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公让我把私房钱借他换新车,我买了儿童电动车,他坐粉色车头试驾照片传遍业主群,第四天物业找他谈话说破坏草坪

老公让我把私房钱借他换新车,我买了儿童电动车,他坐粉色车头试驾照片传遍业主群,第四天物业找他谈话说破坏草坪-有驾

第1章

“你卡里不是还有八万三吗?先给我转过来,我看中那辆汉兰达了,今天最后一天优惠。”赵志强把筷子往桌上一摔,油点子溅到我刚擦干净的灶台上。厨房窗台上摆着儿子喝剩的半瓶AD钙奶,吸管上还留着他奶声奶气咬出来的牙印。

我把围裙摘下来,叠了两折,搁在碗柜边上。“行啊,我去买。”

他愣了一下,嘴里的红烧肉都没嚼完就追到门口:“你什么意思?我跟你说话呢!”

我没回头。下楼的时候顺便把楼道里那袋垃圾拎了下去。

儿童玩具城在万达三楼,我推着购物车在粉色区域站了十分钟。导购小姐过来问我要多大孩子玩的,我说大人也能坐的那种。她看了我一眼,可能是看我穿的T恤领口都洗变形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地指了指最角落那款粉色敞篷小跑车,带遥控的,标价799。

我说就要这个。她又看了我一眼。

扫码付钱的时候手机弹出来三条短信,都是赵志强发的。第一条是“你到底死哪去了”,第二条是“那车再不订就没了你知不知道”,第三条是个语音,我点开听了两秒,里面他在骂我脑子有病。我没听完,点了删除。

物流说两小时之内送到小区。

我没回家,在楼下花坛边上坐着,看着快递员把那个粉色大纸箱卸下来,搁在单元门口。赵志强穿着拖鞋冲出来的时候,脸上那种又怒又懵的表情很有意思——他看了一眼箱子上的图,又看了一眼我,张了张嘴,第一句话是:“你他妈……”

“打开看看。”我说。

他不动。

我蹲下去,拿钥匙把封箱胶划开。粉色车头露出来的时候,二楼窗户开了,教数学的张老师探出半个脑袋,手里还夹着根烟。三楼那个天天在业主群里抱怨狗叫的刘姐也在阳台上收衣服,动作明显慢下来了。

赵志强脸色已经不对了,又青又白,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两个字:“你疯……”

“坐进去试试。”我拍了拍车座,塑料的,手感一般。抬头看他:“你不是要换新车吗?这个,油都不用加。”

他已经转身要上楼了。

但我把车从箱子里拽了出来,前轮落地的时候发出“咔”一声,不大,但在傍晚安静的单元门口足够清楚。他脚下一顿。

我说:“你站那儿别动。”

他居然真停了。

我推着那辆粉色儿童电动车往前走,绕过他身边,推到单元门口那片被物业修得整整齐齐的草坪边。草刚割过,有一股清苦的草汁味,混着夏天的闷热,黏在鼻腔里。

赵志强跟在后面,压低声音吼:“你他妈给我放下,听见没有!”

我没理他。把车搁在草坪边缘,拍了拍座椅,回头看他。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背心,裤衩上有洞,脚上那双拖鞋还是我去年在超市花十九块九买的。他站在两米外,额头上全是汗,眼神又凶又虚。

“赵志强。”我叫他全名的时候,他肩膀明显缩了一下。“你上去,坐进去,开一圈。”

“我不——”

“你不是想换新车吗?”我打断他,“先试试这辆,看看舒不舒服。”

张老师的烟已经快烧到手指了,他没动。刘姐把手机掏出来了,对着楼下拍。

赵志强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嗓子,语气里带了点求饶的意思:“你有病吧?赶紧弄走,别在这儿丢人……”

“丢人?”我笑了一下,“你找我要钱的时候怎么不嫌丢人?你开着我的工资去买汉兰达的时候怎么不嫌丢人?”

他没话说了,站在那里,脸涨成了猪肝色。

我走过去,拉住他的手腕。他挣了一下,没挣开。我力气比他想象的大,我知道。三年前他摔断腿在床上躺了四个月,是我一个人扛着桶装水上六楼,是我一个人半夜背儿子去医院挂急诊,是我一个人对着信用卡还款短信发愁到天亮。他从没问过我钱够不够花,他只会在每个月发工资那天准时问我:“这个月奖金多少?”

我把他拽到车边上。

“上去。”我说。

这回声音不大,但他不动了,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神扫了一圈——张老师、刘姐、还有陆续从楼里出来的几个邻居,包括四楼那个退休的老书记,拄着拐棍在台阶上站着。

空气闷得像泡了水的棉花。

然后他坐进去了。

可能是真的被我那一下拽懵了,也可能是他知道不坐的话我得跟他耗到天黑。他弯腰钻进那辆粉色敞篷小跑的时候,膝盖弯得特别吃力,屁股卡在座椅两边,大腿把方向盘顶得歪到一边。他一只脚踩着油门踏板,另一只脚伸在外面,拖鞋掉了一只。

有人笑了。很轻,但很清晰,是刘姐。她手机举得稳稳的。

我没动,站在旁边看着。他坐在里面,脸跟车身一个颜色——粉得发亮,耳朵红得快出血了,眼睛盯着方向盘上那个Hello Kitty的贴纸,嘴角抽了两下。

“踩油门。”我说。

他没动。

“你不是一直想开新车吗?”我蹲下去,平视他的脸,声音很平静:“踩一脚,试试加速。反正草坪是软的,摔不着你。”

他的手指攥在方向盘上,骨节发白。那辆小车的喇叭在座椅边上,他的胳膊肘一碰,“嘀”一声——短促、尖锐、奶声奶气。

这一声之后,楼上又开了三扇窗户。

赵志强猛地站起来,脑袋“砰”一声撞在车顶篷上,那塑料棚晃了两下,没碎,但声音特别响。他捂着头从车里跨出来,拖鞋也没捡,赤着一只脚就往单元门里冲,背影狼狈得像被狗撵了。

我没追。

我把那辆粉色小车从草坪上推出来,停在单元门口的垃圾箱旁边。车头灯是那种劣质的LED,一闪一闪的,像在眨眼睛。

转身的时候,我听见老书记在台阶上“哼”了一声,不知道是对谁。

我上楼回家,锅里剩的半碗红烧肉已经凉了,油凝成一层白膜。儿子在房间里写作业,听见我开门,喊了一声“妈”,又说“爸爸刚才摔门进来好大声”。

“没事。”我说,把肉倒进垃圾桶,开始洗碗。

手机震了一下。是小区业主群。

刘姐发了一段视频,十五秒。点开,是赵志强坐在粉色车头里、捂着脑袋站起来、甩掉拖鞋、满脸通红往楼里跑的完整记录。像素不高,但人脸清楚,背景是单元门口那块“爱护花草 人人有责”的牌子。

群里安静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是一连串的笑脸表情。然后有人问“这是谁啊”,有人回“三单元那个赵工吧”,有人发了句“哈哈哈哈哈哈”。

我锁了屏,把手机扣在灶台上。

儿子从屋里探出头来,手里捏着铅笔:“妈,你笑什么?”

我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是笑了。

但不是因为高兴。是因为我突然发现——我花了三年攒下来的那八万三千块钱,居然比不上这辆799块钱的粉色小车带给我的痛快。

痛快之后,是空。

窗户外头天已经黑透了,楼下草坪上那辆小车还停在那儿,粉色车头在路灯底下像一小团腻乎乎的糖。隔壁单元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拖得很长,穿过闷热的空气,像一把钝刀子在锯东西。

我关掉厨房灯,卧室里赵志强没开灯,背对着门躺在床上,呼吸很重,不知道睡着没有。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把手机重新打开,翻到那张转账截图——是我从工资卡里一点一点划到另一张卡的记录,每个月两千,三年,整整三十六笔。每一笔后面都跟着一条备注,最开始写的是“儿子学费”,后来是“买菜”,再后来是“备用”。

我没告诉过任何人。

连我妈都不知道。

而现在,那张卡里还剩七万多。那辆汉兰达没订,赵志强也没再发消息过来。群里还在刷屏,有人把那段视频转发到了大群,有人@物业说草坪被压了个坑,明天得找人修。

我把手机搁在茶几上,闭上眼睛。

儿子轻手轻脚地走出来,往我腿上靠了靠,软乎乎的头发蹭着我的胳膊:“妈,我爸是不是又惹你生气了?”

“没有。”我说,手搭在他后脑勺上,“去刷牙,早点睡。”

他“哦”了一声,走了两步,又回头:“妈,那辆粉色的小车,是给我买的吗?”

我睁开眼。

走廊灯光打在他脸上,他眼睛里亮晶晶的,是真的在等一个答案。

“不是。”我说,“是给你爸买的。”

他歪了歪头,没听懂,但也没再问,转身进了卫生间,水龙头哗哗响起来。

我坐在黑暗里,茶几上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是物业老周发来的私信,很客气:“赵太太,群里那个视频……您看方便处理一下吗?明天领导要过来检查草坪的。”

我打字回他:“车我明天推走。草坪压坏的地方,我赔。”

发送。

然后我把那张存了三年私房钱的银行卡从钱包夹层里抽出来,翻到背面,看着那一小条手写的密码,忽然觉得特别可笑。

可笑的是,我花了三年、每个月两千、在买菜间隙里抠出来的这笔钱,居然在第一回合就被我用光了——不是花在儿子身上,不是花在家里,而是花在让赵志强在邻居面前丢了一个脸。

值吗?

我握着那张卡,坐在没开灯的客厅里想了很久。

儿子刷完牙出来,在我脸上亲了一下,说“妈妈晚安”,然后跑回自己房间把门关上了。

卧室里赵志强翻了个身,床板响了一声。

我听见自己叹了口气,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转了一圈,被风扇搅碎。

手机又亮了。

这次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没有备注,就一行字:

“赵太太,八万三,够你离三次婚了。有兴趣聊聊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整整一分钟。

窗外楼下,那辆粉色小车的车灯忽然闪了一下,像是有人在碰它。

但我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的时候,楼底下空无一人。路灯照着那辆儿童电动车,粉色的车身上落了片树叶,像一小块伤疤。

我没回那条短信。

我把手机扣过去,起身去锁门。

锁扣弹进去那一声“咔嗒”之后,卧室里赵志强忽然开口了,声音哑得像砂纸:“……那个车,你明天扔了。”

我没回答。

他又说了一遍:“听见没有?”

我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先把草坪的钱赔了。”

那边沉默了很久,最后翻了个身,床又响了一声。

我走进儿子房间,在他小床边上坐了一会儿,看着他睡着的侧脸,睫毛在台灯余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

三年了。

我站起身,轻轻关上门。

那一夜,业主群里关于“粉色车头试驾男”的讨论持续到了凌晨一点。有人截图发了朋友圈,有人@物业问草坪修复方案,有人扒出那是三单元的赵工,说他平时看起来挺正经一个人。

没有人提到我。

从头到尾,没有人提到过那个买车的女人是谁。

而我坐在客厅里,把那八万三的转账记录翻来覆去看了七遍,最后删掉了那条陌生短信。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我知道,第二天一早,物业会在单元门上贴一张通知。

通知会写:禁止在公共绿地停放任何车辆,违者罚款。

赵志强会在下楼看见那张通知的时候发现,罚款单上的签字人,写的是我的名字。

而那个时候,我已经带着儿子出门了。

去哪,他没问,我也没说。

手机里那张卡还在,里面的钱还在。

只是从那之后,每个月的工资到账日,我不再往那个账户划两千了。

我把它转给了我妈。

——赵志强一直到第四天才知道这件事。

那天物业老周敲我们家门,手里拿着一张红色的罚款通知单,站在门口说:“赵太太,草坪那个事,领导说要本人签个字。”

赵志强开的门。

他穿着那双十九块九的拖鞋,光着脚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通知单上的金额,又看了一眼老周。

“谁签的字?”他问。

老周指了指通知单右下角:“你太太签的。”

赵志强把通知单翻过来,背面写了一行小字,是我留的。

那行字是:

“赵志强,你这辆车我买了。车在你名下,钱在我手里。草是你压坏的,罚款你交。另外——离婚协议书我放茶几上了,你记得看一眼。”

他站在门口,拖鞋底粘着一小片踩碎的草叶子。

老周在等。

业主群里,刘姐又发了一条新的视频。

视频里,赵志强站在门口,手上拿着那张粉红色的罚款单,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想哭还是想笑。

群里的备注名还挂着——“三单元赵工”。

他再也没有改过。

第2章

离婚协议书在茶几上搁了整整三天,赵志强没碰过。

我每天早上起来做早饭的时候路过它一眼,晚上关客厅灯的时候路过它一眼,它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张过期了的超市传单。赵志强吃饭的时候绕开那块茶几角,看电视的时候把脚翘在沙发另一头,从头到尾没正眼看过那几张纸。

但我知道他看过了。

第一天晚上我起夜上厕所,经过客厅,看见茶几上的协议书明显被人拿起来又放下过,边角翘着,不是我放的时候那个平整的角度。他在黑暗里站着看了多久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第二天早上他往饭桌上端粥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洒出来几滴。

我没说破。

儿子上学去了,屋里就我们两个人,碗筷碰撞的声音像钝刀子在磨。赵志强低头喝粥,喝了两口,忽然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那个车……物业说不能再停楼下了。”

“嗯。”我往面包上抹果酱,“你推车棚里去。”

他顿了一下:“我不会推。”

“你会开就行了。”

他筷子搁在碗沿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我抬头看他,他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又把筷子拿起来了。

那个上午我出门买菜,路过楼下的时候看见那辆粉色小车还在垃圾桶旁边停着。车顶棚上落了一层灰,前轮陷在泥里,Hello Kitty那张贴纸被太阳晒得卷了边,翘起来一个小角。有人在车头上放了个空烟盒,可能以为是没人要的垃圾。

我走过去,把烟盒拿掉,把车往旁边推了半米,让它别挡着垃圾桶的路。

上楼的时候碰见刘姐,她拎着菜篮子,看见我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点试探的意思:“赵太太,你家那车……”

“扔了可惜,回头看看谁家孩子要。”我说。

刘姐“哦”了一声,上下打量我一眼,又笑了一下,走了。那眼神我知道——她以为我在嘴硬,以为我回家肯定得跟赵志强吵翻天。我无所谓,她怎么想跟我没关系,她拍视频的时候也没问过我的意见。

那天的菜市场特别热闹,卖鱼的阿姨扯着嗓子喊“新鲜草鱼八块一斤”,我蹲在摊位前挑了一条,让阿姨帮我杀了。鱼鳞飞溅的时候我忽然想,八块一斤,我买了三年菜,从来没买过超过十块的鱼。赵志强爱吃红烧鱼,但他不知道草鱼和鲈鱼的区别,就像他不知道我那八万三是怎么攒出来的。

手机震了一下。

是物业老周的私信,很客气:“赵太太,草坪那个事领导说可以走了,罚单已经处理了。另外单元门口的小车您看方便尽快挪走不,后天街道办要来检查。”

我回了个“好”,把鱼拎回家。

赵志强不在。鞋柜上他的拖鞋还在,说明出门穿的是皮鞋。工作日他不上班的时候一般不会穿皮鞋,他穿皮鞋只有两种可能——去他爸妈那儿,或者去见他那个开修车厂的朋友老钱。老钱上个月刚换了一辆二手的帕萨特,赵志强回来念叨了半个月,说人家那车空间大、动力足、开着有面子。

他大概是去找老钱了。

我把鱼放进水池,打开水龙头冲了一下手,凉水激在皮肤上,我打了个寒颤。客厅里那份协议书还在原地,我走过去拿起来翻了翻,看到第二页的时候停住了——第三项“财产分割”那一栏,赵志强用铅笔在底下画了一条横线,很轻,几乎看不出,但我的名字后面跟了一个问号。

他不知道我手里还有多少钱。

他也不知道那张私房卡上剩下的七万多,我已经转走了。

那天下午我去接儿子放学,在校门口碰见儿子班主任。林老师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圆脸,说话慢条斯理,她叫住我,说赵一鸣最近上课老是走神,问他怎么了也不说,让我回家多注意一下。

我低头看儿子,他攥着我的手指头,眼睛看着地上,脚尖蹭着路面。

“一鸣,怎么了?”我蹲下来。

他摇头。

“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他继续摇头,过了好几秒,小声说:“妈……我们班王浩说他看见我爸坐在粉色的车上,还拍了照片给他们看。”

我愣了一秒。

“然后呢?”

“然后他们都笑。”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我说那是我爸在试新车,他们说那不是新车,那是小孩骑的,还说我家没钱……”

我把他拉起来,拍了拍他膝盖上的灰,把书包带子往他肩上拢了拢。

“一鸣,你听着。那辆车是妈妈买的,用妈妈自己的钱。你爸坐上去是因为他想换车,妈妈觉得那辆车适合他。跟有没有钱没关系,跟别人怎么说也没关系。你同学笑就让他们笑,他们笑完了还得回家写作业。”

他抬头看着我,眼睛湿漉漉的,但没哭出来。

“走吧,回家给你做红烧鱼。”

他攥着我的手指走了一段,快到楼下的时候,忽然说:“妈,那你为什么不给我买那辆车?”

我想了想,说:“因为那辆车是粉色的。”

他“哦”了一声,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上楼的时候在楼道里碰见赵志强,他刚从外面回来,脸晒得有点红,看见我和儿子一起上来,脚步顿了一下。儿子叫了声“爸”,他应了一声,伸手想摸儿子脑袋,儿子往我身后躲了躲,他的手停在半空,又放下了。

三个人一起进了门,屋里那盘没动的红烧肉还搁在桌上,味儿有点馊了。赵志强换了拖鞋,没看我,径直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儿子跑进自己房间写作业,我站在厨房里重新处理那条鱼。刮鳞、去内脏、切姜片、倒料酒,动作熟悉得不需要过脑子。窗外楼下有几个小孩在追着跑,笑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

我想起那张陌生号码的短信,那个“八万三,够你离三次婚了”的短信。我后来查了一下那个号码,归属地是本地的,但打过去是空号。可能是谁开玩笑,可能是刘姐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发的,也可能是老周——老周他老婆前年跟人跑了,他知道离婚要花多少钱。

不管是谁,那句话像根刺一样扎在脑子里。

晚饭的时候三个人坐在桌上,红烧鱼冒着热气,儿子吃得挺香。赵志强夹了一筷子,嚼了两下,忽然说:“这鱼多少钱买的?”

“八块一斤,这一条十二。”

他“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吃到一半他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按掉了。隔了三十秒又响,他又按掉。第三次响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接,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到了几句:“……不是钱的事……她不知道……你别跟她提……”

他挂完电话回来,脸色不太自然,我装作没注意,给儿子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

那天晚上洗完碗,我在阳台上晾衣服,赵志强过来,站在我身后,站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那个协议书……”

我抖了抖湿衬衫的领口,把它挂上衣架。

“你再看看,不急。”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搓了搓手,“我就是想说,那八万三,你是不是都放你妈那儿了?”

我没回头。

“你知道了?”

“老钱跟我说的,他说银行转账记录能查,他查了一下。”他的声音有点干,“你什么时候转的?我怎么不知道?”

“你知不知道,有区别吗?”我把最后一件T恤挂上去,转过身看他。阳台灯是暖黄色的,照在他脸上,他嘴角有一道印子,可能是白天咬的。他眼睛没看我,看着晾衣架上一排衣服,像在数什么。

“我就想问你一句,”他吞了口唾沫,“你是不是……早就想走了?”

风从阳台外面灌进来,吹得衣服哗啦响。楼下那辆粉色小车还在,车灯被哪个小孩按亮了,一闪一闪的,隔着四层楼看下去像一小颗糖。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眼白里有红血丝,鬓角有汗,整个人站在那里,缩着肩膀,不像个发火要换汉兰达的男人,倒像个被没收了玩具的孩子。

但我没心软。

我说:“赵志强,那辆车我买了,钱我花了,草坪我签了字,协议我写了。你到现在问我的只有那八万三去哪了——你知道我今天接儿子的时候他班主任跟我说什么吗?”

他张了张嘴。

“他说咱儿子上课走神,因为班里同学笑他爸坐粉色小车。”我说,“你可以在业主群里丢人,你没资格让儿子在学校里替你丢人。”

他整个人猛地一缩,像被人抽了一巴掌。

我没再看他的表情,转身走进屋里,把阳台门拉上了。

玻璃门关上的时候,他在外面站了很久。

我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看到物业大群里又有了新消息。有人拍了张照片,是那辆粉色小车的特写——车头上被人用记号笔写了几个字:“赵工专座”。

不知道是谁写的。

群里的反应很奇怪,没人笑,也没人@我。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刷上去,但所有人都默契地绕开了那张照片,像绕开地上的一滩水。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关掉手机。

那天夜里两点多,我醒了,口渴去厨房倒水。经过客厅的时候看见茶几上的协议书被人翻到了最后一页,赵志强的手机压在纸面上,屏幕还亮着。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

屏幕上是一个搜索页面,搜索框里打着一行字:“离婚协议签字后多久生效”。

光标一闪一闪的。

他看了。

但他没签。

我端着水杯回了房间,经过他卧室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传出翻身的声音,床板嘎吱响了一下,然后是一声很轻很长的叹气。

我把水喝完,杯子搁在床头柜上,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三年前搬进来的时候就有了,赵志强说找人补一下,补了三年还没补。

那八万三要是买了汉兰达,这裂缝也不会自己长好。

我闭上眼睛。

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一下,我摸出来看了一眼,又是一条陌生号码短信,还是那个号。

只有四个字:“你心软了?”

我盯着这四个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

最后我打了三个字发过去:

“你是谁。”

发送。

等了五分钟,没有回复。

我关了机,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

窗外楼下,那辆粉色小车被人挪了位置,从垃圾桶旁边推到了单元门口正对面——正对着出入必经的那条水泥路。

车头上“赵工专座”四个字,在路灯底下看得清清楚楚。

第二天一早赵志强出门的时候会第一个看见它。

而我,会在那天中午接到物业的电话。

老周说:“赵太太,那个车我们实在不能让它停那儿了,您看今天能推走吗?”

我说好。

挂了电话之后我打给了老钱。

老钱接起来的时候嗓门很大:“嫂子?怎么了?”

我说:“老钱,你认识收废铁的吗?”

那边愣了一下:“收……收废铁?”

“嗯。”我说,“楼下那辆儿童电动车,粉色的,799买的。你帮我找个收废品的,给五十就卖。”

老钱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憋出一句:“嫂子,你真卖啊?”

“卖。”

“那……那志强知道吗?”

我看着窗外楼下那辆粉色小车,车头上的记号笔字还没干透,在太阳底下泛着油光。赵志强的拖鞋还搁在鞋柜上,他今天穿皮鞋出门了,可能是去他爸妈那儿。

“他马上就知道了。”我说。

挂完电话我下楼,走到那辆小车旁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车头上那四个字。墨迹蹭了我一手,指腹上染了一道黑印子。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太阳晒得后脖颈发烫。

老钱的收废品电话还没打来,但我已经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了。

赵志强会从他妈那儿回来,会在单元门口看见车头上的字,会冲上楼问我是不是我写的。

而我会告诉他不是。

他会不信。

他会把茶几上那份协议书拿起来,折成四折,塞进口袋。

他会出门。

他不知道去哪儿。

但我知道。

因为那张协议书的最后一页,我在底下空白处加了一行小字。

字很小,小到他昨天晚上拿着手机搜离婚流程的时候,大概没看见。

那行字写的是:

“房子归我。车——那辆粉色的,归你。”

第3章

赵志强是中午十一点四十分冲进家门的。

门是被撞开的,锁舌弹在墙上的声音像放了一记哑炮。他手里攥着那张折成四折的协议书,纸已经被汗浸软了,边角卷着,上面那行“房子归我,粉色小车归你”的字样被他用红笔圈了三圈,力道大到圆珠笔芯把纸戳了个洞。

他站在玄关,拖鞋也没换,穿着那双早上出门的皮鞋,鞋底粘着泥,在刚拖过的地板上踩出两个灰印子。

“你写的这是什么意思?”他举着那张纸,手指在抖,“什么叫房子归你?这房子首付是我爸妈出的!”

我坐在沙发上剥橘子,手指上沾着橘子皮的汁水,有一股酸涩的清香。电视开着,在播午间新闻,主持人念着某条我不关心的时政,背景音像白噪音一样填满客厅的空气。

“你爸妈出的首付,你还给他们就是了。”我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你一个月挣六千,还了三年房贷,剩下那点钱够干什么你自己清楚。这三年房贷的大头是谁在还,你心里没数?”

他噎了一下,嘴唇翕动了几下,像一条搁浅的鱼。“那……那还有装修呢!装修的钱也是我借的!”

“装修十二万,你从老钱那儿借了八万,从你姐那儿借了四万。老钱那八万去年年底我帮你还了,你姐那四万上个月刚还清。”我把橘子皮搁在茶几角上,抬头看他,“你管这叫‘你出的钱’?”

他的脸从猪肝色变成了灰白色。整个人杵在那里,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他手里那张协议书垂下来,纸角擦过裤腿,在上面蹭了一条淡红色的印子。

“你什么时候还的……”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我怎么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我站起来,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赵志强,你三年没给家里买过一桶油一瓶醋,你当然不知道钱去哪儿了。你以为那八万三是怎么攒出来的?我每天早上少坐一趟公交走三站地省一块钱,中午在单位吃馒头就咸菜省十块,晚上买菜专挑快收摊的剩菜砍价省五块。三年,三十六个月,我攒了八万三。你张嘴就要走,去换一辆汉兰达。”

他退了一步,后腰撞在鞋柜角上,闷哼一声。

“你……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说了,你会听吗?”我看着他,“你哪一次听我说话了?你听你妈的话,听老钱的话,听你那些狐朋狗友的话,你什么时候听过我说什么?”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一串破碎的气音,但一个字都出不来。

客厅里安静下来,电视里的新闻切到了广告,一个声音甜腻的女声在推销洗衣液。我看见赵志强的手终于彻底垂了下去,协议书掉在地上,纸面朝上摊开,那行被他红笔圈出来的字像一道伤口横在纸面上。

我弯腰把协议书捡起来,拍了两下灰,递还给他。

“你拿回去再看看。”我说,“房产这块我有银行转账记录,三年房贷每次都是我账户划扣的,你爸妈给的首付那笔钱我单独列出来了,你随时可以还给他们。孩子抚养权归我,你每个月给两千抚养费,探视权你想来就来,我不会拦。至于别的东西——”

我看了一眼他口袋的方向,他口袋里鼓鼓囊囊的,应该是手机。“那辆车你爱处理不处理,反正钱我花完了。”

他没接协议书,转身进了卧室,门关上的声音比撞门那一下轻得多,几乎是小心翼翼地合上的,像怕再弄出什么响动来。

我听见他在卧室里翻东西,抽屉拉开的声响,衣柜门开关的闷响,塑料袋窸窸窣窣的摩擦声。大概是在收拾东西。

我没管他。

儿子中午在学校吃饭不回来,我一个人在厨房里给自己下了碗面条。水烧开的时候我往锅里打了一个鸡蛋,蛋清在沸水里散开成絮状,蛋白慢慢凝实成一个白团子。我看着那团蛋白在锅里翻滚,忽然想起结婚第一年赵志强给我做的那碗生日面,鸡蛋煎糊了,汤咸得齁嗓子,但他端到我面前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说“老婆生日快乐”。

那是七年前的事了。

面条煮好我端到茶几上吃,客厅里的电视还在放广告。我嗦了一口面条,听见卧室门开了,赵志强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双肩包,拉链没拉好,露出半截充电线和一件叠得皱巴巴的T恤。

他站在卧室门口看了我一会儿。

我继续吃面。

“我……我去我妈那儿住几天。”他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嗯。”

他走到玄关换鞋,弯腰系鞋带的时候背弓起来,脊梁骨的形状透过T恤顶出来。他瘦了,我以前怎么没注意到。

系完鞋带他直起身,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住了。

“那辆车……”他没回头,“你扔了?”

“卖了。”我夹了一筷子面条,“还没找到人收,老钱在帮我联系。”

他肩膀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松了口气还是噎住了。

“那行。”他说,然后拧开门把手。

“赵志强。”我叫住他。

他停下来,背对着我。

“协议书你带走,慢慢看,不急。抚养费的事你不愿意给也行,我不要了,但孩子以后改跟我姓。”

他的手从门把手上滑下来,整个人僵在门口。过了大概十秒钟,他说:“不改姓行吗?”

“看情况。”

他站在那儿又停了半分钟,最后推开门走了。门合上的时候没关严,留了一道缝,风从楼道里灌进来,吹得茶几上的协议书纸角扑扑地响。

我吃完面条去洗碗,水龙头哗哗的声音把楼道里那阵越来越远的脚步声吞没了。他走了,走得比我想象中平静,没摔东西,没骂人,没像往常一样跟我吼“你怎么这么自私”。

他只是拎着一个破双肩包走了。

我洗完碗擦了灶台,把抹布拧干挂好,然后走到阳台上往下看了一眼。楼下单元门口已经空了,那辆粉色小车被老钱联系的人拉走了,草坪上压出来的坑也被填平了,填土的痕迹还很明显,褐色的新土盖在绿草上面,像一块贴上去的补丁。

赵志强的背影消失在小区门口拐弯的地方,双肩包在背上颠了两下,然后看不到了。

我回到客厅,手机响了。

是老钱。

“嫂子,”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我跟你说个事,你别激动……那车我找的人没拉去废品站,志强他姐打电话来说她要,说拿回去给孩子玩。我说那车是粉色的,她说她家闺女就喜欢粉色……那这钱……”

“给她吧。”我说,“不用给钱。”

“那哪行,这是你花钱买的……”

“我说不用。”我打断他,“你让她来推走就行。跟她说一声——车头上那几个字,拿松香水擦一下就能掉。”

老钱在那头沉默了两秒,最后说:“嫂子,你是不是已经决定了?”

“决定了什么?”

“跟志强……那个。”

我握着手机,靠在厨房门框上,对面墙上挂着儿子幼儿园毕业时画的一幅画,歪歪扭扭的向日葵,在画纸左上角,太阳涂成了蓝色。

“嗯。”我说。

挂了电话之后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茶几上那张协议书还在,是赵志强走的时候没带走的那一份。我翻到最后一页,看到自己写的那行“房子归我,粉色小车归你”时,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开那辆粉色小车的时候,车头灯一闪一闪的,像在眨眼睛。

我合上协议书,把它放进抽屉里。

下午三点的时候手机收到一条微信,是林老师发来的,配了一张照片。照片上儿子坐在教室里,歪着脑袋在写什么,旁边的同学凑过去看他的本子,两个人都在笑。

林老师的文字说:“一鸣今天状态好多了,课间还给同学讲了笑话。不过他说那个笑话是他妈教的——赵太太,你教他什么笑话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回了三个字:“秘密。”

发完这条消息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整个人往后仰靠着,后脑勺抵着沙发垫子,天花板那条裂缝还是老样子,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安安静静地趴在那里。

我想起那条陌生号码的短信,“你心软了”那四个字。我到现在也不知道是谁发的,但那人说得对,我是心软了。赵志强站在门口背对着我问“不改姓行吗”的时候,我差点就松口了。

但心软不代表原谅。

心软只是因为我看他拎着那个破包走出去的样子,想起他七年前端着糊煎蛋面的样子。人会有很多样子,在同一个身体里轮着出现,你爱的是其中某一个样子,但你得和所有样子一起生活。

我闭上眼睛。

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以为又是那条陌生号码,拿起来一看,是赵志强的微信。

他发了一张照片——是他姐家客厅的角落,那辆粉色小车停在暖气片旁边,车头上的“赵工专座”四个字已经被擦掉了,车身上被人贴了一张贴纸,是另一个Hello Kitty,跟原来那张贴纸背靠背贴着。

照片底下跟了一行字。

赵志强说:“我姐说这车还挺结实的。”

我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笑声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弹了两下,被窗帘吸走了。

我打字回他:“替我跟她说谢谢。”

过了半分钟他又回了一句:“我姐问你那八万三还够不够花。”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我转给我妈了。他姐也不知道。她们只知道我手里曾经有一笔钱,一笔我花三年攒下来的、他张嘴就要走的钱。

够了,早够了。

够我明白一件事——这世上最贵的不是钱,是花了三年才想通一个道理。

我锁了手机屏,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靠垫上有洗衣液的香味,柠檬味,上周刚换的。

那天晚上我去接儿子放学,他跑出来的时候书包带子歪在一边,脸上带着笑,比早上的时候活泛多了。我蹲下来帮他把书包正了正,他忽然凑到我耳朵边上,小声说:“妈,王浩今天跟我说对不起了。”

“为什么?”

“因为我说他爸开的那个面包车是拉猪肉的。”儿子眨着眼睛,“其实我也不知道他爸开什么车,我就是看他不顺眼。”

我摸了摸他的脑袋。

“下次别这么说人家。”

“为什么?他先笑我的!”

“他笑你爸是他的不对,但你拿他爸的工作说事,那就是你不对了。”我站起来牵着他的手往前走,“人不能因为别人做错了事,就跟着做错事。别人掉坑里了,你也跟着跳吗?”

他歪着头想了想,说:“那他要是再笑我呢?”

“那你就说,我爸坐粉色车怎么了?你爸还没坐过呢。”

儿子“噗”一声笑了出来,笑得弯了腰,书包从肩膀上滑下来拖在地上。

我也笑了。

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烤红薯的味道,学校门口那个推车卖红薯的大爷还在老地方,铁皮炉子冒着白烟。

我买了一根红薯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儿子,一半自己拿着。热乎乎的瓤在指尖上烫了一下,我“嘶”了一声,儿子在旁边笑我笨。

我们俩啃着红薯往家走,走到楼下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自家的窗户,客厅灯没开,卧室灯也没开,整扇窗户黑沉沉的。

赵志强不在。

他走了之后家里静了很多,少了个人的呼吸声、翻身的床板声、手机短视频的外放声。儿子一进门就嚷着要写作业,我把书包放到他桌上,转身进了厨房开始准备晚饭。

切西红柿的时候手机在灶台上亮了一下。

又是那个陌生号码。

那条短信只有一行字,像一个人站在黑暗里,隔着屏幕看着我:

“三天了,你还没回我。你比我想象的能忍。”

我把菜刀搁在案板上,擦了擦手,拿起手机。

这一次我没有犹豫。

我打了几个字发过去:“你是老周吧。”

发送。

过了大概两分钟,那边回了一个大拇指。

然后是一条新消息:“草坪罚款的单子,我故意多写了五十。那五十我替你们交了,当是赔那个车头上的字——不是我写的,但我看见是谁写的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回了一句:“改天请你吃饭。”

他回:“好。”

我把手机放下,继续切西红柿。

刀刃落下去的时候,红色的汁水在案板上淌成一小片。

窗外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楼下的草坪上那个坑已经被新草籽填上了,物业立了一块小牌子在上面:“养护期间请勿践踏”。

我透过厨房窗户看着那块牌子,忽然觉得它像一道伤口上刚结的痂。

我和赵志强之间,也该结痂了。

至于那辆粉色小车——它现在停在赵志强他姐家客厅的暖气片旁边,车头上贴着两张背靠背的Hello Kitty。她家闺女今天放学回家看见那辆车,尖叫了一声,据说抱着车头亲了好几口。

赵志强拍了张他外甥女坐进车里的照片发给我,小姑娘笑得眼睛弯成两条缝。

那张照片我没回。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怎么回。

我只是把手机锁屏,继续切我的西红柿。

刀起刀落,菜板上整整齐齐码了一排红彤彤的月牙。

那天晚上儿子写完作业跑出来问我:“妈,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我舀了一勺汤尝了尝咸淡,把锅盖盖上,想了想。

“该回来的时候会回来的。”

“那他什么时候该回来?”

“他把你那辆粉色小车要回来的时候。”

儿子懵了一下:“那是爸爸的车?”

“嗯。”我把汤端上桌,“暂时是他的。等他想清楚了——就是你的了。”

儿子眼睛亮了。

我没再说话。

因为我知道,赵志强想清楚的那一天,大概率不会太远。

他姐家客厅的暖气片旁边,粉色车头正对着电视,每天晚上他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外甥女骑上去玩的时候,大概会想起他坐在车头里、被整个业主群围观的那个傍晚。

那种感觉——比汉兰达贵多了。

第4章

赵志强走后的第五天,他妈来了。

老太太是上午来的,没打电话没提前说,直接拿钥匙开的门。那钥匙是她自己留的备用的,三年前装修完她偷偷多配了一把,赵志强知道,我其实也知道,只是从来没提过。

门开的时候我正蹲在阳台给一盆绿萝换土。老太太的脚步声很重,她那双老北京布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像小锤子敲鼓面,一步一步从玄关碾到客厅中央,停住了。

我没回头,继续往花盆里填新土。土是刚从楼下花坛边上挖的,还带着潮气,手指甲里嵌进去的黑泥一时半会儿洗不掉。

“小静。”老太太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尾音往上挑着,像把钩子,“你跟我说说,我家志强怎么你了,你要把人赶出去?”

我把最后一把土填进去,拍了拍花盆沿,站起来转过身。

老太太穿着那件墨绿色的碎花褂子,头发盘得一丝不乱,脖子上挂着一根细细的金链子,坠子藏进领口里了。她站在茶几前面,正低头看茶几上的东西——那上面什么值钱玩意儿都没有,只搁着儿子的一本数学作业本和半杯没喝完的水。

“妈,他没跟你说?”我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厨房去洗手,把水声开大了一点。

老太太跟过来了,靠在厨房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他说什么?他就说你要跟他离婚,房子还不给他。小静,你讲讲道理,这房子首付是我跟他爸掏的棺材本,你一句话就要拿走?”

我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过身看她。

“妈,首付那笔钱确实是你跟爸出的,这个我不否认,离婚协议书里也写了,赵志强随时可以把这笔钱还给你们,钱还上之后房子怎么分我们可以再谈。但这三年房贷是谁在还,您知道吗?”

老太太脸上的表情微微一僵。

“每个月房贷四千三,赵志强的工资卡我看了三年,他给我转房贷的次数,掰着手指头数得过来。”我靠在灶台边沿上,看着她的眼睛,“他一个月六千,交完房贷剩一千七,够他抽烟加吃饭就差不多了。孩子的奶粉钱、学费、补习班、家里水电物业、买菜买油,妈,这些您算过吗?”

老太太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她没说话,但我看见她抱在胸前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您要是觉得我占了便宜,咱可以算账。”我从手机里翻出那张转账截图,把屏幕转向她,“三年三十六笔,每个月两千,一共八万三。这些钱是我一分一分攒下来的。您儿子张嘴就要走,换一辆汉兰达。您觉得这钱该给吗?”

老太太的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那三十六个红框勾出来的转账记录在阳光下像三十六个小小的伤口。她嘴角抽了一下,别过脸去。

“那……那也不能离婚啊。”她的声音小了很多,没了刚进门那股气势,“两口子过日子哪有不吵架的,他不对你好好说就是了,犯得着闹到离婚这一步?一鸣还那么小……”

“妈,如果只是吵架,我不提离婚。”我把手机收回来,声音平静下来,“他三年没给我买过一件衣服,没给孩子交过一次学费,没问过我累不累。他张嘴就是我要换车、我要面子、我要让老钱看看我也有今天。他的世界里没有我,也没有一鸣。”

老太太低着头,后脖颈露出来一小截,皮肤松弛着,在灯光底下泛着暗沉的光。她站了一会儿,声音忽然带上了哭腔:“小静,妈知道志强有他的毛病……可你这一走,孩子怎么办?你一个人怎么带?”

“我一个人带了三年了。”我说,“多他一个少他一个,区别不大。”

这句话像一记闷拳,老太太的肩膀猛地缩了一下。

客厅里安静了。阳台上换好土的绿萝搁在花架上,叶子被风吹得轻轻颤了一下,掉了一片枯叶下来,落在瓷砖上发出极轻的“嗒”一声。

老太太没再说话,她转身走进赵志强的卧室,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卧室里东西都在,被子叠了,窗帘拉着,床头柜上还搁着赵志强的剃须刀,充电线挂在插座上没拔。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抬手抹了一下眼睛,但没哭出声。

我站在客厅里等她。

过了几分钟她走出来,走到玄关换鞋,弯腰的时候动作很慢,膝盖发出“嘎嘣”一声脆响。她直起身来,没看我,对着门说了句:“那八万三……你真花了?”

“嗯。”

“花了就花了吧。”她拉开门,“志强那孩子从小被惯坏了,什么东西张嘴就能要到,从来没想过东西是怎么来的。他活该。”

门关上了,脚步声沿着楼道往下走,越来越轻,最后被楼下单元门开关的咔哒声吞没了。

我一个人站在客厅里,阳台上那盆绿萝的新土还在散着潮气。

那天下午我去接儿子放学,走到校门口的时候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蹲在马路对面的花坛边上——赵志强。他穿着那天走的时候那件灰T恤,裤衩换成了一条深色的长裤,脚上穿着运动鞋,整个人瘦了一圈,蹲在那里像一只被雨淋过的麻雀。

他看见我,站起来,搓了搓手走过来。

“我来看看一鸣。”他说,眼睛没看我,看着学校大门的方向。

“还有一个小时才放学。”

“我知道,我提前来的。”他把手插进裤兜里,然后又抽出来,反复了两次,“……那个,我妈今天去找你了?”

“嗯。”

“她跟我说了。”他垂下眼睛,喉结动了一下,“她说……她说你给她看了转账记录。”

“嗯。”

他沉默了一阵,脚底蹭着路面上的小石子,那颗石子在水泥地上滚了一圈,掉进旁边的排水沟里。

“小静,”他忽然抬起头来看我,眼白里有血丝,眼袋很重,像好几天没睡好,“那八万三,我……我还你。”

我看着他。

“不用了。”我说,“钱我已经给我妈了。你拿不拿回来都一样。”

他张了张嘴,愣了一下:“给你妈了?你不是说买了车……”

“买车花了799。”我说,“剩下的是我妈的。”

他整个人呆住了,嘴巴微微张着,像一条被人捞出水面的鱼。几秒种后他忽然蹲下去,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起来。

路过的行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我,脚步放慢了一些。

我站在他面前,没动。

他在哭。三十四岁的大男人蹲在学校门口的花坛边上,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声音被他压进掌心里,变成闷闷的呜咽,像管道里堵住的水流。

我没有蹲下去安慰他,也没有走开。

我只是站在那里,等着他的哭声慢慢小下去。

过了大概两分钟,他放下手,眼睛红得像兔子,脸上全是湿的,鼻涕挂在人中上面,他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晃了一下。

“……你妈知道了?”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知道了。”

“她怎么说?”

“她什么都没说。”我说,“她把钱收了。”

他用力吸了一下鼻子,眼眶又红了,但这次没哭出来。他用力点了点头,嘴唇抿得发白,最后憋出来几个字:“那行……那行。”

学校大门这时候开了,孩子们涌出来,像一群被放出笼的小鸡。我一眼看见儿子的脑袋在一堆小脑袋中间拱出来,他看见我的时候笑了一下,然后看见了旁边的赵志强,笑容顿了一秒。

然后他跑过来了。

他跑到赵志强面前停下来,仰着头叫了一声“爸”。

赵志强的嘴唇抖了两下,蹲下去,一把把儿子搂进怀里。儿子被他抱得有点紧,挣了一下,但没推开,小手拍了拍赵志强的后背,说:“爸你身上好臭。”

赵志强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鼻涕泡破掉的声音,特别狼狈。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太阳从西边斜过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成长长的三条,在水泥地上叠在一起又分开。

回家路上赵志强走在我们旁边,距离始终保持着一米左右,既不太近也不太远。儿子走在中间,一会儿拉着我的手说“妈我们今天数学考了98分”,一会儿又扭头跟他爸说“爸你什么时候回家”。

赵志强看了我一眼。

我没看他。

到了楼下,他说:“我就不上去了。”

儿子“哦”了一声,松开他的手,跟着我往单元门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回头喊了一声:“爸!”

赵志强站在两米外,路灯还没亮,傍晚的光是那种浑浊的暗蓝色,把他整个人裹在里面。

“你明天还来接我吗?”

赵志强点了点头,嗓子眼挤出一个“嗯”。

儿子笑了,拉着我往楼上跑。上楼的时候他脚步特别轻快,一步两个台阶,书包在背上颠得啪啪响,嘴里哼着不知道在哪学的小调。

我跟着他上了楼,掏钥匙开门的时候,楼道窗户透进来的光正好打在门边的墙上。

那面墙上有一道很浅的铅笔印子,是儿子三岁的时候站在那儿我给他画的,一米零三,现在他已经长到一米二了。那道印子旁边还有一道更浅的,不太看得清了,是赵志强某天醉醺醺回来拿笔瞎画的,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人。

我伸手摸了摸那道印子,指腹蹭过粗糙的墙面,带下来一点点白灰。

进了家门,儿子去洗手,我打开冰箱准备做饭。冰箱里还有半棵白菜、两个西红柿、一盒豆腐。我拿出豆腐来放在案板上,手机震了一下。

又是那条陌生号码。

这次只有两个字:“哭了?”

我知道他在问谁。

我打字:“嗯。”

那边秒回:“好事。”

我把手机扣过去,切豆腐。刀压下去的时候豆腐“吱”地一声裂开,露出里面白嫩嫩的内瓤。窗外的天彻底暗下来了,路灯终于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楼下那块“养护期间请勿践踏”的牌子上。

我看着那块牌子发了一会儿呆。

赵志强今天哭了。

他知道那八万三去了哪儿之后才哭的。他心疼的不是我,也不是那笔钱,他心疼的是——那笔钱他从头到尾都不配伸手。

这个道理他用了五年才想明白。

我在油烟机的轰鸣声里把豆腐倒进锅里,油溅起来烫了一下手背,我缩了一下手,没叫出声。

当天晚上快十一点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这次不是陌生号码。

是赵志强。

他发了一条长长的微信,我估计他删删改改了好一阵子才发出来,中间显示了几次“对方正在输入”。

那条消息最后是这么写的:

“小静,我在我妈家住了五天,想了五天。我把我这五年从头到尾想了一遍。那八万三我不是不知道你怎么攒的,我是假装不知道。我假装你手里永远有钱,假装我花你的钱天经地义。我妈今天回来骂了我一顿,她说我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瞎。她说得对。协议我签,房子归你,一鸣归你,那辆小车我留着。你什么时候愿意让我回来,我就回来。你不愿意,我就不来。我欠你的,下辈子还。”

我坐在床头,手机屏幕的光打在脸上,冰冰凉凉的。

我没有立刻回他。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关了灯,躺下去。

黑暗里,天花板那条裂缝还在,从灯座一路延伸到墙角,安安静静地趴在那里。

我闭上眼睛的时候想——明年开春,该找人把这裂缝补上了。

至于赵志强回不回来——

等裂缝补好了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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