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宗,凌先生!求您了,快把那辆车从大院里头开出来吧!我们赔您钱,赔您两百万!现金!立马到账!”
一个星期以来,凌风的手机第一次接到这个没有保存却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那头的声音早已没了当初的嚣张与鄙夷,只剩下濒临崩溃的哭腔和深入骨髓的恐惧。
凌风站在窗边,看着楼下大院空地上那辆线条流畅、却与周围庄重环境格格不入的暗蓝色跑车,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他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地挂断了电话。
夏日的午后,蝉鸣嘶哑。
凌风把最后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衬衫叠好,塞进那个用了五年的旧行李箱。合上箱盖时,锁扣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像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句号,结束了他在这个城中村合租屋里整整三年的生活。
手机屏幕亮起,是女朋友林薇薇发来的信息,只有短短一行:“晚上七点,老地方见,有事说。”
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冰冷的疏离。
凌风没有回复。他知道要说什么。过去三个月,类似的场景已经上演过三次。从最初的争吵哭闹,到后来的冷漠指责,再到如今心照不宣的“有事说”。无非是嫌他穷,嫌他一个二手车销售没出息,嫌他给不了她朋友圈里其他女孩拥有的那些光鲜亮丽。
他拎起箱子,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不到十平米、只有一扇小窗的房间。墙壁泛黄,天花板角落有雨水渗漏的痕迹。这就是他过去三年的全部。
下楼时,碰见了房东太太。
“小凌啊,真搬啦?”房东太太嗑着瓜子,上下打量着他那寒酸的行李箱,“不是阿姨说你,薇薇那姑娘多好啊,人漂亮,工作也体面。你就是太倔,听阿姨一句劝,低个头,去跟人家认个错,好好找个稳定工作……”
凌风笑了笑,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侧身从堆满杂物的楼道走了出去。
阳光刺眼。
他拖着箱子走在滚烫的水泥路上,影子被拉得很长。路边五金店的收音机里放着嘈杂的流行歌,杂货店门口的老头摇着蒲扇下棋,一切如常。没人知道这个沉默离开的年轻人,刚刚挂断了一个怎样的电话。
凌风是个二手车销售。
更准确地说,曾经是。三天前,他辞去了在“通达二手车行”的工作。辞呈交上去的时候,销售经理陈浩笑得脸上横肉都在抖。
“凌风,不是我说你,就你这一个月卖不出去两辆车的业绩,早该自己识趣点滚蛋了。”陈浩把玩着手里新买的打火机,金属外壳在灯光下反着冷光,“不过也好,省得我月底再看你那张晦气脸。怎么,薇薇终于把你踹了?受刺激了?”
店里的其他几个销售也跟着哄笑起来。
凌风没理会那些笑声,只是安静地办完了手续,拿回了押着的半个月工资,一共两千三百块。那是他全部的家当,加上之前省吃俭用存下的一万出头。
他需要一笔快钱。
不是生活费,而是一个机会。一个他等了很久,几乎快要放弃的机会。
三天前,他偶然在一个极其小众、混杂着各种灰色信息的本地论坛角落里,看到了一条不起眼的帖子。发帖人语气急促,标题写着:“急出顶级跑车,抵押状态,手续特殊,一口价一万,仅限今天,非诚勿扰。”
帖子下面只有一张模糊的图片,是在一个昏暗的地下停车场拍的。但凌风一眼就认出了那辆车——阿斯顿·马丁DBS,还是限量版。市场价轻松超过两百万。
抵押车。手续特殊。一口价一万。
每一个词都透着可疑和风险。正常的抵押车买卖绝非如此儿戏,价格也不会低得如此离谱。这更像是一个陷阱,或者是车子本身有极其严重的问题,严重到原主人和抵押公司都急于脱手,哪怕只要一万块。
但凌风盯着那张模糊的图片,看了很久。
特别是车牌框边缘,一个几乎看不清的、小小的特殊徽标印记。
他拨通了帖子里的电话。
接电话的是个声音沙哑的男人,语气很不耐烦,确认凌风是真想要之后,报了一个郊区废弃物流园的地扯,要求现金交易,立刻马上,过时不候。
凌风取了钱,坐了两个小时公交,又步行了二十分钟,才找到那个偏僻荒凉、杂草丛生的地方。
车子就停在生锈的铁皮棚子下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但车身线条依然凌厉,暗蓝色的漆面在昏暗光线下流转着幽暗的光泽。确实是那辆DBS。
卖车的是个穿着皱巴巴西装的中年男人,眼窝深陷,满脸焦躁,不停地看表。他身边还跟着两个膀大腰圆、面色不善的汉子。
“车就在这儿,看清楚了,抵押状态,有合同。”中年男人语速很快,递过来一叠文件,“我们‘信隆资产管理公司’只是受委托处置。你付钱,车开走,这车就是你的。以后有什么纠纷,你自己跟抵押方处理,跟我们无关。听明白没?”
条款近乎霸王,风险全在买方。
凌风仔细看了那份抵押合同和处置委托书。甲方(抵押人)的名字被刻意涂抹了,但抵押债权方“信隆资产”的章盖得很清晰。委托处置的条款写得很模糊,只强调了“现状交付”。
“为什么卖这么便宜?”凌风问。
中年男人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恶声恶气道:“你管那么多?要不要?不要滚蛋!有的是人等着!”
凌风的目光再次落到那辆车上,尤其是前挡风玻璃内侧,一个不起眼的、贴在角落的旧通行证。通行证上的字迹大部分磨损了,但还能隐约看出一个“南”字和某种编号。
“要。”他说。
数出一万现金,递过去。
中年男人快速点了一遍,把车钥匙和一个文件袋塞给凌风,如释重负般地挥挥手:“行了,赶紧开走!记住,以后这车有任何事,别来找我们!”
那两个壮汉让开了路。
凌风坐进驾驶舱。内饰是顶级的皮革和碳纤维,虽然蒙尘,但依旧能感受到曾经的奢华。引擎启动的瞬间,低沉浑厚的声浪在空旷的废弃园区回荡,惊起了远处灌木丛里的几只野鸟。
他开着这辆价值两百万、却只花了一万块买来的抵押跑车,驶离了物流园。
后视镜里,那三个男人迅速上了一辆黑色轿车,朝着相反方向疾驰而去,仿佛在逃离什么。
凌风没有回城中村,也没有联系林薇薇。
他开着车,在环城高速上漫无目的地绕了很久。直到夜幕降临,华灯初上,他才调转方向,朝着城市另一端,那个他许多年不曾主动靠近的区域驶去。
路上,他接到了一个电话。是林薇薇打来的,语气带着压抑的不满和最后通牒般的冰冷。
“凌风,我不管你这两天在发什么神经。今晚你必须过来。我爸妈来了,有些话,我们当面说清楚。”
凌风看着前方流光溢彩的道路,平静地说:“好。”
晚上七点,“翠华阁”餐厅。
这里是林薇薇最喜欢的餐厅之一,装修精致,菜品昂贵,是她在朋友圈展示生活的固定背景板之一。
凌风到的时候,林薇薇和她父母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林薇薇穿着一条新买的连衣裙,化了精致的妆。她父亲林国栋穿着POLO衫,端着茶杯,脸上没什么表情。她母亲张丽娟则用挑剔的目光打量着走过来的凌风,尤其是他身上那件普通的T恤和旧牛仔裤。
“怎么才来?”林薇薇语气不善。
“堵车。”凌风坐下。
张丽娟清了清嗓子,开门见山:“小凌啊,今天叫你来,没别的意思。就是你和薇薇也谈了不少时间了,有些事,该定一定了。”
林国栋放下茶杯,接过话头,语气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商量”:“凌风,我和你阿姨就薇薇一个女儿。我们的要求也不高。你在海城,起码得有个像样的房子,不说多大,一百平总要的。按现在的行情,首付差不多要一百五十万。车子嘛,代步的就行。婚礼也得办得体面。这些,你心里有数吗?”
凌风沉默着。
林薇薇看了他一眼,眼底掠过一丝复杂,但很快被决绝取代。她拿出手机,点开计算器,推到凌风面前:“凌风,我不是逼你。但我们都不小了。这是我算的,最基本的开销。房子首付一百五十万,装修二十万,车子十五万,婚礼酒席二十万,彩礼……按我们老家风俗,十八万八不算多。加起来,两百二十多万。你……你现在有多少?”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
张丽娟哼了一声:“薇薇,跟他算这些有什么用?他一个卖二手车的,能拿出两万二就不错了!凌风,不是阿姨说话难听,你总不能让我家薇薇跟着你住出租屋,挤公交地铁,一辈子抬不起头吧?”
邻桌似乎有认识的人,投来好奇的目光。
凌风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怜悯、嘲笑,或者纯粹是看热闹的兴致。
他抬起头,看向林薇薇:“这是你的意思?”
林薇薇避开他的视线,咬着嘴唇:“凌风……现实点吧。爱不能当饭吃。我……我想要安稳的生活,有错吗?”
“没错。”凌风点了点头,声音很平静,“所以,你的选择是?”
林薇薇还没说话,餐厅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只见销售经理陈浩搂着一个打扮艳丽的女孩,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他一眼就看到了窗边的凌风和林薇薇一家,脸上立刻露出夸张的惊讶和嘲讽的笑容。
“哟!这不是凌风吗?巧啊!”陈浩故意提高音量,引得更多人看过来,“怎么,失业了还有钱来翠华阁吃饭?该不会是薇薇请客吧?啧啧,凌风啊凌风,吃软饭也得有个限度啊。”
他怀里的女孩咯咯笑起来。
林薇薇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父母更是面沉如水,觉得丢尽了脸。
陈浩走了过来,打量着凌风,又看看林薇薇,摇头晃脑:“薇薇,不是哥说你,当初介绍你跟凌风认识,是看他老实。没想到这么不中用。你看我,上个月刚提了辆宝马三系。跟着这种人,有什么前途?”
张丽娟气得胸口起伏,狠狠瞪了凌风一眼。
凌风缓缓站起身。
陈浩挑衅地看着他:“怎么?还想动手?别忘了,你现在可不是我们车行的人了,没人再罩着你那点可怜业绩。”
凌风看着他,忽然问:“陈经理,你很懂车?”
陈浩一愣,嗤笑:“废话!老子干了十几年二手车,什么车没见过?比你强一万倍!”
“那很好。”凌风点点头,从裤兜里掏出那把造型独特的车钥匙,轻轻放在铺着白色桌布的餐桌上。
钥匙上的翅膀标志,在餐厅柔和的灯光下,泛着内敛而奢华的光芒。
刹那间,整个桌边安静了下来。
陈浩脸上的嘲笑瞬间凝固,眼睛死死盯住那把钥匙,像是见了鬼。他是内行,太清楚这个钥匙品牌代表着什么。
林薇薇也怔住了,她父母同样面露惊疑。
“你……你这是哪儿来的?”陈浩的声音有些变调,他想说“偷的”或者“假的”,但钥匙的质感、细节,都告诉他这是真货。
凌风没有回答他。
他看向脸色变幻不定的林薇薇,和她那对此刻惊疑不定的父母,语气依旧平淡:“你们要的两百二十万,我现在没有。”
他顿了顿,在陈浩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讥讽和薇薇一家失望到极点的目光中,拿起了那把钥匙。
“但我刚买了辆车。”
“或许,它能值点钱。”
餐厅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几秒。
陈浩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指着那把钥匙,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凌风!你他妈真是穷疯了!从哪个玩具店买的模型钥匙?还是在地摊上捡的?阿斯顿·马丁?你知道这车多少钱吗?就你?一万块?你连它一个轮胎都买不起!”
他的笑声尖锐刺耳,再次吸引了周围食客的注意。许多人看着凌风,目光里的嘲弄和怜悯更加明显。一个穿着寒酸的年轻人,掏出一把顶级豪车的钥匙,这场景确实像极了拙劣的骗局或者可悲的妄想。
林薇薇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她猛地站起来,声音因为极度的羞愤而颤抖:“凌风!你够了!嫌不够丢人吗?拿个假钥匙出来装什么!我们之间完了!彻底完了!以后别再联系我!”
说完,她抓起自己的包,拉起还在发懵的父母,逃也似的冲出了餐厅。张丽娟临走前还回头狠狠啐了一口:“神经病!晦气!”
陈浩笑够了,抹了抹眼角,走到凌风面前,压低声音,充满恶意地说:“凌风,看在你以前给我打过下手的份上,提醒你一句。冒充有钱人,也得看看自己什么德行。赶紧滚吧,别在这儿碍眼。”
凌风平静地收起钥匙,看着陈浩:“车就在外面。要看看吗?”
陈浩一愣,随即嗤笑:“行啊!我倒要看看你能变出什么戏法!走!”
他搂着女伴,一副看好戏的样子,跟着凌风走出了餐厅。
翠华阁门口停满了车。凌风带着他们走到路边一个相对僻静的临时停车位。那里,静静趴着一辆覆盖着薄灰、却依旧无法掩盖其凌厉线条与尊贵气场的暗蓝色跑车——阿斯顿·马丁DBS。
陈浩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他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微微张开,像个傻瓜一样死死盯着那辆车。他是资深二手车销售,对各类豪车如数家珍。眼前这辆DBS,无论是车身比例、细节设计,还是那种顶级跑车独有的“气场”,都做不了假。这绝对是一辆真车!
可是……这怎么可能?
“这……这车是你的?”陈浩的声音干涩,充满了难以置信。
“刚买的。”凌风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引擎启动,那低沉而充满力量的声浪,让陈浩的心脏都跟着颤了一下。这声音,也假不了。
“你……你哪儿来的钱?这车……这车起码两百万!”陈浩冲到车窗边,脸几乎贴到玻璃上,试图在里面找到什么租赁公司的标志或者破绽。
凌风系好安全带,看了他一眼:“一万块买的。”
“放屁!”陈浩像是被踩了尾巴,“一万块?你当我是傻子?这车是不是有问题?是不是偷的?凌风我告诉你,买卖脏车是犯法的!”
“手续齐全,合法买卖。”凌风淡淡回应,递出那个文件袋,“要看吗?‘信隆资产管理公司’的处置委托。”
陈浩一把抓过文件袋,手都有些抖。他快速翻看里面的抵押合同和委托书。文件看起来是正规的,公章清晰。但价格……处置价格那一栏竟然是空白的!只有手写的一行小字“双方议定价格已结清”,没有任何具体数字。
这太不合规矩了!但文件的形制、印章又不似作假。
“信隆资产……我好像听说过……”陈浩皱起眉头,努力回忆,“专门做一些……不太干净的债权抵押处置。这车……这车来历肯定有问题!凌风,你惹上大麻烦了!”
他的语气从最初的震惊嘲讽,变成了夹杂着一丝嫉妒和更多幸灾乐祸的“提醒”。
“谢谢关心。”凌风拿回文件袋,关上了车窗。
“凌风!你别不识好歹!这种车你也敢碰?小心到时候人财两空,还得进去吃牢饭!”陈浩拍着车窗喊道。
凌风不再理会他,操控着这台性能机器,平稳地驶入了夜幕下的车流。后视镜里,陈浩还站在原地,脸色在路灯下变幻不定。
车子行驶在海城夜晚的街道上。绚烂的霓虹透过前挡风玻璃,在车内流淌。凌风开得不快,他需要熟悉这辆陌生的猛兽,更需要思考。
一万块买到这辆车,本身就是最大的异常。那个“信隆资产”急于脱手的态度,文件上的疑点,都说明这辆车背后有故事,而且是不小的麻烦。陈浩虽然讨厌,但他的警告并非完全没有道理。
但凌风在乎的,是那个几乎被磨掉的旧通行证,和车牌框上那个小小的、特殊的徽标印记。那是他熟悉的东西。很多年前,在他还住在那个大院里的时候,经常能看到类似的标记。
这辆车,很可能和那里有关。
这才是他冒险买下它的原因。不仅仅是因为便宜,更因为它可能是一个钥匙,一个重新连接某些被他刻意遗忘、或者说被迫远离的人和事的钥匙。
手机震动了。是林薇薇发来的最后一条微信:“凌风,我们真的结束了。你太让我失望了。不仅穷,还虚荣,不切实际。那把假钥匙,是你最后的遮羞布吗?好自为之。”
随即,他发现自己被拉黑了。
凌风看着那条消息,脸上没什么表情。三年的感情,最终以这样狼狈难堪的方式收场。意料之中,只是当它真正发生时,心里某个地方还是空了一下。
但他没有时间伤感。
下一个电话打了进来,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喂,是凌风凌先生吗?”对方是个男人,声音听起来很客气,但透着一种公式化的冷淡。
“我是。”
“凌先生你好,我们是‘信隆资产管理公司’风险控制部的。关于您今天购买的那辆抵押车,车牌号海A·8X88X,我们这边需要跟您做个简单的信息核实和风险提示,方便吗?”
来得真快。凌风目光微凝:“你说。”
“首先感谢您选择我们的处置车辆。根据委托协议,该车辆属于‘现状交付’,我司不承担任何后续责任。但出于对客户的负责,我们必须提醒您,该车辆的原抵押人涉及一些复杂的债务纠纷,目前处于失联状态。不排除后续会有其他债权人主张权利,甚至可能涉及一些法律上的争议。”
对方顿了顿,继续说道:“因此,我们强烈建议您,在车辆权属完全清晰之前,谨慎使用,最好停放于安全的私人车库,避免公开场合长时间停留,以免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如果您现在反悔,考虑到交易刚刚完成,我司可以出于人道主义,以原价回购车辆,当然,需要扣除少量手续费用。”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先是推卸责任,然后夸大风险,最后抛出“原价回购”的诱饵。听起来处处为客户着想,实则步步紧逼,目的只有一个——让凌风赶紧把车还回去,而且是以近乎白送的方式还回去。
他们后悔了。或者说,他们发现这辆车卖便宜了?或者……这辆车有什么他们之前不知道的、更麻烦的隐情,让他们急于收回?
凌风声音平静:“信息我收到了。车我已经买了,手续也办了。后续有任何问题,我会按照法律途径解决。回购就不必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对方的语气稍微冷硬了一点:“凌先生,我司是好意提醒。有些麻烦,不是您能想象和处理的。为了您自身的利益和安全考虑……”
“谢谢提醒。”凌风打断了他,“还有事吗?”
“……没有。希望凌先生不会后悔今天的决定。”对方挂断了电话。
威胁,已经不加掩饰了。
凌风看着前方道路,嘴角那丝弧度又微微扬起。看来,这潭水比他想象得还要深一点。
他需要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停放这辆车。城中村的合租房肯定不行。普通的商业停车场也不够安全。
他想到了那个地方。
那个他七年没有回去,甚至刻意回避的——城南军区大院。
母亲去世后,他和父亲的关系降到了冰点。那个古板、严厉、永远把纪律和奉献挂在嘴边的男人,无法理解儿子为什么不愿遵循他安排的道路,不愿进入那个体系。而凌风,也无法接受父亲对母亲生前某些愿望的忽视和那种不容置疑的强硬。
激烈的争吵后,凌风搬了出来,靠着母亲留下的一点积蓄和打工,读完了书,找了工作,再没回去过。父亲也没有找过他,仿佛默许了这种决裂。
大院有严格的门禁和安保,非登记车辆和人员根本无法进入。但如果是里面住户的车辆,并且有合理的理由……
凌风看了看副驾上那个模糊的旧通行证。也许,它能派上用场。
他没有直接开往城南,而是先去了一个老式居民区,敲开了一楼一户人家的门。开门的是个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的老者,正就着台灯修理一只旧闹钟。
“赵伯。”凌风叫了一声。
老者抬起头,眯着眼看了好几秒,才惊讶道:“小风?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赵伯是凌风母亲那边的远房亲戚,退休的老技工,一个人住。凌风母亲在世时,两家走动不少。凌风搬出来后,偶尔会来看看这位孤独的老人。
“赵伯,想请您帮个忙。”凌风开门见山,“我买了辆车,但可能惹了点麻烦。想借您家的车库停几天,避避风头。租金我照付。”
赵伯摆手:“说的什么话!车库空着也是空着,你尽管停!什么租金不租金的!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老人脸上露出关切。
“一点小麻烦,我能处理。”凌风不想让老人担心,“就是想找个稳妥的地方。”
赵伯的车库在老居民楼后面,是那种独立的水泥平房,很旧,但门锁结实,位置也僻静。凌风把车开了进去,又用赵伯找来的旧帆布仔细盖好。
“小风啊,要是真有事,别硬扛。你爸他……”赵伯欲言又止。
凌风笑了笑:“赵伯,我知道。谢谢您。”
安顿好车,凌风在赵伯家吃了顿简单的晚饭,老人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关于他母亲,关于过去。凌风安静地听着。
离开时,夜色已深。
凌风回到自己临时找的小旅馆住下。接下来的两天,风平浪静。信隆资产没有再打电话,陈浩和林薇薇也仿佛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
但他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第三天下午,凌风接到了大学同学周宇的电话。周宇是个富二代,家里做生意,为人还算仗义,是凌风在大学里为数不多保持联系的朋友。
“凌风!晚上有没有空?几个老同学聚聚,在‘蓝调’酒吧,我请客!一定得来啊,好久没见了!”
凌风本想拒绝,他现在没什么心情参加聚会。但周宇语气热情,而且特意提到:“听说你最近……跟薇薇分了?兄弟,别闷着,出来散散心!都是以前玩得好的,没外人!”
凌风犹豫了一下,答应了。也许,换个环境也好。
晚上八点,“蓝调”酒吧。
周宇定的位置不错,靠近舞台,但又不太吵。已经来了五六个人,都是大学同班或者同一个社团的。看到凌风进来,几个人表情都有些微妙。
“凌风!这儿!”周宇站起来招手,把他拉到自己旁边的座位,“来来来,看看谁来了!咱们班当年最低调的大才子!”
“周少你可别抬举我了。”凌风笑着坐下。
气氛有些短暂的尴尬。一个叫孙倩的女同学,以前和林薇薇关系不错,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刻意的关心:“凌风,听说你从二手车行辞职了?现在在哪儿高就啊?”
“暂时休息,还没找新的。”凌风实话实说。
孙倩“哦”了一声,眼神里掠过一丝了然和不易察觉的轻蔑,转头就和旁边的人聊起了新买的包包。
另一个男同学王海,家里有点小钱,向来喜欢显摆,接着问:“凌风,那你现在住哪儿?还跟人合租呢?不是我说,海城房价涨得太吓人了,我家去年买的那套,现在每平又涨了五千!”
“暂时住旅馆。”凌风说。
王海夸张地叹了口气:“唉,都不容易。不过凌风,你也该为自己打算打算了。老这么飘着也不是事儿。要不我跟我爸说说,看他公司要不要人?虽然起点低点,好歹稳定。”
这话看似关心,实则充满了优越感和施舍的意味。
周宇皱了皱眉,打圆场道:“行了行了,今天是来喝酒叙旧的,聊这些干嘛!凌风,别理他们,喝一个!”
凌风举杯和周宇碰了一下。
几杯酒下肚,气氛稍微活跃了一些。大家开始回忆大学时的趣事,聊起各自现在的状况。有人进了大公司,有人考了公务员,有人自己创业小有成绩。凌风安静地听着,偶尔附和两句。
直到酒吧门口又进来一群人。
为首的,竟然是陈浩。他身边跟着几个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看样子也是来玩的。陈浩一眼就看到了卡座这边的凌风,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那种混合着厌恶和发现新猎物般的兴奋表情。
“哟!真是巧他妈给巧开门——巧到家了!”陈浩径直走了过来,声音很大,“凌风,可以啊,失业了还有钱来蓝调消费?该不会是蹭周宇的吧?”
周宇脸色一沉:“陈浩,你怎么说话呢?”
陈浩瞥了周宇一眼,显然知道周宇家底,稍微收敛了点,但矛头依旧对准凌风:“周少,我不是冲你。我是替你不值!你知道这小子干了什么事吗?为了充面子,不知道从哪儿搞了把假豪车钥匙,在餐厅装大款,把他女朋友一家都吓跑了!笑死个人!”
他这话一出,卡座上的同学们全都愣住了,齐刷刷看向凌风,目光充满了惊愕、怀疑和看戏的兴奋。
“陈浩,你少胡说八道!”周宇怒道。
“我胡说?”陈浩冷笑,拿出手机,翻出几张照片,正是那天在翠华阁门口他偷偷拍的凌风和那辆阿斯顿·马丁DBS,“大家看看!这车,阿斯顿·马丁,两百万打底!他说是他一万块钱买的!你们信吗?”
照片在几个同学手里传看,引起一阵低低的惊呼和窃窃私语。
“真是阿斯顿·马丁……”
“看起来不像假的啊……”
“一万块?怎么可能!租一天都不止这个价吧?”
“凌风……这真是你的车?”孙倩忍不住问,眼神复杂。
凌风还没开口,陈浩就抢着说:“是他的?他连个轮胎都买不起!我敢打赌,这车要么是偷的,要么就是租来装样的!凌风,有种你现在把车开过来让大家看看啊?钥匙呢?不会丢了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凌风身上。王海脸上露出看好戏的笑容,孙倩和其他人则是一副等待答案的表情。周宇有些焦急地看着凌风。
凌风慢慢喝完杯子里剩下的酒,放下杯子。
“车,我确实有一辆。”他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的嘈杂安静了几分,“是不是我的,值多少钱,好像跟今晚的聚会没什么关系。”
“心虚了吧!”陈浩得意洋洋,“不敢叫过来就是心里有鬼!凌风,我告诉你,我已经托朋友查了!那辆车是抵押车,手续有问题!原车主欠了一屁股债跑路了!你摊上大事了知道吗?搞不好警察明天就找你!”
这话半真半假,却极具威慑力。同学们看凌风的眼神彻底变了,从怀疑变成了避之不及,仿佛他真的是个惹上刑事麻烦的倒霉蛋。
“凌风……陈浩说的是真的吗?”孙倩小声问,身体不自觉往后挪了挪。
凌风看着陈浩那张写满恶意和快意的脸,又扫了一眼周围或躲闪或鄙夷的目光。他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他站起身。
“周宇,谢谢你的酒。我先走了。”他拍了拍周宇的肩膀,无视了陈浩挑衅的眼神和其他同学复杂的注视,径直朝酒吧外走去。
身后传来陈浩故意放大的嘲笑声:“看见没?被我揭穿了,没脸待了!丧家之犬!”
王海的声音也隐约传来:“唉,没想到凌风现在变成这样了,穷就算了,还搞这些歪门邪道……”
走出酒吧,夜晚的空气带着凉意。
凌风站在街边,看着车水马龙,霓虹闪烁。这座城市繁华依旧,但似乎没有一寸地方真正属于他。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赵伯的电话。
“赵伯,睡了没?嗯,有点事,我想现在去把车开走。对,就现在。”
是时候了。
逃避、解释、忍让,都没有意义。
有些人,有些事,就像这辆麻烦缠身的车。你越是躲藏,越是示弱,他们就越会得寸进尺。
既然平静解决不了问题。
那就换一种方式。
凌晨一点,街道空旷。
凌风打车回到老居民区。赵伯还没睡,给他开了车库门,脸上带着担忧:“小风,这么晚开走,没事吧?我看这两天好像有人在附近转悠……”
“没事,赵伯,我心里有数。这几天打扰您了。”凌风掀开帆布,暗蓝色的跑车在昏暗灯光下宛如一头沉睡的猛兽。
他检查了一下车辆,没有发现明显的破坏痕迹。但当他坐进驾驶座,插入钥匙准备启动时,引擎只是空转了几声,随即彻底没了反应。
电瓶被动了手脚。或者更糟。
凌风下车,打开前盖检查。果然,电瓶连接线被巧妙地松脱了,并非完全断开,而是处于一种接触不良的状态,简单启动可能没问题,但行驶一段时间后很容易突然断电,在高速上这是致命危险。
不是赵伯,老人没这个技术和动机。只能是这两天在附近“转悠”的人干的。信隆资产?还是陈浩?或者两者都有?
凌风眼神冷了下来。威胁电话,同学聚会上的羞辱,现在直接对车下手。对方的手段在一步步升级,从恐吓到人身攻击再到实质性的破坏。
他快速接好电线,引擎顺利启动。低沉有力的声浪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没有耽搁,驾驶着车辆驶入凌晨的城市街道。目标明确——城南,军区大院。
一个多小时的车程。越靠近城南,街道越显宽阔整洁,行人和车辆越少,路灯下树影婆娑,环境静谧。军区大院坐落在一条幽静的林荫道尽头,高墙环绕,大门紧闭,岗亭里灯光雪亮,持枪卫兵身姿挺拔。
凌风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七年了。
他把车缓缓停在大门外的临时停车区,没有贸然上前。他需要找一个合适的理由,或者……等待一个合适的机会。
就在这时,一辆墨绿色的军用吉普车从大院内部驶来,在大门口减速。哨兵检查证件后,抬杆放行。吉普车驶出时,后座车窗降下了一半。
借着大门内侧的灯光,凌风看到了一个侧影。
花白的短发,挺直的鼻梁,紧抿的嘴唇,还有那身即使坐在车里也一丝不苟的常服。
是他的父亲,凌卫国。
吉普车很快驶离,消失在林荫道的另一端。凌风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指节有些发白。他没想到会这样突然地看见父亲,虽然只是一个侧影,但那熟悉的、刻板严肃的气息,隔着距离和车窗,依然扑面而来。
父亲似乎老了一些。鬓角的白发更多了。
凌风深吸一口气,将这些翻涌的情绪压下。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
他重新启动车辆,缓缓驶向大门岗亭。哨兵早已注意到这辆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豪华跑车,警惕的目光投了过来。
凌风降下车窗。
“同志,请问有什么事?”一名哨兵上前,敬礼,语气礼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审视。另一名哨兵的手看似随意地放在腰间。
“你好,我想进去。”凌风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请问您是院内住户吗?或者有预约吗?请出示有效证件和通行许可。”哨兵公事公办。
凌风递出自己的身份证。哨兵接过,看了看,又对照了一下凌风本人,眼神里的疑惑更重了。身份证地址还是很多年前的老地址,并非这个大院。
“凌风同志,您的身份证地址不符合。如果您是来访,请提供被访住户的姓名、楼号,我们需要核实并联系对方确认。”哨兵将身份证递还。
凌风知道会是这样。他指了指前挡风玻璃内侧那个模糊的旧通行证:“同志,你看看那个通行证。很多年前的了,可能还能查到记录。”
哨兵凑近看了看。通行证质地特殊,虽然字迹磨损,但那种制式和隐约的编号,他有些眼熟。这可不是一般的家属通行证。
他犹豫了一下,说道:“请您稍等。”然后回到岗亭,似乎是去内部系统查询什么。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但对凌风来说却有些难熬。他透过车窗,看着大院里面隐约可见的楼房轮廓和路灯,那里承载着他整个童年和少年时代,也埋葬了他和父亲之间最后一点温情。
几分钟后,哨兵回来了,表情比刚才更加严肃,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恭敬。
“凌风同志,系统里确实有您过去的登记记录,但显示已注销多年。这个通行证……也早已过期。”哨兵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原则上,您不能进入。但是……”
他看向那辆阿斯顿·马丁,目光在车牌和车身上停留了一下,尤其注意到了车牌框边缘那个小小的、特殊的徽标印记。那个印记,让他瞳孔微缩。
“请您再次出示一下您的身份证。”哨兵说。
凌风再次递出。
哨兵拿着身份证,又回到岗亭,这次通话时间稍长。凌风隐约听到“老首长”、“车牌号核对”、“特殊标记”等零星词语。
又过了一会儿,哨兵再次出来,这次他身边跟着一个看起来级别更高的军官。
军官四十多岁,面容刚毅,他仔细打量了一下凌风,又看了看车,然后对哨兵点了点头。
“凌风同志,”军官开口,声音沉稳,“根据核实,您的情况特殊。虽然您的常住登记已注销,但这辆车……以及相关的历史记录,可以作为临时准入的参考。请您填写这份临时访客登记表,注明事由和停留时间。另外,车辆进入后,请停放在指定的临时车位,不要长时间占用主干道,不要鸣笛,遵守院内所有规定。”
军官递过来一张表格和笔。
凌风接过,有些意外,但更多是松了口气。他快速填写了表格,事由写了“临时停放车辆”,停留时间写了“暂不确定,几天内”。
军官看了看,没说什么,将表格收好存档,然后对哨兵示意。
沉重的电动大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请进。”军官让开道路。
凌风道了声谢,操控着跑车,平稳地驶入了军区大院。
车轮碾过院内平整宽阔的水泥路,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道路两旁是高大的梧桐树,树影幢幢。整齐的苏式楼房在月光下静静矗立,偶有几点灯火从窗户透出。一切都和他记忆中的样子相去不远,只是更安静,更肃穆。
他按照指示牌,将车停放在了家属区边缘一个划着白线的临时停车位上。这里离主干道有些距离,旁边是几棵大树,相对隐蔽。
关掉引擎,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能听到远处隐约的虫鸣,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凌风靠在座椅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第一步,成了。
这辆车,果然是个钥匙。不仅仅是因为那个旧通行证和特殊徽标,很可能这辆车本身,就有着不寻常的来历,甚至可能曾经属于这个大院里的某个人。否则,仅凭他一个注销了登记的“前子弟”,绝不可能如此顺利地被放行,甚至还有军官出面特批。
信隆资产急着收回这辆车,恐怕不仅仅是钱的问题,更是因为这辆车背后的“关系”,可能会给他们带来无法承受的麻烦。
凌风下了车,锁好。他没有在院内闲逛,更没有去找那栋他曾经住过的楼。他只是站在车边,看了几眼这片既熟悉又陌生的环境,然后便转身,步行朝大门走去。
哨兵看到他步行出来,有些诧异,但没有阻拦。凌风登记的是车辆临时停放,人随时可以离开。
走出大院,凌晨的冷风让他精神一凛。他在附近找了家通宵营业的便利店,买了瓶水,坐在窗边,静静等待天亮。
他知道,从这辆车开进大院的那一刻起,某些变化就已经发生了。他现在需要做的,就是等待。
等待那些急于找到这辆车的人,自己找上门来。
天亮之后,凌风在附近找了家小旅馆住下,补了一觉。下午,他去了趟图书馆,借了几本关于汽车维修和家庭资产管理的书,安静地看了一个下午。晚上,他在路边小店吃了碗面。
生活看似回到了某种单调的平静。
但他的手机,从第二天开始,就再也没有响起过骚扰或威胁电话。陈浩、林薇薇,仿佛都消失了。连周宇都没有再联系他。
这种反常的寂静,恰恰说明了问题。
第三天下午,凌风正在旅馆房间里看书,手机响了。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座机号码,区号是海城本地。
他等铃声响了七八声,才慢慢接起。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非常客气,甚至带着明显讨好和紧张的声音:“请……请问是凌风凌先生吗?”
“我是。”
“凌先生您好!冒昧打扰您!我是‘信隆资产管理公司’的总经理,我叫王德发。”对方自报家门,语气谦卑得近乎谄媚,“首先,为我司之前工作人员不当的沟通方式,向您致以最诚挚的歉意!是我们工作失误,给您带来了困扰,实在是对不起!”
凌风没说话。
王德发的声音更加急切:“凌先生,关于您购买的那辆抵押车,我们经过重新核查,发现之前的信息存在重大误差!那辆车的处置流程完全合规合法,您拥有无可争议的所有权!我们之前的风险提示和信息核实,都是基于不准确的旧数据,是我们的错!”
“所以?”凌风淡淡地问。
“所以……所以为了弥补我司的过错,也为了表示我们的诚意,”王德发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干,“我们经过紧急开会研究,决定对您进行赔偿!那辆车市场价值大概在两百万左右,我们愿意全额赔偿给您!只要您……只要您同意把那辆车交还给我们处理,两百万现金,我们立刻可以打到您指定的账户!”
从最初一万块卖出,到威胁恐吓,再到“人道主义回购”,现在直接跳到两百万现金赔偿,只求把车拿回去。
态度发生了180度的大转弯。
原因是什么,不言而喻。
凌风走到窗边,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军区大院方向的高墙轮廓,语气平静:“王总是吧?我记得之前你们的人说,这车手续有问题,原主债务纠纷复杂,让我小心惹上官司。”
“没有的事!绝对没有!”王德发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惊恐,“那都是底下人胡扯!手续绝对干净!债务也已经结清了!凌先生您千万别误会!这车现在就是您的,清清白白!我们赔钱,纯粹是为了弥补我们的服务过失!请您一定给我们这个改正错误的机会!”
“车,我已经开到一个地方停下了。”凌风说,“暂时不打算卖。”
“别!凌先生!请您千万再考虑考虑!”王德发几乎是在哀求了,“价钱好商量!如果您觉得两百万不够,我们……我们还可以再商量!或者您有什么其他要求,尽管提!只要我们能办到!”
凌风能清晰地听到电话那头王德发粗重的喘息声,以及他背后隐约传来的、其他人压抑而焦急的讨论声。
“我考虑考虑。”凌风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
他没有关机,而是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看那本关于家庭资产合理规划的书。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那个号码疯狂地拨打过来。凌风一个都没接。
直到晚上八点多,手机再次响起,这次是一个新的手机号码。
凌风等了一会儿,才接起。
“凌……凌风同志吗?”电话那头的声音苍老了一些,也更加沉稳,但同样带着难以掩饰的焦虑和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这个称呼,很微妙。
“我是。”
“凌风同志,你好。我姓郑,郑国栋。是……是信隆资产的董事长。”对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积攒勇气,“凌风同志,首先,我为公司之前一系列极其错误、极其愚蠢的行为,向你郑重道歉!是我管教无方,下面的人胡作非为,冲撞了你,我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这位郑董事长的姿态,比那位王总经理放得更低,道歉也更正式。
“郑董事长,有事直说吧。”凌风说。
“……好,好。”郑国栋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充满了恳切,“凌风同志,那辆车……现在是不是在……在南院里头?”
他终于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是。”凌风没有否认。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明显的抽气声,紧接着是长久的沉默,只能听到粗重的呼吸。过了好一会儿,郑国栋才用近乎虚脱的声音,颤抖着说:“凌风同志……不,凌先生……凌……祖宗!”
他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凌祖宗!求您了!高抬贵手!把那辆车开出来吧!随便您开到哪里都行!只要别放在那儿!真的,求您了!”
“我们赔钱!赔您两百万!不!三百万!现金!马上!立刻就能安排!”
“只要您肯把车挪个地方!以后您就是我们信隆资产的贵宾!不!是我们全公司的恩人!祖宗!”
郑国栋语无伦次,恐惧已经彻底吞噬了他。
凌风能想象到电话那头,这位董事长此刻是怎样一副失魂落魄、汗流浃背的模样。军区大院,对普通人而言可能只是个神秘严肃的地方,但对郑国栋这种人来说,他太清楚一辆来路可能有问题、且牵扯到某些特殊关系的车,停在那里面意味着什么。那已经不是商业风险,那是能让他整个公司,甚至他本人都万劫不复的恐怖危机。
“郑董事长,”凌风的声音依旧没有什么波澜,“我记得,这辆车是你们‘合法处置’给我的,‘现状交付’,‘后续问题自行负责’,对吗?”
“不对!不对!都是放屁!”郑国栋几乎是在尖叫,“那是下面人乱搞!合同有问题!处置流程不合法!我们认!我们全认!凌祖宗,车我们不要了!钱我们赔!只求您……只求您千万别让那辆车……惊动了里面的领导……尤其是……尤其是……”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仿佛提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名讳,不敢再说下去。
凌风心中一动。看来,这辆车不仅仅和大院有关,很可能还直接牵扯到某位……让郑国栋这种人光是想到就魂飞魄散的“领导”。
会是谁?
他的父亲,凌卫国,虽然级别不低,但退休前也并未达到能让一个资产公司董事长如此惊恐的地步。除非……
凌风想到父亲那张古板严肃的脸,和他那些从未详细提过的战友、部下。母亲去世时,似乎来过一些气场非同一般的人……
“凌祖宗,您说句话!只要您肯把车开出来,什么条件我们都答应!”郑国栋还在苦苦哀求。
凌风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缓缓开口:“钱,我不缺。”
郑国栋的心凉了半截。
“但这辆车是怎么到你们手里的,原车主是谁,抵押过程有什么问题,”凌风的声音清晰而冷静,“明天上午九点,带着所有真实的、完整的资料,包括你们不敢让我看到的那些,到我指定的地方。我们见面谈。”
“这……”郑国栋犹豫了。交出那些真实资料,等于交出他们的把柄。
“不愿意?”凌风语气微冷,“那就让它继续停在那里。我想,总会有人对它感兴趣的。”
“别!愿意!我们愿意!”郑国栋立刻妥协,恐惧压倒了一切,“明天上午九点!您说地方!我们一定到!资料一定带全!”
“等我消息。”凌风挂断了电话。
他走到窗边,夜色中的城市灯火璀璨。一场风暴,似乎才刚刚开始酝酿。而风暴的中心,就是那辆停在南院角落里的、价值两百万却只花了一万块买来的抵押跑车。
以及,这辆车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惊人的秘密,和怎样盘根错节的关系。
电话再次急促地响起,还是郑国栋的号码。
凌风刚要拒接,手指却在屏幕上方停住了。因为他看到,旅馆楼下昏黄的路灯下,不知何时停了两辆黑色的轿车。车门打开,几个穿着深色夹克、身形精干的男人下了车,他们没有四处张望,而是目标明确地朝着旅馆入口走来。
步伐沉稳,眼神锐利,行动间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默契。
不是信隆资产的人。那种气质,截然不同。
与此同时,凌风的手机屏幕上,那个来自郑国栋的未接来电消失了,转而跳出一个全新的、没有任何备注的本地号码。
铃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凌风看着楼下那几个已经进入旅馆大堂的身影,又看了看屏幕上那个透着不凡意味的陌生号码。
他没有立刻接听,而是走到门边,将耳朵贴在门上。
外面走廊里,传来了极其轻微,但确实存在的、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停在了他的门外。
门外的脚步声停住了。
没有敲门,没有询问,只有一片刻意营造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手机屏幕上,那个陌生号码还在执着地闪烁着。
凌风没有动。他背靠着门板,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平稳的心跳声,和门外几乎微不可闻的、调整站姿时衣料的摩擦声。对方很专业,也很耐心。
几秒钟后,手机铃声停了。
紧接着,门外传来一个低沉、清晰、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中年男声,音量控制得刚好能让门内的人听清,又不会惊动其他房间。
“凌风同志,请开门。我们没有恶意,只是奉命请你过去一趟。”
同志。这个称呼,和之前哨兵、郑国栋的称呼如出一辙,但语气截然不同。不是客套,不是讨好,而是公事公办的严肃。
凌风沉默了片刻,开口问道:“奉命?奉谁的命?”
“你去了就知道了。”门外的声音没有正面回答,“请配合我们的工作。不要让我们为难。”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表明了态度。不开门,对方很可能有其他方式“请”他。
凌风深吸一口气,拧开了门锁,拉开了房门。
门外站着三个人。都穿着普通的深色夹克和长裤,身材匀称,站姿挺拔。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国字脸,目光锐利如鹰,正平静地看着凌风。他身后两人稍微年轻些,眼神同样警惕,站位隐隐封住了走廊两侧的退路。
“凌风同志?”国字脸男人确认道,同时出示了一个深色封皮的证件,在凌风眼前快速亮了一下。证件上的徽章和字样一闪而过,但凌风看清了某个部门的名称和“特别调查”的字样。
“是我。”凌风点了点头。
“请跟我们走一趟。”男人收起证件,语气不容置疑,“你的个人物品可以带上。”
凌风没有多问,回身拿起床上那几本书和简单的行李,跟着三人走出了旅馆房间。走廊里空无一人,楼下前台的服务员不知去了哪里。整个过程安静、迅速,没有引起任何不必要的注意。
两辆黑色轿车就停在门口。凌风被请上了第二辆车的后座,国字脸男人坐在他旁边。车子平稳地驶入夜色。
没有蒙眼,没有收缴通讯工具,甚至没有多余的对话。但这种平静之下,反而透出更大的压力。凌风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方向很明确——城南。
果然,车子再次来到了那条熟悉的林荫道,停在了军区大院那扇庄严的大门侧方一个小门前。这里似乎是一个专用的内部通道。
国字脸男人下车,与等候在此的一名军官低声交流了几句,军官看了看车内的凌风,点了点头。
“凌风同志,请下车,跟我来。”国字脸男人拉开车门。
凌风跟着他,通过那道小门,再次进入了军区大院。不过这次不是开车,而是步行。夜晚的大院更加静谧,只有路灯洒下昏黄的光晕,将他们的影子拉长。他们走的不是主干道,而是穿过一片小树林,绕过几栋楼,最后来到一栋独立的、外观朴素的二层小楼前。
小楼门口同样有哨兵站岗,见到国字脸男人,敬礼放行。
走进楼内,是简洁的办公室风格。国字脸男人将凌风带进一间会客室,里面只有简单的沙发和茶几。
“请稍坐。”男人说完,便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会客室里只剩下凌风一个人。墙壁隔音很好,听不到外面的任何声音。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大约过了二十分钟,门被推开。
走进来的,正是凌风的父亲,凌卫国。
他依然穿着常服,肩章上的将星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七年未见,父亲脸上的皱纹更深了,鬓角几乎全白,但腰板依旧挺得笔直,眼神锐利,不怒自威。他走进来,在凌风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凌风身上,从头到脚,仔细地打量了一遍。
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也没有预想中的斥责。只有一种沉重的、复杂的审视。
凌风同样看着父亲,喉咙有些发紧,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父子俩就这样沉默地对视了足足一分钟。
最终还是凌卫国先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贯的严肃:“那辆车,是你开进来的?”
“是。”凌风回答。
“一万块钱买的?”
“是。”
“知道那辆车原来是谁的吗?”凌卫国的问题一个接一个,直奔核心。
凌风摇了摇头:“抵押合同上的原车主信息被涂抹了。卖车的‘信隆资产’只说是抵押处置。”
凌卫国盯着他,缓缓说道:“那辆车,是你沈伯伯生前最喜欢的代步工具。”
沈伯伯?凌风愣了一下,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印象被触动。沈廷山,父亲的老战友,也是曾经的上级,一位比父亲级别更高、威望更重的老人。凌风小时候见过几次,是个很和蔼,但眼神同样锐利的爷爷。母亲去世时,沈伯伯似乎也派人送过花圈。后来听说他身体不好,退了,再后来……大概是几年前,听说去世了。
“沈伯伯的车……怎么会流落到抵押公司手里?”凌风感到事情比他想象的更复杂。
凌卫国的脸上掠过一丝痛惜和怒意,但很快被克制下去:“老沈走得突然。他只有一个儿子,叫沈鹏,在国外多年,心思活络,不安分。老沈留下的东西,除了这处大院里的房子和些有纪念意义的物品,其他一些资产,包括这辆车,都被沈鹏以‘投资急需’的名义,偷偷办了抵押,套取现金。等我们发现时,车已经被那些所谓的资产管理公司转了几手,最后落到这个‘信隆资产’手里。沈鹏拿着钱,早不知道跑到哪个国家去了。”
原来如此。所以这辆车,根本不是普通的债务抵押,而是不肖子孙偷偷变卖父辈珍贵遗物。而接收抵押的“信隆资产”,恐怕也并非完全不知情,甚至可能利用了信息不对称,以极低价格吃进,再想办法洗白或高价转手。只是他们万万没想到,这辆车的背景如此特殊,更没想到会落到凌风手里,还被直接开回了这个车子原本最可能被追溯回来的地方。
“他们发现车进了大院,吓坏了。”凌风陈述道。
“不是吓坏,是魂都没了。”凌卫国哼了一声,语气带着冷意,“老沈虽然不在了,但他的老部下、老朋友都还在。这辆车当年是老沈的‘宝贝’,不少老人都认识。它突然出现在这里,自然会有人过问。下面的人一查,就查到了‘信隆资产’和你。郑国栋那几个人的底细,也经不起查。”
凌风明白了。父亲口中的“经不起查”,恐怕意味着信隆资产在处置这辆车,乃至其他业务中,存在不少违规甚至违法的问题。这辆车就像一个导火索,或者一个突破口。
“他们刚才还在打电话,求我把车开出去,愿意赔我三百万。”凌风说。
“现在赔三千万也晚了。”凌卫国摆摆手,“这件事,已经不是你个人和他们的经济纠纷了。相关情况,已经有部门在跟进调查。”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凌风脸上,这次少了几分审视,多了些复杂的情绪:“你……这些年,在外面,就做二手车销售?”
“嗯。”凌风点头。
“为什么不去找你李叔叔?他当初答应你妈,可以给你安排个稳定工作。”凌卫国问。李叔叔是母亲那边的亲戚,在地方上有些能量。
“不想靠关系。”凌风回答得很简单。
凌卫国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消化这个答案,又似乎在衡量别的东西。他忽然问:“买这辆车,真的只是因为便宜?还是……你认出了什么?”
这个问题很关键。凌风犹豫了片刻,决定实话实说:“价格低得不正常,我确实觉得有问题。但让我最终下决心买的,是车前窗那个旧的通行证,还有车牌框上那个快磨掉的徽标印记。我……记得那种印记。小时候在大院里见过类似的。”
凌卫国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他靠在沙发背上,良久,才长长叹了口气。这口气叹得有些沉重,仿佛卸下了某种坚持了很久的东西。
“你妈……以前总说,你心细,倔,但有股子自己的主意。”凌卫国的话调缓和了些,甚至带上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涩然,“是我以前……太固执。总觉得,我的路才是正道,才是对你最好的安排。忽略了你的想法,也……忽略了你妈的一些心愿。”
这是七年来,父亲第一次用这样的语气提到母亲,也是第一次近乎直接地承认他们父子之间的矛盾,有他的责任。
凌风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握紧了。他垂下眼帘,没说话。
“这辆车,你暂时不能开走。”凌卫国恢复了公事化的语气,“它现在是重要的物证。关于你购买这辆车的经过,以及‘信隆资产’与你联系的所有情况,需要你配合做一个详细的说明。会有人来记录。”
“我明白。”凌风点头。
“至于你自己,”凌卫国看着他,“既然回来了……今晚就住家里吧。你以前的房间,还留着。”
家。这个字眼,让凌风心头猛地一颤。他抬起头,看向父亲。老人脸上的严肃依旧,但那双锐利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软化。
“……好。”凌风听见自己有些干涩的声音。
凌卫国站起身:“我还有事要处理。会有人带你去休息。其他的,明天再说。”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地传来:“回来就好。”
说完,他便拉开门走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那个国字脸的男人走了进来,态度比之前客气了不少:“凌风同志,请跟我来,我送你去首长家里休息。关于情况说明,我们明天上午再进行。”
凌风跟着他,再次走在静谧的大院道路上。这一次,走向的是他曾经无比熟悉的那栋楼。
家门打开,里面的陈设几乎没什么变化,只是显得更冷清了一些。他的房间果然还保持着原样,书架上甚至还有他中学时的课本和旧物,只是都蒙上了一层薄灰。
这一夜,凌风躺在自己少年时代的床上,久久无法入睡。窗外是熟悉的树木轮廓,空气里似乎还有记忆中的气息。一切仿佛隔世,又仿佛就在昨天。
手机安静地躺在床头。他打开看了看,没有任何未接来电或新信息。郑国栋、陈浩、林薇薇……那个世界,似乎因为一道高墙,暂时被隔绝在外了。
但凌风知道,这只是暴风雨中心的短暂平静。车进了大院,父亲出面,调查启动……真正的波澜,恐怕才刚刚开始向外扩散。
而他自己,在无意中,已经站在了这场风波的一个特殊位置上。
第二天清晨,凌风是被熟悉的起床号隐约唤醒的。很多年没有听到这个声音了,恍惚间还以为是在梦里。
他起身,洗漱。卫生间里还放着他以前用过的口杯,毛巾是新的。走出房间,父亲已经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简单的早餐:粥、馒头、咸菜。一个穿着朴素的中年阿姨正在厨房收拾,看到凌风,和善地笑了笑:“小风起来啦?快来吃早饭。”
“这是刘姨,这些年多亏她帮忙照顾家里。”凌卫国介绍了一句,语气平常,仿佛凌风从未离开过七年。
“刘姨好。”凌风坐下。
早餐吃得安静。父子间没有过多的交流,但那种冰冻般的隔阂感,似乎消融了一些。至少,能坐在一张桌子上平静地吃饭了。
饭后,国字脸男人准时到来,将凌风带到另一栋办公楼里的一个房间,进行了详细的情况说明记录。凌风从在论坛看到帖子开始,到看车、交易、接到威胁电话、同学聚会冲突、车辆被动手脚、直到将车开进大院,以及后来与郑国栋等人的通话内容,都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负责记录的调查人员问得很细,特别是关于“信隆资产”人员的态度变化和言语中的漏洞。
整个过程持续了两个多小时。结束时,调查人员合上记录本,对凌风说:“凌风同志,感谢你的配合。你的陈述对我们很有帮助。关于你购买车辆的款项来源,我们核实过,属于你的合法积蓄。在这件事上,你也是受害者之一,并且客观上起到了帮助我们发现问题线索的作用。后续如果有需要,可能还会请你协助。在这期间,请你暂时不要离开海城,保持通讯畅通。”
“我明白。”凌风点头。
离开办公楼,阳光正好。凌风走在院子里,呼吸着清新的空气。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周宇发来的微信。
“凌风!你没事吧?昨天陈浩那孙子不知道抽什么风,到处跟人说你惹上大麻烦了,好像跟什么抵押车、官司有关,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我都快信了!后来想想不对劲,给你打电话也没人接。到底怎么回事?需要帮忙吗?”
凌风想了想,回复:“我没事。一点误会,已经解决了。谢谢关心。”
周宇很快回过来:“解决了就好!吓我一跳。陈浩那嘴真是……对了,林薇薇好像跟她爸妈回老家了,走之前还问我知不知道你的情况……唉,不说了。有空出来喝酒,给你压压惊!”
“好,回头联系。”
刚收起手机,又一个电话打了进来。这次是个固定号码,看起来很正式。
凌风接起。
“您好,请问是凌风先生吗?”一个年轻干练的女声。
“我是。”
“凌先生您好,这里是海城市民服务热线转接的联合调解中心。我们收到关于您与‘信隆资产管理公司’之间车辆买卖纠纷的调解申请,申请方是信隆公司。他们表示希望与您当面协商,彻底解决此事,并愿意给予您合理的补偿。不知您是否愿意接受调解?”
动作真快。而且换了一种更“正规”的途径。看来郑国栋他们是真急了,什么法子都想试试。
“可以。”凌风答应了。他也想看看,在调查已经开始的情况下,对方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调解时间定在当天下午,地点在市中心的一个公共法律服务中心。
凌风准时到达调解室时,里面已经坐了两个人。一个是穿着西装、神情憔悴、眼睛布满红血丝的中年男人,凌风在财经新闻上见过他的照片,正是信隆资产的董事长郑国栋。另一个是戴着金丝眼镜、提着公文包的中年律师模样的人。
看到凌风进来,郑国栋几乎是弹了起来,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快步迎上来,想要握手:“凌……凌先生!您来了!快请坐请坐!”
凌风避开他的手,在调解员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郑国栋尴尬地缩回手,和律师一起坐在另一边。
调解员是个五十多岁的女士,态度温和但专业。她先说明了调解原则,然后请双方陈述情况。
郑国栋的律师先开口,语气十分“诚恳”:“调解员同志,凌先生。首先,我代表信隆资产公司,为我司前期在与凌先生车辆交易及后续沟通中存在的严重失误和不当言行,表示最深刻的歉意。这完全是由于我司个别工作人员业务不精、操作不规范导致的,我们已对相关人员进行了严肃处理。”
“关于那辆阿斯顿·马丁DBS车辆,经我司重新核查档案,发现该车原抵押人沈鹏先生,在办理抵押时存在隐瞒车辆重要背景信息的情节,导致我司对其真实价值判断严重失误,进而以远低于市场的价格进行了处置,给凌先生您带来了潜在的风险和困扰。对此,我司负有不可推卸的审核不严的责任。”
律师的话说得滴水不漏,把主要责任推给了“失联的原抵押人沈鹏”和“个别工作人员”,将公司性质定为“审核不严”和“操作不规范”。
“因此,本着诚信经营、客户至上的原则,也为了彻底消除此次事件对凌先生可能造成的任何不利影响,”律师推了推眼镜,看向凌风,“我司提出以下解决方案:第一,全额退还凌先生购车款一万元,并支付三倍赔偿,共计四万元。第二,考虑到车辆目前状况特殊,我司愿意以市场评估价二百二十万元的价格,回购该车辆。两项合计,凌先生总共可获得二百二十四万元的补偿。我司承诺,款项可在协议签署后二十四小时内一次性支付。”
二百二十四万。比昨晚电话里承诺的三百万少了,但加上了“正规调解”的外衣,显得更像一个“合理合法”的解决方案。
调解员看向凌风:“凌先生,对于信隆公司提出的调解方案,您有什么意见?”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凌风身上。
郑国栋紧张地看着他,双手不自觉地搓着。
凌风平静地开口:“首先,我不同意贵司对事件性质的认定。这不是简单的‘操作不规范’或‘审核不严’。”
他看向郑国栋:“郑董事长,你我都清楚,你们当初急于用一万块卖出那辆车,是因为知道它来源敏感,背景特殊,想尽快甩掉这个烫手山芋。所谓的‘风险提示’和后来的威胁电话,是为了吓唬我,让我主动把车以低价甚至无偿还给你们。当发现车进了你们最害怕的地方之后,你们才慌了,才愿意出高价收回。整个过程,不是失误,是刻意为之。”
郑国栋的脸色白了白,律师想要插话,凌风抬手制止了他。
“其次,关于回购。”凌风继续道,“车,我已经配合有关部门进行调查,目前无法由我个人处置。至于回购价格,我觉得没有意义。”
“为什么?”郑国栋忍不住问,声音干涩。
“因为,”凌风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那辆车的价值,恐怕已经不是用金钱能衡量的了。它牵扯出的事情,也远远超出了一桩简单的车辆买卖纠纷。郑董事长,你觉得呢?”
郑国栋额头上瞬间冒出了冷汗,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凌风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刀子,捅破了他最后一点侥幸的幻想。对方显然已经知道了更多内情,甚至可能已经和某些“有关部门”接触过了。
律师还想强作镇定:“凌先生,您这样说未免太过主观臆断。我们今天是来解决问题的,提出的是非常优厚的物质补偿方案……”
“我的问题,不需要用你们的钱来解决。”凌风站起身,对调解员说,“调解员同志,我不同意他们的方案。这件事,我相信有关部门会依法依规处理。我没有什么需要调解的了。”
说完,他对调解员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调解室。
留下郑国栋面如死灰地瘫坐在椅子上,和他那个一脸错愕的律师。
走出法律服务中心,阳光有些刺眼。凌风刚走到路边,一辆白色的宝马三系猛地刹停在他面前。车窗降下,露出了陈浩那张写满惊疑不定和嫉妒不甘的脸。
“凌风?!”陈浩瞪大眼睛,仿佛见鬼了一样,“你……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
“不是什么?”凌风淡淡地看着他。
陈浩被噎了一下,他上下打量着凌风,似乎想从他身上找出点落魄或慌张的痕迹,但什么都没有。凌风的神色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他心里发毛。他昨天还信誓旦旦跟人说凌风惹上大官司要完蛋了,今天却在这里碰到完好无损、气定神闲的本人。
“你……你那车的事……解决了?”陈浩语气有些虚。
“跟你有什么关系吗?”凌风反问。
陈浩脸一红,有些恼羞成怒:“凌风!你别嚣张!不就是走了狗屎运捡了个漏吗?谁知道那车干不干净!我告诉你,信隆资产不是好惹的!你等着瞧!”
“哦。”凌风应了一声,懒得再跟他废话,抬步就走。
“你!”陈浩气得猛拍了一下方向盘,喇叭发出刺耳的声音,引得路人侧目。他还想说什么,手机却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微微一变,赶紧接起。
“喂?王处?啊,是我是我!什么?我们车行的那批平行进口车手续有问题?要全面核查?不是……王处,之前不都说好了吗?喂?喂?!”
电话被挂断了。陈浩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握着手机的手都在抖。他抬头看向凌风已经走远的背影,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难道……真的和这小子有关?不可能!他哪有这种本事!
可是……信隆资产……还有刚才那个电话……
陈浩不敢想下去了,一股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
凌风没有理会身后的闹剧。他沿着街道慢慢走着,心情有些复杂。事情的发展,已经完全超出了他最初的预料。他原本只是想抓住一个可能的机会,却意外地卷入了更深的漩涡,甚至……阴差阳错地推开了那扇关闭了七年的家门。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本地手机号。
凌风接起。
“喂,是小风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有些激动、略显苍老的男声。
凌风觉得声音有点耳熟:“您是?”
“我老李啊!李建国!你妈的表哥!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对方声音洪亮。
李叔叔?那个母亲那边亲戚,父亲早上还提过的李叔叔。
“李叔叔您好。”凌风礼貌地回应。
“好好好!小风啊,我可算联系上你了!听你爸说,你回来了?还帮了大忙?”李建国的语气透着亲热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奋,“晚上有空没?来家里吃饭!你婶子念叨你好久了!一定得来啊!我派车去接你!”
凌风还没来得及回答,李建国已经自顾自安排好了:“就这么定了!晚上六点,我让司机去大院门口接你!咱们爷俩好好聊聊!挂了!”
电话被风风火火地挂断。
凌风看着手机,有些无奈地笑了笑。看来,他“回来”的消息,以及那辆车引发的一系列连锁反应,正在以他意想不到的速度,改变着很多东西。
从前那些疏远的、淡漠的关系,似乎正重新变得“热情”起来。
而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登陆。
晚上六点,凌风如约来到大院门口。一辆黑色的奥迪A6已经等在那里。司机是个沉稳的中年人,见到凌风,恭敬地拉开车门:“凌先生,李书记让我来接您。”
车子驶向市中心一个环境幽雅的高档小区。李建国的家在一栋楼的顶层复式,装修奢华,视野开阔。
李建国本人五十多岁,身材发福,满面红光,见到凌风十分热情,用力拍着他的肩膀:“小风!长这么大了!好!精神!比你爸那古板样强多了!”
他身边是一个打扮精致的中年妇人,是李建国的妻子,也笑着招呼凌风入座,桌上已经摆满了丰盛的菜肴。
饭桌上,李建国谈笑风生,不断给凌风夹菜,询问他这些年的情况,语气里满是关切。但凌风能感觉到,这份关切的背后,有更多试探的意味。
果然,酒过三巡,李建国话锋一转,叹了口气:“小风啊,你爸那个人,我太了解了。倔,原则性强,不懂变通。以前对你妈,对你,都是这样。委屈你了。”
凌风没接话,安静地听着。
“不过这次,你可是立了大功了!”李建国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神秘的表情,“那辆车的事,可不简单。牵扯到老沈家的不肖子,还有信隆资产那帮蛀虫!我听说,上面很重视,已经成立联合调查组了。郑国栋那伙人,这次怕是跑不掉了!”
他凑近一些,声音更低了:“小风,你跟李叔叔说实话,你爸那边……有没有透露,这事儿最后会怎么处理?牵扯面有多大?会不会影响到……一些别的?”
凌风心里明镜似的。李建国所谓的“别的”,恐怕是担心调查会不会扩大化,波及到一些与他有往来或者利益关联的人和事。他这么急切地请自己吃饭,热情套近乎,真正的目的恐怕在这里。
“李叔叔,我就是配合说明了一下情况。具体的调查进展和处理,我不清楚,我爸也不会跟我说这些。”凌风回答得滴水不漏。
李建国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堆起笑容:“那是那是,纪律嘛,我懂。不过小风啊,你这次机缘巧合,也算是露了脸了。以后有什么打算?总不能还回去卖二手车吧?那太屈才了!”
“还没想好。”凌风说。
“没想好就对了!”李建国一拍大腿,“叔叔这儿正好有个机会!我有个朋友,搞新能源投资的,正经生意,前景广阔!现在缺个靠谱的合伙人,负责项目前期协调和资源对接。我觉得你就特别合适!年轻,沉稳,关键是有眼光,有胆识!一万块能看出那辆车的门道,这眼光绝了!怎么样,有兴趣没?起步资金和关系,叔叔帮你搞定!”
这是要招揽,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想把他这个因为一辆车而似乎重新进入某个圈子视线的“侄子”,拉入自己的阵营,成为某种意义上的“自己人”甚至“代言人”。
凌风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看向李建国,语气平静而认真:“李叔叔,谢谢您的好意。不过,我刚回来,很多事还没理顺。而且,我对投资运作这些,确实不太懂。我想先自己静一静,好好规划一下。”
婉拒,但留有余地。
李建国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恢复如常:“理解理解!年轻人,稳重点是好事!不急不急,什么时候想通了,随时找叔叔!来,喝酒喝酒!”
这顿饭的后半段,气氛明显微妙了一些。李建国依然热情,但那种热切已经降温。凌风礼貌地应对着,心里却更加清晰。这辆车带来的,不仅仅是麻烦的终结,还有各种重新投射到他身上的目光和算计。有些人看到了风险,急于撇清或打探(如郑国栋);有些人看到了机会,想要拉拢利用(如李建国)。
他想起父亲那张严肃的脸。或许,父亲那种看似不近人情的“古板”,在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保护色,抵挡了太多类似的觊觎和纠葛。
吃完饭,李建国派司机送凌风回去。路上,凌风接到了刘姨的电话,说父亲晚上有会议,不回家吃,让他自己安排。
回到大院的家,空荡荡的。凌风打开电视,本地新闻正在播放一则快讯:“本市有关部门近日根据线索,对多家涉及特殊资产处置业务的公司展开联合调查,重点核查其业务合规性及资金来源。相关调查正在有序进行中……”
画面一闪而过,似乎有“信隆资产”的招牌镜头。虽然语焉不详,但信号已经释放。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凌风有些疑惑,走过去打开门。门外站着的,竟然是林薇薇。
她穿着一条素色的裙子,没怎么化妆,眼睛有些红肿,手里提着一个不大的水果篮,神情局促不安,完全没有了往日那种精致和优越感。
“凌……凌风。”林薇薇声音很小,带着怯意,“我……我能进去说句话吗?”
凌风侧身让她进来。
林薇薇走进客厅,显得很是拘谨,把水果篮放在茶几上,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
“我……我今天刚和我爸妈从老家回来。”她鼓起勇气开口,“我听……听一些同学说,你……你好像遇到些事,但后来又解决了。还有人说,看到你从……从那个大院出来……”
她抬起头,眼圈又红了:“凌风,对不起。真的对不起。那天在餐厅,还有后来……我说了那么多难听的话,做了那么过分的事。是我太现实,太虚荣了。我……我后来其实很后悔,尤其是听说你可能惹上麻烦的时候……但我又没勇气联系你……”
她语无伦次地说着,眼泪掉了下来:“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可能晚了。我们之间……可能也不可能了。我就是……就是想当面跟你道个歉。还有,谢谢你以前对我那么好。”
凌风看着她,心里没有什么波澜。曾经的伤害和难堪是真实的,但时过境迁,尤其是经历了最近这些事情后,那些情愫似乎已经变得很淡很远了。
“事情都过去了。”凌风开口,语气平和,“你不用太放在心上。以后,各自好好生活吧。”
没有怨恨,也没有留恋,就像对待一个曾经熟悉、如今已疏远的旧识。
林薇薇看着他平静的脸,知道他说的“过去了”,是真的过去了。她心里一阵酸楚,但更多的是释然和一丝羞愧。她点了点头,抹了抹眼泪:“嗯……那你……保重。”
她转身离开,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说:“陈浩……他好像惹上事了。他们车行被查,他爸托的关系好像也没用……他今天还打电话给我,拐弯抹角想打听你的情况,我没理他。”
“嗯。”凌风应了一声。
林薇薇走了。客厅里再次安静下来。
凌风走到阳台,看着夜色中的大院。点点灯火,如同静谧的星辰。
手机震动,是父亲发来的短信,只有简短的几个字:“明天上午,回家吃饭。有事说。”
凌风回复:“好。”
他知道,关于那辆车,关于沈家,关于信隆资产,甚至关于他和父亲之间,都需要一次更正式的、彻底的交谈。
而他自己未来的路,也需要在这一切尘埃落定之后,真正开始思考。
风暴正在收尾,新的生活,似乎即将开始。
一周后。
信隆资产管理公司涉嫌在多起资产处置业务中存在严重违规操作、材料造假、以及可能涉及的其他问题,正式被立案调查。董事长郑国栋、总经理王德发等多名高管被采取相应措施,配合调查。新闻进行了报道,虽然细节未公开,但“特殊资产”、“背景敏感”、“侵害权益”等关键词,已经足以引发诸多联想。
通达二手车行因涉嫌违规操作平行进口车手续,被暂停营业,接受全面核查。销售经理陈浩作为直接责任人之一,不仅工作丢了,还可能面临相应的责任追究。据说他父亲到处求人,但这次的事情似乎谁也不敢轻易插手。往日里趾高气扬的陈浩,彻底没了声音。
凌风没有再关注这些。这些人的结局,是法律和规则运行的必然结果,与他个人的恩怨已无太大关系。
父亲凌卫国在一个周末的上午,难得没有去办公室。父子俩坐在家里的客厅,泡了一壶茶。
“调查基本清楚了。”凌卫国抿了口茶,缓缓说道,“沈鹏那个混账,在国外赌输了钱,偷偷把他爸留下的几处房产和这辆车都抵押了,钱输了个精光。信隆资产那边,早就盯上了一些类似背景、子女不在身边的老人遗产,利用信息不对称和某些漏洞,低价吃进,再想办法洗白或高价转手,牟取暴利。你这辆车,只是其中一例。他们之前恐吓你,是惯用伎俩,没想到这次踢到了铁板。”
“沈伯伯的这辆车,还有被他抵押的其他物品,能追回来吗?”凌风问。
“车已经在追缴程序中了,会作为老沈的遗物处理。其他一些物品,也在尽力追索。沈鹏……相关部门会通过合法途径尝试联系和追责,但他人在国外,难度很大。”凌卫国叹了口气,“老沈一生磊落,没想到身后这么不清净。”
他看向凌风:“至于你,在这件事里的角色,调查组已经有了结论。你属于在不知情的情况下,通过公开渠道以明显低价购买抵押资产,虽然在过程中察觉到异常并采取了自我保护措施(指将车开进大院),但主观上并无恶意,且客观上为揭露信隆资产的违法行为提供了关键线索和突破口。因此,不追究你任何责任。而且,考虑到你购车款的实际损失,以及在此事中受到的骚扰和困扰,相关部门会督促信隆资产在清算过程中,优先将你的一万元购车款予以返还,并给予一定的合理补偿,具体数额会有专人跟你沟通。”
凌风点了点头。这个结果,公正合理。
凌卫国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下什么决心。他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个有些年头的深蓝色绒面盒子,推到凌风面前。
“这是你妈留给你的。”凌卫国的声音有些低沉,“她走之前,单独交给我的。说等你长大了,真正独立了,或者……等我们父子俩能心平气和坐在一起的时候,再给你。”
凌风的心猛地一跳。他打开盒子,里面不是金银珠宝,而是一把造型古朴的黄铜钥匙,下面压着一封信。
信纸已经有些发黄,是母亲娟秀的字体。
“小风,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妈妈可能已经不在了。这把钥匙,是妈妈结婚前,用自己工作攒下的钱和外婆留下的一点金子,悄悄买下的一个小小铺面的钥匙。位置不算顶好,但很安静。妈妈没什么大本事,也没能给你留下多少财富。只是想着,我的儿子,将来无论想做什么,是像你爸爸那样穿军装,还是做点自己喜欢的小生意,总该有一个完全属于他自己的、可以安心起步的小小角落。这个铺面,就是妈妈给你的这个‘角落’。别告诉你爸爸,他知道了,肯定又要说我不务正业,瞎折腾。但妈妈觉得,人生除了规矩和奉献,也该有点属于自己的、温暖踏实的东西。希望你以后,能活得自由、踏实、快乐。妈妈永远爱你。”
信不长,字里行间却充满了母亲特有的温柔、智慧和那份深藏的、对儿子未来的牵挂与祝福。
凌风的眼眶瞬间湿润了。他紧紧握着那把冰凉的黄铜钥匙,仿佛能感受到母亲手掌的温度。原来,母亲早就为他准备了一条退路,一个“角落”。这份爱,深沉而无声,穿越了时光,直到今天才真正交到他手里。
凌卫国看着儿子发红的眼眶,自己也偏过头去,清了清嗓子,才说道:“你妈……总是想得比我周到。那个铺面,地址在信背面。我……我去看过两次,一直空着,但托人定期打扫。现在,该交给你了。”
凌风翻过信纸,后面果然写着一个地址,在老城区一条安静的文化街附近。
“爸……”凌风声音有些哽咽。
凌卫国摆摆手,示意他不用多说。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凌风,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却多了些不一样的意味:“你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和路。以前是我不对,总想把你框在我认为对的路上。以后……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卖二手车也好,用你妈留下的铺面做点小生意也好,或者想学点新东西,都行。只要走得正,行得端,爸……支持你。”
一句“支持你”,迟来了七年,却重如千钧。
凌风重重地点头:“嗯。”
父子间最后的隔阂,在这一刻,随着母亲的这封信和这把钥匙,彻底消融。
又过了一周,凌风接到了相关部门工作人员的电话,通知他购车款一万元已经返还到他指定的账户,同时,基于他在事件中的客观贡献和受到的困扰,信隆资产清算组决定给予他二十万元的一次性补偿。款项来源合法清晰,属于清算资产中对权益受损方的合理补偿部分。
凌风接受了。加上母亲留下的那个小铺面,他有了启动新生活的根基。
他没有接受李建国“投资合伙人”的提议,也婉拒了其他一些突然冒出来的、带着各种目的的“合作机会”。他拿着母亲留下的钥匙,去看了那个小小的铺面。位置果然安静,临街,面积不大,但格局方正,采光很好。周围有一些文创小店和咖啡馆,氛围不错。
凌风心里渐渐有了一个模糊的想法。他喜欢车,懂车,经历了这么多,他不再想只是做一个普通的销售。或许,他可以把这个小铺面,变成一个专注于经典车文化、小众车改装交流,或者二手精品车展示的小空间?不追求规模,只做喜欢的、懂的东西。慢慢来。
他把这个想法跟父亲说了。凌卫国听了,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需要帮忙,就说。”
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前行。
深秋的一个下午,凌风正在铺面里测量尺寸,规划布局。手机响了,是周宇。
“凌风!忙什么呢?晚上有空没?请你吃饭!必须来啊!有惊喜!”
晚上,凌风来到周宇定的餐厅包间。推开门,里面除了周宇,还有两三个以前关系不错、为人实在的老同学。让凌风意外的是,沈伯伯生前的一位老部下,一位姓吴的伯伯也在,他是受凌卫国所托,得知凌风想做一些跟车相关的事情,特意来给他介绍几位真正靠谱的、在经典车修复和汽车文化领域有资源的朋友。
没有算计,没有功利,只是一顿轻松愉快的饭,一些真诚的建议和帮助。
席间,周宇悄悄对凌风说:“你看新闻没?信隆资产那几个头头,问题查实了不少,估计轻不了。陈浩他们家车行也黄了,他好像跑去外地了。林薇薇……跟她爸妈介绍的一个相亲对象处着,好像还行。”他拍了拍凌风肩膀,“兄弟,过去的事儿,翻篇了。你看你现在,多好!”
凌风笑着跟他碰了一杯。是啊,翻篇了。
饭局散后,凌风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夜风微凉,星光点点。
他再次路过军区大院的那条林荫道,远远看了一眼那庄严的大门。那里不再是他想要逃离的樊笼,而是他内心深处,一个可以随时回去的、叫做“家”的地方。
那辆价值两百万、只花了一万块买来的抵押跑车,早已被相关部门妥善处置。它像一个突如其来的漩涡,将他卷入,又将他托起,让他看清了很多事,也找回了许多丢失已久的东西。
风波平息,生活回归宁静。
但凌风知道,新的故事,才刚刚开始。在他手中那把母亲留下的黄铜钥匙所开启的、属于他自己的小小“角落”里。
他抬起头,看了看夜空,步伐平稳而坚定地,朝着前方灯火温暖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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