起来了。
我爸手术那天,沈逾说出去接个电话,让我在走廊长椅上等。护士催家属签字的时候,我一个人站在签到处,手抖得握不住笔。然后一个人走过来,穿着深灰色大衣,从我手里接过笔,在同意书上写了沈逾的名字。
那个人是我哥。
我亲哥,沈清扬。大我五岁,十六岁离家出走之后几乎没回来过。那天他突然出现在医院,我不知道他怎么知道的消息,也不记得他说过什么话。只记得他替我签完字就走了,背影消失在消防通道的绿光牌底下。
之后三年,我再没见过他。
我跟我妈提过几次,她每次都沉默,然后把话题岔开。我爸术后恢复那半年,我们家没人提沈清扬这三个字。像他从来没存在过。
“你查过我哥吗?”
“查过一些。”电话里的声音顿了顿,“沈清扬,三十三岁,目前没有固定住址记录,但名下有一家注册在邯城的文化传媒公司,法人代表是他本人,注册资本五百万。奇怪的是,这家公司三年前注册,之后几乎没有任何业务流水,没缴过税,没开过票,像一具空壳。”
空壳公司。三年前注册。我爸手术的同一年。
“这家公司的注册地址在哪?”
“邯城高新区创新大厦B座十二楼。巧的是,沈逾的沈氏集团总部,也在同一栋楼。沈清扬的公司注册在B座,沈逾的公司在A座,中间隔了一条连廊。”
我挂了电话。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显示通话时长十一分钟。我的手指悬在通讯录上方,翻遍了联系人列表,没有沈清扬的名字。
他不是我联系人。他是我失联三年的亲哥哥,我在这个城市唯一有血缘关系的人。而我嫁给沈逾三年,从来没告诉过他我哥的存在。像那个名字被我嚼碎了咽进肚子里,消化不掉了。
客厅窗外,天光开始泛白。我看了眼时间,凌晨五点。再过四个小时,我要去公司提案。
我站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回卧室,躺在小时候睡的那张单人床上。床单是棉麻的,洗得发白,有我熟悉的洗衣粉味道。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纹,从我小学三年级搬进来的时候就在那儿,现在更长了一些,像一条安静的河。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全是画面。
四年前的沈逾,在咖啡馆第一次约我见面,点了我喜欢的拿铁,加了两泵榛果糖浆。他说他调查过我,知道我喜欢喝什么。我当时觉得他细心,现在想想,一个男人愿意花时间去翻一个女人的社交账号,记下她所有偏好,然后在见面的时候一条一条地兑现。这不是追求,这是攻略。
他把追我当成项目在管理。
而我是那个被管理的标的。
我翻了个身,手机又震了。沈逾的第十八条微信:“清意,我今天去你公司楼下等你,我们当面谈。你把地址发我。”
我没回。直接把他的消息设为免打扰。
上午九点,我到公司。
提案会开得很顺利,客户对我的创意方案很满意,当场签了下一季度的框架合同。总监拍着我肩膀说:“沈清意,你最近状态是不是太好了?昨天那事我听说了,车报废了还这么稳,啧啧,你什么心脏做的。”
我说:“铸铁的。”
中午休息的时候,行政前台给我递了个信封:“有人给你留的。”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上面只有我的名字,字迹是印刷体。我拆开,里面有一张照片。照片拍摄角度是从对面楼的高层往下拍的,画面里是沈逾和林知夏站在那辆报废的奔驰旁边,林知夏趴在他肩上哭。但照片捕捉到的瞬间很有意思——沈逾的脸正对着镜头,表情不是心疼,也不是愤怒。
是警惕。他在往对面楼看,像知道有人在拍。
我翻过照片,背面有一行手写小字:“他在找什么东西。车里。”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我的车已经拖去报废场了,车里能有什么?行车记录仪的内存卡我拆了,GPS我拆了,保险合同和行驶证我拿回来了。剩下的只有车里原有的东西——化妆包、墨镜、一袋没拆封的薯片、后座底下塞着的两本旧杂志。
还有,副驾驶储物格里一个黑色卡包。那个卡包一直放在那儿,我从来没打开过,因为那是沈逾的。他偶尔开我车的时候会往里面放东西,放完不拿走,我也懒得帮他收。
我从来没看过里面有什么。
我拿起手机拨了定损员昨天留的号码:“我的车现在在哪?”
“拖到西郊的报废场了,车主您可以凭身份证去取车内私人物品。”
“下午两点,我到。”
一点五十,我到了西郊报废场。太阳很烈,铁皮围墙被晒得反光,空气里全是机油和铁锈混合的味道。我的车停在最里面一排,像个被剥了皮的金属骨架,车门敞着,座椅上落了一层灰。
我钻进副驾驶,打开储物格。那个黑色卡包还在。
我拉开拉链。
里面有一张身份证,不是沈逾的。照片上是个女人,长发,杏眼,笑起来嘴角有一颗小痣。名字那一栏写着“苏晚”。出生日期比我小一岁。
身份证下面压着两张电影票根,日期是三年前九月十六号,片名我记不清了,但放映时间是晚上十点。票根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两个字母——“S.Y.”。
沈逾的缩写。或者……沈清扬的缩写。
我把身份证和票根拍下来存进手机,然后把卡包放回原位。我没有拿走它。我甚至把储物格恢复成了原样——那袋薯片歪的角度、杂志卷起的页脚、墨镜摆放的朝向,全按记忆还原了。
我走出报废场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我妈。
“清意,你爸又发烧了,我打120了,你赶紧过来。”
我跑出报废场拦了辆车。
赶到医院的时候,我爸已经被推进了抢救室。我妈坐在走廊长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整个人缩成很小一团。我走过去坐在她身边,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指节上的老茧硌着我的手心。
“妈。”
她没看我,只是低声说:“你哥刚才来过了。”
我愣住了。
“他来看你爸,站了五分钟就走了。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我妈转过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他说,‘别查了。有些事知道了就回不了头了。’”
抢救室的门开了,护士出来说暂时稳定了,需要住院观察。我妈站起来跟进去了,我坐在长椅上没动。
手机屏幕亮起来。一条新短信,来自陌生号码:“沈小姐,忘了告诉你一件事。你哥那家空壳公司,今年六月份变更过一次股东。新增股东的名字,是林知夏。”
林知夏。我丈夫的妹妹,偷开我车的那个小女孩,大学刚毕业、全职啃老的林知夏。
她是我哥公司的股东。
我盯着这行字,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窗外救护车鸣笛从楼下经过,声音尖利地划过来。
我站起来,把手机揣回兜里,走进病房。
我爸躺在床上,脸色蜡黄,氧气面罩罩着半张脸。他看见我,眨了一下眼,嘴唇动了动。我凑过去,听见他含混地说了两个字。
他说:“扬……扬……”
沈清扬的小名。我们家十几年没人叫过这个名字了。
我握住我爸的手,那只手又瘦又枯,皮肤像纸一样薄。他用尽力气攥了我一下,拇指在我虎口处轻轻摁了摁。
然后他的手指松开了。
监护仪上的曲线还在走,心率六十八,血氧九十四。他睡着了。
我在病床前站了很久。直到我妈推了推我:“清意,你回去歇一会儿吧,你脸色很难看。”
我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医院大厅的时候,我看见了沈逾。他站在挂号窗口前面,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正在跟一个人说话。
那个人背对着我,长发,杏眼,嘴角有一颗痣。
苏晚。
她没有穿白大褂,穿着一条浅蓝色连衣裙,手里拿着一个病历本。沈逾低头凑过去看她手里的东西,两个人站得很近,肩膀几乎挨在一起。
我退了一步,闪到了自动售货机后面。透过售货机的玻璃,我看见自己的脸映在上面,表情平静得出奇。
沈逾侧过头来的时候,我下意识往阴影里缩了缩。他目光扫过大厅,落在售货机这个方向停了一秒。
然后他转回去了。
他什么都没有看见。
我站在售货机后面,手心贴着一瓶冰凉的矿泉水,指节攥得泛白。
苏晚把病历本合上,递给沈逾。沈逾接过去,翻了两页,点了点头,说了句什么。苏晚笑了,那个笑容和身份证照片上一模一样,嘴角的小痣轻轻翘起来。
然后她把病历本收回去,转身走了。沈逾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长时间。
我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隔着自动售货机的缝隙,画面里有沈逾的半张侧脸和苏晚远去的背影,还有大厅落地窗外刺眼的阳光。
我翻出通讯录,给我调查公司的人发了条消息:“查苏晚。全部资料。越快越好。”
发完我走出了医院大门。午后的阳光泼了我一身,热得发烫。我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看远处高架桥上川流不息的车。
手机又震了。是沈逾的微信,第十九条:“清意,你在三院对不对?我看见你了。你等我一下,我过来找你。”
我没跑。我就站在那儿,看着他推开玻璃门走出来。他穿着深灰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阳光底下他的脸看起来还是我认识的那张脸,眉眼周正,笑起来有酒窝。
但现在我看着他向我走过来,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车里卡包里有苏晚的身份证。他手机里存着苏晚的电话。他妹妹是我哥公司的股东。三年前我爸手术签字是我哥代签的。我哥让我别查了。
这些事连在一起,是一条线。一条我还没看清起点在哪的线。
沈逾走到我面前,微微喘着气。他看着我,目光从我的脸落向我的肚子,又抬起来。
“清意,”他声音很轻,“咱们去医院二楼坐坐好不好?我有话跟你说。关于苏晚的事。”
我看着他。
他知道我在查苏晚。或者,他知道的比我以为的多得多。
他说苏晚的事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闪躲。坦然得像在说一个普通的同事。
“好啊。”我说,“二楼有家咖啡厅,你请客。”
沈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那个笑容在太阳底下好看得刺眼:“走。”
我跟着他往回走,进了医院大厅,往二楼去。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靠在厢壁上,透过银色的金属门板看见自己的倒影。我的表情很平静。像铸铁的。
电梯屏幕上数字一格一格地跳。二楼到了。
门开了。
沈逾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迈出去的第一步踩在了走廊的地砖上,瓷砖冰凉,透过鞋底传上来。走廊尽头的窗户大开着,风灌进来,裹着消毒水和咖啡混在一起的味道。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我爸手术那天,我哥签完字走了之后,护士让我去一楼取药。我在电梯口等的时候,看见沈逾从另一部电梯里出来,大衣扣子扣错了两颗,头发有点乱。他冲我笑了一下,说:“签好了。”
他那时候身上有股味道。
不是医院消毒水的味道,也不是他惯用的须后水的味道。
是茉莉花香。
那种味道我后来只在一个地方闻到过——悦华酒店的洗护用品。三年前我去那里参加客户晚宴,用过同款沐浴露,一模一样的气味。
电梯在我身后关上了。沈逾走在前面,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加快了脚步跟上去。
走廊尽头的咖啡厅就在前面,牌子上的灯亮着。
我没问他茉莉花的事。
现在还不到问的时候。
咖啡厅在二楼走廊尽头,窗边有绿植隔断,光线偏暖。我挑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沈逾在对面的沙发上落座,把西装外套搭在扶手上,伸手叫了服务生。
“两杯拿铁,一杯加两泵榛果糖浆。”
他点的。甚至没问我想喝什么。
我撑着下巴看着他把菜单还给服务生,等他开口。
他清了清嗓子,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拇指不自觉地搓着食指关节。那是他紧张或犹豫时会做的小动作,我从前觉得可爱,现在只觉得这些都是排练好的肢体语言。
“苏晚是我以前的……朋友。”
“哪种朋友?”
“大学同学。”他声音很稳,“她毕业后去了私立医院做麻醉医师,我们偶尔联系。昨天知夏出事之后,我找她打听了一些医院方面的事,毕竟你怀孕了,我……我得确保你身边有可靠的医疗资源。”
说得滴水不漏。他甚至把“怀孕”这个词用得很自然,自然到好像昨天让我别追究车损、让我忍一忍的那个人不是他。
“你在三院门口看见我的时候,她给我看了几份妇产科专家的排班表。”沈逾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推到我面前,“你看,市一院、三院、妇产医院,三个地方最好的产科医生排班都在这里。我可以陪你挨个去咨询,你想选哪个就选哪个。”
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医生的名字、出诊时间、挂号方式。字体是手写的,工整清秀,落款处有一个娟秀的“苏”字。
我盯着那个字看了两秒。“她帮你写的?”
“嗯。她在这方面人脉广。”
“沈逾,你是想告诉我,你今天和另一个女人站在医院大厅里肩并肩看一张产科医生排班表,是因为你关心我的孕期健康?”
他表情微微一僵。
“清意,我真的只是……”
“只是什么?”我把那张纸推回去,“你妹妹偷开我车撞报废的时候,你让我别追究。你跟我站在报废车旁边的时候,你眼睛在看对面楼上有没有人拍你。你跟我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提前想好的,每一个解释都正好能对上我的疑问。沈逾,你有没有想过,你太完美了?”
他的拇指停住了。那双眼睛看着我,瞳孔里映着窗外的天光,像两口很深的井。
我继续说:“三年前我爸手术那天,你去哪了?”
沉默。
咖啡端上来了,蒸汽袅袅地升起来,在两个人中间画了一道模糊的白线。沈逾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磕在托盘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响。
“你查过我了。”
“是你让我查的。”我平静地说,“你不让林知夏碰我的车,她就不会开出去撞报废。她不出事我就不会提前回家,不会翻监控,不会看你手机里她发你的那些语音。你妹妹那么嚣张,是你惯出来的。但你惯她不是为了宠她,是为了让我生气。”
沈逾嘴角动了动,没有否认。
“你让我生气,然后看我查你,然后你安排苏晚在医院堵我,告诉我她是你‘朋友’。”我端起自己的拿铁,没喝,只是让那点热度隔着杯壁烫着掌心,“你在试我。你想知道我查到哪一步了。”
他终于笑了。那笑容带着一点被拆穿的无奈和一丝玩味:“清意,你学坏了。”
“跟你学的。”
他往后靠了靠,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像在打什么暗号。“好,那我跟你说实话。三年前九月十七号下午,我确实在悦华酒店。苏晚也在。但那是因为她在医院受了委屈,科室主任给她穿小鞋,她被排挤得差点辞职。我是去开解她的。”
“开解到开房?”
“她当时情绪崩溃,我不能让她一个人在酒店待着。”他说得很坦荡,“我陪她吃了一顿饭,聊了一下午,傍晚就回去了。那天晚上我去医院的时候,你哥已经替你签完字了。我到的时候你爸已经进了手术室。”
“我哥为什么会在那里?”
沈逾的拇指又搓了一下食指关节:“你哥来找我的。他那天下午先去我公司堵我,听说我在酒店,就找过去了。他当时……状态不太好,跟我说了些事,然后说他要去医院看一眼你爸。我说我跟你一起去,他说不用,让我陪苏晚,他一个人能搞定。”
“他跟你说了什么事?”
沈逾端起咖啡杯,透过杯沿上方看着我。他的眼睛在暖光下面看起来像琥珀色的玻璃珠子,干净的,剔透的,什么都能映出来,什么都藏不住。
“他说他要走了。离开邯城,再也不回来。他让我照顾好你。”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水里,咚的一声,涟漪一圈一圈荡开。
我哥要走了。三年前,他说他要走了。然后他真的走了,三年没有音讯。可上个月他还在邯城更新了公司的股东信息,把林知夏加了进来。他根本没走远,他就藏在同一栋楼里,隔着一道连廊看着我嫁给沈逾、过三年日子。
“他为什么走?”
沈逾放下了杯子,嘴唇抿了一下。那个表情变化极快,但我捕捉到了。他犹豫了。他在决定要不要告诉我下一个事实。
“清意,”他压低声音,“你哥的事,你家里从来没人跟你说过对不对?”
“我爸妈不提他。”
“因为他们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沈逾往前探了探身,两只胳膊肘撑在桌面上,离我近了很多,“你哥十六岁离家出走,是因为他高中那年在学校打架把一个同学打成了重伤。那个同学家里有背景,压下来让他退了学。你爸妈赔了很多钱才没闹到派出所。但沈清扬从那之后就不怎么回家了。”
这些事我隐约知道一些。我哥离家出走那年我十一岁,我妈哭了一个月,我爸把家里所有他哥的照片都收进了箱底。
“他跟那个同学动手的原因,”沈逾的声音更低了一些,“是因为那个人在厕所墙上写了你爸的名字,后面跟了一句很难听的话。你哥看见了,没忍。”
我握杯子的手指紧了紧。
“所以你要查沈清扬,不如先查查你爸当年到底得罪过谁。”沈逾靠回椅背,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有些根子埋在你们家里,跟我没关系。苏晚的事我能解释的已经解释了,你不信可以自己去对时间线。”
我坐在那里。拿铁在手里凉了半截,榛果糖浆的甜味在空气里慢慢散开。
沈逾的这套说法很完整。完整到刚好接住我所有疑问,完整到把我哥塑造成一个主动离开的人,完整到让苏晚的出现变成一场“情绪崩溃”的意外。
但太完整了。
我见过很多完美的谎。做创意提案的时候,最完美的方案往往是把所有漏洞提前堵死,让别人没法质疑。沈逾刚才的那段话,就是一个提前堵死了所有漏洞的方案。
唯一的破绽是。他既然知道我在查,他就不该主动说出来“苏晚在酒店情绪崩溃”这种细节。除非他想要我相信这个版本,用一个“主动坦白”的姿态把其他可能全部封死。
我站起来,拿起包。
“沈逾,我累了。你说的话我回去想想。”
他也站起来:“我送你。”
“不用。”我看了他一眼,“你还欠我一百五十八万车损。这笔账我先记着。”
他苦笑了一下,没再跟过来。
我往外走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咖啡厅门口那排绿植。有个人影在绿植后面晃了一下。我没转头,继续走。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我才假装系鞋带蹲下去,用眼角的余光往回看。
那个人站在咖啡厅外面的窗边,拿着手机在拍。
林知夏。她换了一件新衣服,头发重新做过了,画着全套的妆,像个没事人一样站在那儿拍照。但她拍的方向不是风景。
是我。
我站起来,没惊动她,从安全通道下了楼。
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我调查公司的人回的消息:“苏晚的全部资料整理好了。有几个有意思的点。第一,她是林知夏的高中校友,比她大五届。第二,三年前九月十七号那天的酒店登记,用的是林知夏的身份证开的房。第三,苏晚目前在私立医院的执业记录显示,她去年一整年的手术麻醉排班里,有一台手术的患者姓名是——沈清扬。”
第三点后面跟着一行小字:“急性阑尾炎。手术日期是去年五月。签字人是苏晚本人。”
我站在医院一楼大厅正中央,来来往往的人都从我身边经过。白大褂的医生、坐轮椅的病人、抱着婴儿的年轻父母。嘈杂的声音像涨潮一样涌过来。
我哥去年五月在这座城市做了一场阑尾炎手术。签字的是苏晚。
而苏晚是我丈夫的大学同学。苏晚是我小姑子的高中校友。苏晚用我小姑子的身份证在酒店开过房。这三个人之间的每一条连线都经过彼此,像一张慢慢收紧的网。
我伸手拦了辆出租,报了高新区的地址。
“师傅,去创新大厦。”
车开出去之后我给我妈发了条信息:“妈,我哥以前打架的事,你知道对方是什么人吗?”
我妈回得很快:“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想知道对方姓什么。”
手机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我妈不会回了。出租车拐上高架的时候,屏幕终于亮了。
我妈回了三个字:“姓沈。”
出租车下了高架,停在创新大厦楼下的临时落客区。我扫码付钱的时候手指有点僵,屏幕上我妈那两个字还没退出去。
姓沈。
邯城沈姓不多。沈逾是独子,他爸早年做生意,家族里亲戚都在邻市。能在二十年前让一个高中生被逼退学、让一家人赔了巨款还不敢再提的家世背景,沈家完全符合。
我站在大厦底下仰头看了看。AB两座楼并排立着,中间果然有一条玻璃连廊,在十四层的位置横亘过去,像一根透明的骨头。沈逾的沈氏集团在A座十六到二十层,我哥注册的那家空壳公司在B座十二楼。
中间隔了四层楼高,一道连廊。
我进了一楼大堂,走到电梯间。B座电梯需要刷卡,但我看到前台旁边有一块指示牌,写着“来访登记请至服务台”。我走过去,填了张访客单,公司名称填了我妈楼下那家小超市的名字,拜访对象我犹豫了一下,填了“十二楼·清扬文化传媒”。
前台小姑娘看了我一眼:“您有预约吗?”
“没有。但我找我哥,他手机打不通,家里急事。”
她拨了个内线,响了很久没人接。她抱歉地冲我笑了笑:“可能不在。您要不要留个言?”
我说不用,转身走了。但我没出大楼。我拐进一楼那家便利店,买了瓶水,站在窗边磨蹭了十几分钟,等前台小姐换班。新换上来的是个年轻男孩,低头玩手机。我重新走进电梯间,跟着一群穿工装的人挤进了一部去B座的电梯。
十二楼到了。
走廊很新,地毯铺的是那种写字楼标配的灰色,墙上的导引牌写着“1201-1210清扬文化传媒”。我顺着走到底,门是锁着的。玻璃门后面黑漆漆的,只能看见前台桌上蒙了一层灰,几盆绿植枯了一半。
我趴在玻璃上往里看的时候,余光扫到门边有一张A4纸贴着的通知。上面印着几行字:“由于大厦管线检修,本层将于8月28日至9月15日暂停供水供电。给您带来不便敬请谅解。”
今天八月三十号。检修期间。怪不得整层都没人。
但通知右下角的落款日期不是物业,是清扬文化传媒自己的公章。我拿出手机拍下来,放大看了看。公章旁边还有一行手写的小字,笔迹很潦草:“如有急事请至A座2008室找林助理。”
A座二十楼。沈氏集团总部。林助理。
林知夏。她在我哥的公司当助理?她大学毕业才几个月,白天在我家啃老、偷我的车出去炫,晚上在这栋楼里替一间空壳公司做“助理”?
我拍了照,转身往回走。电梯门开的时候,里面走出来一个人。跟我打了个照面。
女的。长发,杏眼,嘴角一颗小痣。穿着一条浅蓝色连衣裙,手里提着个牛皮纸文件袋。
苏晚。
她看见我,停了一步,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坦荡得让人不舒服:“沈太太?真巧。”
“你怎么在这?”
“我来取点东西。”她拍了拍手里的文件袋,“清扬文化这边有个合作的医疗咨询项目,我负责对接。不过这段时间停水停电,资料管理不方便,我提前拿回去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一个跑腿的人顺路办事。但我注意到她手里的文件袋封口处是崭新的,胶水还没干透。她从里面拿出来的东西不是她说的“取走”,是“放进去”。
她刚才在十二楼放了什么东西进去。恰好我到了,她关上灯锁了门,带着文件袋出来了。
“苏小姐跟我哥很熟?”
“工作关系而已。”她看了看表,“沈太太,你先生在三院门口跟我碰面的事,你问过他了吧?我知道你可能有些误会,但请你相信,我只是一个普通合作方。你哥公司欠了我们医院一笔咨询费,我今天过来催的。”
她说话的时候语速均匀,眼神不乱,左手自然垂着,右手拿着文件袋。整个人从姿态到语气都在传达一件事——我很从容,你抓不到我任何破绽。
我侧身让开电梯门:“那你忙,我先走了。”
“沈太太慢走。”
我进了电梯,按了一楼。电梯门合上之前,苏晚还站在走廊里,看着我笑了一下。电梯门彻底关上的那一刻,我看到她从包里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嘴唇动了几个字。我没来得及读出唇语。
到了一楼我走出大堂,站在台阶上。
然后我重新给我妈发了一条消息:“妈,当年我哥打的那个人,是不是沈逾的亲戚?”
这次我妈回得很快:“不是亲戚。是沈逾他爸公司一个合伙人的儿子。你哥把他打进了医院,那个人家里逼着学校开除了你哥。后来你爸去求过人家,人家根本不搭理。再后来沈逾他爸出面调停,赔了钱,这事才算过去。清意,你问这些到底要干什么?”
我盯着屏幕上的字。沈逾他爸出面调停。一个姓沈的人家里出事,另一个姓沈的人出面摆平。两家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又发了一条:“妈,沈逾他爸叫什么?”
我妈:“沈国栋。”
我存下这个名字。然后拨了调查公司的电话。
“帮我查一个人,沈国栋。二十年前在高新区做什么生意,跟哪些人有往来,有没有跟一个姓什么……等一下,我问我妈。”
我切出去问我妈:“当年被我哥打的那个人姓什么?”
我妈回:“姓陈。陈什么东……好像叫陈耀东。他家是做建材的,后来破产了,不知道去哪了。”
我跟调查公司报了两个名字:“沈国栋和陈耀东。看他俩二十年前有没有业务往来,有没有明面上的关系。越快越好。”
挂了电话之后我回到出租车上,报了回我爸妈家的地址。车开出去没多久,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个本市座机号码,我没存。
我接了。
“嫂子?”
林知夏的声音,轻快得跟没事人一样。背景音里有音乐声和玻璃杯碰撞的响声,像在什么酒吧或者聚会上。
“嫂子你别挂,我有话跟你说。”她语速很快,带着那种撒娇的笑,“今天下午你跟我哥在咖啡厅,我在外面看见你了。我就是想跟你说,你查那些没用的,真的。我跟我哥是一家人,你是嫁进来的,有些事你不懂。”
“比如?”
“比如我爸当年为什么要替你爸摆平那件事。”林知夏笑起来,笑声里掺着背景音乐叮叮当当的杂音,“嫂子,你就没想过,你爸妈为什么从来没跟你说过你哥退学的具体原因?为什么他们从来不提我爸的名字?”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因为我爸替你爸还的债,替你哥摆平的事。但条件是——”她故意拖长了尾音,“你嫁给我哥。”
我手心里那瓶水被我攥得变了形,塑料外壳发出咔咔的轻响。
“嫂子你以为我哥是真心追你的吗?”林知夏的声音在电话那头飘着,像一条滑腻的鱼,“三年前你爸住院的时候,你哥回来找过我爸,想赖账。我爸说他当年签了协议,不能反悔。你哥气疯了,差点动手,被保安架出去了。后来你爸手术那天,你哥跑到医院签字,那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对你尽哥哥的本分。他签完就跑了,到现在不敢见你,为什么?”
她停了停,像是在等一个很有仪式感的时刻。
“因为他替你签了那份‘卖身契’啊,嫂子。我爸帮他摆平案子,他让你嫁给我哥。你爸、你哥、你全家都知道这件事,就你不知道。你还不明白吗?你是被你家卖过来的。”
“知夏,”我开口了,声音比我自己预想得稳,“这些话是你自己编的,还是谁教你说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林知夏说:“当然是——”
“你哥让你说的对不对?”我打断她,“沈逾让你今天下午在咖啡厅门口拍我,然后给我打这个电话,让我知道我全家都在骗我。你让我生气、让我崩溃、让我转头去找我爸妈吵架。然后你们在中间收渔利。”
林知夏没说话。背景音乐还在响,一个女歌手在唱什么情歌。
“你哥下午在咖啡厅跟我讲了一版故事。你现在又给我讲了另一版。你们两兄妹说的事情有重叠,但细节对不上。”我平静地说,“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们在同时给我喂饵料。你哥那版把我哥塑造成一个主动离开的好人,你这版把我家塑造成卖女儿的骗子。两版故事的核心区别只有一个——你哥想让我相信我哥是好人但不得不走,而你想让我恨我全家。”
电话那头终于安静了。连背景音乐都停了。像有人拿了遥控器把音量按成了零。
“林知夏,你比你哥沉不住气。你被他利用了。”
我挂了电话。
出租车停在了我爸小区门口。我下了车,没上楼。我站在楼下花坛边上,抬头看我爸妈卧室那扇窗。灯亮着,窗帘拉着。
三年前我从那扇窗走出去,嫁给了沈逾。三年后我站在这扇窗底下,发现所有人都瞒了我一件事。
但所有人的版本都不相同。
沈逾跟我说我哥主动走的。林知夏跟我说我家人把我卖了。苏晚跟我哥一起出现在酒店。我哥让我别查了。
每个人都站在自己的角落里,给我投射出一束光。但没有一束光照亮整幅画面。
我低头看手机,调查公司回了一条:“沈国栋和陈耀东二十年前合伙做过建材生意。沈国栋出资金,陈耀东出面谈业务。后来有一笔大项目出了事,沈国栋让陈耀东顶了锅,陈耀东被抓进去关了三年。出来之后沈国栋给了他一笔封口费。陈耀东的儿子陈潇,就是你哥当年打的那个人。”
最后一行:“陈潇目前下落不明。但有记录显示他最后一次在邯城出现,是三年前九月十八号。你爸手术的第二天。”
三年前九月十八号。我爸手术第二天。
我哥签字离开的第二天。
陈耀东的儿子陈潇出现在邯城。
我看了眼时间。下午六点。天还没全黑,晚霞把西边的楼顶烧成一片橘红。
我翻到通讯录最底下那个被我删了三年的号码。沈清扬。这个号我存了十六年,他没换过,我三年前删了没再打过。
我按下了拨号键。
响了三声,接了。
电话那头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我哥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低低的,沙哑的,像很久没跟人说过话:“意意?”
只有他会叫我小名。我爸妈都叫我清意,全家人只有沈清扬从小叫我意意。
“哥,你在哪?”
沉默了几秒。
“你别问了。”
“我要见你。”
“不行。”他的声音紧了一下,“意意,你现在怀孕了,你不能掺和这些事。你听我一句,回去休息,跟沈逾把婚离了,好好过日子。其他的你别管。”
“你怎么知道我怀孕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沉默太长,长得我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哥,”我握紧手机,“三年前九月十八号陈潇来过邯城。他来干什么?是不是来报复我们家?你那天是不是见了他?是你把他——”
“意意。”沈清扬打断我,声音忽然有点抖,“有些事我本来想带进棺材里。但既然你已经查到这里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
“陈潇不是来找我的。他是来找沈逾的。三年前那天他到邯城,是因为我爸……不,是因为沈国栋给他爸打了一笔钱,数额很大。陈潇以为沈国栋要灭口,来要个说法。但沈国栋见了他之后,他第二天就消失了。”
“消失是什么意思?”
“失踪。”沈清扬说,“我没跟你开玩笑。陈潇从那天起就没人再见过。我的公司注册在沈逾楼下,是因为我在找陈潇。林知夏是我故意放进去的眼线。苏晚也是我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像从很深的井底浮上来。
“意意,你嫁的沈家,不干净。”
我背靠着花坛边缘的铁栏杆,听见自己的呼吸在听筒里微微发颤。“你说苏晚是你的人。”
“是。她是我安排进那家私立医院的。我跟她认识比沈逾跟她认识早得多。沈逾以为她是普通朋友,其实她每周跟我碰一次面,给我递消息。包括你车上的GPS信号、林知夏最近在做什么、沈逾跟他爸之间有什么走动。”
我脑子转得飞快。苏晚今天下午在创新大厦十二楼对我笑,说她来取资料,还说她跟清扬文化传媒有合作。我当时觉得她太从容了,从容得像排练过。原来她真是我哥的人。
“那你昨天为什么让调查公司的人告诉我沈逾和苏晚在酒店开房的事?”我问,“你故意的?你让我查她,然后让苏晚在医院门口被我撞见,是想把沈逾的注意力引到苏晚身上?”
“苏晚暴露了。”沈清扬的声音低而快,“前天沈逾让人查了她的通话记录,发现她过去半年频繁打到一个未实名号码。那个号是我的。沈逾已经开始怀疑她了,所以我让苏晚在明面上演一出‘暧昧朋友’的戏给他看。他越觉得苏晚只是个私下约会的女人,就越不会深挖她背后是谁。”
我明白了。他在下一盘棋。沈逾调查苏晚,他就把苏晚包装成一个“跟沈逾有旧情”的女人,让沈逾以为自己的调查结论是“苏晚只是喜欢我”。这层伪装恰好可以盖住她真正的任务。
“那林知夏呢?你之前说她是你放进来的眼线。可她刚才给我打电话说我是被你爸妈卖到沈家的,那些话也是你让她说的?”
“不是。”沈清扬的声音陡然沉下去,“林知夏已经倒回去了。上个月她发现我给你传消息,跟沈逾摊了牌。沈逾没动她,反而让她继续挂在我公司当股东,继续从我这边拿信息。她现在是双面间谍,你以为她帮我,其实她把我的动向一条一条报给沈逾。”
我闭上了眼睛。花坛里不知道种了什么花,夜风里有一股淡淡的那种甜腻的香气,混着路边烧烤摊飘过来的油烟味儿。这两种味道搅在一起,冲得我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疼。
“所以今天下午林知夏给我打电话,说我是被你爸妈卖到沈家的,是你授意她说的还是沈逾授意的?”
“沈逾。”沈清扬毫不犹豫,“那套话是沈逾编好了让她背的。他让你恨我、恨爸妈,然后你就会彻底倒向沈家。你怀了他的孩子,你无依无靠的时候会去找他,他会成为你唯一的支撑。”
“可是我刚才挂了她电话。”
“你挂了对吧?”沈清扬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更深的担忧,“意意,你比他想的聪明。但你越聪明,你越危险。”
我咬着下唇内侧那块软肉,疼得舌尖发麻。“陈潇失踪的事你为什么没报警?”
“我报过。”沈清扬说,“三年前陈潇到邯城的第三天,我就去派出所报了失踪。但警方调了监控,陈潇最后出现在沈国栋别墅附近,之后就没影像了。沈国栋说他当天下午见完陈潇就让他走了,走的时候情绪正常,还道了谢。警方没有证据,最后按‘成年人自愿失联’结案了。”
“你不信。”
“我当然不信。陈潇消失那天,沈国栋的别墅车库里多了一辆新车。登记在沈逾名下。一辆黑色卡宴,落地八十多万。沈逾那年刚接手公司,账上没有这么大一笔闲钱,那车怎么来的?”
风大了一些,把我外套下摆吹得翻起来。我单手拢了拢领口,手心已经被手机硌出了红痕。
“苏晚查到了什么?”
“陈潇当年到邯城之后,除了沈国栋,还见过一个人。那个人是你认识的——三院心外科的一个老主任医师。姓周。陈潇在见他之前,提前预约了一个体检项目,项目内容是全腹超声和肿瘤标志物筛查。”
“他查了癌?”
“他怀疑沈国栋当年让他爸顶锅,是因为那个项目本身就有问题。那笔建材生意涉及一批进口材料,实际用途不是工程,是走私。陈潇他爸坐牢三年,出来之后得了肝癌,第二年就死了。陈潇觉得是那批材料的问题,他来邯城是来查材料的来源。但他见到沈国栋第二天就失踪了。”
我的后背贴上了花坛边缘的锈铁栏,冰得我一哆嗦。“三年前我爸手术那天,陈潇在邯城。我爸手术那天,你在医院替我签字。那天下午沈逾在酒店跟苏晚待在一起。这三件事发生在同一天。”
“对。”
“而你那天下午去酒店找沈逾,不是为了让他签字。你是去堵苏晚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
“哥,”我说,“你三年前那天下雨去的酒店,不是去找沈逾。你是去确定苏晚有没有被沈逾发现。你在那之前就已经把苏晚安插进去了。签字这件事是你临时想起要做的,所以你才自己签了沈逾的名字。你本来那天下午没打算去医院。”
沈清扬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挂断了。但他呼吸声还在,一深一浅地贴着话筒传过来。
“意意,你爸手术那天下午,我本来在酒店楼下盯沈逾的车。我知道他在里面跟苏晚见面,我怕苏晚露馅。但苏晚后来给我发消息说沈逾只是来倾诉,没别的。我想着来都来了,去趟医院吧。结果到的时候护士正催着签字,我说我是家属的家属,她信了,让我签了。”
他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全是苦味:“我签你爸名字的时候手都在抖。我十六岁那年在学校打架被我爸抽得半死都没抖过。但那天我签完字躲在楼梯间坐了一下午,抽了一整包烟。”
“哥。”
“嗯?”
“当年你打了陈潇,家里花了多少钱摆平?”
“很多。”他说,“爸妈把房子抵押了。妈的首饰都卖了。最后是沈国栋出面跟陈家谈的,他说他来做中间人。后来我才知道沈国栋不是来做中间人的,他是来收债的——他替我爸妈出了那笔钱,条件是十年之后让我送你去沈家。”
“十年。”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意意,你十六岁的时候我回过一次邯城。偷偷回的。我站在你们学校门口看了一眼,你穿着蓝白校服跟同学往外走,笑得挺开心。那时候我就决定这件事不能落到你头上。但我那时才二十一岁,我什么都没有。我唯一能做的只有离开。我走了,沈国栋就找不到我来要账。只要我不在,那个条件就执行不了。”
“但他找到了你。”
“三年前你爸心衰住院那次,他让人给我递了话。他说你爸的手术费他可以出,条件是让我签一份放弃追责申明。那份申明写得复杂,其实核心就一句——我承认当年沈国栋替我家出的那笔钱是‘赠与’,不是‘借款’。他要把黑账洗白。”
“你签了?”
“我签了。”沈清扬的声音忽然轻得像一根羽毛,“但我签完跟他说了一句,我说沈叔,你让我妹嫁给你儿子可以,但她这辈子不会知道这些。你敢让她知道,我就把陈潇他爸的事翻出来。他怕我手里有证据,就应了。”
“那林知夏今天下午电话里说的那些……”
“是她哥让她说的。沈逾想激你主动来问我。他一试探,就知道我已经跟你通过气了。”沈清扬的语气忽然加快,“意意,你现在听好,下面我说的话你一个字都别跟任何人讲。苏晚后天会拿到一份陈潇当年体检报告的副本,报告里会写那批进口材料含有什么成分。只要拿到那个,证据链就串上了。走私、灭口、借我家的债吃你家的嫁妆,全都能翻出来。”
“拿到之后呢?”
“之后我会以我公司的名义提交给市检。我会请律师、开记者会,把沈国栋二十年前做过的所有事都摊在台面上。”
“但你没想过沈逾会怎么做?”
电话那头停了一拍。
“哥,”我一字一字地说,“沈逾今天下午在医院主动跟我坦白苏晚的事。他把所有事都主动摆在台面上,说明他根本不担心。你告诉我的这些事,他可能早就知道你手里有什么了。苏晚后天拿到的体检报告,也许已经在沈逾手里了。”
远处有一辆消防车鸣笛经过,警笛声从这条街拉到那条街,尖锐地划过傍晚的天际线。
我听见沈清扬在电话那头吸了一口凉气。
“意意,你先别挂。我打给苏晚。”
电话断了。我站在花坛旁边等。天黑得很快,路灯亮了,把我影子拉成长长一条投在人行道上。来来往往的居民下楼遛弯,有人牵狗,有人拎着塑料袋装的馒头,有人用手机外放抖音,嘈杂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三分钟后沈清扬的电话回来了。
“苏晚手机关机了。”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紧,“她下午四点半给我发了一条消息说拿到报告了,约今晚八点在我公司碰面。然后就没再联系过。”
“四点半到现在快三个小时了。”
“我知道。”
“哥,你告诉我她家地址。我过去。”
“不行。”
“我怀孕了他们不敢动我。你还没露面,沈逾不会在明面上对我怎样。你把地址给我,我去苏晚家看看。你在暗处接应我。”
沈清扬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报了一个地址,邯城老城区一个旧小区,离我这里四十分钟车程。
“意意,到了别上楼。你看一眼她家窗户有没有灯就行。”
“我知道了。哥,你听着——如果苏晚真出事了,后天下午三点那个时间点就是你跟沈逾之间的死线。他比我更清楚你手里还有什么。你明天一天别跟任何人联系,等我消息。”
我挂了电话,走出花坛,拦了辆出租车。
车开出去二十分钟的时候我收到沈逾的微信。第二十条。
“清意,你哥是不是给你打电话了?他跟你说了很多话对不对?但你有没想过一个问题——你哥离开家十六年,这十六年里是谁年年过年给你寄新衣服?是谁给你爸转住院费却不留名?是你哥。不是我。”
“我承认我瞒了你很多事。但我瞒那些事是因为我不想让你活在仇恨里。你今天见到的苏晚是我大学同学没错,但她最近在帮你哥查我。你哥没跟你说这个吧?”
“清意,你现在掉头来我家,我们当面把话说清楚。你手里的证据越多,越说明有人在布局。别被人当枪使。”
我看着屏幕上那几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过去。窗外夜色流成了一条灯河,星星点点地淌着。
沈逾的话永远是这么漂亮。每一个字都站在“为我好”的立场上,每一句都暗示“你哥在利用你”。
但我不在乎他说什么了。
我在乎的是另一件事。林知夏下午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她提到了我爸妈卖女儿的事,但她全程没提陈潇这个名字。沈逾这条微信也没提陈潇。他们俩都刻意绕开了陈潇。
他们在害怕我提到陈潇。
我在苏晚家楼下下了车。旧小区没有门禁,路灯坏了一半。我走到她住的那栋楼下,仰头看。七楼,东边第二扇窗户。窗帘拉着,里面没有光。
我站在原地看了五分钟。
然后我低头给沈清扬发了条消息:“没灯。但我手机有她的定位。”
我打开了那个我装了半年的APP。那是我在我哥公司注册信息里找到的一个后台权限——苏晚的工作手机绑定了一个共享定位功能,我哥留着没关。
屏幕上那颗蓝色的小点停在了一个地方。
三院。
苏晚这会儿在三院。心外科住院部。
我抬头看了眼苏晚家黑着的窗户,又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
她没被控制。她自己在三院。
而且那个定位显示她在住院部十二楼。
那是三院的心外科病区。我爸昨天刚转进心内科。住院部十二楼,是他那层病房再往上两层。
苏晚在我爸住的同一栋楼里。就在他头顶上两层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