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速服务区的风很硬,刮得人睁不开眼。
郭明远把车停稳,熄火,拔钥匙,一气呵成。
副驾驶上的表叔郭大勇还在数落:「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轴?油费过路费才几个钱?你先把钱转我,咱们再走。」
郭明远没接话,拉开副驾车门,弯腰把表叔的保温杯拎出来,放在他脚边。
「表叔,您在这儿等车吧。」
郭大勇愣住:「你什么意思?」
郭明远关上车门,按下锁车键,车窗缓缓升起前,他最后说了一句:「您不是说这车是您让给我的吗?那您自己想办法回去。」
车子倒出车位,调头,驶向高速入口。
后视镜里,郭大勇站在服务区空地上,手里攥着保温杯,嘴唇哆嗦,脸色由红转白。
郭明远踩下油门,把那个身影甩得越来越远。
01
三天前,郭明远刚把车提回来那天,郭大勇就来了。
他围着那辆崭新的黑色SUV转了整整三圈,手在车漆上摸来摸去,嘴里啧啧有声:「明远啊,你这车不错,落地得二十多万吧?」
郭明远站在车旁,笑了笑:「落地二十二万八,首付我自己付的,贷款三年。」
郭大勇直起身,拍了拍车顶:「行,表叔替你高兴。你爸要是还在,看见你混出样儿来,肯定也高兴。」
提到父亲,郭明远脸上的笑淡了几分。
他父亲郭正平三年前去世,留下一个小建筑公司,账面上干干净净,连个像样的资产都没剩。那时候郭明远刚大学毕业,什么都不懂,全靠表叔郭大勇帮着料理后事,处理公司清算。
当时郭大勇拍着胸脯说:「明远,你放心,表叔在生意场上混了二十年,你爸这点事,我替你办得妥妥的。」
结果办完,公司账上剩下的钱,只够给郭明远留了一张三万块的卡。
郭明远没说什么。
那三年,他白天跑工地,晚上做标书,硬是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熬成了能独当一面的项目负责人。
上个月,他签下人生中第一个大项目——城南安置房的外墙保温工程,合同金额八十七万。首付款到账那天,他去银行办完贷款,转头就提了这辆新车。
他需要一辆车跑工地。
郭大勇绕着车又转了一圈,忽然说:「明远,表叔后天要去省城办点事,正好你新车磨合,捎我一程。」
郭明远想了想,点头:「行,表叔,后天几点?」
「早上七点,我在你家楼下等你。」
郭大勇说完,又补了一句:「对了,你堂弟小军最近在找工作,你那个项目上要是缺人,给他安排个活儿干。」
郭明远没立刻答应:「项目上现在不缺人,等后面有岗位再说。」
郭大勇脸色微微一沉,但很快又笑起来:「行,你看着办。」
那天晚上,郭明远把车开回小区地库,坐在驾驶座上,翻出手机里存着的旧照片。
照片是父亲生前拍的,站在那个小建筑公司门口,笑得憨厚。
郭明远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锁屏,闭了闭眼。
他记得很清楚,父亲去世那年,郭大勇拿着一张借条来找他,说父亲生前借了他二十万,用于公司周转。
借条上有父亲的签名。
郭明远当时信了。
后来他才知道,父亲的公司账目干干净净,从来没有借过郭大勇一分钱。
那张借条,是郭大勇自己写的。
但那时候,郭明远手里没有任何证据,只能认。
三年了,他一直没提这件事。
不是忘了,是时候未到。
02
第二天一早,郭明远接到一个电话。
是母亲打来的。
「明远,你表叔昨天给我打电话了。」
郭明远握着手机,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说什么了?」
「他说你提了新车,想让你捎他去省城。还说你堂弟小军的事,让你多上点心。」
郭明远没说话。
母亲叹了口气:「明远,表叔这人虽然贪了点,但当年你爸的后事,确实是他帮着办的。你面子上过得去就行,别跟他闹僵。」
郭明远说:「妈,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
然后他起身,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一个牛皮纸袋。
纸袋里装着一份合同复印件,还有一张银行转账记录。
那是父亲公司三年前的账目。
郭明远当时不懂,后来工作久了,认识的人多了,才慢慢看出问题。
父亲的公司在郭大勇「帮忙清算」之后,账面上的流动资金几乎全部转走,去向是一家叫「勇达建材」的公司。
勇达建材的法人,是郭大勇的儿子,郭小军。
郭明远没声张,只是把这份复印件收好,又去银行调了当年的转账记录。
他找了律师。
律师看完材料,跟他说:「这份转账记录能证明资金流向,但还缺一份关键证据——你父亲和勇达建材之间有没有合同关系。如果没有合同,这笔钱就是非法侵占。」
郭明远问:「那怎么才能拿到合同?」
律师说:「要么从勇达建材内部调取,要么等他们自己拿出来。」
郭明远当时没想明白,律师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现在他明白了。
郭大勇这次主动来找他,主动要坐他的车去省城,绝对不会只是「办事」那么简单。
他一定有所图。
郭明远把牛皮纸袋重新收好,锁进衣柜最底层的保险柜里。
然后他拿出手机,给郭大勇发了条消息:「表叔,明天早上七点,我在小区门口等你。」
郭大勇秒回:「好嘞,明远,麻烦你了。」
郭明远看着这条消息,没有回复。
他放下手机,走到窗边。
窗外是这座城市密密麻麻的楼顶,太阳刚升起来,把整片天空染成金色。
他想起了父亲。
爸,您放心。
该拿回来的,我一定拿回来。
03
第二天早上六点五十分,郭明远把车开到小区门口。
郭大勇已经等在路边了,身边还站着一个人——郭小军。
郭小军今年二十四岁,比郭明远小两岁,长得高高瘦瘦,穿着一件名牌卫衣,手里拎着个黑色双肩包。
郭明远把车停稳,降下车窗:「表叔,小军也去?」
郭大勇笑得满脸褶子:「小军正好也去省城面试,你顺路捎他一程。」
郭明远没说什么,按下解锁键。
郭大勇拉开副驾门坐进去,郭小军钻进后排,把双肩包往座位上一放。
车上了高速,郭大勇的嘴就没停过。
「明远,你这车真不错,隔音好,坐着也稳。」
「明远,你那个项目什么时候完工?工钱结得及时不?」
「明远,小军学的是工程造价,你项目上要是缺个算量的,让他去帮你。」
郭小军在后面插嘴:「哥,我听说你那个项目挺大的,八十七万呢?」
郭明远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合同金额是八十七万,但利润没那么高,材料人工一扣,剩不下多少。」
郭小军「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车开了四十多分钟,导航提示前方还有六十公里到达省城。
郭大勇忽然从兜里掏出手机,点开微信收款码,递到郭明远面前。
「明远,停车。」
郭明远没动:「表叔,高速上不能停车。」
郭大勇说:「那你先把钱转我。」
郭明远瞥了一眼收款码:「什么钱?」
郭大勇理直气壮:「油费啊,过路费啊。你新车磨合期油耗高,这一趟下来油钱得两百多,过路费也得一百多。你先把钱转我,回头我帮你算算,多退少补。」
郭明远没说话。
郭小军在后面帮腔:「哥,我爸说得对,亲兄弟还明算账呢。你新提的车,跑这一趟损耗也不小,我爸帮你分担点油费,是应该的。」
郭明远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深吸一口气,说:「表叔,这车是我自己提的,油费过路费我自己出。您坐我的车,不用您掏钱。」
郭大勇脸色一沉:「明远,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表叔是长辈,坐你的车是给你面子。你一个新提的车,让长辈坐,那是你的福气。但油费过路费是实打实的开销,你不能让表叔替你承担吧?」
郭明远没接话。
郭大勇又补了一句:「再说了,这车要不是表叔当年帮你爸处理公司的事,你能有钱买车?」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郭明远心上。
他没吭声,只是握方向盘的手更紧了。
车又开了一段,导航提示前方二十公里处有一个服务区。
郭明远忽然打了右转向灯,变道,驶向服务区。
郭大勇还以为他要停车方便,笑着说:「正好,我也想去趟厕所。」
车在服务区停下。
郭明远熄火,拔钥匙,下车。
郭大勇坐在副驾上,等着他开门。
郭明远拉开副驾门,弯腰,把郭大勇的保温杯拎出来,放在地上。
「表叔,您在这儿等车吧。」
郭大勇愣住:「你什么意思?」
郭明远没回答,走到后排,拉开郭小军那边的车门。
郭小军也愣住了:「哥,你干嘛?」
郭明远说:「下车。」
郭小军脸色变了:「哥,你这是干什么?我爸说错什么了?不就是油费过路费吗?你不愿意出就算了,至于这样吗?」
郭明远没跟他吵,只是说:「你们不是要钱吗?那我告诉你们,这车是我的,油是我的,路也是我的。你们想坐,可以。但你们要的钱,我没有。」
他说完,关上车门,绕回驾驶座,发动车子。
郭大勇这才反应过来,猛地拍打车窗:「郭明远!你反了天了!我是你表叔!你爸要是活着,你敢这么对我?」
郭明远隔着车窗,看着郭大勇那张涨红的脸。
他按下车窗,只留了一条缝。
「表叔,我爸活着的时候,你不敢这么跟我说话。」
这句话说完,他关上车窗,踩下油门。
车子驶出服务区,汇入高速车流。
后视镜里,郭大勇站在原地,手里攥着保温杯,脸色由红转白,嘴唇哆嗦着,像是想骂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郭小军站在他旁边,急得直跺脚。
郭明远收回视线,把车速提到一百二。
他的手机响了,是郭大勇打来的。
他没接。
又响了,还是郭大勇。
他还是没接。
第三通电话打来的时候,他按下了接听键。
郭大勇的声音从蓝牙音箱里传出来,带着一股气急败坏的颤音:「郭明远!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你把我丢在服务区,你让我的脸往哪儿搁?你信不信我回去就告诉你妈,让她评评理!」
郭明远淡淡地说:「表叔,您先别急着告状。您好好想想,我为什么把您丢在服务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郭大勇的声音忽然低了几分:「你……你什么意思?」
郭明远说:「您要是想不起来,回去慢慢想。想起来了,再来找我。」
他挂断电话,把手机扔在副驾座上。
车里安静下来。
他开着车,沿着高速一路向南。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挡风玻璃上,刺得人眼睛发酸。
他伸手把遮阳板放下来。
他知道,从他把郭大勇丢在服务区的那一刻起,这场仗,正式开始了。
04
郭明远到省城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
他先去见了项目甲方,敲定了材料进场的时间,又去建材市场转了转,把价格摸了一遍。
等他忙完,已经是下午两点。
他刚坐进车里,手机就响了。
是母亲打来的。
「明远,你表叔刚才给我打电话了。」
郭明远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他说什么了?」
母亲的声音带着一丝犹豫:「他说……你把他丢在服务区了。他说你让他一个人在高速上站了两个小时,最后还是他打电话叫了朋友去接他。」
郭明远没说话。
母亲又说:「明远,你表叔是贪了点,但他毕竟是你长辈。你这么做,传出去不好听。」
郭明远睁开眼,看着前方车流:「妈,您知道他在车上跟我说什么吗?」
「他说什么了?」
「他让我把油费过路费转给他。」
母亲沉默了几秒:「他……他怎么能这样?」
郭明远说:「妈,他不只是要油费过路费。他是想告诉我,他坐我的车,是给我面子。他是在提醒我,我欠他的。」
母亲没说话。
郭明远又说:「妈,我爸走那年,他拿着一张假借条来找我,说我爸欠他二十万。我那时候不懂,信了。后来我才知道,我爸的公司账目干干净净,根本没借过他的钱。」
母亲的声音忽然颤了:「明远,你说什么?」
「我说,那张借条是假的。」
电话那头,母亲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只说了一句:「明远,你……你小心点。你表叔这个人,不好惹。」
郭明远说:「我知道。」
挂了电话,他坐在车里,看着窗外。
省城的街道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父亲去世后不久,郭大勇曾经带着郭小军来过一趟他家。
那时候郭小军还在上大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坐在他家的沙发上,低着头,不怎么说话。
郭大勇当时说:「明远,你爸走了,你以后就是家里的顶梁柱了。小军还小,你多照顾照顾他。」
郭明远当时点头答应了。
现在想想,那时候的郭大勇,就已经在布局了。
他让郭明远照顾郭小军,是想让郭明远把郭小军当成自己人,以后有什么好处,都要分一份给郭小军。
郭明远没说话,只是把手机拿出来,翻到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赵建国。
赵建国是父亲生前的朋友,也是勇达建材的会计。
三年前,郭明远刚发现借条有问题的时候,曾经找过赵建国。
赵建国当时什么都没说,只给了他一个眼神。
那个眼神郭明远记了三年。
他按下拨号键。
电话响了五声,才被接起来。
「喂,哪位?」
「赵叔,是我,郭明远。」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明远啊……你找我什么事?」
郭明远说:「赵叔,我想跟您见一面,有些事想问问您。」
赵建国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明远,你……你爸的事,我知道得不多。你要是想问,我明天下午有空,你来公司找我吧。」
郭明远说:「好,赵叔,明天下午,我去找您。」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太阳已经偏西了。
他握紧了方向盘,像是握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05
第二天下午两点,郭明远准时到了勇达建材。
赵建国在办公室等他。
办公室不大,桌上堆着账本和报表,墙上挂着一张营业执照,法人写着「郭小军」。
郭明远坐下,赵建国给他倒了杯茶。
「明远,你……你来找我,是为了你爸公司的事吧?」
郭明远点头:「赵叔,我知道您跟我爸是多年的朋友。我爸走那年,我什么都不懂,让表叔帮着处理公司的事。后来我发现那张借条有问题,但已经晚了。」
赵建国没说话,低头喝茶。
郭明远又说:「赵叔,我这次来找您,不是想为难您。我就是想知道,当年勇达建材跟我爸的公司之间,到底有没有合同?」
赵建国放下茶杯,看着郭明远:「明远,你是个聪明孩子。你爸要是还在,看到你现在这样,肯定很高兴。」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推到郭明远面前。
「这是我能找到的,你爸公司跟勇达建材之间的所有往来文件。你拿回去看看。」
郭明远接过文件袋,没有当场打开。
他站起身:「赵叔,谢谢您。」
赵建国摆摆手:「别谢我。你爸当年帮过我,我记着。你回去好好看看,有什么不明白的,再来找我。」
郭明远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赵建国忽然叫住他:「明远。」
郭明远回头。
赵建国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你表叔这个人,心狠手辣。你一个人,小心点。」
郭明远说:「我知道。」
他走出勇达建材的大门,太阳正毒,晃得人睁不开眼。
他回到车上,打开文件袋。
里面是一份合同复印件,还有几张银行转账记录。
合同上的甲方是「正平建筑」,乙方是「勇达建材」。
合同内容是:正平建筑将名下三个项目的材料供应权转让给勇达建材,转让费为人民币二十万元。
合同上有父亲的签名。
但郭明远知道,父亲从来没有签过这份合同。
因为父亲的字迹,他认得。
这份合同上的签名,是模仿的。
他把合同复印件收好,又看了一眼转账记录。
记录显示,勇达建材在父亲去世后两个月内,分三次从正平建筑账户转走共计二十万元。
这二十万,就是郭大勇拿着假借条来要的那二十万。
郭明远把文件袋锁进副驾的手套箱里,发动车子。
他拨通了律师的电话。
「王律师,我拿到证据了。」
电话那头,王律师的声音沉稳:「什么证据?」
「勇达建材跟我爸公司之间的合同,还有转账记录。合同上的签名是伪造的,转账记录证明他们转走了二十万。」
王律师沉默了几秒,说:「明远,这份合同如果是伪造的,那你表叔涉嫌合同诈骗,金额二十万,够判三年以上十年以下了。」
郭明远握着方向盘,没有说话。
王律师又问:「你打算怎么办?」
郭明远说:「王律师,我先把证据整理好。至于怎么办……我还在想。」
挂了电话,他开着车,往家的方向驶去。
夕阳西下,把整条高速染成橘红色。
他忽然想起,三天前,他刚提车那天,郭大勇站在他面前,笑呵呵地说:「明远,你这车不错,落地得二十多万吧?」
那时候,郭大勇的眼睛里,闪着一种光。
那是一种贪婪的光。
郭明远现在明白了。
郭大勇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过他。
他坐他的车,要他出油费过路费,不是为了那几百块钱。
他是想告诉郭明远:你的一切,都是我给你的。我想拿,随时可以拿。
但郭大勇忘了。
郭明远已经不是三年前那个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了。
他握着方向盘,目光平静。
前面就是高速服务区。
就是三天前,他把郭大勇丢下的那个服务区。
他放慢车速,看了一眼那个空旷的停车场。
然后他踩下油门,驶过那片地方。
手机响了。
是郭大勇打来的。
郭明远按下接听键,郭大勇的声音带着一股压抑的怒意:「明远,你到家了吧?」
「到了。」
「你明天有空吗?来家里吃顿饭,你婶子做了几个菜,咱们爷俩好好聊聊。」
郭明远说:「行,明天中午,我去。」
挂了电话,他把车停进小区地库,熄火,坐在车里。
他从手套箱里拿出那个文件袋,抽出那份合同复印件。
他盯着那份合同看了很久,最后把合同放回文件袋,锁进后备箱的暗格里。
他拿出手机,给王律师发了条消息:「王律师,明天中午,我要去我表叔家吃饭。您方便在附近等我吗?」
王律师很快回复:「方便。你到了给我发消息,我在车里等你。」
郭明远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车库里很安静,只有通风管道发出低沉的嗡鸣。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父亲的脸。
爸,明天,我就把您的东西拿回来。
06
第二天中午,郭明远准时到了郭大勇家。
郭大勇家在城东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郭明远爬上楼,敲门。
开门的是郭小军。
郭小军今天穿着件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见了他,脸上挤出一丝笑:「哥,你来了,快进来。」
郭明远换鞋进屋。
客厅里,郭大勇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壶茶。
见他进来,郭大勇没起身,只是抬了抬眼皮:「来了?」
郭明远点头:「表叔。」
他在郭大勇对面坐下。
郭大勇给他倒了杯茶,推过去:「尝尝,你婶子从老家带回来的,正宗的龙井。」
郭明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郭大勇看着他:「明远,昨天的事,是表叔不对。表叔不该跟你要油费过路费,你一个新提的车,跑一趟高速确实费油,表叔不该让你出这个钱。」
郭明远放下茶杯:「表叔,您别这么说。油费过路费是小事,我不在乎。」
郭大勇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我就知道,明远你是个懂事的孩子。」
郭明远又说:「表叔,我今天来,是想跟您说件事。」
郭大勇端起茶杯:「你说。」
郭明远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放在茶几上。
郭大勇看了一眼文件袋,眼神微微闪了一下:「这是什么?」
郭明远把文件袋推到他面前:「表叔,您看看。」
郭大勇放下茶杯,打开文件袋,抽出里面的合同复印件。
他看了一眼,脸色忽然变了。
他抬起头,盯着郭明远:「你……你从哪儿弄来的?」
郭明远说:「赵叔给我的。」
郭大勇的手抖了一下,但很快稳住:「明远,你这是什么意思?这合同是你爸当年跟我签的,正平建筑把材料供应权转给勇达建材,这是正常的商业往来。」
郭明远看着他:「表叔,我爸的字迹,我认得。」
郭大勇脸色一沉:「你什么意思?」
郭明远说:「这份合同上的签名,不是我爸签的。」
郭大勇猛地站起来:「郭明远!你胡说八道什么!」
郭明远没动,只是平静地看着他:「表叔,您别急。我还没说完。」
他拿出手机,点开一段录音。
录音里是郭大勇的声音:「明远,你爸走那年,借了我二十万,这是借条,你看一下。」
然后是郭明远的声音:「表叔,我爸什么时候借的?」
郭大勇:「去年年底,他说公司周转不开,找我借了二十万。利息就算了,你把这钱还我就行。」
录音放完,郭明远看着郭大勇:「表叔,这段录音是我爸去世后,您来找我要钱的时候,我偷偷录的。您说这张借条是我爸签的,但我找人鉴定过,借条上的签名,跟合同上的签名一样,都是伪造的。」
郭大勇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郭小军站在一旁,脸色也白了:「哥,你……你这是干什么?我爸他……」
郭明远没看郭小军,只是盯着郭大勇:「表叔,二十万,加上这三年的利息,您说,该怎么算?」
郭大勇的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
他张了张嘴,声音发颤:「明远,你……你这是要跟表叔撕破脸?」
郭明远说:「表叔,不是我撕破脸,是您先动手的。」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郭大勇:「您坐我的车,跟我要油费过路费。您觉得,这二十万的事,我就不知道?」
郭大勇后退半步,撞在茶几上,茶杯倒了,茶水淌了一桌。
他顾不上擦,只是盯着郭明远,声音嘶哑:「明远,你……你听表叔说……」
郭明远打断他:「表叔,我不听您说。我只听证据说。」
他把合同复印件和录音文件收好,放进包里。
「表叔,我给您三天时间。三天之内,您把二十万本金,加上三年的利息,一共二十五万,打到我的账户上。这件事,我可以不追究。」
郭大勇的脸涨得通红:「二十五万?我哪儿有那么多钱!」
郭明远看着他:「那就没办法了。王律师说了,合同诈骗二十万,够判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您要是拿不出钱,那就让法院判吧。」
他说完,转身往门口走。
郭小军追上来:「哥!哥你别走!我爸他……」
郭明远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郭小军:「小军,你爸做的这些事,你心里清楚。你要是还想认我这个哥,就劝他把钱还了。」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郭大勇的吼声:「郭明远!你不得好死!」
郭明远没有回头。
他走下楼梯,走出单元门,阳光刺眼。
他站在楼下,深深吸了一口气。
手机响了,是王律师发来的消息:「明远,我在小区门口。」
郭明远回复:「好,我马上到。」
他快步走向小区门口,拉开王律师的车门,坐进去。
王律师看着他:「谈得怎么样?」
郭明远说:「他承认了。我给了他三天时间,让他还钱。」
王律师点点头:「如果他不还呢?」
郭明远靠在椅背上,看着前方:「不还,就报警。」
07
三天后,郭明远的账户上多了一笔二十五万的转账。
转账备注:还款。
郭明远看着那条银行通知,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
他给王律师打了个电话:「钱到了。」
王律师说:「那就好。你打算怎么办?」
郭明远说:「钱还了,这事就算了。他毕竟是我表叔,我爸的亲堂弟。」
王律师沉默了几秒:「明远,你心软了。」
郭明远没说话。
王律师又说:「你想想,你爸走那年,他拿着假借条来找你,你那时候刚大学毕业,什么都不懂。他利用你的信任,骗了你二十万。如果不是你自己查出来,这钱永远都要不回来。」
郭明远说:「我知道。」
王律师说:「你知道就好。你心软,但他未必。」
挂了电话,郭明远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工地。
塔吊正在转动,工人们忙碌着,混凝土泵车发出轰鸣。
他的手机又响了。
是母亲打来的。
「明远,你表叔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郭明远皱眉:「他又说什么了?」
母亲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安:「他说……他说你逼他还钱,还说要报警抓他。他说你狠心,不念亲情。」
郭明远没说话。
母亲又说:「明远,你表叔是做得不对,但他毕竟是你长辈。你拿了钱就算了,别把事情做绝了。」
郭明远沉默了很久,才说:「妈,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
工地上,工人们正在午休,三三两两地坐在阴凉处抽烟、喝水。
他忽然想起,父亲生前也是这样,喜欢坐在工地的阴凉处,跟工人们聊天。
父亲总是说:「明远,咱们做工程的,最重要的是诚信。答应别人的事,一定要做到。」
郭明远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拿起手机,给郭大勇发了条消息:「表叔,钱收到了。这件事,到此为止。」
郭大勇没有回复。
郭明远也不在意。
他放下手机,继续看图纸。
傍晚六点,他刚收拾好东西准备下班,手机又响了。
是赵建国打来的。
「明远,你表叔今天来找我了。」
郭明远心里一紧:「赵叔,他说什么了?」
赵建国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他让我把那份合同的原件交出来。他说,如果我不交,他就让我在勇达建材干不下去。」
郭明远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赵叔,您别怕。他不敢把您怎么样。」
赵建国叹了口气:「明远,我不是怕他。我是担心你。你表叔这个人,吃了亏,不会善罢甘休的。」
郭明远说:「赵叔,我知道。您放心,我会小心的。」
挂了电话,他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他知道,郭大勇不会就这么算了。
二十五万,对郭大勇来说,不是一笔小数目。
这笔钱,他一定会想办法找回来。
而找回来的方式,大概率还是从郭明远身上下手。
郭明远想了想,拿起手机,给王律师发了条消息:「王律师,我想咨询一下,如果对方威胁恐吓,该怎么取证?」
王律师很快回复:「录音、截图、聊天记录,都可以作为证据。如果对方有实际威胁行为,可以报警。」
郭明远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
他忽然想起,三天前,他在郭大勇家,把那份合同复印件拍在茶几上的时候,郭大勇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愤怒,有恐惧,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
是算计。
郭大勇在盘算,怎么把失去的二十五万,连本带利地拿回来。
郭明远知道,这场仗,还没打完。
08
一周后,郭明远接到一个电话。
是项目甲方打来的。
「郭总,有个事要跟您说一下。咱们那个外墙保温工程,可能要暂停一下。」
郭明远心里一沉:「为什么?」
甲方负责人支支吾吾:「市里接到举报,说你们公司存在合同违规问题,要核查。在核查结束之前,项目暂时停工。」
郭明远握着手机,指节发白:「举报?谁举报的?」
甲方负责人说:「这个……我们也不清楚。反正是匿名举报,说你们公司跟勇达建材之间有违规资金往来。」
郭明远深吸一口气:「好,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
工地上的塔吊已经停了,工人们三三两两地站在空地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郭大勇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
郭大勇的声音带着一丝得意:「明远啊,怎么了?」
郭明远问:「表叔,项目被举报停工,是你干的吧?」
郭大勇笑了:「明远,你这话说的,表叔怎么会干那种事?表叔是那种人吗?」
郭明远没说话。
郭大勇又说:「不过啊,明远,表叔劝你一句。做人呢,要懂得知恩图报。你爸当年走的时候,表叔帮你处理了多少事?你现在倒好,反过来咬表叔一口。」
郭明远说:「表叔,您拿了我的钱,还举报我的项目。您觉得,这事做得地道吗?」
郭大勇冷笑一声:「明远,你说这话就没意思了。那二十五万,是你自愿还我的。至于项目停工,那是市里的事,跟表叔没关系。」
郭明远没再说话,挂断了电话。
他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照在工地的围挡上,投下一片刺眼的白光。
他知道,郭大勇这是在报复。
他拿走了郭大勇的二十五万,郭大勇就要让他失去更大的东西。
那个项目,合同金额八十七万,是他辛苦三个月才拿下来的。如果项目黄了,他不仅要赔违约金,还要损失前期投入的材料费和人工费。
他想了想,拿起手机,给王律师打了个电话。
「王律师,项目被举报停工了。我怀疑是郭大勇干的。」
王律师问:「你有证据吗?」
郭明远说:「没有。他是匿名举报。」
王律师沉默了几秒:「明远,这种情况,你需要找到举报人。如果举报内容不实,你可以反告对方诬告陷害。」
郭明远说:「我明白了。」
挂了电话,他坐在办公室里,想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赵建国发了条消息:「赵叔,您知道勇达建材最近的账目情况吗?」
赵建国很快回复:「明远,你想问什么?」
郭明远说:「我想知道,勇达建材最近有没有大额资金进出。我怀疑,郭大勇在转移资产。」
赵建国沉默了很久,才回复:「明远,你猜对了。勇达建材上周刚转出一笔钱,去向是郭小军名下的一家新公司。」
郭明远看着这条消息,眼神慢慢冷下来。
他明白了。
郭大勇不只是要报复他。
郭大勇是在做两手准备。
一边举报他的项目,让他停工;一边转移资产,把勇达建材的钱转到郭小军名下,就算郭明远想追讨,也追不到什么。
郭明远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他忽然想起,父亲生前常说的一句话:「明远,做人要留一手。不是害人,是防人。」
他以前不懂。
现在他懂了。
他起身,走到办公室的角落,打开保险柜,从里面拿出一个U盘。
U盘里,是他这三年来收集的所有关于郭大勇的证据。
不只是那份伪造的合同。
还有郭大勇这些年偷税漏税、挪用公款的记录。
他本来没打算用这些东西。
但现在,他不得不用了。
09
郭明远没有急着出手。
他先去了市住建局,递交了一份材料,说明项目被举报的情况,并附上了自己公司的资质证明和合同原件。
住建局的工作人员看了材料,跟他说:「郭总,您这个项目的手续是齐全的,合同也没有问题。举报信我们查过了,内容不实。项目可以恢复施工。」
郭明远道了谢,走出住建局,阳光照在他脸上。
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拿出手机,给郭大勇发了条消息:「表叔,项目恢复施工了。您举报的事,市里查过了,不属实。」
郭大勇没有回复。
郭明远也不在意。
他开车回工地,塔吊重新转动起来,工人们陆续回到岗位上。
他站在工地门口,看着忙碌的现场,心里却并不轻松。
他知道,郭大勇不会就此收手。
他想了想,给赵建国打了个电话:「赵叔,您之前说的那笔转账,能帮我查一下具体去向吗?」
赵建国说:「我试试。不过明远,你表叔这个人,做事很谨慎。他转钱的时候,可能已经做了手脚。」
郭明远说:「我知道。赵叔,您帮我查一下,查不到也没关系。」
挂了电话,他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调出勇达建材的工商信息。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忽然发现一个问题。
勇达建材的注册地址,在城东一个老旧写字楼里。
但郭明远记得,父亲生前说过,郭大勇在城西还有一个仓库,专门存放建材。
他打开地图,搜了一下城西那个地址。
果然,那个仓库的注册信息,挂在一家叫「勇盛建材」的公司名下。
勇盛建材的法人,是郭大勇的妻子,刘秀兰。
郭明远看着屏幕,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他拿起手机,给王律师发了条消息:「王律师,我找到了勇达建材的关联公司。勇盛建材,法人是郭大勇的妻子刘秀兰。我怀疑,他这些年一直在通过这家公司转移资产。」
王律师很快回复:「如果能查清资金流向,就可以申请财产保全。」
郭明远放下手机,看着窗外。
夕阳西下,把整片天空染成橘红色。
他忽然想起,父亲去世那天,也是这样一个傍晚。
那时候他刚大学毕业,什么都不懂,站在医院的走廊里,看着医生推着父亲从抢救室出来,摇了摇头。
他当时哭得站不住。
郭大勇站在他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明远,别哭了。你爸走了,以后表叔照顾你。」
那时候,他信了。
现在想想,那时候的郭大勇,大概就已经在盘算,怎么从父亲的公司里捞钱了。
郭明远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拿起手机,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妈,晚上我回家吃饭。」
母亲的声音带着一丝惊喜:「好,妈给你做你爱吃的红烧排骨。」
「好。」
挂了电话,他发动车子,往家的方向驶去。
路过城西那个仓库的时候,他放慢车速,看了一眼。
仓库大门紧闭,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车牌号他认得,是郭大勇的车。
他把车停在路边,远远地看着。
过了一会儿,仓库大门打开,郭大勇从里面走出来,身后跟着郭小军。
父子俩站在门口,说了几句什么,然后郭大勇上了车,郭小军站在原地,看着车子开走。
郭明远等郭小军也走了,才发动车子,缓缓驶过仓库门口。
他看了一眼仓库的窗户,里面堆满了建材。
他记下了这个地址,然后开车离开。
10
一个月后,郭明远的项目顺利完工,工程款全部结清。
他把最后一笔尾款打到公司账户上,看着屏幕上的数字,心里没有太多波澜。
他拿出手机,给郭大勇发了条消息:「表叔,项目完工了。工程款也结清了。您要是有空,咱们见一面。」
郭大勇没有回复。
郭明远也不在意。
他开车去了城西那个仓库。
仓库大门开着,几个工人正在往卡车上装货。
郭明远把车停在路边,下车,走了进去。
郭大勇正站在仓库里,指挥工人搬货。
看见郭明远,他的脸色微微一变:「你来干什么?」
郭明远说:「表叔,我来跟您说一声,项目完工了。」
郭大勇哼了一声:「完工就完工,跟我说什么。」
郭明远看着他:「表叔,我还有件事,想跟您说。」
郭大勇警惕地看着他:「什么事?」
郭明远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郭大勇。
郭大勇接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忽然变了。
那是勇盛建材的工商变更记录。
郭明远说:「表叔,勇盛建材的法人是刘秀兰,但实际控制人是您。这些年,您通过勇盛建材转移了勇达建材的资产,一共转了多少钱,您心里清楚。」
郭大勇的手抖了一下:「你……你从哪儿弄来的?」
郭明远说:「赵叔给我的。表叔,您举报我的项目,我不追究。但您转移资产的事,如果我把这份材料交给税务局,您觉得,他们会怎么处理?」
郭大勇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郭明远看着他:「表叔,我不为难您。您把勇盛建材的资产转回勇达建材,把之前转走的钱补上,这件事,我就不追究了。」
郭大勇的嘴唇哆嗦着,声音嘶哑:「明远,你……你非要赶尽杀绝吗?」
郭明远说:「表叔,不是我赶尽杀绝。是您先动手的。」
他转身,走出仓库。
身后传来郭大勇的声音:「明远!明远你等等!」
郭明远没有回头。
他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进去。
发动车子,驶出仓库大门。
后视镜里,郭大勇站在仓库门口,手里攥着那份文件,脸色灰白。
郭明远收回视线,踩下油门。
他开着车,沿着城西的公路,一路向南。
太阳挂在西边,把整条路染成金色。
他打开车窗,风灌进来,吹在脸上,带着一股干燥的、尘土的气息。
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他刚提车那天,郭大勇站在他面前,笑呵呵地说:「明远,你这车不错,落地得二十多万吧?」
那时候,他没想到,这辆车,会成为他们之间这场战争的起点。
现在,战争结束了。
他赢了。
但他没有觉得多痛快。
他只是觉得,有些东西,该放下了。
他开着车,驶过那个高速服务区。
服务区的停车场上,停着几辆大货车,几个司机坐在树荫下抽烟、聊天。
他放慢车速,看了一眼那个地方。
三个月前,他把郭大勇丢在这里。
那时候,郭大勇站在空地上,手里攥着保温杯,脸色由红转白。
现在,他不会再站在那儿了。
郭明远踩下油门,把那个服务区甩在身后。
前方是回家的路。
母亲还在等他吃饭。
他打开车载音乐,放了一首老歌。
歌声响起,他跟着哼了几句。
夕阳西下,把整片天空染成橘红色。
他忽然想起父亲。
爸,我做到了。
该拿回来的,我都拿回来了。
他握着方向盘,目光平静。
车子驶过最后一个路口,拐进小区大门。
他停好车,熄火,拔钥匙。
坐在车里,他没有立刻下车。
他透过挡风玻璃,看着前方那栋楼。
三楼的窗户亮着灯,那是他家的厨房。
母亲应该正在做饭。
他笑了。
他拉开车门,下车,锁好车,往楼上走去。
身后,那辆黑色的SUV静静地停在车位上,车漆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
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