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三点二十分,市妇幼保健院住院部五楼的走廊里飘着消毒水和盒饭混在一起的味道。
我躺在靠窗的病床上,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管子里回着淡红色的血。
隔壁床的产妇刚喂完奶,她婆婆用保温桶装了鲫鱼汤来,盖子一掀,整间病房都是腥鲜气。
周明远坐在床边的小方凳上,低着头给我削苹果。
皮削得断断续续,果肉上沾着他指纹里的灰。
他的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震了三次他都没接。
第四次震的时候我开口了:“接吧,万一是单位有事。 ”
他手一抖,苹果滚到地上,骨碌碌钻进床底下。
他弯腰去够,后颈露出一截晒黑的皮肤,发际线比去年又退了一点。
电话断了,又响,他只好按了接听,侧着身子压低嗓门:“嗯,在医院。 明天再说行吗。 ”
我听出电话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没说几句就挂了。
他把手机重新扣回去,捡起苹果去洗手间冲了冲,回来接着削,这回皮没断。
“琳琳,再吃一口。 ”他把苹果切成小兔子形状,这是我六岁侄女才会喜欢的切法。
我别过脸,看着窗外。
住院部楼下种着一排桂花树,九月的花已经谢了,叶子绿得发黑。
救护车闪着蓝灯从急诊通道开出去,没鸣笛。
三天前我还在家里拖地。
周明远说晚上要加班,让我别等他吃饭。
我拖到卧室门口的时候肚子开始疼,起初以为是吃坏了东西,蹲了会儿厕所,站起来的时候血顺着腿往下淌,把浅灰色的家居裤染透了一大片。
我打周明远电话,响了七声他才接,背景音很安静,不像是办公室。
“我肚子疼得厉害。 ”我说。
“叫个车去医院,我这边走不开。 ”
后来是楼下开小卖部的张姐帮我叫的120。
急救人员用担架抬我下楼的时候,对门王阿姨探出头来看,眼神里带着那种“我就知道这家迟早出事”的了然。
孩子没保住。
医生说是自然流产,孕六周,胚胎本身发育不好。
周明远赶到医院的时候我已经做完清宫手术,躺在观察室里挂缩宫素。
他站在床尾,手插在裤兜里,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怎么不早点告诉我怀孕了。 ”
我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没接话。
出院那天是周六。
周明远办了手续,扶着我从住院部走到停车场。
他的车是去年换的二手朗逸,车里有股烟味,座椅上还留着上一任车主小孩踩的脚印。
我坐在副驾驶,系安全带的时候扯到小腹,闷哼了一声。
他赶紧伸手过来:“我来我来。 ”
他的手碰到我的手,指尖是温热的。
我下意识往回缩了一下,他愣住了,手悬在半空,过了两秒才收回去发动车子。
到家楼下,他绕到副驾驶这边给我开门。
正好碰到三楼的老赵遛狗回来,泰迪凑过来闻我的裤脚。
老赵拉紧绳子,笑呵呵地说:“小周啊,你媳妇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
“感冒了。 ”周明远替我答。
老赵哦了一声,牵着狗上楼了。
我站在单元门口,看着锈迹斑斑的防盗门,忽然觉得这个住了三年的地方陌生得很。
周明远的妈是第二天来的。
她拎了一箱特仑苏和一兜子土鸡蛋,进门先看冰箱,把冰箱里过期的酸奶和蔫了的青菜全扔了,一边扔一边数落:“这日子过的,冰箱里连块肉都没有。 明远上班那么累,回来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
我坐在沙发上,肚子还在隐隐作痛,后腰酸得像要断掉。
她经过我面前的时候停了一下,目光扫过我的小腹,嘴唇撇了撇,什么都没说。
中午她做了鸡蛋羹,端到我面前:“吃这个,补补。 小月子也是月子,别不当回事。 ”
我接过碗,碗沿烫手,鸡蛋羹上面淋了香油,颤巍巍地晃。
她坐在对面看着我吃,欲言又止的样子,最后到底没忍住:“琳琳,妈说句实在话,你也三十了。 明远是独子,我们老周家——”
“妈。 ”周明远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筷子,给她使了个眼色。
她把后半句咽回去,端起自己的碗扒饭。
那天晚上周明远送他妈回去,回来的时候快十点了。
我躺在床上没睡,听见他在客厅里翻东西,塑料袋窸窸窣窣响了很久。
他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盒阿胶口服液,放在床头柜上。
“我妈买的,让你喝着补气血。 ”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床垫陷下去一块。
我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后背上,过了很久,他轻轻躺下来,胳膊搭在我腰上。
“琳琳。 ”他的声音从耳后传来,“要不……我们再要一个。 ”
我的身体僵住了。
后腰的酸痛感还没消,小腹里像揣着一块冰。
他的手掌贴在我肚子上,那地方三天前还有个胚胎,现在空了,只剩一层皮。
我拿开他的手,坐起来,在黑暗里看着他的轮廓。
“周明远,你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我,还是你妈? ”
他不说话了。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阴影。
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过了足足有半分钟,他才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水泥地:“琳琳,你还想我怎么办。 ”
“那个女的呢。 ”我问。
他猛地抬头看我,瞳孔在暗处缩成两个黑点。
“你出事那天,”我的声音很平,平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我打了七个电话。 你在哪。 ”
“在单位——”
“我打你办公室座机没人接。 后来我让张姐帮忙查了,你那天下午请了假。 ”
他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窗外的桂花树被风刮得沙沙响,树叶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
他的手攥着床单,指节发白,过了很久才松开。
“她老公打她了,”他的声音很低,“她带着孩子跑出来,没地方去。 ”
“所以你去接她们母子。 把我一个人扔在家里。 ”
“我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你没想到。 ”我重复了一遍他的四个字,每个字都像在嚼碎玻璃,“周明远,我怀着你的孩子,血流了一地,你没想到。 ”
他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她住哪。 ”我问。
“琳琳——”
“她住哪。 ”
“……城东,她姐家的老房子。 ”
“你给她们付了多久房租。 ”
沉默。
我看着他攥紧又松开的拳头,看着他额角渗出来的汗。
这个和我同床共枕五年的男人,这个当初在婚礼上说“以后什么都听你的”的男人,此刻像一只被车灯照住的兔子。
“八个月。 ”他说。
八个月。
我算了算,去年腊月开始的。
那时候他说年终奖没发全,只给了我八千过年。
他自己留了多少,我从来没问过。
“她孩子几岁。 ”
“三岁半。 ”
三岁半。
那个孩子,比我的孩子早来了三年。
我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
周明远跟着站起来:“琳琳你去哪——”
我走到客厅,打开鞋柜最下面那层,从一只旧棉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里面是我这三年攒的私房钱,每个月从菜钱里扣两百三百,攒了四万七。
还有一张银行卡,里面是我结婚前的积蓄,十万出头。
我把信封和卡放在茶几上,转身看着他。
“周明远,婚可以离。 但你要把八个月的房租吐出来。 还有,明天带我去见那女的。 ”
他的神色彻底白了,嘴唇哆嗦着:“琳琳,你别——”
“你还想我怎么办。 ”我把这句话还给了他。
那天晚上我没回卧室,睡在沙发上。
客厅的窗帘没拉严,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切出一道白线。
我盯着那道白线看了一夜,后腰的酸痛一阵一阵涌上来,小腹里像有人拿手指在抠。
天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周明远第二天请假没去上班。
他以为我要去见那个女人,其实我没有。
我让他带我去城东那片老小区,站在她姐家楼下。
六层的老楼,外墙皮剥落了大半,楼道口停着一辆生锈的电动车,车筐里放着一颗蔫白菜。
三楼阳台上晾着小孩的衣服,红黄蓝绿,在风里鼓成一个个小方块。
有个女人探出头来收衣服,扎着马尾,背影很瘦。
她收完衣服转身,我看见了她的侧脸,颧骨很高,嘴角往下撇着,看着比实际年龄老。
周明远站在我身后,手插在口袋里,没敢抬头。
“是那个阳台吗。 ”我问。
他点头。
我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包括阳台、晾衣杆和那辆电动车。
然后我转身往小区门口走,周明远跟上来:“琳琳,你到底想干什么。 ”
“你怕什么。 ”我头也没回。
回家之后我给他列了一张单子。
八个月房租,按城东那片的老小区行情,一室一厅一个月一千二,一共九千六。
他给那孩子买奶粉尿不湿和衣服的钱,我按每个月五百算,四千。
还有他请假扣的工资、油钱、过路费,我懒得细算,写了个整数——两万。
“三万六千。 ”我把单子推到他面前。
他看着那张纸,喉结又滚了一次:“琳琳,这钱我——”
“你给她的钱,是婚内共同财产。 我有权追回。 ”
“你什么时候……”
“昨天夜里查的民法典。 ”我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第一千零六十二条,夫妻共同财产,双方有平等处理权。 你擅自处分,我有权追回。 ”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陌生的东西。
大概是第一次发现,跟他过了五年日子的这个女人,不是只会拖地做饭交水电费的。
接下来的二十天,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去移动营业厅打了他近一年的通话记录。
那个女人的号码出现频率从去年腊月开始猛增,到今年三月达到顶峰,每天通话七八次。
三月之后回落,但从未断过。
我把记录拍了照,存进网盘。
第二件,找了我表弟。
他在律师事务所做助理,我让他帮我拟了一份离婚协议书,财产分割写得明明白白,房子是婚后买的,首付两家各出一半,按市价折现我要一半。
他看了协议之后给我打电话,欲言又止:“姐,你真想好了? ”
“想好了。 ”
“那男的要是不同意呢。 ”
“他会同意的。 ”
第三件,我回了趟娘家。
我妈在厨房剁排骨,菜刀砍在砧板上咚咚响。
我靠在门框上跟她说我要离婚。
她刀停了半秒,又接着剁,排骨渣溅到围裙上。
“因为啥。 ”
“他外面有人。 ”
我妈放下刀,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过来关上门,压低声音:“多久了。 ”
“快一年了。 ”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叹了口气:“你爸那会儿也这样。 ”
我第一次听她说这个。
她跟我爸过了三十五年,吵了三十年,现在我爸退休了天天在家给她做饭,两个人一块去跳广场舞。
我一直以为他们那代人的婚姻就是那样,凑合着过,没什么好也没什么不好。
“那你怎么没离。 ”我问。
“离了你们仨怎么办。 你弟那会儿才上小学。 ”她拿起刀继续剁排骨,“你自己想好就行。 过不下去就回来,你屋我收拾着呢。 ”
我鼻子一酸,但没哭出来。
从医院到那天,我一次都没哭过。
周明远是在第二十三天给我打的电话。
那会儿我在超市买菜,特价鸡蛋三块五毛八一斤,我正弯腰挑着,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
“琳琳,我凑了两万,先给你。 ”他的声音很疲惫。
“三万六。 ”
“她那边……孩子生病了,我——”
“周明远。 ”我直起身,手里攥着两个鸡蛋,“你孩子没了,你给她的孩子花钱。 你觉得合适吗。 ”
电话那头只有呼吸声。
“后天晚上,把你妈也叫来,咱们把事说清楚。 ”
“琳琳——”
我挂了电话,把鸡蛋放进购物车。
超市的广播正在放一首老歌,一个女声软绵绵地唱着“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
旁边货架有个老太太在挑特价卫生纸,塑料袋哗啦哗啦响。
我推着车往收银台走,路过生鲜区的时候看见有卖活鱼的,草鱼在玻璃缸里挤成一团,嘴巴一张一合。
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鱼缸里的增氧泵咕嘟咕嘟冒了一串泡。
后天晚上,周明远和他妈坐在客厅沙发上。
他妈穿了一件暗红色的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像是来开家长会的。
周明远低着头玩手机,屏幕上是消消乐,消除的音效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
我把那张单子和通话记录打印件放在茶几上。
他妈拿起来看了两眼,脸色变了:“琳琳,你这是——”
“妈,先看。 ”我的声音很平。
她看完了通话记录,又看那张单子,手开始抖。
她转头看周明远:“明远,这上面写的都是真的? ”
周明远没说话。
“我问你话呢! ”
“妈。 ”他叫了一声。
他妈把纸往茶几上一拍,站起来,手指戳着他的脑门:“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就指望你好好过日子。 你倒好,在外面养女人养孩子——你钱多是不是? 你媳妇流产你不管,你去管别人家的孩子——”
“那是我的孩子。 ”周明远抬起头。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他妈的手悬在半空,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
“你说什么。 ”
“她生的那个,是我的。 ”
我坐在单人沙发上,看着这一幕。
茶几上那杯水已经凉透了,杯壁凝了一层薄雾。
窗外的路灯被风吹得晃了一下,光影从周明远脸上划过,他的眼眶红了。
他妈慢慢坐回沙发上,手放在膝盖上,整个人缩了一圈。
过了很久,她转向我,嘴唇哆嗦着:“琳琳,妈不知道……”
“我知道你不知道。 ”我说。
“那这孩子——”
“孩子我不会要。 婚必须离。 ”我看着周明远,“房子卖掉,一人一半。 你的存款和股票,我要一半。 至于你给她的钱,我最后说一次,三万六,一分不能少。 ”
“我没那么多。 ”
“那就从你的那一半房款里扣。 ”
他妈忽然哭出来,眼泪把脸上的粉底冲出两道印子:“琳琳,妈求你了,别离。 孩子都那么大了——”
“妈。 ”我打断她,“我的孩子没了。 ”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了。
周明远全程没再开口。
他坐在那里,像一个被扎破的充气人,一点点瘪下去。
离婚手续办了两个月。
房子挂到中介,不到三周就有人出价。
周明远没跟我争房款,他拿了扣掉三万六之后的那部分,据说搬去了城东。
他妈回了老家,走之前来看了我一次,在门口站了十分钟,最后只说了一句“你自己保重”,转身走了。
我搬进了一个五十平米的出租屋,阳台朝南,房租每月一千八。
搬家那天我表弟来帮忙,扛着两个纸箱上六楼,喘着气说姐你东西真少。
确实少。
五年的婚姻,最后装不满三个纸箱。
我把旧手机里的照片全删了,通讯录里周明远的名字改成了“朗逸车主”。
那个用了三年的手机屏碎了没舍得换,现在也不用换了,换了个一千五的红米,屏幕大,字清楚。
前几天在超市又碰到张姐,她拉着我的手问东问西。
我说离了,她愣了一下,然后说离了好,那男的配不上你。
结账的时候她非要帮我付那袋鸡蛋的钱,我没让。
走出超市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一排。
我提着购物袋往家走,路过小区门口的水果店,喇叭里喊着“蜜桔十块钱三斤”。
我称了十块钱的,拎着往楼上走,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红。
爬到三楼的时候歇了一下,楼道窗户外头能看见对面楼的厨房,有人在炒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脆响。
那家的窗户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边角卷起来了。
我继续往上爬。
六楼,五十平米,阳台朝南。
明天早上太阳会从东边升起来,照进那间空了一半的卧室。
真心这东西,给出去的时候是热的,收回来的时候是凉的。
凉透了,就再也捂不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