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辆挂在我名下,闲置在车库积灰的奔驰G500,我以一百三十万的价格卖给了一个山西煤老板。
手续办完,钱款到账,我正盘算着如何处置这笔突如其来的资金。
许洋的电话就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深水炸弹,轰然炸响。
他在电话那头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混合着暴怒与尖利的声音对我咆哮:“沈澈!你他妈凭什么卖我的婚车?你是不是兄弟?”那一刻,我握着手机,听筒里失真的嘶吼仿佛来自另一个维度,我脑中唯一的念头是:他是不是疯了?
01
“婚车?”我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指尖的温度仿佛被这两个字吸走了,微微发凉。
电话那头,许洋的呼吸声粗重得像一头失控的野兽,“你装什么糊涂?沈澈,我跟你说过多少次,那辆大G我结婚要用的!头车!我未婚妻家里人都知道!你现在把它卖了,你让我怎么办?让我怎么跟我老婆交代?”
他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我的耳膜上,震得我有些发懵。
空气里弥漫开的,是一种名为荒诞的气味。
“许洋,”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但一丝不易察えない的干涩还是暴露了我的情绪,“首先,冷静一点。其次,请你搞清楚,那辆车,行驶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沈澈。它不是你的,从来都不是。”
“我不管写谁的名字!我早就跟你定下了!我们这么多年的兄弟,你跟我算这个?”他的声音拔得更高,几乎要刺破听筒,“我认你当兄弟,才用你的车当婚车,那是给你面子!你现在倒好,一声不吭就把车卖了,你这是打我的脸!”
面子。
又是这个词。
我闭上眼,感觉一阵深刻的疲惫感从脊椎骨里升腾起来。
这辆G500是三年前我从一个朋友手里收来的,2018款,里程数不到两万公里,车况极品。
我做的是经典车修复与评估的生意,收这辆车本意是想研究一下它的非承载式车身和经典的“三把锁”结构,为以后修复一些更老的硬派越野车积累经验。
可项目还没启动,我就接了一个修复六十年代保时捷911的大活,这辆大G便被我抛在脑后,一直在地库里吃灰,每个月我还要为它支付一笔不菲的停车管理费。
许洋,我认识超过十年的朋友,从大学时睡在我上铺的兄弟,到如今时常见面的酒肉之交。
他知道我手头有不少“玩具”,这辆大G更是他每次见面都心心念念的。
一个月前,他宣布要和谈了半年的女友林薇薇结婚,喜气洋洋地在饭局上拍着我的肩膀说:“阿澈,你那辆大G借我用用,给我当头车,给我长长脸。”
当时我正忙着处理一台E30 M3的发动机大修,随口应付道:“行啊,到时候说一声。”
我以为的“借”,是以小时或者天为单位的租赁关系,看在朋友面子上,费用全免。
但我万万没想到,在他的认知里,我这句“行啊”,等同于这辆车的处置权已经暂时性地转移到了他的名下。
他所谓的“定下”,更像是在菜市场预定了一颗过几天来取的白菜,而我这个摊主,无权再将其出售给任何人。
“我打你的脸?”我被他这套强盗逻辑气笑了,“许洋,你结婚,我给你包个五位数的红包,送一份厚礼,这叫情分。你开口借车,我把钥匙给你,这叫帮忙。但你不能把我的东西当成你自己的,还反过来指责我。这部车是我花真金白银买的,它是我资产的一部分,我有百分之百的权利决定它的去留。”
我的语气冷了下来,属于评估师的职业病开始发作,我习惯用逻辑和事实去剖析问题,而不是情绪。
“资产?沈澈,你现在跟我谈资产?”许洋冷笑起来,“行,你牛逼,你有钱,你有一堆‘资产’。
我们这些穷哥们在你眼里算什么?
是不是连你车库里的一颗螺丝钉都不如?”
这顶帽子扣下来,让我几乎无法呼吸。
他巧妙地将一个物权归属的法律问题,偷换概念成了一个阶级对立和友情真伪的道德问题。
他不再是那个无理取闹的借车人,而变成了一个在“为富不仁”的朋友面前受尽委屈的弱者。
“我没这么想……”
“你就是这么想的!”他粗暴地打断我,“你卖车之前为什么不通知我一声?哪怕你缺钱,你跟我说啊!我能不帮你吗?你现在这样,算什么?”
我感到一阵眩晕。
我缺钱?
我卖掉一辆闲置车辆,优化我的资产配置,在他嘴里成了“缺钱”的窘迫行为,还需要他来“帮忙”?
“许洋,”我的声音里已经没有了任何温度,“这辆车不是必需品,它甚至算不上我的日常代步工具。卖掉它,和缺不缺钱没有任何关系。另外,作为车主,我处置我的个人财产,没有义务通知任何人,包括你。”
“好,好一个没有义务!”许洋的声音突然平静下来,那是一种暴风雨来临前死一般的静寂,“沈澈,你给我等着。”
电话被挂断了。
听着手机里的忙音,我站在空旷的客厅中央,窗外是城市璀璨的灯火,我却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我与许洋之间,隔着的或许从来不是一辆车的距离,而是一个永远无法相互理解的世界。
半小时后,门铃被按得震天响,我几乎能想象门外那人狰狞的表情。
我打开门,许洋猩红着双眼站在门口,他身后,还跟着他那位妆容精致的未婚妻,林薇薇。
02
许洋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一步就跨进了门内,带着一身酒气和怒火。
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直勾勾地盯着我,仿佛我是他杀父的仇人。
“沈澈,你今天必须给我一个说法。”他开口,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林薇薇跟在他身后,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尴尬和忧虑。
她穿着一条米白色的连衣裙,画着精致的淡妆,看起来楚楚可怜。
她轻轻拉了拉许洋的胳膊,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音说:“阿洋,你别这样,有话好好说,别吓着沈哥。”
这句看似劝解的话,却像一滴滚油,瞬间让许洋的情绪彻底炸裂。
“好好说?怎么好好说!”他猛地甩开林薇薇的手,指着我的鼻子,“我的婚车被他卖了!你让我怎么跟你爸妈交代?我们去看酒店,去定婚庆,哪次不是开着那辆车去的?你家里人,你那些闺蜜,谁不知道那辆大G就是我们的婚车?现在车没了,你让我怎么跟他们说?说我们是租的?是借的?还是说我许洋就是个吹牛逼的废物?”
他的咆哮声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震得人耳膜生疼。
我没有理会他的歇斯底里,目光越过他,落在了林薇薇的脸上。
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当许洋说到“开着那辆车去”的时候,林薇薇的眼神下意识地闪躲了一下,攥着包带的手指也微微收紧。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我脑海中一闪而过。
“许洋,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我没有退缩,反而迎着他的目光,平静地问道,“你是不是对林薇薇和她的家人说过,那辆G500,是你买的?”
我的问题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瞬间切中了要害。
许洋的咆哮戛然而止,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眼神中的暴怒被一丝慌乱所取代。
他嘴唇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身后的林薇薇,脸色也同样难看起来。
她紧紧咬着下唇,看向许洋的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询问。
显然,我的猜测击中了真相。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之前许洋制造出的那种悲愤、委屈的氛围,被我一个简单的问题彻底击碎。
此刻的他,不再是一个被朋友背叛的可怜人,而更像一个谎言被戳穿后,恼羞成怒的小丑。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许洋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底气已经明显不足,“我只是说,我结婚会用那辆车!我什么时候说过是我买的?”
“是吗?”我从茶几下拿出另一部手机,这是我专门用来处理工作和一些重要事务的备用机。
我调出一段录音,这是上次饭局我随手录下的。
做我们这行,与客户、合作方打交道,保留一些关键对话是基本素养,我没想到,这个习惯第一次用在了我十年的“兄弟”身上。
我按下了播放键。
录音里,背景是饭局的嘈杂声,许洋带着醉意的、吹嘘的声音清晰地传了出来:“……薇薇你看,那就是我给咱们准备的婚车。霸气吧?奔驰G5400,落地小二百万呢!我哥们沈澈,专门帮我从国外订的,手续刚办完,先放他那儿跑跑磨合……”
紧接着,是林薇薇惊喜的声音:“哇,阿洋,你太厉害了!这车好漂亮!”
然后是许洋更加得意的笑声:“那当然!为了你,花多少钱都值!”
录音不长,但每一句话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许洋和林薇薇的脸上。
许洋的脸色从煞白变成了猪肝色,他死死地盯着我手里的手机,眼神里充满了怨毒和不敢置信。
他大概做梦也想不到,我会有这样一手。
林薇薇的反应更为剧烈。
她漂亮的脸蛋上血色尽褪,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她看向许洋的眼神,已经从震惊变成了彻骨的冰冷和失望。
“许洋……这是真的?”
“我……我那是喝多了,吹牛逼呢!”许洋慌乱地试图去拉她的手,却被林薇薇狠狠地甩开。
“吹牛逼?你把谎言当成我们爱情的基石,现在告诉我你只是在吹牛逼?”林薇薇的声音在颤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所以,你带我见的那些朋友,吃的那些饭,开的那些车……全都是假的?你就是用这些虚假的东西,来骗取我的感情,让我家里人同意我们在一起?”
这场闹剧的走向,已经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料。
我本以为这只是一场关于物权的纠纷,却没想到,我无意中揭开了一个用虚荣和谎言精心编织的骗局。
许洋彻底慌了。
他不再对我咆哮,而是转过身,手足无措地对林薇薇解释着:“薇薇,你听我说,我不是故意的!我太爱你了,我怕你家里人看不起我……我保证,我以后一定努力挣钱,给你买一辆一模一样的!不,买比它更好的!”
然而,他的解释在赤裸裸的真相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我冷眼旁观着这一切,心中没有一丝“胜利”的快感,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悲哀。
我看着眼前这个我认识了十年的男人,他因为一个谎言而扭曲,因为虚荣而癫狂,此刻又因为谎言的破灭而卑微如尘。
突然,林薇薇停止了哭泣。
她用手背擦干眼泪,抬起头,但她的目光没有看许洋,而是直直地射向我。
那是一种我无法形容的眼神,冰冷、怨恨,还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迁怒。
“沈澈,”她一字一顿地说道,“现在你满意了?你毁了我的婚礼,毁了我的一切。你真是一个‘好兄弟’。”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我的家门。
03
林薇薇那句淬了毒的指控,像一根无形的冰锥,狠狠扎进我心里。
她没有指责撒谎的许洋,反而将所有的怨恨都对准了我这个揭穿真相的人。
仿佛我才是那个罪魁祸首。
许洋愣在原地,几秒钟后,他如梦初醒,嘴里喊着“薇薇,你听我解释”,跌跌撞撞地追了出去。
客厅里瞬间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空气中还残留着他带来的酒气和一场闹剧后的狼藉。
我缓缓地坐到沙发上,之前那股因被无理指责而升起的怒火,此刻已经完全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虚无感。
我做错了什么?
我维护自己的合法权益,戳穿一个朋友的谎言,结果却成了毁掉别人幸福的罪人。
这个世界,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
手机屏幕亮起,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划开接听,一个带着浓重口音的男人声音传来:“是沈先生吧?我是老高,今天从您手里买了那辆大G的。”
是那个山西煤老板。
我的心一沉,难道是车出了什么问题?
“高总,您好。车子有什么状况吗?”我打起精神,专业地问道。
“车好得很!动力足,底盘整,一点毛病没有!我就是喜欢沈先生您这样的爽快人,车况说得明明白白,一是一,二是二。”老高爽朗地笑了几声,接着话锋一转,“不过,我打这个电话,是想跟您说个事儿。刚才有个小伙子给我打电话,说他是您朋友,说这车是他早就定下的,让您给卖了。他问我能不能加价把车买回去,还说了一些……不太好听的话,威胁我,说我要是不卖,就让我在北京待不下去。”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许洋竟然找到了买家的电话。
“他威胁您?”
“嗨,算不上威胁。”老高的声音里透着一股见过大风大浪的沉稳,“我们走南闯北做生意,什么人没见过。我就是觉得这事儿有点蹊,想跟沈先生您确认一下。这车的手续都是齐全的,咱们签的合同也白纸黑字写得清楚。这小伙子要是再骚扰我,我可就直接报警了。”
“高总,非常抱歉给您带来困扰。”我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这件事因我而起,我会处理好。那个人确实是我以前的一个朋友,脑子有点不太清楚。您不用理会他,如果他再联系您,您直接拉黑就好。一切法律责任,由我承担。”
“有沈先生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那行,不打扰您了。”
挂断电话,我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许洋的行为已经远远超出了“无理取闹”的范畴,这是一种赤裸裸的骚扰和威胁。
他不仅在道德上绑架我,现在还试图用非法的手段去骚扰一个与此事毫无关联的第三方。
他疯了。
为了他那个虚荣的谎言,他已经彻底失去了理智。
我点燃一支烟,烟雾缭绕中,许洋那张因愤怒和心虚而扭曲的脸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
我开始复盘整件事情。
从他“预定”婚车,到带林薇薇在我面前炫耀,再到谎言被戳穿后的恼羞成怒,以及现在骚扰新车主。
他的每一步行动,都指向一个核心——维持那个“成功人士”的假象。
那辆G500,对他而言,不是一辆车,而是他用以包装自己、获取社会认同、甚至骗取婚姻的道具。
当我拿走这个道具时,就等于亲手撕下了他的画皮。
而林薇薇最后的态度,也让我百思不得其解。
她真的是一个被蒙蔽的无辜女孩吗?
还是说,她其实早已察觉到许洋的经济实力和他所营造的假象之间的巨大鸿沟,但她选择了视而不见,沉浸在这个美丽的泡沫里?
当泡沫被我戳破时,她失去的不仅是一个“有钱”的未婚夫,更是一个嫁入“豪门”的梦想。
所以,她恨我,因为我让她从美梦中惊醒,直面残酷的现实。
也许,他们才是一类人。
一个靠谎言构建虚假的强大,一个靠默许享受虚假的繁荣。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我的母亲。
“阿澈啊,你跟小许是不是闹别扭了?”母亲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探寻,“刚才他妈妈给我打电话了,哭哭啼啼的,说你把小许结婚用的车给卖了,小许的婚事都可能要黄了。她说你们这么多年的兄弟,你怎么能这么做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
我捏着手机,感觉太阳穴在一跳一跳地疼。
果然,家庭战线也开始了。
许洋的母亲,一个我印象中总是笑呵呵的阿姨,此刻也成了这场闹剧的演员。
他们一家,准备动用所有社会关系,从亲情、友情、舆论等各个方面,对我进行全方位的施压。
目的只有一个:让我低头,让我认错,让我为许洋的谎言买单。
“妈,这件事很复杂,三言两语说不清楚。”我的声音里透着压抑不住的疲惫,“简单说,车是我的,我卖了。许洋所谓的‘婚车’,是他自己吹牛吹出去的。
现在牛皮破了,他们一家人想让我来负责。”
“哎呀,怎么会这样……”电话那头的母亲显然也愣住了,“可是他妈妈说,小许都跟亲家那边说好了,现在车没了,亲家那边觉得小许家不靠谱,正闹着要退婚呢!阿澈,你看,就算是为了帮朋友一个忙,这车……能不能想办法再买回来?钱不够妈这里有。”
我听到这里,心中最后一点温情也消失了。
“妈,”我打断她,“这不是钱的问题。这是一个原则问题。如果今天我退让了,那么明天他是不是就可以直接住进我的房子,说这也是他早就‘定下’的?
这不是帮忙,这是引狼入室。”
我的话说得有些重,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知道母亲也是出于好意,她只是一个传统的中国家长,信奉“以和为贵”、“朋友之间要多担待”。
但在我看来,这种无原则的“和”,是对恶的纵容。
“阿澈,妈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我缓和了一下语气,“您别担心,也别再接许洋妈妈的电话了。这件事,我会处理好。”
挂断电话,我掐灭了烟头。
窗外的夜色更深了,但我的头脑却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们想要一场战争,那我就给他们一场战争。
但不是用他们那种撒泼打滚、混淆视听的方式。
我要用我的方式,用最专业、最冷静、最无可辩驳的方式,来结束这场荒唐的闹剧。
我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关于许洋先生‘婚车’事件的法律与事实依据梳理”。
04
第二天一早,我被一连串的微信提示音吵醒。
打开一看,大学时期的班级群、我们几个关系不错的兄弟组的小群,都已经炸开了锅。
消息铺天盖地,而核心内容只有一个——声讨我。
“沈澈,你这次太过分了!许洋都要结婚了,你把婚车卖了,这不是存心让他难堪吗?”
“就是啊,听说许洋未婚妻家因为这事要退婚,你这不是毁人姻缘吗?十年兄弟,你做得出来?”
“@沈澈,出来说句话啊!许洋都快急疯了,到处打电话找车。你倒好,人间蒸发了?”
“有钱了不起啊?不把我们这些穷哥们当人看了是吧?”
这些发言的,有的是当年和我关系确实不错的同学,有的则只是点头之交。
此刻,在许洋精心编织的“受害者”叙事下,他们全都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上,化身为正义的使者,对我进行口诛笔伐。
许洋本人则在群里发了一段长长的文字,言辞恳切,姿态卑微。
他将自己塑造成一个为了爱情努力奋斗,却被“为富不仁”的兄弟背后捅刀的可怜人。
他绝口不提自己撒谎吹牛的事,只反复强调“兄弟情义”、“早已定下”和“婚事告急”。
他甚至还发了几张和林薇薇的聊天截图,截图上,林薇薇说着“我们结束吧”、“你让我太失望了”之类的话,将悲情气氛烘托到了极致。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舆论战。
许洋深谙人性,他知道在大多数人眼中,“情”永远大于“理”。
一辆冰冷的车,怎么比得上一对即将破碎的姻缘和十年的兄弟情?
我看着屏幕上滚动的那些指责,没有回复一个字。
愤怒过后,我感到的是一种冰冷的平静。
这些人,他们并不关心真相是什么,他们只享受挥舞道德大棒的快感,享受抱团取暖、一致对外的廉价正义感。
和他们争辩,毫无意义。
我默默地将群消息设置为免打扰,然后起床洗漱。
镜子里的我,眼睛里有淡淡的红血丝,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他们想用舆论压垮我,那我就用事实说话。
我的专业是经典车评估与修复,这个职业教会我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任何一个部件,任何一道划痕,背后都有它的成因和逻辑。
情绪和故事是虚的,但数据和证据是实的。
我花了整个上午的时间,整理我那个名为“事实依据梳理”的文件夹。
第一部分,是“物权证明”。
我将G500的购车合同、付款凭证、机动车登记证书、行驶证,全部扫描成高清图片。
每一份文件上,我的名字“沈澈”都清晰可见。
这是无可辩驳的法律事实。
第二部分,是“价值评估”。
我没有去找第三方评估机构,而是亲自出具了一份详尽的评估报告。
我戴上白手套,拿出漆膜仪,将当初对这辆G500做的全方位检测数据重新整理了一遍。
从发动机舱的每一颗螺丝是否原厂,到车身覆盖件的漆面厚度,再到底盘大梁的工况,甚至是内饰皮革的磨损程度。
我用专业的检测设备数据和详尽的图文说明,证明这辆车在我出手时的车况达到了“准新车”级别。
结合当时的市场行情,我给出的“一百三十万”是一个极其公允,甚至略低于市场价的友情价。
这证明我不是“为了钱”,而是正常的资产处置。
第三部分,命名为“许洋先生言论记录”。
这里面包括了那段关键的饭局录音,以及许洋一个月来与我所有的微信聊天记录。
记录显示,他前后三次提到“借车”,用的词都是“借我开开”、“到时候用一下”,从未出现过“买”、“定”或者任何涉及金钱交易的字眼。
我还附上了一张银行APP的截图,证明我从未收到过许洋任何形式的“定金”或“购车款”。
第四部分,我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加了进去,标题是“第三方骚扰证据”。
我将昨晚山西高总与我的通话进行了转录,并附上了高总的电话号码。
我陈述了许洋在交易完成后,私下联系并试图威胁新车主的事实。
做完这一切,我将这四个部分的所有文件,整合进一个PDF文档里。
文档的首页,我用加粗的黑体字写下标题:《关于奔驰G5E00车辆产权及相关纠纷的事实澄清》。
我看着这份长达二十页的PDF,它就像我修复过的一台老爷车,每一个零件都严丝合缝,每一处细节都经得起推敲。
它没有一句情绪化的指责,没有一句多余的辩解,只有冰冷、客观、不容置喙的事实。
这,就是我的回应。
做完这一切,我没有立刻把它发到任何一个群里。
子弹,要用在最关键的时刻。
下午,我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是许洋的父亲,许叔叔打来的。
他的声音听起来苍老而疲惫。
“小沈啊,我是你许叔叔。”
“许叔叔好。”
电话那头是一阵长长的沉默,然后是一声深重的叹息。
“唉……这事,我们都知道了。是许洋不对,从小被我们惯坏了,爱慕虚荣,满嘴跑火车……我跟-他妈,已经狠狠地骂过他了。”
我有些意外,没想到最先讲道理的,竟然是他的父亲。
“但是小沈啊,”许叔叔的语气里带着恳求,“他毕竟要结婚了,亲家那边我们已经去道过歉了,但人家态度很坚决,说我们家连这种事都撒谎,人品有问题,这婚事……怕是真的要黄了。林薇薇那孩子,也铁了心要分手。许洋他……他今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天没出门,我们怎么叫都不应,我怕他想不开啊!”
我的心沉了下去。
“许叔叔,这不是我的本意。”
“我知道,我知道,叔叔不怪你。”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哭腔,“我就是想求求你,看在我们两家这么多年的交情上,看在叔叔这张老脸的份上,你能不能……再帮他最后一次?你能不能出面,跟林薇薇和她家里人解释一下,就说……就说这车确实是许洋跟你买的,只是手续还没办完,中间有点误会……你帮他把这个谎圆过去,行吗?算叔叔求你了!”
我握着手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预想过无数种反击和对峙的场面,但我从未预想过,一位父亲会用如此卑微的姿态,来请求我,去帮助他的儿子,继续那个无耻的谎言。
05
许叔叔的请求像一柄沉重的钝器,敲在我的胸口,让我感到一阵窒息。
帮他圆谎?
这意味着我要推翻自己坚守的原则,主动跳进这个由许洋编织的泥潭,用一个更大的谎言去掩盖最初的那个。
这意味着,我要亲口承认,我的车“卖”给了许洋,而我“背信弃义”地又把它卖给了别人。
我要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反复无常的小人,来成全许洋那个虚伪的“面子”。
“许叔叔,”我的声音艰涩无比,“我没办法这么做。这不是帮他,这是害他。一个建立在谎言上的婚姻,从一开始就是个悲剧。就算这次我帮他圆过去了,那以后呢?他要用多少个新的谎言,去维持这个假象?等到下一次泡沫破灭的时候,后果只会更严重。”
“道理我们都懂,小沈!”许叔叔的声音陡然急切起来,“可眼下他就要钻牛角尖了啊!他要是真出了什么三长两短,你让我们老的怎么活?林薇薇那边,只要你一句话,他们就能回心转意!你就当是救人一命,行不行?”
救人一命。
多沉重的四个字。
我仿佛能看到电话那头,一位老父亲焦急、无助甚至绝望的脸。
他不是在为儿子的虚荣辩护,他只是在为一个可能走上绝路的生命而恐慌。
我的内心在剧烈地交战。
理智告诉我,绝不能妥协。
这不仅仅是维护我自己的名誉,更是捍卫一个基本的社会准则:成年人必须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但情感上,许叔叔的哀求,以及那个曾经的“兄弟”可能陷入的极端状态,又让我感到一丝动摇。
“许叔叔,你让我想想。”我最终只能给出这样一个模糊的答复。
挂断电话,我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
这场闹剧已经绑架了太多的人,友情、亲情,甚至以生命为要挟。
许洋就像一个黑洞,试图把他世界里的所有人都拖入他那片扭曲的价值观里。
我点开那个名为“兄弟”的小群,里面的声讨还在继续。
有人发了一张照片,是许洋的朋友圈截图。
照片上一片漆黑,配文是:“再见了,这个虚伪的世界。”
下面一堆人评论:“许洋你别做傻事!”“兄弟挺住!”“为了个不值当的人不值得!”。
矛头再一次,整齐划一地对准了我。
我冷笑一声。
以退为进,用自杀相威胁,这又是他惯用的伎M俩。
他不是真的想死,他只是想用这种方式,逼我、逼林薇薇、逼所有人就范。
我不能再被他牵着鼻子走了。
我没有理会群里的腥风血雨,而是直接给林薇薇打了一个电话。
无论如何,她是这件事的核心人物之一,她的态度至关重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那头传来她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喂?”
“林薇薇,是我,沈澈。”
“你还打电话给我干什么?来看我的笑话吗?”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敌意。
“我不想看任何人的笑话。”我开门见山,“我只想告诉你几件事。第一,许洋对我,对我的家人,对买我车的新车主,都在进行骚扰和威胁。第二,他正在用一种极端的方式,在我们的共同朋友群里,营造一种他即将自寻短见的假象,来对我施压。我不知道你是否清楚这些,但我认为你有权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能听到她压抑的呼吸声。
“林薇薇,我理解你被欺骗后的愤怒和失望。”我放缓了语气,“但你应该恨的是那个欺骗你的人,而不是戳穿谎言的人。许洋今天能为了虚荣,在车这件事上对你撒下弥天大G谎,明天他就能在更重要的事情上欺骗你。你真的要把自己的未来,托付给这样一个满口谎言、毫无担当、遇到问题只会用威胁和道德绑架来解决的人吗?”
我没有等她回答,继续说道:“我手里有关于这件事的全部证据,从车辆的物权证明,到他撒谎的录音,再到他骚扰别人的记录。我本不打算公开,想给他留最后一丝体面。但是现在,他和他的家人,正在逼我。如果你也选择和他站在一起,逼我把这些东西公之于众,那么到时候,你失去的可能就不仅仅是一场‘看起来很美’的婚礼了,而是你作为一个独立女性的判断力和尊严。”
我的话像一颗颗子弹,精准地射向她的软肋。
她可以不在乎许洋的人品,但她不能不在乎自己的名声。
如果她继续和许有洋站在一起指责我,那么当真相大白时,她就会从一个“被蒙蔽的受害者”,变成一个“虚荣的合谋者”。
“你……你想怎么样?”林薇薇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那不是愤怒,而是恐惧。
“我不想怎么样。我只是想结束这场闹剧。”我说,“我给你一个建议。你去找许洋,和他好好谈谈。告诉他,如果他还想挽回你,就立刻停止所有愚蠢的行为,向我,向我的家人,向那位被他骚扰的车主,公开道歉。然后,像个男人一样,去跟你父母坦白一切,祈求他们的原谅。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如果他做不到呢?”
“如果他做不到,”我顿了顿,声音变得异常冰冷,“那么下午五点,我会把那份PDF文件,发到我们所有共同的群里,包括你们公司的同事群。我保证,许洋这个名字,会在一夜之间,成为圈子里‘虚伪’和‘无赖’的代名词。”
电话那头,传来了林薇薇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她知道,我不是在开玩笑。
这是一个最后通牒。
我把选择权,交到了她的手上。
是选择和他一起沉沦,还是逼他上岸,就看她自己的决断了。
挂断电话,我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
距离我设定的最后期限,还有三个小时。
这三个小时,将决定这场战争的最终走向。
06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的手机异常安静。
没有许洋的电话,没有林薇薇的消息,也没有任何一个朋友再来质问我。
这种暴风雨前的宁静,反而让人的神经绷得更紧。
我没有闲着,而是联系了我的律师朋友,将那份PDF文件发给了他,咨询了一下关于许洋行为的法律定性。
律师很快给了我回复:“沈澈,你这个朋友的行为,已经涉嫌寻衅滋生了。他凭空捏造事实,在社交媒体上公然诋毁你的名誉,造成了恶劣影响,这已经构成了诽谤。另外,他打电话威胁你的买家,更是属于骚扰他人,情节严重的话,公安机关可以对他进行治安管理处罚,比如拘留和罚款。你手里的这些证据,已经形成了一个非常完整的证据链。如果诉诸法律,他的胜算为零。”
“如果他继续,我该怎么做?”
“保留所有证据,随时可以报警。或者,直接发律师函给他。有时候,一纸盖着律所红章的信函,比一万句争吵都有用。”
有了律师的专业意见,我心里更有底了。
我所做的一切,都在法律和道义的框架之内。
我不是在攻击,我只是在自卫。
下午四点半,距离最后期限还有三十分钟。
我的手机终于响了,是许洋。
我划开接听,没有说话,静静地等着他开口。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有十几秒,然后传来他无比干涩和嘶哑的声音:“……沈澈,我错了。”
这五个字,他说得极其艰难,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曾经的嚣张、愤怒、委屈,在这一刻都化为了乌有,只剩下一种褪去所有伪装后的虚弱。
“错在哪了?”我平静地问。
“我不该撒谎,不该为了面子,把你的车说成是我的……我不该在被你揭穿后,还不知悔改,到处败坏你的名声,去骚扰买你车的人……我更不该,拿我爸妈,拿我自己的命来逼你……”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哽咽,“林薇薇都跟我说了。她说,如果我今天不跟你道歉,不把事情解决了,她就真的跟我分手,老死不相往来。她说她丢不起那个人。”
原来如此。
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不是我的威胁,而是林薇薇的决绝。
他可以不在乎我这个“兄弟”,可以不在乎法律,但他不能不在乎那个他用尽心机想要得到的女人。
“道歉的对象不是我。”我说,“你应该向你自己的父母道歉,为你的不懂事;你应该向林薇薇和她的家人道歉,为你的欺骗;你应该向那位高总道歉,为你的骚扰和威胁;你还应该向那些被你煽动、跑来指责我的朋友们道歉,为你的颠倒黑白。”
“我……我知道了。”他的声音听起来充满了挫败感,“沈澈,那份文件……你能不能别发?”
“那取决于你的行动,而不是我的承诺。”我没有给他任何保证,“五点之前,我要在所有相关的群里,看到你的公开道歉信。内容必须包括事情的全部真相,不得有任何隐瞒和曲解。如果你做到了,那份文件就会永远躺在我的电脑里。”
“好……我写……”
挂断电话,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场持续了两天的战争,似乎终于要落下帷幕了。
我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悲哀。
为了戳破一个谎言,我几乎与整个世界为敌,最终换来的,也只是一句迟来的、被迫的“对不起”。
四点五十分,班级群和兄弟群里,几乎同时弹出了一篇超长的文字。
是许洋的道歉信。
他以一种近乎忏悔的口吻,详细叙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从他如何为了虚荣心,向未婚妻及其家人谎称G500是自己的;到借车不成,转而指责我卖了他的“婚车”;再到后面煽动舆论、骚扰新车主、以自杀相逼等一系列的荒唐行为。
他把自己剖析得体无完肤,将那个阴暗、虚荣、自私的自己,赤裸裸地展现在了所有人面前。
信的最后,他向我、我的家人、高总、林薇薇及其家人,以及所有被他误导的朋友,表达了最深刻的歉意。
一石激起千层浪。
群里瞬间炸开了。
之前那些对我口诛笔伐的人,此刻全都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几秒钟后,零星的、试探性的消息开始出现。
“我操……这反转……”
“原来是这么回事?许洋这……玩得也太大了。”
“我就说沈澈不是那样的人,肯定有误会。”这句话来自一个之前骂我最凶的人,此刻他的立场转换得如此丝滑,令人作呕。
紧接着,风向彻底变了。
之前对我的指责,全部转化为了对许洋的鄙夷和唾弃。
“真没想到许洋是这种人,为了面子脸都不要了。”
“心疼沈澈,平白无故被泼了一身脏水。”
“最恶心的是还威胁人家新车主,这人品太次了。”
我冷漠地看着这些言论,就像在看一场与我无关的滑稽戏。
墙倒众人推,人性的凉薄,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D致。
他们不需要真相,他们只需要一个可以攻击的靶子。
昨天这个靶子是我,今天换成了许洋。
而我,从一个“为富不仁的恶人”,又变回了他们口中那个“仗义、局气、受了委屈”的沈哥。
这一切,都显得那么可笑。
07
许洋的道歉信像一颗重磅炸弹,彻底扭转了舆论的战场。
曾经的声讨者们纷纷调转枪口,开始对他进行新一轮的道德审判。
而我,则从被告席上被请了下来,甚至被一些人戴上了“宽容大度”的高帽。
我没有参与这场狂欢。
当许洋发出道歉信的那一刻,这件事在我这里就已经画上了句号。
我默默地将那个PDF文件拖进了回收站。
我赢得了这场战争,但代价是失去了一个十年的朋友,以及看清了更多人性的本来面目。
当天晚上,我接到了许叔叔的电话。
电话里,他的声音充满了感激和愧疚。
“小沈啊,叔叔谢谢你。谢谢你最后……还是给了许洋一个机会。”
“许叔叔,您不用谢我。这是他自己选的路。”
“我们已经带他去林薇薇家登门道歉了。”许叔叔叹了口气,“薇薇的父母把我们骂得狗血淋头,但最终……看在许洋认错态度还算诚恳的份上,说先冷静一段时间,婚事先搁置,看他后续表现。”
“这是最好的结果了。”
“是啊……”许叔叔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希望,“这孩子,经此一事,希望能真的长大吧。小沈,改天……改天叔叔请你吃饭,我跟你阿姨,想当面跟你赔个不是。”
“叔叔,不用了。事情过去了。”我婉拒了他的好意。
有些裂痕,一旦产生,就永远无法弥合。
我与许洋之间,再也不可能回到从前。
与他的家人维持一种客气的疏远,或许是最好的选择。
接下来的几天,生活似乎恢复了平静。
我继续埋首于我的修复工作,一台来自七十年代的阿尔法·罗密欧Spider占据了我大部分的时间。
我喜欢这种与冰冷的机械打交道的感觉,它们诚实、直接,每一个故障都有其清晰的逻辑,不像人心,深不可测。
然而,就在我以为这件事已经彻底翻篇的时候,一个陌生的快递被送到了我的工作室。
快递是一个没有任何寄件人信息的小盒子。
我疑惑地拆开,里面是一个做工精致的丝绒首饰盒。
打开盒子,一枚闪亮的钻石戒指静静地躺在里面,旁边还有一张小卡片。
卡片上的字迹娟秀,我一眼就认出,是林薇薇的笔迹。
“沈先生,谢谢您。谢谢您让我看清了真相,也谢谢您……最后手下留情。这枚戒指,是我和许洋的订婚戒指,现在,它对我来说只是一种讽刺。我本想把它还给许洋,但他不肯收。我想,它或许应该属于一个更懂‘价值’的人。
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用这种方式,结束这一切。
祝您安好。”
我捏着那枚戒指,只觉得无比烫手。
这枚戒指的品牌我认识,价值不菲,至少六位数。
林薇薇把它寄给我,是什么意思?
是真心感谢,还是一种变相的补偿?
又或者,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我无法理解的试探?
我拨通了林薇薇的电话。
“戒指我收到了。”我直接说道,“但我不能要。我会把它寄回给你,或者,你告诉我一个地址,我让助理给你送过去。”
电话那头的林薇薇沉默了片刻,轻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自嘲:“沈先生,你总是这么……界限分明吗?”
“我认为,成年人之间,保持清晰的界限是一种基本的尊重。”
“尊重……”她咀嚼着这个词,语气里充满了疲惫,“许洋这几天像变了一个人,对我,对我的家人,都卑微到了尘埃里。他说他会改,他发誓他以后再也不会撒谎。我的父母心软了,他们劝我再给他一次机会。”
“那你怎么想?”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里充满了迷茫,“我一闭上眼,就是他站在你家,色厉内荏地指责你的样子;就是他在群里,用那种可笑的方式威胁你的样子。我觉得恶心。可是……我又想起他以前对我的好。他说要给我最好的生活,也许……也许他只是用错了方式?”
我没有说话。
一个人的本性,真的能因为一次打击就彻底改变吗?
我对此深表怀疑。
“沈先生,”林薇-薇突然问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很虚荣?”
“我没有资格评价你。”
“不,你有的。”她固执地说,“是你把我从那个虚假的梦里叫醒的。那天晚上,我冲你发火,说你毁了我的婚礼。我后来想了很久,我不是在恨你戳穿了真相,我是在恨你……为什么不早点戳穿。如果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也许我就不会陷得这么深。”
她的这番话,让我感到了深深的意外。
我一直以为,她对我的怨恨,源于梦想的破灭。
却没想到,她内心的挣扎比我现象中要复杂得多。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说,“你的人生还很长,你有权选择你想要的生活。”
“那么你呢?”她突然反问,“你失去了一个朋友,看清了一群所谓的‘兄弟’,你后悔吗?”
我愣住了。
后悔吗?
我看着工作室里那台被拆解得只剩下骨架的阿尔法·罗密欧,看着那些被我 painstakingly 清洗、打磨、修复的零件。
我修复它们,是为了让它们恢复本来的面目,而不是用华丽的喷漆去掩盖内在的锈蚀。
对车如此,对人,对事,亦然。
“不后悔。”我清晰地回答,“真相,有时候很伤人,但它永远比谎言更有价值。”
电话那头,林薇薇长久地沉默着,最后,她轻声说了一句:“我明白了。”
挂断电话,我将那枚戒指重新放回盒子里,准备第二天叫助理处理。
我以为,这下,所有的事情都该结束了。
然而,我低估了人性的复杂,也低估了这场风波真正的余震。
08
我以为林薇薇那句“我明白了”,代表着一种清醒和了断。
但我错了。
一周后,许洋突然在朋友圈高调宣布,他和林薇薇的婚礼将如期举行。
配图是两人亲密的合影,林薇薇笑得温婉动人,手上戴着的,正是我寄还给她的那枚订婚戒指。
许洋的配文写道:“风雨过后,才知谁是真爱。感谢生命中的磨砺,让我们更懂得珍惜彼此。老婆,余生请多指教。也感谢所有关心我们的朋友,之前的风波皆因我一人的幼稚和虚荣而起,如今误会解除,感谢我的爱人@林薇薇 的不离不弃,也感谢@沈澈 兄的宽宏大量。婚礼定于下月初八,届时恭候各位光临。”
这条朋友圈下面,点赞和评论瞬间刷了屏。
“恭喜恭喜!有情人终成眷属!”
“浪子回头金不换啊!许洋,好好对薇薇!”
“我就说嘛,多大点事儿,兄弟之间哪有隔夜仇!@沈澈,到时候必须去喝喜酒啊!”
“薇薇真是个好女孩,懂得珍惜。祝福你们!”
我看着这条朋友圈,以及下面那些其乐融融的评论,只觉得一阵反胃。
之前那些痛骂许洋人品低劣的人,此刻又换上了一副祝福的面孔。
而我,那个被许洋公开@的“宽宏大量的沈兄”,则像一个道具,被摆在了他“浪子回头”的剧本里,用来衬托他的改过自新和这段爱情的“来之不易”。
他甚至没有私下里和我说一声,就直接把我架在了火上。
去,还是不去?
去,等于我认同了他这套恶心的叙事,捏着鼻子咽下了所有的委屈,和这群人继续虚与委蛇。
不去,又会落下一个“小气”、“记仇”、“不给兄弟面子”的口实。
许洋这一手,玩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高明。
他不再对抗,而是选择了“捧杀”。
他把自己放在最低的位置,把我捧得最高,用一种近乎道德绑架的方式,强行修复了我们之间的“关系”,至少在表面上是这样。
而林薇薇,她最终还是选择了回到那个虚假的梦里。
或许对她而言,一个愿意为她“卑微到尘埃里”的男人,哪怕这个人品行有亏,也比直面梦碎的现实要容易得多。
她没有选择真相,她选择了“原谅”。
我没有回复,也没有点赞。
我只是默默地看着,感觉自己像一个闯入异世界的局外人,无法理解他们的逻辑和选择。
几天后,我收到了许洋和林薇薇的电子请柬,设计得非常精美。
我点了“暂不确定”,然后关掉了手机。
我以为我的沉默,已经是一种明确的表态。
然而,婚礼前一周,我的工作室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是林薇薇。
她一个人来的,没有化妆,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脸色有些憔悴。
她站在我那堆冰冷的汽车零件中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沈先生,打扰您了。”她开门见山,“我知道您可能不想看见我,或者许洋。但我还是想来……亲自跟您说一声。”
“说什么?”我停下手里的活,用一块沾满油污的布擦了擦手。
“婚礼的事,”她低着头,声音很轻,“我知道许洋在朋友圈@您,让您很为难。对不起。”
“这不是你的错。”
“不,是我的选择。”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情绪,“我选择原谅他,选择继续这场婚礼。您一定觉得我既虚荣又愚蠢,对吗?”
我没有回答。
她自嘲地笑了笑:“也许我就是。那天您跟我说,真相永远比谎言更有价值。我想了很久,您是对的。但是沈先生,有时候,对我们这样的人来说,一个看起来很美的谎言,比一个残酷的真相,要容易承受得多。”
“所以你选择继续活在谎言里?”
“不。”她摇了摇头,“我跟他摊牌了。我告诉他,我可以嫁给他,我可以配合他演完这场‘浪子回头、皆大欢喜’的戏。
但是,从今往后,我们之间只有合作,没有爱情。
我会做他体面的许太太,帮他维持社交圈子,但他必须把他公司百分之三十的股份,转到我的名下,作为对我在这场骗局中所受损失的补偿,以及……我陪他演戏的酬劳。”
我彻底愣住了。
我以为她是一个沉溺于爱情幻想的传统女孩,却没想到,她在梦醒之后,没有选择哭闹或者离开,而是用一种最冷静、最现实的方式,为自己争取到了最大的利益。
她没有要虚无缥缈的道歉,也没有要一个不确定的“未来”,她要的是实实在在的、看得见摸得着的股份。
“他答应了?”我艰难地问。
“他别无选择。”林薇薇的语气平静得可怕,“他需要我来帮他挽回声誉,需要这场婚礼来证明他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而我,需要一个保障。我们各取所需,很公平。”
我看着眼前的这个女人,突然觉得无比陌生。
那个曾经在我家里哭得梨花带雨的女孩,那个在电话里迷茫无助的女孩,仿佛在短短几周内,就迅速蜕变成了一个精明的、冷酷的商人。
她看透了许洋的本质,也看透了这段关系的本质,然后用最符合游戏规则的方式,为自己下了最大的赌注。
“那你今天来找我……”
“我来给您送请柬。”她从包里拿出一份纸质的请柬,递给我,“我希望您能来。因为您的出席,对我,对他,对所有人来说,都意味着这场风波的真正终结。您是那个‘真相’的化身,只要您来了,就代表‘真相’已经接受了‘和解’。
这出戏,才能完美落幕。”
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这也是我跟他提的条件之一。他必须,也必须请到您。”
我接过那张烫金的请柬,只觉得它重如千斤。
我成了他们交易的一部分,成了他们“完美结局”中,最重要的一块拼图。
09
我最终还是去了。
不是因为林薇薇的请求,也不是因为许洋的“捧杀”,而是因为我想亲眼看看,这场由谎言、虚荣、利益和妥协构筑起来的“完美结局”,究竟是什么模样。
婚礼在一个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举行,场面盛大而奢华。
宾客云集,衣香鬓影,空气中弥漫着香水、美食和一种虚假的欢乐气息。
许洋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容光焕发,仿佛之前的风波从未发生过。
他游刃有余地穿梭在宾客之间,敬酒、寒暄,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他看到了我,眼睛一亮,立刻端着酒杯走了过来。
“阿澈!你终于来了!我还以为你真不给我这个面子呢!”他热情地拍着我的肩膀,仿佛我们之间从未有过任何嫌隙。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的眼神里,没有愧疚,没有尴尬,只有一种目的达成的得意和熟练的伪装。
他已经将“演戏”内化成了他的一部分。
“之前的事,都过去了!是我混蛋,是我不懂事!”他压低声音,用一种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你看,我现在不是都改了吗?这都多亏了你,是你骂醒了我!以后,咱们兄弟还跟以前一样!”
他说得那么诚恳,那么自然,以至于我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仿佛之前的一切真的只是一场误会。
但我知道,不是。
我没有回应他的“兄弟情深”,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恭喜。”
他似乎也察觉到了我的疏离,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自然。
“来来来,坐,给你留了主桌的位置。”
主桌上,坐着双方的父母和一些重要的亲戚。
许叔叔和许阿姨看到我,表情有些不自然,但还是强撑着笑脸跟我打了招呼。
林薇薇的父母则完全不认识我,只是礼貌性地点了点头。
林薇薇穿着洁白的婚纱,妆容精致,像一个完美无瑕的人偶。
她坐在许洋身边,脸上带着标准的、幸福的微笑,配合着司仪的每一个指令,接受着所有人的祝福。
当司仪让新人交换戒指时,我看到许洋将那枚我曾经无比熟悉的钻戒,缓缓戴在了林薇薇的手上。
林薇薇微笑着,眼神却没有一丝波澜,仿佛那不是一枚代表爱情的戒指,而只是一个合作项目的签约仪式。
在某个瞬间,她的目光越过人群,与我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她的眼神很复杂,有一丝感激,一丝无奈,还有一丝……决绝的悲哀。
但我从那里面,看不到一点新娘应有的喜悦。
我读懂了她的眼神。
她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你看,这就是我的选择,这就是我为自己争取到的“胜利”。
整场婚礼,我像一个幽灵,坐在喧闹的人群中,却与这一切格格不入。
我看着那些曾经在群里痛骂我、后来又转而痛骂许洋、现在又来祝福他们的人,他们脸上都洋溢着真诚的笑容,仿佛从未有过那些不堪的言论。
记忆,在利益和社交需求面前,是如此的廉价和不可靠。
婚礼进行到一半,我悄悄地离开了。
我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
走出酒店,外面阳光刺眼。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混合着汽车尾气的空气,感觉自己仿佛从一个缺氧的密闭空间里逃了出来。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微信消息。
是山西的高总。
他给我发来一张照片,照片上,那辆黑色的G500停在一片苍茫的黄土高坡上,背景是壮丽的夕阳。
车身虽然沾了些尘土,但显得更加硬朗和自由。
高总的文字很简单:“沈先生,带大G出来撒野了。这车,就该待在这样的地方!好东西,不能憋屈着。”
我看着那张照片,G500在广阔的天地间,散发着一种原始而强大的生命力。
它不再是某个人用来炫耀的道具,也不再是某场闹剧的中心,它回归了它作为一辆硬派越野车的本质——去征服,去驰骋。
我笑了。
这或许,才是这场风波里,唯一一个真正圆满的结局。
我给高总回了四个字:“物得其所。”
几天后,我的律师朋友给我打电话,说他见到了一个有趣的案子。
“一个刚结婚的小媳妇,拿着一份婚前签的股权转让协议来咨询,问怎么才能确保协议的法律效力,以及如何在公司里设立监管,防止男方做假账稀释她的股份。我一看那协议,嚯,男方把公司三成的股份都让出去了,真是下了血本。”
我的心一动,问道:“那对夫妻,是不是姓许和姓林?”
律师愣了一下:“咦?你怎么知道?”
我没有回答,只是轻声说:“没什么,随便猜的。”
原来,林薇薇那天来找我,不仅仅是送请柬和解释。
她是在用一种隐晦的方式,向我这个“专业人士”,展示她的“战利品”,并且,可能还抱着一丝寻求“专业建议”的念头。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王子来拯救的公主,她已经学会了如何与恶龙共舞,甚至从恶龙的身上,撕下属于自己的那块肉。
这场游戏里,没有真正的赢家,也没有真正的输家。
许洋用婚姻和部分身家,换回了面子和声誉。
林薇薇用爱情和婚姻的表象,换取了经济上的保障和安全感。
而我,卖掉了一辆车,失去了一个朋友,也彻底告别了我的过去。
这或许,也是一种“物得其所”。
10
那场婚礼之后,我主动退出了所有和许洋共同存在的微信群。
我没有拉黑他,也没有删除他,只是把他放在了通讯录一个不会被轻易翻到的角落。
对我而言,这个人,这段关系,已经像一台无法修复、只能报废的老车,静静地躺在了记忆的坟场里。
我的生活回归了正轨,甚至比以前更加专注。
我接了几个难度极高的修复项目,每天和各种年份的经典车打交道。
这些钢铁和机械构成的艺术品,远比人心要简单和纯粹。
你付出多少心血,它们就回报你多少光彩,从不欺骗。
大约半年后的一天,我正在工作室里调试一台捷豹E-Type的化油器,一个陌生的号码打了进来。
我以为是客户,便随手接了。
“喂,沈澈吗?”
那个声音一响起,我就愣住了。
那是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混合着疲惫、沧桑和一丝讨好的声音。
是许洋。
“有事吗?”我的语气很平淡,就像在跟一个普通的业务推销员说话。
“那个……我就是想问问,你最近……还好吗?”他小心翼翼地问。
“挺好的,很忙。”
“那就好,那就好……”电话那头是一阵尴尬的沉默。
我能想象他此刻手足无措的样子。
“要是没什么事,我先挂了,手头有活。”我不想和他进行任何无意义的寒暄。
“别!别挂!”他急忙喊道,“沈澈,我……我就是想跟你说声……对不起。这次是真心的。”
我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
“结婚以后,我才发现,日子根本不是我想的那样。”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苦涩,“林薇薇……她变了。她不再是以前那个崇拜我、依赖我的小姑娘了。她在公司里安插了她表哥做财务监督,我花的每一笔钱,她都了如指掌。她不跟我吵,也不跟我闹,就是……像看一个犯人一样看着我。家里一点人气都没有,比住在冰窖里还冷。”
“我去找她谈,我说我们像以前一样不好吗?她说,是‘我’让她变成现在这样的。
她说她是在跟你学的,学你的‘界限分明’,学你的‘等价交换’。”
我握着电话,只觉得无比荒谬。
我教她的?
我只是告诉她要看清真相,要保护自己。
是她自己,选择了最极端、最功利的那条路。
“我去找那些以前的兄弟喝酒,他们当着我的面,还是叫我‘洋哥’,夸我有本事,娶了个漂亮老婆。
可我一转身,就听见他们在背后议论我,说我是个‘吃软饭的’,说我为了个女人连公司股份都送出去了,是个傻子。”
“沈澈,”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哭腔,“我现在才明白,我当初为了那些虚头巴脑的‘面子’,到底失去了什么。
我失去了一个真心对我好的女人,失去了一个真正的兄弟,也失去了我自己。
我以为我赢了,可我现在过得连狗都不如。”
我静静地听着他的忏悔,内心没有一丝波澜。
可怜吗?
或许吧。
但这一切,都是他自己选择的结果。
当他选择用谎言去构筑人生的时候,就应该预料到有崩塌的一天。
“说完了吗?”我问。
“沈澈,你……你还能当我是兄弟吗?我们……还能回到从前吗?”他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问。
我抬头,看着工作室里那面挂满各种精密工具的墙,每一件工具都有它独特的功能,绝不混淆。
就像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有些是扳手,能帮你拧紧螺丝;有些是锤子,能帮你修正错误;而有些,则是腐蚀剂,只会让一切生锈、朽烂。
“许洋,”我缓缓开口,声音平静而清晰,“我卖掉那辆G500的时候,那个买家高总对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好东西,不能憋屈着’。
车是这样,人也是一样。”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一段健康的关系,是让你觉得舒展,而不是憋屈。是让你成为更好的自己,而不是让你去扮演另一个人。”
“我们回不去了。不是因为我记仇,而是因为我们想去的地方,早已不是同一个方向。祝你好运。”
说完,我没有等他回应,便挂断了电话。
然后,我打开微信,找到了那个安静地躺在角落里的名字,按下了“删除联系人”的按钮。
这一次,是彻底的告别。
窗外,夕阳正缓缓落下,给整个城市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我拿起一块干净的绒布,继续擦拭那台E-Type优美的车身线条。
那冰凉而光滑的触感,让我感到无比的安心和踏实。
我的人生,就像这台等待新生的经典车,剔除了所有锈蚀的部件,更换了所有老化的线路,虽然留下了修复的痕迹,但它的引擎,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有力地轰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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