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开着帕拉梅拉来接我,我刚想打招呼末了同事干脆越过我坐上了车,他对我爸的称呼让我当场呆住。
那天下午六点,厂里的冲压车间刚停线,我摘了手套,拿袖子擦了把脸上的油灰。
手机震了一下,我爸发来一条微信,说他在厂门口东侧的路边等我。
我回了个好字,把手机揣回兜里,朝更衣室走。
我叫周志远,在城东这家机械厂干了三年,从最开始的学徒熬到了现在的质检员。
一个月四千八,加班多的时候能到五千五。
我平时骑一辆二手电动车上下班,今天早上车胎扎了,推到修车铺,师傅说要换内胎,得等到明天。
我爸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这事,下午给我发消息,说他正好路过,来接我。
我走到厂门口的时候,远远看见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帕拉梅拉。
车漆锃亮,在傍晚的斜阳底下泛着一层冷光。
厂门口几个工友正蹲在台阶上抽烟,有人朝那辆车努了努嘴,说不知道又是哪个老板来接人。
我没接话,低着头往那边走。
我爸的车窗摇下来一半,他坐在驾驶座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他看见我,朝我点了点头,没按喇叭。
我加快脚步,刚想抬手打招呼,身后突然窜出来一个人,比我快两步,径直走到副驾驶那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我愣在原地。
坐进去的是我们车间的组长,叫刘国栋,四十出头,平时管我们管得挺凶。
他坐进副驾驶,关上车门,笑着喊了一声:“爸,您怎么亲自来了? ”
我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清清楚楚听见那一声“爸”。
我爸没看见我,他侧过头,对刘国栋说:“顺路,就过来了。 你妈让我问你,晚上回不回去吃饭。 ”
刘国栋说:“回,今天不加班了。 ”
我爸发动了车子,帕拉梅拉缓缓起步,从我面前开过去。
车窗里刘国栋的脸朝着前方,没往我这边看一眼。
我爸也没看见我,他的目光盯着前面的路,车子拐上主道,汇入车流,很快就消失在路口。
我站在原地,手还悬在半空,没放下来。
晚上回到出租屋,我坐在床边,想了很久。
刘国栋在厂里干了十几年,我进厂的时候他就是组长。
他平时开一辆灰色的老款捷达,车漆掉了好几块,后保险杠用胶带粘着。
他中午在食堂吃饭,永远打最便宜的两个菜,偶尔加一份红烧肉,还要分两顿吃。
他跟我爸认识?
他管我爸叫爸?
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我爸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问我到家了没有。
我说爸,下午我看见你了。
我爸沉默了几秒,说,你在哪儿看见我的。
我说厂门口,你开的那辆帕拉梅拉,刘国栋上了你的车,他喊你爸。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
我听见我爸叹了口气,他说,志远,这事我本来想晚点告诉你。
我说什么事。
我爸说,刘国栋是你哥。
我握着手机,手指有点发麻。
我说我什么时候多了个哥。
我爸说,你亲哥,同父同母的。
我脑子嗡了一下。
我说你胡说什么,我妈就生了我一个。
我爸说,你妈生你们俩的时候,难产,你哥先出来的,你后出来的。
你俩是双胞胎。
我坐在床沿上,觉得整个屋子都在转。
我说那为什么他姓刘,我姓周。
我爸说,你哥出生的时候,你姥爷在产房外面等着,听说第一个是男孩,高兴得不行,当场就定了,说这个孩子跟刘家姓,叫刘国栋。
你妈当时身体虚,没力气反对,等后来想改,你姥爷死活不同意,说姓都报了,改不了。
我说那为什么我跟你姓周。
我爸说,你出生的时候,你姥爷已经走了,你妈做主,让你跟我姓。
我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我说那你们为什么从来没告诉我。
我爸说,你哥比你早出来十分钟,但你俩长得一点都不像。
你像你妈,他像你姥爷。
你妈怕你们俩在一个厂里上班,知道是兄弟,反而别扭,就没说。
我说那今天他坐你车,喊你爸,你也没跟我说。
我爸说,我本来想接上你,一起跟你说清楚。
谁知道他先上了车。
我说爸,你知道他是我哥,你还让他坐副驾驶。
我爸说,他从小就坐副驾驶,习惯了。
我挂了电话,坐在黑暗里,半天没动。
第二天上班,我比平时早到了二十分钟。
车间里还没几个人,我站在冲压机旁边,看着那台机器发呆。
刘国栋从更衣室出来,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手里拎着个保温杯。
他看见我,点了点头,说,志远,来得挺早。
我说,组长早。
他走到我旁边,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说,昨天下午,我看见你了。
我没说话。
他说,你爸跟我说了,你知道了吧。
我说,知道了。
他嗯了一声,把保温杯盖上,说,那以后在厂里,还是叫组长。
我说,行。
他转身往办公室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说,晚上下班,你爸说让你回家吃饭。
我说,哪个家。
他说,咱妈家。
他说完这句话,没等我接话,就走进办公室去了。
我站在车间里,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我在这家厂干了三年,跟他朝夕相处,从来没觉得他跟我有任何相似的地方。
他个子不高,皮肤黑,说话嗓门大,干活的时候爱骂人。
我比他高半个头,皮肤白,不爱说话,干活的时候闷着头。
谁看了都不会觉得我们是兄弟。
中午在食堂吃饭,我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
刘国栋坐在前面那张桌子,跟几个老师傅有说有笑。
他吃饭很快,三两口扒完一份饭,又去窗口加了一个馒头。
他咬了一口馒头,朝我这边看了一眼,没说话,又转回去继续跟人聊天。
下午上班的时候,车间里来了个新学徒,二十出头,什么都不会。
刘国栋站在他旁边,手把手教他调模具,教了十几遍,那学徒还是弄不对。
刘国栋骂了一句,说你怎么这么笨。
那学徒低着头不敢吭声。
刘国栋又骂了一句,然后自己上手把模具调好了,转头对那学徒说,看清楚了,下次再不会,扣你三天工资。
我站在旁边看着,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
我七岁那年,我爸带我去公园,我爬树摔下来,膝盖磕破了。
我爸背着我往医院跑,路上一直说,没事没事,男子汉不哭。
我趴在他背上,看见他后脑勺有一撮白头发。
那时候我不知道我还有个哥。
下班的时候,我收拾完东西往外走。
刘国栋从后面追上来,递给我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苹果。
他说,妈让我带给你的。
我接过来,说,谢谢。
他说,谢什么,我是你哥。
他说完这句话,没等我反应,就大步往前走,走到厂门口,骑上他那辆灰色捷达,发动车子走了。
我站在厂门口,手里拎着那两个苹果,看着他的车尾灯消失在暮色里。
晚上我回了爸妈家。
我妈在厨房做饭,听见我进门,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说,志远回来了。
我说,妈。
她嗯了一声,又缩回厨房去了。
我爸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里放着新闻联播。
我坐在他旁边,说,爸,我哥呢。
我爸说,他一会儿到。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门响了。
刘国栋走进来,换了一双拖鞋,喊了一声爸,又朝厨房喊了一声妈。
我妈在厨房里应了一声,说,洗洗手,马上吃饭了。
刘国栋走进卫生间,洗了手,出来坐在餐桌旁边。
我坐在他对面,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我妈端着一盘红烧肉出来,放在桌子中间,说,你们俩小时候最爱吃这个。
刘国栋夹了一块,咬了一口,说,妈,你这手艺还是没变。
我妈笑了,说,你俩都多久没一块儿吃饭了。
刘国栋说,厂里忙。
我妈说,忙忙忙,你俩在一个厂里上班,连顿饭都凑不到一块儿。
我爸在旁边倒了一杯酒,说,今天高兴,喝一杯。
刘国栋说,爸,我开车来的。
我爸说,那就别喝了,吃菜。
我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味道确实跟我妈以前做的一样。
我嚼着那块肉,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吃完饭,我妈收拾碗筷,我爸去阳台抽烟。
刘国栋坐在沙发上,我坐在他旁边。
沉默了一会儿,他说,志远,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没跟你说吗。
我说,不知道。
他说,我十五岁那年就知道了。
那时候你还在上小学,我去厂里找咱爸,看见他办公室墙上挂着一张照片,是你小时候。
我问他那是谁,他说是你弟弟。
他说,我当时挺生气的,觉得凭什么你在爸妈身边长大,我在姥爷家长大。
后来我长大了,想通了,这事儿不怪你,也不怪爸妈。
他说,姥爷把我带大的,他走的时候,我答应过他,这辈子都姓刘。
我听着他说完,没说话。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以后在厂里,我还是你组长,出了厂门,我是你哥。
他说完这句话,站起来,拿上外套,朝厨房喊了一声,妈,我走了。
我妈从厨房出来,说,路上慢点。
他说,知道了。
门关上,屋子里安静下来。
我爸从阳台进来,看了我一眼,说,你哥这人,嘴硬心软。
我说,我知道。
我爸说,他其实一直想跟你亲近,就是拉不下脸。
我说,我也是。
那天晚上我躺在小时候睡过的床上,看着天花板,想了很多。
我想起刘国栋在厂里骂我的样子,想起他递给我那两个苹果的样子,想起他坐在帕拉梅拉副驾驶上喊我爸的样子。
原来那些我以为毫无关联的事情,早就连在一起了。
第二天上班,我走进车间,刘国栋已经站在冲压机旁边了。
他看见我,说,来了。
我说,来了。
他说,今天那批零件质检你盯紧点,别出岔子。
我说,行。
他转身要走,我叫住他,说,哥。
他停住脚步,回过头看我。
我说,晚上下班,我请你吃饭。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行,你请客,我点菜。
我看着他走回办公室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三年在厂里,他骂我的那些话,其实都是在教我。
他教我怎么看图纸,怎么调模具,怎么跟人打交道。
他从来没说过他是我哥,但他一直在做我哥该做的事。
晚上下班,我站在厂门口等他。
他骑着那辆灰色捷达出来,摇下车窗,说,上车。
我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他看了我一眼,说,系好安全带。
我系好安全带,他发动车子,往城里开。
车里放着一首老歌,他跟着哼了两句,声音不大,但能听出来心情不错。
我坐在他旁边,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过去,忽然觉得,有些事,知道了比不知道好。
哪怕晚了二十多年,也还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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