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妻子瞒我把车卖了9万替弟还贷,我没发火,只把每次用车需求都丢给她,没多久她把我堵在门口,当众砸了手机:你故意整我对不对!
第1章
“哟,东升,你媳妇那车不错啊,昨儿个在二手市场看着了,九万块钱就出了,真便宜。”
赵东升手里攥着扳手,正在给一辆底盘异响的老款帕萨特紧螺丝,听见这话动作顿了顿。李强靠着工位旁边的工具箱,叼着烟,脸上的笑是不怀好意的试探,眼睛往他这边瞟,等着看他的反应。
“九万?”赵东升把手里的活儿停了,扳手搁在引擎盖边缘,声音还算平稳,“那车我保养得好,四年五万公里,落地十六万。”
“卖都卖了,人家二道贩子转手就得挣两万。”李强吐了口烟圈,“不过你家那口子也是,卖车也不跟你商量一声?我还以为你知道呢,合着你真不知道?”
赵东升没接话,转身去水池边洗了把手,手背上的机油被水冲出一道道黑印子。他盯着水槽里打着旋的脏水,想起昨天早上周雪出门前跟他说的话。
“东升,我今天把我那个车开出去做个精洗,车脏得不行了。”
他当时正在给儿子系红领巾,嘴里应了声“哦”,连头都没抬。客厅里那个车钥匙架子上,她的车钥匙确实不见了,他还以为真就是洗车去了。
李强还在身后聒噪:“你们家是不是缺钱啊?要不你跟我说,我手头还有点活钱……算了算了,你家那情况,我懂,小舅子嘛。”
“干活去吧。”赵东升甩了甩手上的水,重新走回工位,把那辆帕萨特的底盘螺丝拧紧,上扭矩,动作比之前重了两分。
他没发火。三十四岁的人了,在汽修厂干了十年,什么脸色没见过。周雪嫁给他八年,他在她家亲戚面前,就没挺直过腰板。
晚上六点半,赵东升骑电动车回到家。楼道口的声控灯又坏了,他摸黑上了三楼,钥匙还没插进锁眼,就听见里面有人在哭。
推开门,周雪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摊了一堆银行的回执单和贷款合同。她眼睛红肿,显然是哭过了,看见他回来,慌慌张张地要往茶几底下塞那些纸。
“别藏了。”赵东升把钥匙挂回门口的钩子上,换了拖鞋走进客厅,“车卖了?”
周雪的动作僵在原地,那几张纸从她指缝里滑落到地板上。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带着哭腔:“东升……是我不好,我没跟你商量。小杰他……他那个网贷,利滚利滚到十二万了,再不还人家要去他单位闹,他工作就没了。”
赵东升弯腰把那几张纸捡起来。贷款合同上借款人那一栏写的是周杰——他小舅子的名字,金额标注着十五万,担保人一栏是空白的。但下面手写补充协议上,甲方的名字是周雪,承诺自愿以其名下小型轿车一辆抵偿债务,落款处有周雪的签字和手印。
“十五万,你用九万的车抵了十五万的债?”赵东升把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上面还有一行小字,“剩余六万分期,月息三分。这你是签的?”
周雪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小杰说他跟人家谈好了,只要先还九万,剩下的缓一缓,他不会赖账的。我是他姐,我不能看着他去死啊……”
“你看着我去死就行。”赵东升把那张纸叠起来,放回茶几上,声音从头到尾没高过一度,连站在门外面都能听见的平静。
周雪怔住了。她说不出话,因为赵东升太平静了。她预期的是他摔东西、骂人、砸门离家出走——就像以前她妈当着面说他“一个修车的能有什么出息”时那样。但赵东升只是坐到了餐桌边上,打开手机开始查公交线路。
“东升,你……你骂我吧。”周雪站在他身后,手指绞着衣角。
赵东升头也没抬:“明天周一,儿子七点五十要到校,我八点半之前得到厂里。以前开车十五分钟,现在坐公交,得倒两趟,最少四十分钟。你明天早上送他,还是我来?”
周雪的眼泪硬生生被这句话噎了回去。她茫然地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她不会开车。那辆车买回来四年,她连方向盘都没摸过一次。
“我……我送不了,我不会开。”
赵东升点点头,锁了手机屏幕:“行,那我早起一个小时。你记得把公交卡给我充上钱。”
他说完就去卫生间洗澡了,水声响起来的时候,周雪一个人站在客厅里,茶几上那堆贷款合同摊着,像一摊没人收拾的烂账。她蹲下去把那堆纸胡乱塞进抽屉里,手抖得拉了两下才关上。
手机震了一下。
周杰发来的消息:姐,你那边搞定了吗?姐夫没发火吧?
周雪盯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回了一个字:没。
那边秒回:我就说嘛,姐夫那人脾气好,没事儿的!等我有钱了肯定还你。
周雪把手机扣在茶几上,额头抵着膝盖,没出声。
第二天早上六点,赵东升就起来了。他给儿子做了早饭,把书包收拾好,然后在门口换鞋的时候看了一眼鞋柜上那串剩下的车钥匙——他自己的那辆老破二手雪铁龙,七年了,发动机盖上的漆都斑秃了,去年年检差点没过。
周雪从卧室出来,头发蓬着,看他手里没拿车钥匙,愣了一瞬。
“你……不开车去?”
赵东升把儿子的小书包背好,牵着儿子往外走:“我那车你没卖,还在车库里,但我想着,既然卖了那台,这台得省着开。万一哪天你这还有窟窿要填,起码油箱里还有油。”
周雪的脸瞬间白了。赵东升已经牵着儿子出了门,防盗门在身后关上,咔嗒一声轻响。
公交站台上,七岁的赵小烁仰着脸问他:“爸,咱们家的车呢?”
赵东升蹲下来给他整了整歪掉的红领巾:“妈妈借给别人了,这段时间爸爸带你坐大公交好不好?”
“好!”小男孩兴奋地跳了一下,“比爸爸的车高!”
赵东升揉了揉儿子的头发。早高峰的风灌进他的工装领口,他摸出手机,打开一个记账软件,在备注栏里打了一行字:今日接送小烁,公交费用4元。
他没有备注周雪的名字。但那个记账软件共享给周雪的,从他们结婚第二年他工资卡交给她的时候,就共享了。
那天下午,赵东升快六点才从修车厂出来。一辆宝马X5的方向机故障,他趴车底下排查了两个多小时,后背全汗湿了。刚把工装换了准备走,手机就响了。
周雪。接起来,那边声音急得快哭了:“东升,你现在在哪儿?能不能回来一趟?我这边……我这边走不了了。”
“怎么了?”
“我下午去单位开会,打车去的,回来的时候……我没有公交卡,手机也快没电了,扫不了码。我在和平路和建华大街口这儿,等了半小时没拦到出租……”
赵东升把工装外套拉链拉好,把电动车钥匙掏出来:“我骑车过去,二十分钟,等着。”
“你骑车?”周雪的声音明显高了一度,“那么远,你不能打车来接我吗?”
赵东升跨上电动车,把手机夹在头盔带子和脖子中间:“我要是打车过去,来回车费三十多,你今天花的车费就快六十了。小烁下周的英语辅导班该续费了,你先看看你余额够不够。”
那边沉默了。过了几秒,周雪的声音低下去:“那你来吧。”
赵东升挂了电话,拧动车把,电动车在傍晚的车流里穿行。风大,他眯着眼睛。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周杰发来的一条朋友圈截图:配图是一双新买的球鞋,AJ的限量款,文案写着“从头开始,脚踏实地”。
他扫了一眼就把手机塞回了兜里。
到路口的时候,周雪站在花坛边上,穿着上班的套装和高跟鞋,脸上盖着一层灰扑扑的疲态,看见赵东升骑着小电动过来,嘴唇抿了一下。
“上车吧。”
周雪看着那个后座,窄得不行,她穿着一步裙根本跨不上去。赵东升把后座的绑带松了松,拍了拍:“侧坐,扶着我肩膀。”
路人的目光投过来,一个穿职业装的女人侧坐在电动车后座上,搂着一个穿工装的男人,电动车的挡泥板还哐哐响,画面说不出的滑稽。周雪把脸埋在他后背,手指攥着他的工装布料,一句话也不说。
接下来一周,周雪的手机备忘录里多了一长串东西。赵东升每次用车需求都准时地在微信上发给她。
周一上午十点,他发:“厂里要送一批配件去鹿泉的客户那儿,下午三点之前送到,我没车了,你帮我找个车。别打货拉拉,配件精贵。”
周雪在公司午休的时候看到这条消息,差点把筷子掉地上。她先是打了几个出租车公司的电话,一听要拉货都不接。后来她硬着头皮在微信上找了以前一个做物流的客户,好说歹说让人派了辆面包车,人情欠出去了,车费照样给了三百二。
周二下午五点,他又发:“小烁班里要交手工作业,用废旧纸箱做机器人,明天早上就要交。你去买点纸箱和胶水回来,我今天加班。”
周雪下了班跑了三家文具店才找到他要的那种硬纸板,抱着一个大纸箱走了两站地才拦到车。回到家手都被纸箱边勒出了红印子,赵东升看了一眼纸箱,就说了句“颜色不对,算了将就用吧”,然后跟儿子在餐桌上做手工做到十点半。
周三晚上,他发:“明天丈母娘生日,你买蛋糕。以前都开车去拿,现在你自己想办法拿回来。蛋糕别挤坏了。”
周雪看着那条消息,指甲差点把手机屏幕抠出印子来。她提前一晚上订了蛋糕,第二天中午特意请假提前下班去取,抱着十寸的奶油蛋糕挤公交,车上人多,她整个人弓着背把蛋糕护在怀里,后背被人挤得生疼。蛋糕拿回来的时候上面的草莓歪了一颗。
周四,赵东升发:“我爸高血压药吃完了,老家的卫生院没有那一种,你买好快递回去。”
周五,赵东升发:“厂里这周发了一箱苹果,我没车拉不回来,你下班了来拿。”
周雪每周三和周五还要去单位门口公交站接儿子放学,因为赵东升说“我今天修车走不开,公交你得带着他坐,认认路”。
到了第二个周末,周雪精神快垮了。她周五夜里翻记账软件,这半个月光因为赵东升“用车需求”产生的各种打车费、跑腿费、快递费,花了小两千。加上她自己的日常通勤,公交卡充了三百已经见底了。
她坐在马桶盖上算账的时候,手机跳出来一条信用卡还款提醒。一看额度,脑子嗡地一下。
她忘了,上个月周杰那笔网贷的分期,是她用信用卡套现垫的。那笔账单的本金加利息还没还,车已经没了。
卧室里赵东升翻了个身,声音隔着门传来:“雪,明天周末,我想回趟老家看看我爸。你安排一下车,咱们一家三口一起回,以前开车一个半小时能到,现在你规划规划路线,看看怎么走,几点起。”
周雪攥着手机,膝盖发软。她站起来的时候镜子里的自己嘴唇干裂,眼下乌青,活脱脱一个被抽干了精气神的中年妇女。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站在卧室门口。
赵东升半靠在床头看手机,屏幕的蓝光照着他那张平静到甚至有些寡淡的脸。
“赵东升。”周雪的声音哑了,“这个月,光因为这些破事,多花了快两千了。你故意的吧?”
赵东升放下手机,看着她,语气一如既往:“什么故意的?”
“你就非要每天这个事那个事,全都是要跑要送要买要带的!”周雪的手指开始发抖,“以前车在的时候你从来不支使我干这些,现在你一天给我发八条消息!”
赵东升坐直了身子,把手机屏幕亮给她看。上面是他跟儿子班主任的聊天记录,他问老师“手工课作业是不是下周才交”,老师回复是“下周五之前交”。截图时间就是周二下午。
“手工课作业确实是下周五才交。”赵东升看着她,把手机锁屏,“我知道。但我得让你跑。”
周雪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东升,你……”她嘴唇哆嗦起来,“你整我?”
赵东升从床上下来,站在她面前,比她高出一个头。他低头看着她因为焦虑和奔波而浮肿的脸,说了一句整周以来最重的话:“周雪,你用我的车替你还你弟弟的债的时候,你整过我没有?”
周雪眼泪当场就砸下来了。
但赵东升没等她开口,就从她身边走了过去,去客厅喝水。水杯搁在玻璃茶几上的声音清脆利落。
他没有摔门,没有吼叫,甚至没有提高过一度音量。但周雪站在卧室门口,浑身发凉。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周杰的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那边声音带着嘴里的吧唧声:“喂,姐?”
“周杰,你那双AJ,多少钱买的?”
电话那头筷子掉在桌上的声音,周雪听得清清楚楚。
“姐……我……”
“我问你多少钱!”周雪几乎是吼出来的,嗓子劈了。
“……两千……二……”
周雪把电话挂了。
她抬起头,客厅里赵东升正坐在沙发上喝水,目光平视着前方墙上挂着的结婚照。照片里她穿着白纱笑得烂漫,他穿着租来的西装,肩膀有点窄,但笑得憨厚。
那时候她妈在台下撇嘴说了句“连套像样的西装都买不起”,是她攥着他的手说“我就要嫁他”。
八年了。她怎么就把日子过成了现在这样。
手机又震了。周杰回拨过来,她按掉了。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来:姐我错了你别生气、姐你听我解释、姐我下周就找工作……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茶几上,然后慢慢走到赵东升身边坐下来。
“东升。”她声音干得像砂纸,“明天回老家,我去租辆车。钱从我自己零花钱里出。”
赵东升“嗯”了一声,继续喝水。
沉默了几分钟,周雪刚想再说什么,赵东升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了。
一条微信消息弹出来。备注名是“二姨”,消息内容是一段语音。赵东升点开,开了外放。
二姨的大嗓门从手机里炸出来:“东升啊,你妈跟我说了,你那车让周雪那个不争气的弟弟给祸祸了?我跟你讲,你要是不跟她离婚,你以后有得苦吃!你妈昨天在家哭了一宿,说你被媳妇欺负得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语音还没放完,周雪已经猛地站起来了,手机从她手里飞了出去,啪地砸在茶几边缘,屏幕瞬间碎了。
“赵东升,你故意整我对不对!你跟你妈告状!你让你全家人都看我的笑话!”
客厅里死一样寂静。赵东升看着地上碎成蛛网的手机屏,缓缓抬起了头。
“我手机在上周就被小烁摔碎了屏,你一直没管。这个手机是李强的,他今天借我用一天,因为他手机送去修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换鞋,弯腰系鞋带的时候头也不回地说:“你刚才砸的,是他明天要用的手机。”
门在他身后关上。周雪站在一堆碎玻璃中间,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
手机在地板上震动起来,屏幕上裂痕遍布,但来电显示还能辨认——是一个陌生号码。
赵东升已经下楼了。周雪鬼使神差地捡起那个碎了屏的手机,接了。
“喂,是赵东升先生吗?我是心语花坊的配送员,您订的花送到楼下了,您在家吗?”
“花?”周雪的声音飘着,“什么花?”
“一束白玫瑰,卡片上写的是……‘八年,谢谢你’。”
周雪手里的碎屏手机滑落在地。
楼道里,脚步声渐远。
第2章
赵东升在楼下站了不到三分钟,骑电动车的代驾师傅就打电话说到了。
他坐上车后座,把工装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顶上。初秋的风从领口灌进去,凉飕飕的。代驾师傅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叔,见他不说话,自己找话聊:“兄弟这么晚还出门啊?”
“去趟医院。”赵东升说,“我闺女发烧了。”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愣了一秒。他哪来的闺女。但话已经出去了,他也没改口。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这人脸色不太好,没再继续唠。
车拐上槐安路的时候,赵东升的手机在裤兜里震了第三回。碎了屏那个留家里了,这个是他自己的备用机,一个屏幕只有指甲盖大小裂痕的旧华为。他掏出来看,周雪打了两通,周杰打了一通,他妈打了四通,还有一条二姨的未读语音。
他没回任何一个。点开手机银行,看了一眼余额。
工资卡上个月刚发完,八千四。扣完房贷和儿子辅导班的钱,剩下四千二。这半个月因为周雪卖车的事,他没怎么动过钱,但按照她那个花法,下个月估计又得透。
车没了,他那天晚上其实比谁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那辆高尔夫是他俩结婚第三年攒了八个月的首付买的,月供还了两年,刚还清不到半年。周雪说卖了就卖了,连个招呼都没打。
他说不上来是心疼钱还是心疼别的什么。但那天晚上他在卫生间洗澡的时候,关着水,站了五分钟没动。水珠从头发上往下滴,打在瓷砖上,嗒。嗒。嗒。
代驾师傅把车停在他报的那个地址楼下。赵东升扫码付了钱,道了声谢,没上楼。他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掏出烟盒,抖了一根出来,叼上。
他其实不怎么抽烟,但备用机里那个记账软件的备注栏,他翻到第一页。那上面记着八年前的一条:给周雪买婚戒,找老孙借了六千,分五个月还。
他那时候在洗车行当小工,一个月拿一千八。周雪家嫌他穷,彩礼要了十万。他拿不出来,周雪自己掏了四万私房钱垫上,跟家里说是他给的。后来结婚那天晚上,她戴着那个六千块的戒指跟他敬酒,她妈在旁边跟亲戚嘀咕“这钻小得跟米粒似的”。
他听见了。周雪也听见了。她就攥着他的手,敬完了十二桌。
那时候她替他挡了多少回。
烟还没点,手机响了。这次是赵小烁幼儿园班主任的电话。
“赵小烁爸爸,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您,小烁今天在幼儿园有点咳嗽,我们量了体温三十七度六,放学时候跟妈妈说了的。刚才我巡夜路过寝室,小烁说妈妈还没来接他,我给您打个电话确认一下……您这边方便来接吗?”
赵东升把烟从嘴上摘下来,捏碎了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老师,小烁咳嗽严重吗?今天不是周五吗,怎么还在幼儿园?”
电话那头顿了顿:“赵先生,今天是周六啊。小烁妈妈上周五说这周要加班,周六托管一天,您不知道吗?”
赵东升攥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他上周五被派去鹿泉送配件,送完回厂里已经晚上八点了,到家周雪和孩子都睡了。他以为这周周末一切照常。
“我知道了老师,我马上到。”
他挂断电话,站起来往路口跑。电动车他没骑,放在厂里了。晚上九点半,和平路的车流稀了不少,他站在路边拦了三辆出租都有人。第四辆停了,他拉开门坐上去,跟司机报了幼儿园地址。
手机又响了。周雪。
他接起来。
那边周雪的声音像是泡在眼泪里泡了一整天,哑得厉害:“东升,你回来好不好?你在哪?我找不到小烁的医保卡,他咳嗽我给他吃药找不着……”
“周六托管的事你没跟我说。”赵东升的声音还是平的,但出租车的后视镜里映出他的眉头拧在了一起,“小烁一个人在幼儿园等到现在,老师打电话给我的时候他还没吃饭。”
电话那头有东西摔在地上碎掉的声音,然后是周雪吸着气说话的动静:“我……我今天下午去我妈那儿了,跟她说小杰的事,我忘了……我真的忘了……”
“你忘了。”赵东升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然后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挂断了。
出租车到了幼儿园门口,他下车跑进去的时候,看见赵小烁坐在活动室的小椅子上,抱着自己的小黄鸭书包,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图画书。值班老师蹲在旁边陪着他玩七巧板。
“爸爸!”小男孩从椅子上跳下来,书包都没来得及背就冲过来撞进他怀里,“妈妈没来接我,她说下午来的。”
赵东升把儿子抱起来,掂了掂重量,瘦了。他把他背上的书包摘下来自己拎着,跟值班老师道了谢,抱着孩子走出幼儿园。
“爸爸,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了?”赵小烁趴在他肩膀上,小小声问。
赵东升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把儿子往上颠了颠,嗓音发紧:“妈妈只是忘了。走,爸带你去吃肯德基。”
“真的?”小孩子的注意力瞬间被拽走了。
“真的。但只能吃一个鸡翅。”
“两个。”
“一个半。”
父子俩在肯德基靠窗的位子坐下的时候,赵东升才看见手机上周雪发来的十几条消息。从“你回来吧”到“我错了”到“你别吓我”到“你带着小烁去哪了”。最后一条是“赵东升你回我句话行不行”。
他把手机搁在桌子上没回,拿了根薯条蘸了番茄酱递给儿子。
晚上十一点。赵东升带着儿子回了家。钥匙转开门锁的时候,客厅灯开着,周雪蜷在沙发角落里,地上散着一堆撕碎的银行回执单和贷款合同复印件。
听见门响,她猛地抬起头。头发乱着,脸上的妆糊得一块一块的,眼睛肿得像两颗核桃。
“小烁!”她从沙发上扑下来跪在玄关地毯上,张开胳膊要去抱儿子。赵小烁却往赵东升腿后面缩了缩,小手攥着他爸的裤腿不肯撒开。
周雪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中。
“妈妈……”赵小烁从爸爸腿后面探出半个脑袋,“你是不是忘了接我了。”
周雪跪在地毯上,整个人像被钉子钉住了。她嘴唇哆嗦着,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赵东升把儿子抱起来,从他背后把鞋子脱了,放在鞋架上:“小烁去刷牙洗脸,明天还要早起回老家看爷爷。”
“好。”小男孩从他怀里滑下来,自己抱着牙刷杯子进了卫生间。水声响起来。
赵东升关上卫生间的门,转身面对还跪在地上的周雪。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里没什么情绪,但周雪觉得自己就像一台被拆开的发动机,什么零件都裸露在外面,一颗螺丝一颗螺丝地被他检视。
“起来吧。”他说,“地上凉。”
周雪撑着自己站起来,膝盖发出咔的一声响。她扶着沙发靠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东升,今天下午我去我妈那儿,她哭了一下午,说我嫁给你这些年……没过上好日子。她说小杰的事我没做错,当姐的不能不管弟弟。我……我被她说着说着就……”
“就忘了接孩子?”赵东升打断她。
周雪的话噎在喉咙里。
赵东升走进卧室,从床头柜抽屉里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抽出来,走到客厅,放在茶几上。周雪低头一看,是一张银行卡,还有一张打印出来的还款计划表。
“这张卡里有一万二。”赵东升说,“是我从去年开始在外面接私活修车攒的。本来打算今年过年带你跟小烁去趟三亚,你念叨了好几年想去海边。”
周雪盯着那张卡,眼前模糊成一片水光。
“但我想了想,这些钱你拿去给周杰先把那六万分期堵上吧。月息三分,滚到年底就变成八万了。”赵东升的声音从头到尾没有任何波动,“我把车钥匙交了,你也把账交了。咱们各退一步。”
周雪咬住自己的手背,哭声闷在掌心里。
赵东升没看她,走到卫生间门口敲了敲门:“小烁,刷完了没?爸给你热杯牛奶。”
门打开,赵小烁头发湿漉漉地探出头来:“刷完啦!”
赵东升弯腰把儿子抱起来,路过客厅的时候,周雪伸出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衣摆。手指攥得发白。
“东升……你别不要我。”
赵东升低头看了一眼那几根发白的手指,停了两秒。然后他把儿子往上托了托,声音很轻:“雪,是你先把咱们家的东西往外推的。”
他走进厨房,把儿子放在料理台旁边的椅子上,从冰箱里拿出牛奶倒进小锅,开火。蓝色的火苗舔着锅底,牛奶咕嘟咕嘟冒泡。
周雪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那张银行卡,整个人像淋了场大雨。
手机响了。周杰打来的。她按了免提,搁在料理台上。
“姐!你刚才挂我电话干嘛啊!我跟你说,那双鞋我明天就去退了!真退了!你别生气好不好?”
赵东升正在关火,听见这句话手上的动作没停,把热好的牛奶倒进杯子里递给小烁,示意他去客厅喝。小男孩抱着杯子跑了。
然后赵东升走到料理台前,对周雪那只开了免提的手机说了一句:“周杰,你那双鞋今天买的,吊牌拆了,鞋底踩过了,退不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秒钟。
“……姐夫?姐夫你听我说,我真的知道错了,我明天就去找工作……”
赵东升没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你姐用信用卡套现给你垫的那期分期,这笔账你自己背。一个月内还不上,我就把你在棋牌室欠老六那七千的事告诉你爸妈。”
周雪猛地抬头看着赵东升。她的眼神里先是震惊,然后慢慢变成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看了八年的人,突然发现自己根本不认识他。
电话那头周杰的声音变了调:“姐夫!你怎么知道老六……不是,那都是小钱!我已经还了!”
“你还了三千,还差四千。”赵东升把手机从料理台上拿起来,放回周雪手里,“你只有一个月。”
挂了。
厨房里只剩下锅底残留的奶渍慢慢干涸的声音。周雪扶着料理台边缘,声音轻得像蚊子哼:“你……你怎么知道棋牌室的事?”
赵东升拿抹布擦了擦灶台,把手洗干净,转过身看着她:“我去修过老六的车。他车上贴着他的棋牌室广告,闲聊的时候他说你弟还欠他四千。你妈不知道的事,我知道。”
周雪背靠着冰箱滑下去,坐在地上。她仰着头看赵东升,这个她嫁了八年的男人,脊背微微佝偻,手指缝里有洗不干净的机油印记,眼角有细纹,但是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赵东升,”她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你到底是多能忍?”
赵东升把抹布挂回挂钩上,转过身,朝客厅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
“周雪,我不是能忍。我只是想把有些事情看清楚。你猜,你弟那一万二的押金,是从哪儿来的?”
周雪坐在地上,浑身的血像是突然冻住了。
赵东升没有回头,走到了客厅沙发上坐下。赵小烁靠在他身边,捧着空杯子打哈欠。
“那是你爸住院的时候,我拿给你妈的五千块押金,加上那年你舅买房借走没还的七千。你弟从你妈那儿偷的。”
周雪的头慢慢垂下去,额头抵在自己膝盖上。厨房的灯照着她耸动的肩膀,却没有一声哭出来。
赵东升把儿子抱进卧室哄睡了,出来的时候客厅的灯已经关了。周雪还坐在厨房地上,黑暗里只有冰箱压缩机低沉的嗡鸣声。
他在黑暗里站了半分钟,然后走过去,俯身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去睡觉。”
周雪被他拽着站起来,手心里全是冷汗。她踉跄着往卧室走了两步,忽然回头:“东升,那个花……”
“什么花?”
“那个心语花坊,白玫瑰,卡片上写‘八年,谢谢你’。你订的?”
赵东升皱了皱眉:“我没订过花。”
周雪站在原地,脊背一阵发凉。
赵东升走到客厅窗边,撩开窗帘看了一眼楼下。路灯昏黄,空荡荡的马路上一个人也没有。但他眼尖,借着对面便利店的光,看见路边花坛沿子上放着一个白色的长条纸盒,上面系着淡绿色的缎带。
他盯了几秒,摸出手机,打开微信。有一小时前一条被免打扰折叠起来的新消息。
发信人头像是灰的,备注名是一串空白。消息只有五个字——
“哥,我回来了。”
赵东升握着手机的指节微微泛白。
周雪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视线往楼下看:“怎么了?”
赵东升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回兜里。“没事。你先睡。”
楼下便利店的光又闪了一下,那个白色纸盒上的缎带在风里飘起来一角,像在跟谁招手。
而赵东升站在窗帘后面,眼睛一直没有离开那个方向。
第3章
那个白色纸盒在花坛沿子上躺了一整夜。
赵东升凌晨三点起来上厕所的时候又看了一眼,还在。缎带被夜风吹散了,耷拉在纸盒边缘,像一条断了的胳膊。
他没下楼。回到卧室,周雪蜷在床的最边上,背对着他,呼吸均匀。他躺下去的时候床垫颤了一下,她的肩膀明显绷紧了。没睡。但他没戳穿,翻了个身对着天花板,脑子里转着那个名字。
林栀。他同母异父的妹妹,十年前跟二姨去南方打工,走的时候十八岁。她走那天,赵东升在汽修厂当学徒,一个月挣八百,连顿饭都没请她吃。她站在长途汽车站门口,瘦得像根竹竿,冲他摆摆手说“哥,我挣钱了给你寄”,然后上了那辆绿皮大巴,再也没回来过。
二姨说她在深圳找了个有钱人,二姨说她在夜场上班,二姨说她跟人跑了。二姨说的话他从来没全信过,但后来林栀的手机确实打不通了,微信头像灰了五年。
昨天那条消息发过来的时候,他第一反应不是惊喜,是警惕。一个消失了十年的人,突然在周雪卖车的第三天出现了,还往他楼下放了一束白玫瑰。
八年,谢谢你。这个卡片上的字,他认识。那是林栀的字,圆圆的,每个字都往右边歪,像小学生写出来的。她十五岁那年在他作业本上写过同样的一句话,那时候他替她挨了继父一顿打,她哭得鼻涕泡都出来了,在他的田字格本上写了七个字:哥,我谢谢你。
赵东升闭上眼。
早上六点,周雪先起来的。他听见她在厨房里翻锅的声音,然后是小烁醒了喊妈妈。赵东升坐起来的时候看见床头柜上放了杯温水,底下压了张便条,周雪的字:我今天去租车,你等我回来再走。
他把便条折起来放进抽屉里,没回。
走到客厅,看见周雪系着围裙在煎蛋,头发扎了个马尾,眼睛还肿着,但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又拧干了的那种劲儿。赵小烁坐在餐桌旁画画,画的是一个带翅膀的汽车。
“爸!”儿子把画举起来,“这是咱们家的新车!有翅膀,会飞,妈妈再也不用卖它了。”
赵东升看了一眼那幅画,五颜六色,车轮画得像向日葵。他摸了摸儿子的头,抬眼看了周雪的背影一眼。她的锅铲停了一瞬。
“租车的事你别管了。”赵东升坐到餐桌旁,“我今天不回老家了,有点事要处理。”
周雪把煎蛋翻了个面,火关小了:“什么事?你要去找小杰?”
“不是。”赵东升喝了口水,“有个朋友,多年没见了,要见一面。”
周雪转过身看着他。围裙上沾了油渍,她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什么朋友?我认识吗?”
赵东升没回答。他站起来去卫生间洗漱,水声哗哗响了一阵,出来的时候周雪已经把早饭摆好了。她坐在他对面,端着碗喝粥,眼睛从碗沿上方盯着他。
“东升,你从昨晚开始就不太对劲。”她放下粥碗,“楼下那花是谁放的?”
赵东升咬了口馒头,嚼完了才说:“我妹。”
周雪的筷子停在半空中:“你妹?你哪来的妹?你不是独生子吗?”
“同母异父的。”赵东升没看她,“我妈嫁给我爸之前有过一个女儿,跟着她前夫。后来她前夫死了,那孩子被我二姨接走了,就一直没回来。”
周雪把筷子搁在碗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你跟了我八年,从来没说过你有个妹妹。”
“嗯。”赵东升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因为我也以为她不会回来了。”
他说完这句就站起来去换衣服。周雪坐在餐桌前,看着赵小烁还在画那辆带翅膀的车,脑子里翻涌着这八年的记忆碎片。赵东升他妈——她婆婆,一个瘦小沉默的女人,逢年过节来吃饭的时候几乎不怎么说话。周雪一直以为那老太太就是性格闷,现在回想起来,她每次来都盯着小烁的脸看很久,然后捏捏他的手说“跟东升小时候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跟赵东升小时候一模一样。
那老太太在看的到底是谁的儿子。
赵东升换好衣服出来,是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把工装裤换成了条深色休闲裤。周雪认识他八年,除了结婚当天,没见过他穿这件衬衫。他整个人站在那里,把袖口卷到小臂中间,露出瘦而结实的手腕,像是变了一个人。
“你去哪儿?什么时候回来?”周雪站在玄关,抱着手臂。
“不一定,你带着小烁,别乱跑。”赵东升弯腰系鞋带,“对了,那束花,你别碰。”
门关上。
赵东升走到楼下花坛旁边的时候,那个白色纸盒已经不见了。花坛沿子上干干净净,连根缎带的丝都没留下。他蹲下来看了一眼地面,泥土里有两个浅浅的脚印,尺码很小,三十五左右,鞋跟很细。
手机震了一下。那个灰色头像发来一条新消息:哥,花我收回去了。你说得对,放那儿招眼。我在老地方等你。
老地方。赵东升盯着这三个字,眉头拧了一下。他想了想,从兜里摸出电动车钥匙,但脚下一转,没去车棚,而是走到了小区门口的公交站。
到裕华路那一站下的时候,他用了一小时二十分钟。下车走了一段路,拐进一条旧巷子,两边是拆了一半的老楼,墙上喷着红色的“拆”字。巷子尽头有一家修车铺,铁皮棚子,门口停着一辆报废的桑塔纳,前轮都瘪了。
铺子门锁着,但门口的小马扎上坐着一个人。
瘦。比他走的时候还瘦。穿一件白色的宽T恤,牛仔裤,帆布鞋,头发剪得很短,露出耳朵上一排亮闪闪的耳钉。脸还是那张脸,下巴尖了,颧骨高了,眼睛底下有一圈淡淡的青。
林栀仰起头看着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左边那颗虎牙:“哥,你胖了。”
赵东升站在铁皮棚子前面,离她三步远。阳光从巷子上面漏下来,照在她白得几乎透明的胳膊上。他发现自己嗓子堵了一下,用了两秒才说出话:“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前天晚上的飞机。”林栀站起来,拍了拍牛仔裤后面的灰。她比他矮一个头,仰着脸看他,眼睛还是以前那种亮得刺人的光,“哥,你那车的事我听二姨说了。你别生气,我有钱,我给你买一辆新的。”
赵东升没接这话,走到铁皮棚子门口看了看那把锁:“这铺子是谁的?”
“我的。”林栀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在他面前晃了晃,“去年买的。我攒了五年钱,租铺面,开网店,卖汽配零件。哥,你以为我在南方干了什么?”
赵东升转过头看着她。
林栀把钥匙插进锁孔,咔嗒一声拧开了,推开铁皮门。里面收拾得很干净,货架上摆着排列整齐的机油滤芯和刹车片,墙角一台电脑,屏幕上是一个汽配电商的后台页面。订单列表往下拉了好几页,全是已发货。
“我在深圳干了三年销售,后来跟人合伙做了汽配供应链。去年分了一笔钱,我查了查行情,石家庄这边有市场,就把铺子开回来了。”林栀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歪着头看他,“哥,我走那年你说让我好好干,我干了。你呢?这十年,你就让人这么欺负?”
赵东升站在铺子中间,手指划过货架上某款刹车片的包装盒。这是他常用的一款,进货价他知道。按林栀这个库存量,铺子的流水至少在二十万往上。
“你为什么不早点联系我?”他背对着她问。
林栀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收敛了笑意:“因为我得确定你还值不值得我联系。哥,二姨说你媳妇把车卖了给她弟填网贷的时候,你在家屁都没放一个。我当时就想,我哥怎么变成这样了。”
赵东升转过身看着她。
“但后来我查了查。”林栀走到电脑前面,敲了几下键盘,屏幕亮了,“你媳妇那个弟弟周杰,网贷不止这一笔。他去年在三个平台上借过钱,总额三十万,还了一部分,剩下十二万。但你猜他借这些钱干什么了?”
赵东升没说话,走到电脑前面。
屏幕上是一个网贷平台的借款记录截图,借款人周杰,借款用途一栏填的是“创业周转”。但往下翻,资金流水去向显示,十二万里有八万流进了一个叫“鑫达投资”的账户。
“这是什么东西?”赵东升问。
“一个资金盘。民间集资的那种,三年前就爆雷了。”林栀把页面往下拉,“你小舅子被人骗了,但他不敢跟家里说。他拿你媳妇的车抵的那九万,其实是还另一笔高利贷的。那笔钱的债主,跟这个鑫达投资是一伙人。你那车,卖到的不是二手市场,是被人家指定去的一家抵押车行。”
赵东升盯着屏幕上那个抵押车行的名字,瞳孔缩了一下。华通二手车行。他修过他们的车,那老板姓马,干的是放贷收车的买卖。
“你的意思是,周雪那辆车从第一天就不是卖,是被人收了。”
“对。”林栀关掉页面,转过身正对着他,“哥,你小舅子被人做局了。你媳妇被人当枪使了。但你知道最绝的是什么吗?”
她顿了顿。
“那个做局的人,周雪认识。她以为那是帮她弟弟脱困的好心人。”
赵东升站在铁皮棚子里,阳光从卷帘门下沿切进来一道亮线,正好照在他的鞋尖上。他的蓝衬衫袖口卷着,露出的小臂上青筋微微凸起。
手机响了。周雪。
他接起来。
“东升!”周雪的声音惊慌失措,“你赶紧回来!刚才有人来家门口了,一个女的,染着红头发,说要找周杰还钱!她堵在楼道里,小烁吓哭了!”
赵东升攥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你别开门。”
“我没开!但她砸了咱们门口那盆绿萝!东升,你快回来!”
林栀已经走到了他身边,踮起脚凑近他手机话筒,冲那边喊了一句:“嫂子,你打电话报警。别怕,我哥马上回去。”
挂了。
赵东升把手机塞回兜里,转身就往外走。林栀在身后喊:“哥,我车在外面巷口,开我的!”
他脚步没停,但回头看了她一眼。林栀已经锁了铺门跑过来,白T恤在风里鼓起来,瘦归瘦,但跑起来带劲。她跑到巷口一辆白色SUV旁边,拉开车门跳进驾驶座,冲他招了招手。
赵东升拉开副驾门坐进去的时候,林栀一边打火一边说:“哥,你要是还忍,我就自己动手了。”
车冲出了巷口,轮胎碾过一块碎砖,弹起来撞到底盘上,哐当一声。赵东升拽着安全带扣上,从后视镜里看见那条旧巷子往后退去,铁皮棚子越来越小。
“林栀,”他说,“别管我忍不忍。先把人弄走。”
林栀嘴角勾了一下,油门踩到底。白SUV在裕华路上蹿了出去,把一辆公交车甩在后面。
手机在裤兜里又震了。他以为是周雪,掏出来一看,是李强的微信语音。
他没点开,但转文字预览蹦出来一行:“东升,今天早上来了个人打听你,说是你妹夫还是啥的,开个宝马,问你最近是不是手头紧……我寻思着跟你说一声。”
赵东升看着那行字,把手机锁了屏。
“林栀,你在深圳那几年,有没有人跟你一起回来的?”
林栀握着方向盘,侧脸在日光里白得像纸。她没转头,声音忽然淡了:“哥,你问这个干嘛。”
“有人开宝马来找我了。说是妹夫。”赵东升看着前方的路,“你跟谁结的婚?”
车里的空气安静了三秒钟。然后林栀松开油门,让车速自然降下来,拐进一条小路停了。
她熄了火,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笑,只剩下一种沉沉的、像是压了十年重量才磨出来的平静。
“我结了。又离了。”
她把手腕抬起来,袖子往上撸了一截,露出小臂内侧一片淡白色的疤痕,像蜈蚣一样蜿蜒着。
“那辆车,他的。”
第4章
赵东升盯着那道疤看了三秒,然后把视线移开了。他什么都没问,伸手拧了一下车钥匙,发动机重新响起来。“开车。”
林栀顿了一下,把袖子放下来,挂挡,松离合。白SUV重新汇入车流,两个人都没说话。窗外的梧桐树往后掠过去,斑驳的树影打在林栀脸上,她嘴唇抿着,虎牙藏起来了。
车停到小区门口的时候,赵东升看见单元楼底下围了一圈人。穿红色羽绒服的女人站在楼道口,脚边散着一堆花盆碎片和蔫了的绿萝叶子,嗓门大得整栋楼都听得见:“周杰他姐!你出来!你弟欠钱你躲着就行?你以为搬了家我就找不着了?”
周雪在三楼窗口探出半个身子,脸色煞白:“我说了我不认识你!你找周杰去!”
“找不着了!电话关机了!”红羽绒服女人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扬了扬,“白纸黑字签着你弟的名字,担保人这一栏填的可是你!法律上你跑不了!”
赵东升推开车门下去,林栀跟在他后面。他穿过那几个看热闹的老头老太太走到楼道口,在红羽绒服女人面前站定了。
“我是周雪的丈夫。”他的声音不高,但那女人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嗤了一声,“哦,你就是那个修车的?你媳妇电话里可没少提你。怎么着,你要替小舅子还?”
赵东升没回答她的问题,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张被扬起来的纸。写得倒是正规,借款协议,金额六万,借款人周杰,担保人周雪,下面还有一个第三方的签字盖章。他记住了那个章上的公司名——华通资产管理有限公司。
“你认识马东华吗?”他问。
红羽绒服女人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变了一下,很快恢复,但赵东升看见了。“你管我认不认识谁?钱拿来,我立马走人。”
赵东升把手机掏出来,打开一个录音界面,举到两个人中间:“马东华上个月刚被经侦带走调查,华通二手车行的账户被冻结了。你这笔钱,是替他要的,还是替你自己要的?”
楼道口围观的几个老头老太太互相看了一眼,脚步往后退了半步。红羽绒服女人的脸色变了几变,最后切了一声,伸手把那纸协议抢回去塞进兜里:“行,你们家嘴硬。等着法院传票吧。”
她转身大步走了,红色羽绒服在小区门口闪了一下就不见了。
赵东升把手机收回兜里,周围那几个邻居交头接耳地散了。他抬头看三楼窗口,周雪的脸从窗框后面缩了回去,窗帘拉上了。
林栀站在他背后,踢了踢脚边那片碎绿萝叶子:“哥,那女的就是个跑腿的,背后的人冲的不是六万。冲的是你。”
赵东升嗯了一声,弯腰把花盆碎片拢到墙角。捡到一半,三楼窗户哗啦推开了,周雪探出头,声音里带着哭腔:“东升,小烁发烧了!三十八度六!”
赵东升把手里的碎片扔进垃圾桶,三步并两步上了楼。推开家门的时候,赵小烁躺在沙发上,小脸通红,额头上一块毛巾湿答答的。周雪蹲在旁边,手抖着用耳温枪又量了一遍,滴的一声。
“三十八度九了。”周雪的声音在发飘。
赵东升走过去把儿子抱起来,用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烫得手心一缩。他转头冲门口说:“林栀,车别熄火。”
林栀在门口探进半个身子看了小烁一眼,眉头拧起来:“上车,我开去省儿童。”
赵东升抱着儿子往外走,周雪在后面抓了件外套踉踉跄跄地跟出来。到了楼下,林栀已经把后车门拉开了,空调暖风开到了最大。赵东升把儿子放进去,周雪从另一边钻进后座,把孩子的头搁在自己腿上,嘴里念叨着“小烁不怕,妈妈在”。
林栀从后视镜里看了周雪一眼,没说话。车开出去,拐上槐安路的时候她忽然开口:“嫂子,你弟手机关机了?”
周雪怔了一下:“……我不知道。我早上打就关了。”
林栀冷笑了一声,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赵东升坐在副驾,从后视镜里跟林栀的目光碰了一下。那一眼很短,但两个人都懂了。
到了医院急诊,儿童发热门诊的队伍排得老长。林栀找了个车位停下,赵东升抱着儿子往里走的时候,手机响了。小烁班主任发来的消息:赵小烁爸爸,我们这边收到小烁妈妈上周五请假的申请,说是孩子要回老家一周,但这个申请是上周五晚上十一点提交的,我们园长觉得时间有点奇怪,跟您确认一下。
赵东升停下脚步,转头看着身后的周雪。
“你上周五晚上给小烁请了假?”
周雪的脸本来就白,现在更白了一层。她攥着包带的指关节发青:“我……我那天晚上急着去我妈那儿,想着万一周末你带我回老家……就先请了……”
“你请了一周。”赵东升把手机屏幕转向她,“你计划带小烁去哪儿?”
周雪的后背贴到了医院走廊的墙壁上。她张了张嘴,声音细得像蚊蚋:“我妈……她说让小烁在她那儿住几天,让我好好跟你把事说开……”
林栀靠在挂号窗口旁边,两只胳膊抱在胸前,脚上的帆布鞋在地上碾了碾。她没插嘴,但那双眼睛从周雪脸上移到赵东升脸上,又移回去。
赵东升抱着怀里发烫的儿子,没有发火,甚至没有变脸色。他只是把手机收起来,说了句:“先去挂号。”
排队、缴费、抽血、等结果。一套流程走下来,已经是中午了。赵小烁在输液室里扎了针,窝在赵东升怀里睡着了,小脸还是红扑扑的,但呼吸稳下来了。周雪坐在旁边的塑料椅上,端着杯温水一口没喝,眼睛盯着输液管一滴一滴往下落的液体。
林栀出去买了三份盒饭回来,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她蹲在赵东升旁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哥,我刚才翻了翻,华通那个马东华确实被经侦带走了,但他下面的人还在活动。你小舅子那笔钱,背后的水比我想的深。那个鑫达投资爆雷的时候卷了上千万,很多人到现在还在追债。你媳妇签的担保书,在法律上站不住脚,因为那份合同上的公章是伪造的。”
赵东升低头看着儿子的睫毛:“你从哪儿查到的?”
“网店后台有一些数据往来。”林栀拍了拍裤腿上不存在的灰,“我在深圳认识的几个做金融风控的朋友,托他们查的。哥,你媳妇被那个资金盘的人盯上了,但人家等的不是你小舅子那几万。人家看中的是你媳妇签的那个名,一旦那笔钱走成了法院强制执行,她名下所有资产都会被冻结。”
赵东升的拇指在小烁的手背上轻轻摩挲:“包括我那台雪铁龙?”
“包括你那台破雪铁龙,包括她工资卡里每个月打进来的那点钱,还包括——”林栀看了一眼周雪的方向,压低声音,“你们现在住的这套房子。虽然是婚前财产写的你名,但婚后共同还贷的部分,她占了一半。”
赵东升终于抬起头,看着输液室天花板上那盏嗡嗡作响的白光灯。
周雪坐在三米之外,佝着背,手捧着那杯早就凉透了的水,看上去像一个被抽走了骨头的纸人。她忽然转过头来,撞上赵东升的目光,嘴唇动了一下。
“东升,”她的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赵东升看着她。输液室里的其他病人和家属来来去去,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这些声音像隔了一层水,朦朦胧胧的。
“我知道那份担保书是假的。但我不确定是不是你自愿签的。”他说。
周雪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砸进那杯凉水里,溅起一圈小水花:“我……上周三晚上,小杰带了一个人回家,说只要我签个字帮他周转一下,那六万就不用还了。那个人开着好车,穿得人模人样的,说什么他们公司有政策,姐弟之间做担保可以免利息。我当时急着去接小烁,根本没仔细看就签了……”
“那个人叫什么?”
“姓……姓孙好像,他们说叫他孙总。”
赵东升把手机掏出来,翻到李强早上发的那条语音,转文字预览里写着“开个宝马,说是你妹夫还是啥的”。他盯着“孙总”和“妹夫”这两个词,脑海里把拼图拼上了第一片。
他转头看向林栀。林栀迎着他的视线,轻轻摇了一下头,幅度小到只有他看得见。意思是:不是我前夫。
那姓孙的是谁。
赵东升把手机锁屏,站起来。他把怀里的小烁轻轻挪到周雪手臂间:“我去打个电话。”
他走出输液室,在走廊尽头的安全通道旁边站定。手机通讯录里有一个很久没拨过的号码,备注是“马东华”。他按下拨号键,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马总。”赵东升靠在墙边,声音平静得像在聊天气,“听说你进去了。你底下那个姓孙的,找我媳妇弟做局,签了张假担保书。你猜这事儿要是让经侦知道,你的刑期加不加?”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马东华的声音响起来,带着在看守所里待过的干涩和疲惫:“赵东升,你媳妇的事儿我不知情。孙强是我以前的业务员,上个月已经被我开除了。他找上你小舅子,是因为你小舅子欠他个人的赌债。”
“赌债?”
“你小舅子在棋牌室输的钱,不止老六那七千。孙强放给他的,加起来十六万。你媳妇那辆车就是孙强通过华通的渠道收的,但钱进了他自己口袋。”马东华顿了顿,“赵东升,我劝你一句。孙强这个人做事不干净,你最好赶紧把那纸担保书要回来。他要是不还,你就去经侦找我那个案子的办案民警提他的名字。这算我给你的换人情。”
电话挂了。
赵东升站在安全通道门口,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他把手机放回兜里,推开防火门走出去。
输液室里,周雪正抱着小烁,整个人缩在塑料椅子里。林栀站在窗边看手机,屏幕上反射的白光映着她的侧脸。两个女人之间隔着两排空椅子,谁也没理谁。
赵东升走到周雪面前蹲下来。她抬头看着他,眼睛红得像兔子。
“周雪,”他说,“那份担保书你放哪儿了?”
“我……我撕了。那天晚上回家以后我就撕了。”
赵东升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他看见林栀从窗边转过身来,冲他比了一个口型,三个字:我有办法。
他站起来,走过去。林栀把手机屏幕凑到他面前,上面是一张聊天记录截图。她跟一个备注叫“大刘”的人对话,对方发了一份扫描件的预览图。
赵东升放大那个预览图,瞳孔猛地缩紧。那是一份担保书的扫描件,借款人周杰,担保人周雪,签字栏的日期和内容跟周雪撕掉的那份一模一样。但这份扫描件的右上角有一行手写备注:“已核验真伪,公章编号相符。”
“这是什么?”
“孙强在没被开除之前,把这份担保书的扫描件归档进了华通的系统。”林栀把手机收回去,“我刚才托大刘从华通内部调出来了。大刘是马东华的侄子,去年跟马东华闹掰了,手里攥着一堆黑料。”
赵东升看着林栀,喉结动了一下:“你这十年在南方,交的都是什么人?”
林栀把手机揣回兜里,弯起眼睛笑了,虎牙又露出来:“哥,你别管我交什么人。你就说,这玩意儿你拿不拿。”
赵东升转头看了一眼输液室另一头的周雪和小烁。儿子睡着了,攥着周雪的手指头,输液管里透明的液体一滴滴往下。周雪低着头,下巴抵在儿子头顶,肩膀微微颤着。
“拿。”他说。
林栀点点头,低头在手机屏幕上敲了几个字发出去,然后抬起头:“一个小时后,电子版发到你邮箱。但哥,孙强知道了肯定会找上门。你怎么挡?”
赵东升走到输液室的窗边,看着楼下停车场里那辆白色的SUV。午后的阳光把车顶照得发烫,几只麻雀在引擎盖上跳来跳去。
“不用挡。”他转过身,“让他来。”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他掏出来一看,是一条短信,号码陌生。
“赵东升,你弟弟的命在我手上,今晚八点,南二环旧货市场,一个人来。带担保书原件来换人。别报警,你弟弟比你想象的值钱。——孙”
赵东升盯着那个“弟弟”两个字,脑子里猛地闪过一个念头。周杰。周雪那个废物弟弟。
他抬头看向周雪。她正好抬起头,嘴唇翕动:“东升……我刚才打了好多遍小杰的电话……打通了,不是他接的……”
输液室里,赵小烁忽然在睡梦中咳嗽起来,小脸皱成一团。护士快步走过来调了调输液速度,周雪慌乱地站起来让位置,手里的水杯哗啦掉在地上,凉水泼了一地。
赵东升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条短信,窗外起风了,把停车场里那几棵梧桐树的叶子吹得翻起来,哗啦啦一片响。
林栀走到他身边,瞄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她的手指攥紧了袖口里的白T恤布料。
“哥,”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今晚我跟你去。”
赵东升把短信删了,锁屏,手机放回裤兜。“你帮我去办一件事。”
“什么事?”
“去找一个叫李强的人,他今天早上见过一个开宝马的。”赵东升看着窗外翻飞的梧桐叶,“问清楚那个人的脸。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林栀的眼睛,“如果我今晚没回来,你带周雪和小烁走。去你铺子那儿。”
林栀盯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她笑了。那笑容里没有虎牙,只有嘴唇弯起来的一个锋利弧度。
“哥,你是真能忍。但你也真敢干。”
赵东升没接话。走廊尽头的安全通道门被风吹了一下,哐当一声撞在墙上,声控灯全亮了。
第5章
赵东升走出医院的时候,下午三点的太阳斜照在他身上,影子拖长了一截。他没直接去南二环,而是先拐进了旁边一条小巷里的五金店。
他挑了把多功能钳,巴掌大小,揣进裤兜的时候金属外壳硌着大腿外侧。老板娘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这男人面色太平静了,不像是来修东西的。
“还要别的吗?”老板娘问。
“不用。”赵东升扫码付了钱,转身走出去。
巷口有一家面馆,他进去要了一碗牛肉面,连汤带面吃了个干净。吃完看了看手机,林栀发了一条微信:李强说那人三十出头,寸头,右眉有颗痣,开黑色宝马五系,车牌冀A尾号37。
赵东升回了两个字:收到。
然后他拨通了周雪的电话。
“小烁退烧了吗?”
周雪的声音哑着:“退了,护士说再观察两小时就能回家。东升,你去哪儿了?”
“有点事。你带小烁在医院等我,林栀会来接你们。”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周雪的声音忽然紧起来:“东升,你是不是去找孙强?你别去!我刚才听你妹说了,那个人是做非法放贷的,你一个人去会出事的!”
“周雪。”赵东升打断她,声音平稳得让那头的周雪住了嘴,“车的事我不怪你。你签担保书的时候不知道章是假的,这事儿你也是被人坑了。但小烁的事不能再有下一次。”
周雪在电话那头吸了一口气,像是想说什么,但出口的时候只剩下一声含混的“嗯”。
“等我回来。”赵东升挂了电话。
他走出面馆的时候,手机又震了。是他妈打来的。
“东升啊。”老太太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今天早上才知道你二姨把咱家的事到处乱说……我刚才把你二姨骂了一顿,你别往心里去啊。妈不是那个意思,妈就是心疼你……”
“妈。”赵东升站在路边,头顶的梧桐叶子被风吹下来一片落在他肩上,“没事。您身体怎么样?”
“我没事我没事,你爸的药吃上了。东升啊,你跟小雪好好的,别因为一点事就闹掰了,小烁还那么小……”
赵东升把肩上的落叶拂下去:“我知道。”
“还有啊,林栀那丫头回来了你知不知道?你二姨早上跟我打电话说的,说她在南边挣了钱回来了。东升啊,当年妈对不起她,你替妈跟她说一声……”
“妈,我会的。挂了。”
他把手机放回兜里的时候,站在路边愣了一下。风又吹过来一阵,把行道树上的枯叶卷起来打了个旋。他忽然想起来十年前那个长途汽车站,林栀背着个双肩包,包上挂着一个褪了色的皮卡丘挂件。她回头冲他挥手的时候,那个挂件晃来晃去。
他后来再也没见过那个挂件。但他记得林栀走之前把一件羽绒服塞进了他手里,说是她穿不下了。那年冬天他穿着那件羽绒服过了一整个冬天,袖口磨破了都没舍得扔,因为那是他妹给他的。
他从回忆里拔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他拦了辆出租,报了南二环旧货市场的地址。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那个点去那边?那边晚上可没什么人了,荒得很。”
“嗯。”
车开了将近四十分钟。南二环两边的高楼渐渐矮下去,变成了仓库和老旧厂房。旧货市场的招牌锈迹斑斑,门口的铁栅栏半开着,里面一片黑洞洞的,只有尽头一间小平房的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
赵东升下了车,站在铁栅栏门口。兜里的多功能钳硌着大腿,他把手插进去攥住了那冰凉的金属外壳。
他往里走了几步,脚下的碎砖瓦砾硌着鞋底,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风从废弃的仓库之间穿过去,呜呜的,像什么东西在哭。
那间小平房的门开了,一个寸头男人走出来,右眉确实有一颗黑痣,穿着黑色皮夹克,手里夹着烟。
“赵东升?”他吐了口烟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斜着,“你弟等你半天了。进来吧。”
赵东升跟着他走进平房。里面是一间大概二十平的屋子,摆着一张旧办公桌和几把折叠椅,天花板上吊着一盏白炽灯,光罩上落了一层灰。周杰坐在角落的一把椅子上,双手被绑在背后,嘴上贴了胶带,眼睛瞪得溜圆,看见赵东升进来,整个人往前挣了一下,椅子腿在地上蹭出刺耳的声响。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人。三十五六岁,白衬衫,戴金丝眼镜,头发梳得油光水滑。他手里转着一支钢笔,看见赵东升进来,笑着把钢笔往桌上一搁。
“赵哥,久仰。”他站起来伸出手,“孙强。你媳妇应该提过我。”
赵东升没握那只手。他站在办公桌前面三步远的地方,把兜里的多功能钳拿出来搁在了桌上,金属碰木头一声脆响。
“钳子?”孙强挑了挑眉。
“修车用的。”赵东升拉了把折叠椅坐下,“担保书的原件没有。我媳妇撕了。”
孙强的表情没有变化,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把钢笔又转了一圈:“原件撕了没关系。我们有扫描件,经侦那边认电子版也一样。”他歪了歪头,“赵哥,咱们不绕弯子。你弟弟连本带利欠我二十八万,你媳妇担保的那份合同虽然公章不在了,但她的签字是真实的。你要是想把这个事销了,很简单——你妹那个铺子,我听说在裕华路那边,位置不错,转给我,债一笔勾销。”
赵东升看着孙强的眼睛。那双眼镜片后面的瞳孔在昏黄的灯下像是两枚没有温度的玻璃珠。
“你要我妹的铺子?”
“互利共赢嘛。”孙强靠着椅背翘起二郎腿,“你妹一个女的,在汽配这行里打拼不容易。我有个朋友正好也在做这行,合作一下,市场更大。”
赵东升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点了点头,站起来。
“行。我回去跟我妹说。”
他转身朝周杰走去,伸手去解他手腕上的绳子。寸头男人往前迈了一步想拦,孙强抬了一下手,示意别动。
赵东升把周杰手腕上的塑料扎带拧断了。周杰嘴上的胶带被他一把撕下来,疼得龇牙咧嘴,但没敢出声。
“走吧。”赵东升拽着周杰的胳膊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
周杰踉跄着站起来,腿都软了。他跟在赵东升身后往门口走,路过办公桌的时候孙强忽然开口:“赵哥,明天下午三点,华通二手车行,带铺子的转让合同来。别耍花样,你车上那个GPS定位器我替你拆了,但手机定位还在。你今天晚上去哪儿我都知道。”
赵东升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回头看了孙强一眼。那张戴金丝眼镜的脸在灯光下笑得温和有礼,像在谈一笔正当生意。
“知道了。”赵东升说。
他推开门走出去,周杰在后面小跑着跟出来。旧货市场的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远处高架桥上偶尔经过的车灯扫过来一下。周杰在身后小声喊:“姐夫……姐夫你别告诉我姐行不行……”
赵东升没回头,一直走到铁栅栏门口才停下来。他转过身看着周杰。
周杰缩着脖子,脸上还有被胶带勒出的红印子,嘴角破了一块,应该是被动手打过。他看着赵东升那双平静的眼睛,嘴唇哆嗦着:“姐夫……那钱我真的是被骗了,我不是故意害我姐的……”
“你害你姐不是第一次了。”赵东升的声音在夜风里听起来有点冷,“你姐给你垫过多少钱,你自己心里有数。”
周杰把头低下去,后颈露出来一块青紫的淤伤。
赵东升盯着那块淤伤看了两秒,把手伸进兜里掏手机,发现没信号。他皱了皱眉,往前走了几步,手机屏幕上的信号格跳了两下,一格都没有。
身后的旧货市场深处,孙强那间平房的灯忽然灭了。
赵东升心里猛地一紧。他把手机塞回兜里,拽着周杰快步往外走。铁栅栏外面的马路上空荡荡的,路灯坏了一半,隔一盏亮一盏,光线忽明忽暗。
“姐夫……”周杰被他拽着跑起来,鞋带散了也没顾上。
两个人跑出铁栅栏门的时候,赵东升看见马路对面停着一辆黑色的宝马五系,车牌号尾号37,车灯没开,黑洞洞的像伏在路边的野兽。
“上车。”一个声音从驾驶座里传出来,车门推开一条缝。
林栀从驾驶座上探出半个身子,冲他招手,虎牙在昏暗的路灯下闪了一下:“哥,快!我手机也被人屏蔽信号了,这地方不对劲!”
赵东升拽着周杰跨过马路拉开后车门,两个人几乎是摔进去的。林栀一脚油门踩到底,宝马的发动机轰鸣一声蹿了出去。赵东升在后座回头看了一眼,旧货市场的铁栅栏门口站着两个人影,其中一个高一点,戴金丝眼镜,举着手机在打电话。
“林栀,这车哪儿来的?”
“跟李强借的。”林栀盯着前方路况,方向盘打了一把,“他那宝马车主在厂里修车,借我用两小时。哥,我刚才在周围转了一圈,发现孙强安排了三个人守在外面,手里都有家伙。你要是晚出来五分钟就出不来了。”
赵东升靠在后座椅背上,胸口起伏着,但呼吸还算稳。周杰缩在另一侧车门边,浑身发抖。
车上了南二环高架,路灯的橙光一段一段地从车窗外面滑过去。赵东升的手机终于有了信号,叮叮咚咚一连串涌进来十几条消息。他扫了一眼,大部分是周雪发的,最后一条是语音。
他点开。周雪的声音又干又急:“东升!林栀刚才开车走了,她说去找你!你们到底在哪儿?小烁醒了哭着找爸爸,你回个电话行不行!”
赵东升打了两个字发过去:没事。
然后他锁了屏幕,转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隔离栏。
“林栀,孙强让我明天下午三点去华通二手车行签铺子转让合同。他说我手机里有定位。”
林栀冷笑了一声:“定位我早给你关了。你手机那个GPS权限我下午趁你吃面的时候偷偷禁了,他不知道。”她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哥,你明天打算怎么办?真给他铺子?”
赵东升没回答。车下了高架,拐进一条窄路,两边开始出现居民楼的灯光。赵小烁应该已经到家了,周雪可能正在给他煮粥。
“林栀,”赵东升忽然说,“你那个铺子,值多少钱?”
林栀顿了一下:“连货带设备加一年租金,小三十万吧。哥,你不会真想给吧?”
“不是给。”赵东升靠在椅背上,手心那枚多功能钳的金属外壳硌出的一道红印还在,“孙强要的是铺子,但他不知道铺子不在你名下。”
林栀打转向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她从后视镜里盯着赵东升的脸,过了两秒,嘴角慢慢弯起来。
“哥,铺子的产权证上写的是谁的名?”
赵东升也看着她,在昏暗的车厢里,两个人的目光在后视镜里碰在一起。
“写的是妈的名。”赵东升说,“你走那年,妈把老房子卖了,买下那个铺面用你的名字做了租赁备案,但房产证上写的是她。孙强查不到。”
林栀忽然踩了刹车。宝马在路上猛地顿了一下,后面的车按了一声喇叭,她从后视镜里看着赵东升,那双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水光,又像是灯的反光。
“妈……给我买的?”
赵东升嗯了一声:“她说你回来得有个落脚的地方。”
车厢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周杰缩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喘。
然后林栀重新松了刹车,车缓缓往前走。她偏过头飞快地抹了一下眼睛,声音有点哑:“哥,你明天打算让孙强签一份假合同?”
“让他签。”赵东升把多功能钳掏出来在手里掂了掂,“签完了,拿那纸假合同去换你嫂子那份扫描件。然后,我去一趟经侦。”
林栀抿着嘴唇点了点头,虎牙又隐约露出来。
车开进小区大门的时候,赵东升的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派出所的号码。
“喂,请问是赵东升先生吗?我是槐底派出所的民警。这边接到报警,说有人在你家楼下持械闹事,我们出警到现场,发现一名男子持扳手打砸了一辆黑色轿车的玻璃。该男子自称是你的岳母,我们核实后发现是你的小舅子周杰的母亲。你能不能现在来一趟?”
赵东升握着手机的手慢慢攥紧了。他转头看了一眼后座上的周杰。
周杰的脸在路灯的明灭交替中刷地白了。
“我妈?我妈怎么了?”
赵东升挂了电话,对林栀说:“掉头。去槐底派出所。”
林栀打方向盘的时候,后座上的周杰忽然嚎了一声,双手抱住了自己的头:“完了……我妈肯定知道棋牌室的事了……姐夫,你得帮帮我……”
赵东升没理他,从副驾抽屉里翻出林栀的备用充电线给手机插上。
“林栀,你今晚能联系上大刘吗?”
“能。怎么了?”
赵东升看着车窗外越来越近的派出所蓝色灯箱:“让他把那份扫描件的水印去干净,重新发一份到我邮箱。明天下午,我要当着孙强的面,在合同上签一个假名字,然后把原件换回来。”
他顿了顿。
“换回来之后,我要让孙强进去陪马东华坐隔壁。”
第6章
派出所的蓝色灯箱在夜色里转着圈,光打在人脸上明一阵暗一阵。赵东升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了一个场面——他丈母娘刘桂芳坐在接待大厅的长椅上,头发散了一半,脚边放着一把沾了车漆的扳手。旁边站着一个穿制服的年轻民警,手里拿着登记本,表情介于无奈和头疼之间。
“妈。”赵东升走过去。
刘桂芳抬头看见他,眼眶通红,嘴角还有一道干了的唾沫印子,看样子是又吵又闹过了。她嘴里还冒着火:“东升!你别拦我!我今天非得教训教训那个兔崽子!要不是你在我这儿告状说他欠棋牌室的钱,我都不知道他在外面欠了那么多!我那五千块钱的住院押金!你爸的救命钱!他给偷走了拿去赌!”
周杰缩在赵东升身后,脑袋都快埋进脖子里了。刘桂芳一看见他,腾地就从椅子上弹起来,抄起脚边的扳手就要冲过来。民警手疾眼快横了一步拦住:“阿姨,冷静!这儿是派出所!”
“冷静什么冷静!我养了二十年的儿子偷老子的棺材本!你让我冷静!”
赵东升抬手挡了一下,侧身把周杰护在身后。扳手擦着他胳膊挥了过去,砸在旁边的金属座椅靠背上,哐的一声闷响,震得整个大厅都安静了两秒。
刘桂芳的手在发抖,扳手当啷掉在地上。她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力气,往后踉跄了两步跌坐回长椅上,双手捂着脸开始哭。
周杰在赵东升背后小声喊了一声妈,被赵东升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林栀靠在门口没进来,但她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嘴角那点弧度慢慢平了。她低头在手机上敲了几行字,然后抬起头冲赵东升点了一下。
赵东升走到民警面前做笔录,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周杰那辆车的事、担保书的事、今天下午被孙强绑走的事,他一五一十说了,逻辑清晰,语气平稳,每一条都像修车的时候拧螺丝一样对得严丝合缝。民警记了满满两页纸,抬头看了他一眼:“你这情况我们得立案。你先回去等通知,明天来所里补个正式材料。”
赵东升点头。临走的时候他看了一眼还坐在长椅上哭的刘桂芳,她捂着脸,肩膀耸动得厉害,头发白了大半,比上次见面老了很多。
“周杰,”赵东升转过头看着自己的小舅子,“你妈你带回去。”
周杰浑身一激灵,点了点头,走过去扶刘桂芳。她推了他一把没推动,最后被儿子半搀半拖着往外走,出了门还在骂:“混账东西!你姐嫁个人容易吗!你祸祸完你姐又来祸祸我!”
声音渐渐远了。
赵东升站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夜风灌进来,吹得他衬衫后背贴在了身上,凉飕飕的。林栀走过来站到他旁边,手里转着一根棒棒糖,包装纸哗啦响。
“大刘那边搞定了。水印去了,原件明天中午之前发到你邮箱。”她把棒棒糖剥开塞进嘴里,“哥,你现在打算怎么跟周雪说?”
赵东升没回答,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周雪二十分钟前发了条消息:小烁睡着了,我在家等你。没问别的,就这一句。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锁屏:“回家再说。”
到了楼下,赵东升让林栀先回去休息,周杰带着他妈走了。他自己上楼,钥匙转开门锁的时候轻手轻脚的,但还是惊动了沙发上的周雪。
她蜷在沙发里,身上盖着一条毯子,茶几上放着一碗凉透了的小米粥。看见他进来,她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腿麻了,晃了一下才站稳。
“回来了?”她的声音很轻。
“嗯。”
赵东升换了拖鞋,走到茶几旁边看了一眼那碗粥。碗底沉着几粒红枣,粥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米油。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但甜。
周雪站在沙发旁边,两只手绞着毯子的边,眼睛看着他喝完那碗粥。等他放下碗,她才开口:“我妈刚才给我打电话了。她说她砸了一辆车,被带到派出所了。东升,你……没事吧?”
赵东升把碗放进厨房水槽,开水龙头冲了一下,然后转过身靠着料理台。
“周雪,你坐下来。我跟你说点事。”
周雪的肩膀明显绷紧了,但她还是坐回了沙发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等着挨训的学生。
赵东升没有站到她面前,而是坐到了沙发另一头,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他把今天晚上从孙强那儿开始的所有事,包括担保书的扫描件、林栀找到的证据、马东华的电话、以及明天的计划,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没有任何情绪渲染,没有指责,像在跟修车厂里的小工交代明天要修的车型。
周雪听着听着,眼泪无声地淌下来。她没出声,只是用手背一下一下地抹,抹了又流。等赵东升说完了,客厅里安静了好半天,她才哑着嗓子开口。
“东升,你把车丢了、钱借出去了、担保书签了、小烁差点没人接……这么多事,你一件一件都兜住了。你怪不怪我?”
赵东升看着她。客厅只开了落地灯,暖黄色的光笼在她半边脸上,睫毛上挂着一颗没擦干净的泪珠。
“怪。”赵东升说。
周雪的肩膀猛地缩了一下。
“但怪的是你自己先扛不住,不跟我说。你但凡早点跟我说周杰欠了钱,咱俩可以一起想办法。你把车卖了才告诉我,你让我怎么想?”
周雪把头低下去,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毯子,指节发白。
赵东升站起来,从冰箱里拿了盒牛奶,倒进小锅里热着。蓝色的火苗舔着锅底,跟昨天晚上一模一样。他背对着周雪,声音从那团热气里传过来。
“明天下午的事办完了,咱俩把账算清楚。你欠我的,我欠你的,一笔一笔捋。能过的日子好好过,不能过的……”
他没把话说完。周雪猛地抬起头,盯着他的背影,嘴唇哆嗦着:“能过!东升,能过!”
赵东升没回头,把热好的牛奶倒进杯子端过来放在她手里。杯壁烫着她的指尖,她握着,没撒手。
“喝了去睡。明天小烁还得去医院复查。”
周雪捧着那杯牛奶,手还在抖,但她仰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水光也有别的什么东西:“东升,你那个妹妹……她今天下午在医院帮我看着小烁,我去交费的时候她一句闲话都没跟我说。她挺好的。”
赵东升嗯了一声:“她今天应该也累了。”
“你明天小心。”周雪把牛奶杯攥得更紧了些,“我等你回来。”
赵东升没答话,转身进了卧室去看儿子。赵小烁在床上睡得小脸红扑扑的,被子踢了一半在地上。他捡起来把儿子重新裹好,坐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
第二天早上他醒的时候,枕边放着一杯温水和两张创可贴。周雪的字条压在水杯下面:你胳膊上那道口子我看见了,贴一下。早饭在锅里。
赵东升看了一眼自己右小臂内侧,确实有道划痕,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的,不深,但渗了点血丝。他撕了张创可贴贴上,起身的时候看见床头柜上还多了一样东西——他的车钥匙。
那辆老雪铁龙的钥匙。旁边压着一张纸:我今天去把车检做了。你开我的钱,我开你的轮子。
赵东升拿着那把钥匙在手里转了一下。钥匙扣上多了一个小小的挂件,一只褪了色的皮卡丘。
他愣了一瞬,然后伸手摸了摸那个挂件。塑料外壳磨得发亮,上面的黄色漆掉了大半,但那双黑色的眼睛还在,圆圆的,咧嘴笑着。
他把它放回床头柜,换了衣服出去。周雪正在厨房里煎鸡蛋,赵小烁坐在餐桌旁吃面包,看见他出来举着牛奶杯喊爸爸。赵东升摸了摸儿子的头,坐下来吃了顿安静的早饭。
上午他去了趟派出所补材料。中午回到家的时候邮箱里已经收到了大刘发来的那份去水印的担保书扫描件。他把文件存好,又打开打印机打了一份纸质版收进文件夹里。
下午两点四十分,赵东升出了门。他没开车,坐公交去的华通二手车行。到的时候差五分钟三点,他站在那排蓝色铁皮门面的前面,深吸了一口气。
孙强已经在里面等着了。跟昨晚同样的白衬衫金丝眼镜,坐在一张更大的办公桌后面,桌上摆着两份打印好的转让合同,旁边站着的寸头男人手上夹着烟。
“赵哥,准点。”孙强站起来,笑容里带着一股志在必得的餍足,“合同我都准备好了,你看看,签个字就行。你弟那份担保书的扫描件,你签完字我立马删掉。”
赵东升在办公桌前坐下,拿起那份合同翻了翻。条款写得滴水不漏,铺面位置、面积、租赁备案编号全都对得上,连林栀的名字都写在了转让方那一栏。他看得很慢,孙强也没催,只是转着钢笔等他。
“转让方写我妹的名字,但她人没来,你怎么过户?”赵东升把合同合上。
孙强笑了一下:“我知道铺面的产权证不在你妹名下,写的你妈的名字。所以这份合同其实是让渡租赁权的协议,你妈签字就行。你让她签了字,你弟担保书原件归还。至于产权,慢慢谈嘛。”
赵东升把合同重新翻开,拿起桌上的笔。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他抬眼看了孙强一眼:“我签了这份,你马上把扫描件删掉。当着我的面删。”
孙强挑了挑眉,从手机里调出那份扫描件,把屏幕转向他:“行,你签,我删。”
赵东升的笔落下去。在签名栏里,他写了三个字。
孙强低头扫了一眼,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当着赵东升的面把手机里的扫描件拖进了回收站,清空。
“赵哥,合作愉快。”孙强伸出手。
赵东升握住了那只手。他的掌心干燥,力道不重不轻。然后他松开了,站起身,把桌上的文件夹收起来。
“明天过户手续我妈会来办。你等着就行。”
他说完转身走出那间办公室,步伐不快不慢。走到门口的时候,寸头男人看了他一眼,赵东升回视了一下,嘴角动了动。
他走出去,阳光照在脸上,他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经侦支队吗?我举报一份伪造的担保书,涉及华通资产管理公司孙强。我有电子版原件和录音,以及一份他今天下午诱导我签署的虚假租赁转让协议。”
他挂断电话的时候,背后那间办公室里传来孙强的声音,在问寸头男人:“等等……他刚才签的是什么名字?”
赵东升没有回头。他站在阳光底下,把手机放回兜里,手心那道被多功能钳硌出的红印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他走出华通二手车行的铁门,走到公交站台的时候,手机响了。林栀发的消息,就四个字:事成了吗?
他回了一个字:成。
然后他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发过去:林栀,谢谢你回来。
公交来了,他上车投币。靠窗坐下的时候,手机又震了。林栀的回复是一张图片——她铺子门口那棵老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金似的洒在铁皮棚子的顶上。
图片下面跟着一行字:哥,这棵树十年前就这样。我等了十年,终于等到你站起来。
第7章
半个月后。裕华路那条旧巷子口的老梧桐树叶子落了一半,金黄的铺了一地。赵东升骑着他那辆老雪铁龙拐进巷子的时候,轮胎碾过落叶,压出一路细碎的咔嚓声。
他停好车,拎着一个保温桶走进铁皮棚子。林栀正蹲在货架前面理货,一箱刹车片码得整整齐齐。她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哥,你又带汤来了。妈这周都炖了第三回了。”
“她乐意。”赵东升把保温桶放在电脑桌上,拉开折叠椅坐下。
林栀站起来拍拍裤腿上的灰,走过去拧开保温桶的盖子闻了闻:“哎,今天换了,菌菇鸡汤。”她舀了一勺尝了尝,眼睛弯起来,“还行,比上周的排骨汤强。”
赵东升看着她的样子,嘴角松了一点。半个月前从经侦支队回来的那天晚上,他妈打电话给他,说了句“当年让你妹走是妈对不住她,你让她来看看妈,妈给她做顿饭”。他把原话转给林栀的时候,她眼眶红了,但没哭,第二天就拎着两箱水果回了老家。老太太炖了锅汤,林栀喝了两碗,喝完了靠在厨房门框上说“妈,这味道我还记得”。老太太背对着她洗碗,肩膀抖得水花溅了一地。
这半个月里,孙强被经侦正式立案了。华通二手车行被封了,马东华的案子并案调查。马东华为了减刑,把孙强下面那条资金链的账目全部供了出来。赵东升配合做了几次笔录,基本尘埃落定了。
周杰那边,刘桂芳把这二十年的账当着全家人的面摆开了算。她拿出一个旧铁盒,里面一沓发黄的借条和转账记录,全是为周杰贴补过的零碎。周杰跪在客厅地板上看完了那些纸,一声没吭。第二天他把那双退不了但挂二手网卖了两千的AJ转账给了周雪,然后去建筑工地找了一份扛水泥的活。刘桂芳跟赵东升打电话的时候说,这兔崽子每天回来一身灰,但没再碰过棋牌室的门。
赵东升把那些事翻了一页,从保温桶旁边抽出一张纸递给林栀。是一份打印好的产权过户申请,房产证上他的名字写着,受让方那一栏空着。
“妈说这铺子要转到你名下。”赵东升说,“她让我办的手续。”
林栀端着汤碗的手停下来,勺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瓷的,一声脆响。
“我不要。”她把汤碗放下,“这铺子是妈给你买的。”
“当年她卖了老房子买这个铺子的时候,是想着你回来能有口饭吃。”赵东升把申请推到她面前,“你走了十年,她存了十年的钱,每个月往一张卡里打五百,她说等你回来给你攒个嫁妆。你现在回来了,铺子你拿着。”
林栀盯着那张纸,过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拿起来。她没签字,把纸折好了塞进裤兜里,端着汤碗又喝了一口。
“哥,”她说,“那我先收着。回头我挣了钱再还你。”
赵东升没再争。他站起来走到铺子门口,弯腰捡了一片梧桐叶。叶子黄得透亮,纹路清晰。他捏着叶柄转了转,身后林栀把汤碗放下的声音传来。
“哥,嫂子跟小烁今天来不来?妈说晚上包饺子。”
“来。”赵东升把梧桐叶夹进手机壳里,“她下午带小烁去医院复查完就过来。”
他转过身,想了想,又说:“林栀,周雪让我跟你说一声谢谢。上次小烁发烧你在医院帮她看着,她一直记着。”
林栀摆摆手:“一家人,谢什么。对了哥,你那车后备箱里的东西,我昨天帮你搬进铺子里了,你回头看看。”
赵东升愣了一下,走到铺子角落看了一眼。两个纸箱摞着,箱子上贴着快递单,发货地址他认出来了。那是他去年接私活攒钱修好的一批旧件,以前卖不上价,他塞在自己车的后备箱里放了快半年。
“你帮我挂网店卖了?”他转头看向林栀。
“昨晚上上架的,今天上午出了三单。”林栀坐在电脑前面敲着键盘,屏幕的蓝光映着她的脸,“哥,你那手艺好,但不会卖。以后你修好的件放我这儿,我帮你卖。分成你七我三。”
赵东升看着电脑屏幕上的订单列表,嘴角动了一下。他没说什么谢谢,但林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两个人都没说话,目光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了。
下午四点多,周雪带着小烁来了。赵小烁一进铺子就扑到赵东升怀里,举着手里一张画给他看:“爸!我今天画了咱们家的车!三辆!红色的给妈妈,白色的给姑姑,蓝色的给爸爸!”
赵东升蹲下来看着那张画。三辆车排成一排,带翅膀,比上次那辆多了两辆。蓝色的那辆翅膀最大,涂得乱七八糟的,但蓝色的蜡笔都快涂出纸外头了。
周雪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外套,头发扎着马尾,脸上比半个月前看着舒展了一些。她走过来蹲在儿子旁边,从包里掏出一个新手机递给他。
赵东升接过来看了一眼。是他之前摔碎屏那款同型号的,屏幕完完整整。
“我给李强买的赔礼。”周雪的声音不大,但稳,“他那天借给你用的手机我砸了,我不能让人白吃亏。”
赵东升把手机翻了翻,掂了掂分量:“你哪来的钱?”
“我把上个月双十一退了的那些东西退完了,加上这个月省下来的打车费。”周雪把儿子头上的帽子正了正,“还差两百,等发工资补上。”
赵东升嗯了一声,把手机放回她手里:“你自己给他。”
周雪点了点头。两个人站起来的时候,距离很近,中间隔着赵小烁仰头冲他们笑。赵东升看着周雪的脸。那双眼睛还肿着的时候留下的青色早退了,眼下有了点光泽,嘴唇也不再干裂了。
“东升,”周雪忽然说,“我妈今天早上给我打电话了。她说她对不起你,那些年在她家你受的气她都记得。她说以后小杰的事她自己管,再也不往咱家推了。”
赵东升没说话,把儿子抱起来架在肩膀上。赵小烁骑在他脖子上大喊“爸爸好高”。
林栀从电脑后面探出头来:“行了行了,关铺子了,回家吃饺子。妈刚发消息说馅儿已经剁好了,韭菜鸡蛋的。”
三个人出了铺子门,林栀锁卷帘门的时候,赵东升站在巷子口等她。他把儿子从肩膀上放下来牵着手,周雪站在他左边,两个人都没说话,但赵小烁在中间,两只手一边拽一个。
林栀锁好门追上来,白色帆布鞋踩在落叶上声音轻快。她走到赵东升右边,歪头看了他一眼。
“哥,你手机壳里那片叶子要枯了。”
赵东升哦了一声,把手机壳拆开看了一下,那片梧桐叶确实卷了边,脆得一碰就要碎。他想了想,没扔,合上手机壳又夹回去了。
一家人走了两分钟到路口等绿灯。赵东升站在斑马线前面看着对面那棵更大的梧桐树,叶子在风里摇摇晃晃地往下落,有一片打着旋落在一个等红灯的老太太肩膀上。老太太没觉察,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站着。
绿灯亮了,赵东升往前走了一步,然后又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巷子。铁皮棚子的卷帘门拉下来关着,门口那棵老梧桐树还在风里站着,叶子落了一地。阳光从巷子上面的缝隙漏下来,照在满地金黄上。
周雪在斑马线中间回头喊他:“东升,走啊!”
“来了。”他转回身,快步跟上去。
赵小烁在马路对面冲他挥手,林栀蹲在那儿给小孩系松了的鞋带,周雪站在旁边撩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路口的车流停了下来,那辆白色的SUV停在路边,车窗上贴着那张褪色的皮卡丘贴纸。
赵东升穿过斑马线走到他们中间的时候,太阳正好从云层后面完全出来了。深秋的日光薄薄地落下来,照在人脸上没什么温度,但亮堂。
他接过林栀递来的保温桶,牵起儿子另一只手,继续往前走。那条回家的路走了十年,终于有一天走在了所有人都在的队形里。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他单手掏出来看了一眼。是林栀发的一条网店到账通知,提示今天分到他名下的款子已经转入银行卡,金额不大,但备注栏里写着几个字:第一单分成。哥,继续修。
赵东升把手机锁屏放回去。周雪在旁边问:“谁发的?”
“网店。”他说,“到账了。”
周雪哦了一声。过了几秒,她小声说:“东升,你那个修车的私活,能不能带我一个?我下班以后可以帮你理单子。”
赵东升看了她一眼。她没看他,目光在前面那个蹦蹦跳跳的小脑袋上,但耳朵根有点红了。
“行。”他说。
赵小烁忽然又举起了那张画:“爸爸!我要贴在家里的冰箱上!天天看!”
“好,贴冰箱上。”
周雪伸手想扶一下孩子乱跑的身子,手指碰到了赵东升的手背。她缩了一下,但赵东升的手指翻过来,把她的手攥住了。
林栀走在最前面,推开单元楼的门回头等他们进去的时候,看见这一幕,嘴角弯了弯。虎牙露出来,在下午四点的阳光里一闪。
赵东升牵着周雪的手走进楼道,声控灯亮了。那盏修好的灯比从前亮堂了一点,照着一家四口往楼上走的背影。
赵小烁的画夹在赵东升的腋下,画上三辆带翅膀的车歪歪扭扭排成一排。红色的那辆最圆润,白色的那辆翅尖上画了颗星星,蓝色的那辆最大、翅膀最宽,蜡笔涂出了纸边也没人舍得改。
楼道里飘来楼上谁家炖肉的香味,混着饺子馅的韭菜鸡蛋气。四楼那户人家门口新换了一盆绿萝,叶子绿油油的,刚浇过水,水滴还在叶尖上挂着,在灯光下亮晶晶地闪了一下。
赵东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修长的手指,指甲缝里还是有一点点洗不干净的机油痕迹。他攥着周雪的手,那点机油蹭在了她手背上,她没躲。
全家人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叠在一起,轻的、重的、蹦跳的、稳稳的,一声接一声往更高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