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库里那个预留了半个月的车位,现在空荡荡的。
汪明哲手里还拎着刚从花店买的百合。
花瓣上沾着水珠,是他特意绕了三条街去妻子最喜欢的那家店买的。
下午四点半的地下车库光线昏暗。
他记得自己早上把车停进来时,那辆崭新的保时捷卡宴在灯光下泛着金属灰的哑光。
像一头安静的野兽。
现在车位里只剩几道新鲜的轮胎印。
还有半张被风吹进来的传单,上面印着超市促销广告。
“刘姨。”
汪明哲转身朝电梯间喊了一声。
声音在地下车库里回荡了两圈。
保姆刘玉兰从消防通道那边小跑过来,手里还拎着两袋垃圾。
她今年五十二岁,是妻子周雨薇的远房表姨。
在汪家做了三年保姆。
“汪先生回来啦?”
刘玉兰笑得眼角皱纹都堆起来。
她把垃圾袋放在墙边,拍了拍手上的灰。
“今天这么早,雨薇还没下班呢。”
“车呢?”
汪明哲没接她的话。
他盯着那个空车位,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百合花束的包装纸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刘玉兰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
然后变得更灿烂了。
“哦,你说那辆车啊。”
她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买了什么菜。
“志强开走了,他今晚有同学聚会,在市中心那个什么大酒店。”
“我跟他说了,用完了早点开回来。”
汪明哲慢慢转过身。
他看着刘玉兰那张理所当然的脸。
车库里的排风扇在头顶嗡嗡作响。
“谁同意他开的?”
“哎呀,这还要谁同意啊。”
刘玉兰摆了摆手,像在拂开什么不重要的灰尘。
“志强说你们家这车真气派,开出去有面子。”
“他那些同学都在大公司上班,咱们也不能太寒碜是不是?”
“再说了,不就是一辆车嘛。”
她笑着补充了一句。
“汪先生你这么有钱,还在乎这个?”
汪明哲没说话。
他把百合花轻轻放在旁边的配电箱上。
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显示着下午四点三十五分。
他点开微信,找到和妻子的聊天窗口。
最后一条消息是他两个小时前发的:
“晚上别做饭,我开车接你,有好事。”
妻子回了一个笑脸。
“什么好事呀?期待期待。”
“志强什么时候开走的?”
汪明哲问,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中午就开走啦。”
刘玉兰弯腰拎起垃圾袋,朝垃圾桶走去。
“他说要先去洗个车,打打蜡,收拾得漂漂亮亮的。”
“同学聚会六点开始,他现在应该已经到了。”
垃圾桶的盖子哐当一声。
刘玉兰走回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汪先生你别担心,志强开车小心的很。”
“他在老家就开他大伯的面包车,技术好着呢。”
汪明哲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住了。
他慢慢抬起头。
“赵志强有驾照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轻。
轻到刘玉兰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
“驾照……那个……”
她眼神飘忽了一下,很快又理直气壮起来。
“正在考嘛,科目二都过了。”
“再说这城里路这么好开,比我们乡下好开多了。”
“汪先生你放心,肯定不会给你惹事的。”
汪明哲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
沉到胃里,变成一块冰冷的石头。
他花了一百二十八万。
全款。
提车那天是周三,他特意请了半天假。
在4S店签了厚厚一叠文件。
销售经理笑着说汪先生真是爽快人。
他说这辆车我等了十年。
从大学毕业住城中村十平米隔断间开始等。
从熬夜接私活眼睛通红开始等。
从公司只有三个人挤在居民楼里办公开始等。
上个月A轮融资到账。
合伙人说汪总该换辆车了。
他想了三天,去看了四次。
最后选了这款金属灰的卡宴。
妻子周雨薇说太贵了,咱们又不是什么大老板。
他说就这一次。
就放纵这一次。
提车那天他一个人去的。
没让任何人陪。
坐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的时候,他发了十分钟呆。
销售经理过来敲车窗,问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他说没有。
就是觉得,这条路走了太久。
久到真的走到这里时,反而不知道该怎么高兴了。
“刘姨。”
汪明哲开口,声音有点哑。
他清了清嗓子。
“你现在给赵志强打电话,让他立刻把车开回来。”
“立刻,马上。”
刘玉兰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汪先生,这不太好吧?”
“同学聚会才刚开始,现在叫他走,多没面子啊。”
“志强这孩子要强的很,在同学面前……”
“那是我的车。”
汪明哲打断她。
语气还是很平静。
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没有同意任何人开我的车。”
“现在,打电话。”
地下车库又进来一辆车。
车灯扫过他们,停在远处的车位。
一对年轻夫妇下车,说笑着走进电梯间。
没人注意到这边凝固的气氛。
刘玉兰站着没动。
她看着汪明哲,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
从刚才的讨好,慢慢变成一种混合着不满和委屈的神情。
“汪先生,你这话说的……”
“咱们都认识三年了,雨薇是我看着长大的。”
“志强也算你半个侄子吧?”
“开一下车怎么了?”
“又不会给你开坏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我知道,我们是农村来的,穷,没本事。”
“可我们也是人啊,也要脸面的啊。”
“志强好不容易有个同学聚会,那些同学都开好车……”
“他就想借你的车撑个场面,有错吗?”
汪明哲闭上眼。
深吸了一口气。
车库里的空气有股淡淡的汽油味。
混合着垃圾桶里飘来的果皮腐烂的气息。
“刘姨,我不想说第二遍。”
“打电话,让赵志强现在回来。”
“或者你把他的电话号码给我,我来打。”
刘玉兰突然哭出声来。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
是压抑的、委屈的抽泣。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们城里人看不起我们……”
“雨薇当初说让我来帮忙,我还以为是真的把我当亲戚……”
“结果呢?开个车都不行……”
“志强就是没爹的孩子,可怜……”
“要是他爸还在,我们至于这样看人脸色吗……”
汪明哲站在那里。
听着这些他听了三年的话。
第一次觉得,耐心这种东西,原来真的是有尽头的。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妻子周雨薇发来的微信。
“老公,我下班啦!你在路上了吗?”
后面跟着一个可爱的小猫表情包。
汪明哲盯着那行字。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
然后打字:
“车被刘姨儿子开走了,你现在打车回家。”
发送。
几乎是在下一秒,周雨薇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明哲,怎么回事?”
她的声音有些急。
背景音是学校放学时的嘈杂。
“刘姨儿子?赵志强?他开你的车干什么?”
“同学聚会。”
汪明哲说,眼睛看着还在抹眼泪的刘玉兰。
“刘姨说,要开去撑场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把电话给刘姨,我跟她说。”
汪明哲把手机递过去。
刘玉兰接过手机,刚“喂”了一声,眼泪就又开始往下掉。
“雨薇啊……姨对不起你……”
“我就是看志强可怜,那些同学都开好车……”
“他就想借你们的车用一晚上……”
“我真不知道汪先生这么生气……”
她说着说着,突然提高声音。
“什么?现在让他开回来?”
“雨薇,这……这不太好吧?”
“志强都到酒店了,现在走多丢人啊……”
“要不……就让他用完这一晚上?”
“明天一早,明天一早我保证让他开回来……”
汪明哲听不见妻子在说什么。
但他看见刘玉兰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雨薇,你别这样……”
“咱们是亲戚啊,你就这么不给我面子?”
“好好好……我打,我现在就打……”
刘玉兰挂断电话,把手机还给汪明哲。
她的表情已经彻底冷了下来。
“雨薇让你报警。”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盯着汪明哲。
像是在观察他的反应。
“她说,如果我不让志强现在回来,你就报警说车被偷了。”
汪明哲接过手机。
“那你打吧。”
“我打!我打还不行吗!”
刘玉兰赌气似的从围裙口袋里掏出自己的老年机。
那还是汪明哲去年给她买的。
她说智能手机用不惯,就要这种按键的。
拨号声在车库里响着。
响了七八声,没人接。
刘玉兰又打了一遍。
还是没人接。
“这孩子……怎么不接电话……”
她嘟囔着,手指有些抖。
汪明哲打开自己的手机通讯录。
找到“赵志强”的号码。
那是三个月前存的。
那天赵志强来城里“找工作”,刘玉兰说让他暂时在家里住几天。
结果一住就是三个月。
汪明哲拨了过去。
漫长的等待音。
然后变成了“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他挂断,又拨。
这次响了五声,被挂断了。
再拨,直接提示关机。
车库里的空气彻底凝固了。
刘玉兰拿着手机,脸色开始发白。
“可能……可能是没电了……”
“酒店里吵,没听见……”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汪明哲没说话。
他点开微信,找到赵志强的朋友圈。
三天可见。
最新一条是两个小时前发的。
九宫格照片。
第一张是保时捷的方向盘特写。
配文:“新玩具,手感不错。”
第二张是酒店包厢的圆桌,坐了十几个人。
第三张是酒瓶子,茅台。
第四张是赵志强自拍,脸已经喝得有些红了。
他搂着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对着镜头比耶。
配文:“和老同学聚会就是开心,今天我请客!”
第五张……
汪明哲的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张路牌照片。
上面写着“欢迎来到临江市”。
临江。
隔壁城市。
距离这里,一百五十公里。
“他不是在市中心。”
汪明哲把手机屏幕转向刘玉兰。
声音很轻。
“他在临江。”
刘玉兰凑过来看。
她的眼睛瞪大,嘴唇哆嗦了一下。
“不……不可能……”
“志强说就在市里……”
“他说六点开始,现在才……”
她看了眼时间,突然不说话了。
下午五点十分。
从本市开到临江,不堵车的话,一个半小时。
如果中午就出发……
完全来得及。
“他骗我……”
刘玉兰喃喃道。
“这孩子骗我……”
汪明哲收起手机。
他弯腰拿起那束百合。
花瓣上的水珠已经干了。
包装纸因为刚才的紧握,有些皱。
“刘姨。”
他说。
“赵志强无证驾驶,开走我的车,去了邻市。”
“现在手机关机。”
“你说,我该怎么办?”
刘玉兰张了张嘴。
没发出声音。
她的额头开始冒汗。
手指紧紧攥着围裙边缘。
“汪先生……我……我这就想办法联系他……”
“我让他马上回来……马上……”
“不。”
汪明哲说。
他解锁手机,在拨号盘上按了三个数字。
1。
1。
0。
刘玉兰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汪先生!你不能……”
“喂,您好。”
汪明哲对着电话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订外卖。
“我要报案。”
“我家车库进贼了。”
“一辆保时捷卡宴,金属灰色,车牌是……”
刘玉兰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她扑过来,想要抢手机。
汪明哲侧身避开,同时后退两步,拉开了距离。
“对,价值一百多万。”
“嫌疑人叫赵志强,二十五岁,男性……”
“汪明哲!”
刘玉兰的声音变了调。
她从没直呼过他的名字。
三年了,一直都是“汪先生”。
现在她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母兽,眼睛通红。
“你非要这样吗!”
“志强就是开一下你的车!又不是不还你!”
“你就不能看在我的面子上,看在我伺候你们家三年的面子上!”
“放过他这一次!”
电话那头,接线员在询问具体地址。
汪明哲看着刘玉兰。
看着她脸上混合着愤怒、恐惧和绝望的表情。
“刘姨。”
他说,声音透过手机,也传到了电话那头。
“这三年,我给你的工资,比市场价高百分之三十。”
“你说赵志强来找工作,我让他免费住了三个月。”
“你说你老家房子要修,我借了你五万,你说年底还,现在三年了。”
“你说你妹妹生病,我给了两万,不用还。”
“你说……”
“你别说了!”
刘玉兰打断他,眼泪终于真的掉了下来。
不是刚才那种表演式的哭。
是真的哭。
“是!你们是有钱!你们是帮了我!”
“可那又怎么样!”
“你们手指缝里漏一点,就够我们活一年!”
“开一下车怎么了!能少块漆吗!”
“汪明哲我告诉你,今天你要是敢报警……”
她的话没说完。
因为汪明哲把手机举到耳边,对着话筒清晰地说出了家庭住址。
包括车库的具体位置。
包括赵志强的姓名、年龄、体貌特征。
包括那辆保时捷的车牌号、车型、颜色。
包括最后已知位置在临江市。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刘玉兰。
看着她的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像一株正在迅速枯萎的植物。
“好的,我等你们过来。”
汪明哲说完这句,挂了电话。
车库里的排风扇还在嗡嗡响。
远处有车开出去,车灯扫过,又暗下去。
刘玉兰瘫坐在地上。
围裙沾了灰,头发散了几缕。
她抬头看汪明哲,眼神空荡荡的。
“你会毁了他的……”
她喃喃道。
“志强还年轻……你这样会毁了他一辈子……”
汪明哲弯腰,把那束百合重新拿好。
“刘姨。”
他说。
“是他自己毁了自己。”
电梯“叮”的一声响了。
周雨薇从里面冲出来。
她身上还穿着学校的白衬衫和及膝裙,显然是下班就直接打车回来了。
“明哲!”
她跑到汪明哲身边,抓住他的手臂。
“怎么回事?你报警了?”
“雨薇……”
地上的刘玉兰像抓住救命稻草,手脚并用地爬起来。
“雨薇你劝劝汪先生……不能报警啊……”
“志强就是年轻不懂事……他知道错了……”
“我让他马上回来……马上赔礼道歉……”
“你让汪先生撤案好不好……求求你了……”
她抓住周雨薇的手,眼泪鼻涕一起流。
周雨薇看着她,又看看汪明哲。
“明哲,车真的被开到临江去了?”
“嗯。”
汪明哲把手机递给她,屏幕上是赵志强的朋友圈。
周雨薇翻看着那几张照片。
她的手在抖。
“他……他怎么能这样……”
“刘姨,你知不知道无证驾驶是什么性质?”
“如果出车祸怎么办?如果撞到人怎么办?”
“这责任谁负得起!”
刘玉兰被她一连串的问题问住了。
“不……不会的……”
“志强开车小心的很……在老家……”
“在老家开面包车,和在城里开一百多万的车,能一样吗!”
周雨薇的声音也高了起来。
她平时说话总是温声细语的。
现在却带着明显的怒气。
“刘姨,我一直把你当亲人。”
“你说家里困难,我让明哲给你涨工资。”
“你说赵志强要找工作,我让他在家里住,还让明哲帮忙介绍。”
“可你们不能这样啊!”
“这是偷!是未经允许开走别人的车!”
“如果今天开走的不是车,是明哲公司的公章,是家里的存折,你也觉得没关系吗!”
刘玉兰被问得哑口无言。
她只是哭,反复地说“我知道错了”、“再给一次机会”。
汪明哲拍了拍妻子的肩膀。
“别激动。”
他说。
“警察马上就到。”
“你先进屋,我来处理。”
“我不进去。”
周雨薇摇头,站到汪明哲身边。
她的手还在抖,但站得很直。
“车是我同意你买的,是我们家的财产。”
“这件事,我也有责任。”
她看向刘玉兰,眼神复杂。
“刘姨,等警察来了,你如实说。”
“让赵志强马上把车开回来,也许还能……”
话音未落,刘玉兰的手机响了。
刺耳的铃声在车库里回荡。
她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看了眼来电显示,眼睛一亮。
“是志强!是志强打来的!”
“快接。”
汪明哲说。
刘玉兰颤抖着按下接听键,同时打开了免提。
“妈!”
赵志强的大嗓门从听筒里传出来。
背景音是震耳的音乐和嘈杂的人声。
“什么事啊打这么多电话?我手机都快没电了!”
“志强!你快回来!”
刘玉兰对着手机喊,声音带着哭腔。
“你把车开回来!现在!马上!”
“开什么玩笑,聚会才刚开始呢。”
赵志强不以为意。
“妈我跟你讲,今天我那些同学,一个个眼睛都直了!”
“尤其是王胖子,他开个破宝马3系,还嘚瑟得不行。”
“看到我这车,脸都绿了哈哈!”
“志强!汪先生报警了!”
刘玉兰几乎是吼出来的。
“警察马上就来了!你快回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音乐声小了些,大概是赵志强走到了安静的地方。
“报警?报什么警?”
“他说你偷车!”
“偷车?”
赵志强笑了,笑声里满是不屑。
“妈你告诉他,我这不是偷,是借。”
“亲戚之间借个车开开,算什么偷?”
“让他别小题大做,我明天就给他开回去。”
汪明哲开口了。
“赵志强。”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电话那头的笑声停了。
“汪……汪叔?”
赵志强的语气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混不吝的调子。
“哟,汪叔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借你车用用。”
“你放心,我肯定给你完好无损地开回去。”
“你现在在临江哪里?”
汪明哲问。
“呃……临江国际大酒店,怎么了?”
“把车开回来,一个半小时。”
汪明哲看了眼时间。
“现在是五点二十,七点之前,我要在车库看到车。”
“七点?那不可能!”
赵志强叫起来。
“我这刚喝上呢,同学们都在,我现在走多没面子?”
“汪叔,你就通融通融,明天,明天一早我肯定……”
“警察已经出发了。”
汪明哲打断他。
“如果你现在不回来,一个半小时后,临江的警察会找到你。”
“无证驾驶,偷开他人机动车,价值一百万以上。”
“你自己想想后果。”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呼吸声。
“汪叔,你……你真报警了?”
“你觉得我在开玩笑?”
“不是……汪叔,咱们是亲戚啊!”
赵志强的声音开始慌了。
“我妈在你家做了三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你就为了一辆车,要把我往死里整?”
“我是借!不是偷!”
“你没经过我同意,开走我的车,就是偷。”
汪明哲一字一句地说。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
“第一,马上开车回来,也许还能争取从轻处理。”
“第二,等警察找到你,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
电话那头沉默了。
只有嘈杂的背景音。
十几秒后,赵志强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次带着明显的恨意。
“汪明哲,你真行。”
“你有钱,你了不起。”
“行,我开回去,我开回去行了吧!”
“但我告诉你,今天这事我记下了!”
“你给我等着!”
电话被挂断了。
忙音嘟嘟地响着。
刘玉兰握着手机,呆呆地站在那里。
她看着汪明哲,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来。
周雨薇叹了口气。
“刘姨,你先回家等吧。”
“等志强回来,看看警察怎么说。”
刘玉兰没动。
她突然蹲下身,抱着膝盖哭起来。
不是刚才那种为了博同情的哭。
是真的,绝望的,撕心裂肺的哭。
“我就这么一个儿子……”
“他要是有事,我也不活了……”
“汪先生,我求求你,撤案吧……”
“我给你磕头……我给你磕头行不行……”
她说着,真的要往下跪。
汪明哲一把拉住她。
“刘姨,别这样。”
他的声音很疲倦。
“做错了事,就要承担责任。”
“赵志强二十五岁了,不是小孩子。”
“他得学会这个道理。”
警笛声由远及近。
红蓝光在车库入口处闪烁。
刘玉兰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抬起头,看着警灯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两个穿着制服的人从电梯间走过来。
一男一女,都很年轻。
“谁报的警?”
男警察问,手里拿着记录本。
汪明哲上前一步。
“是我。”
“车丢了?”
“不是丢了。”
汪明哲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刘玉兰。
“是被开走了。”
“未经我允许。”
女警察的目光在刘玉兰身上停留了几秒。
“这位是?”
“我家保姆。”
汪明哲说。
“开走车的人,是她儿子。”
警灯的红蓝光在车库墙壁上缓慢旋转。
像某种无声的审判。
年轻男警察姓陈,记录时手指很稳。
他听完汪明哲的叙述,又看向刘玉兰。
“车是你儿子开走的?”
刘玉兰还蹲在地上,听到问话,肩膀抖了一下。
“是……是志强开的……”
“但他不是偷!是借!”
她猛地抬起头,脸上眼泪鼻涕混在一起。
“警察同志,真是借的,亲戚之间借个车开开……”
陈警官抬手制止了她。
“有没有经过车主同意?”
刘玉兰张了张嘴。
没说话。
“有没有驾驶证?”
她低下头。
“正在考……”
“那就是无证驾驶。”
陈警官在记录本上写了几笔。
“车现在在哪儿?”
“在临江。”
汪明哲开口。
“临江国际大酒店,他答应开回来。”
陈警官看了眼手表。
“从临江回来,不堵车一个半小时。”
“现在是五点三十五。”
“我们在这里等。”
他说着,对身边的女警察点了点头。
女警察走到刘玉兰面前,蹲下身。
“阿姨,你先起来,地上凉。”
她的声音温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刘玉兰被她扶着站起来,腿有些发软。
“警察同志……我儿子会怎么样?”
“无证驾驶,偷开他人机动车。”
女警察说。
“具体要看情节和车主的意愿。”
“如果车主坚持追究,可能会面临拘留和罚款。”
“如果取得谅解,也许能从轻处理。”
“谅解!我们一定取得谅解!”
刘玉兰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转身抓住汪明哲的胳膊。
“汪先生,你原谅志强吧,他年轻不懂事……”
汪明哲没说话。
他轻轻抽出手臂,走到自己车位的角落。
那里放着一个灭火器箱。
他靠在箱子上,掏出手机。
屏幕亮着,显示着几个未接来电。
都是岳母王秀珍打来的。
还有两条微信。
“明哲,怎么回事?雨薇说家里出事了?”
“接电话!”
他按熄屏幕,没回。
周雨薇走到他身边,小声说。
“我妈打了好几个电话给我,我没接。”
“她肯定知道了。”
汪明哲嗯了一声。
“刘姨打给她的?”
“估计是。”
周雨薇看了眼还在和警察说话的刘玉兰。
“明哲,你真的要追究到底吗?”
她问得很轻。
轻到汪明哲要仔细听才能听清。
“雨薇。”
汪明哲转过头,看着妻子。
车库昏暗的光线里,她的脸显得有些苍白。
“如果今天开走的不是车,是你抽屉里那些毕业纪念册。”
“是你珍藏的学生送的贺卡。”
“是任何一件对你有特殊意义的东西。”
“然后那个人告诉你,他只是‘借’去用用,让你别小题大做。”
“你会怎么想?”
周雨薇沉默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那是一双普通的黑色低跟皮鞋,鞋面上沾了点粉笔灰。
“可刘姨……毕竟是我表姨。”
“她在我们家三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而且我妈那边……”
“你妈那边怎么了?”
汪明哲的声音依然平静。
但周雨薇听出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
那是压抑了很久的东西。
“雨薇,这三年,刘姨借了多少钱,你清楚吗?”
“她儿子在我们家住了三个月,水电费翻了一倍,你清楚吗?”
“上个月,你妈说刘姨老家的房子要翻修,让我们‘表示表示’,我给了两万。”
“那是两万,不是两百。”
“我说过什么吗?”
周雨薇咬了咬嘴唇。
“我知道……这些我都知道。”
“可亲戚之间,不就是这样互相帮衬的吗?”
“当初我爸生病,刘姨也来医院照顾过……”
“她照顾了三天,我给了五千块辛苦费。”
汪明哲打断她。
“而且那三天,她每天下午四点就回家,说是要给儿子做饭。”
“你爸最后两天,是我和我妈轮流守的夜。”
“雨薇,我从不欠任何人情。”
“尤其是用钱能还清的人情,我都还了。”
“还得只多不少。”
周雨薇不说话了。
她看着丈夫,突然觉得有点陌生。
这个和她同床共枕十年的男人,此刻的表情冷静得可怕。
没有愤怒,没有激动。
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陈警官走过来。
“汪先生,我们需要登记一下车辆信息。”
“还有,你和这位阿姨的儿子,具体是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
汪明哲说。
“她是我家的保姆,她儿子是保姆的儿子。”
“就这样。”
陈警官看了他一眼,点点头,继续记录。
刘玉兰在旁边听到了这句话。
她抬起头,眼睛通红。
“汪明哲,你说这种话,良心不会痛吗?”
“我在你家做了三年,洗衣服做饭打扫卫生,哪一样没做好?”
“你现在说我们没关系?”
“是,我们是穷,是农村来的,不配和你做亲戚!”
“那你当初为什么要答应雨薇让我来?”
“不就是图我工资低,好使唤吗!”
她的声音在车库里回荡。
带着积压了三年的怨气。
汪明哲等她说完,才缓缓开口。
“刘姨,三年前,家政公司介绍的保姆,月薪四千五,包吃住。”
“你说你是雨薇表姨,可以少要点,只要四千。”
“我给你开了五千。”
“因为你说儿子要上大学,需要钱。”
“第一年过年,我给你包了三千块红包。”
“你说老家要装暖气,我借了你三万,说好两年还,没要利息。”
“第二年过年,你说儿子要买电脑,我给了五千。”
“第三年,也就是今年,你儿子毕业来城里找工作,住在我家。”
“我说住可以,但生活费要自己出。”
“你儿子住了三个月,一分钱没给,每天点外卖,垃圾堆在房间不扔。”
“我跟你提过一次,你说他刚毕业没钱,让我多担待。”
“上周,你说你妹妹生病,我给了两万,你说就当是提前支取下个月工资。”
“但你的工资,我每个月五号准时打到卡上,从没拖欠过。”
他一桩桩,一件件地说。
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晰。
刘玉兰的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我……我以后会还……”
“刘姨,不用以后。”
汪明哲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那是一张A4纸,上面是手写的清单。
“这是我这三年帮你记的账。”
“借款,红包,垫付,加起来一共是……”
他顿了顿。
“十八万七千四百块。”
“零头我抹了,算十八万。”
“今天这事处理完之后,我们把这笔账结清。”
“然后,你和你儿子,搬出去。”
刘玉兰呆住了。
她看着那张纸,像看着什么洪水猛兽。
“你……你记账?”
她的声音在发抖。
“汪明哲,你还是人吗?”
“亲戚之间帮忙,你居然记账?”
“对,我记账。”
汪明哲把纸展开,递给她。
“因为我妈从小就告诉我,亲兄弟,明算账。”
“钱的事,不清不楚,最后连亲戚都做不成。”
刘玉兰没接那张纸。
她后退一步,背撞在墙壁上。
“我不看……我不看……”
“你就是想逼死我……逼死我们母子……”
“汪明哲,你会有报应的!”
“你这种冷血的人,迟早会有报应!”
陈警官皱了皱眉。
“阿姨,话不能这么说。”
“借贷关系,记账是应该的。”
“至于今天的事,一码归一码。”
“先把车的事解决了。”
刘玉兰不说话了。
她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
又开始哭。
这次哭得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在抖。
像一株被连根拔起的草。
周雨薇看着这一幕,心里堵得难受。
她走到刘玉兰身边,蹲下来。
“刘姨,别哭了。”
“等志强回来,好好道歉,明哲不会为难你们的。”
刘玉兰抓住她的手,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雨薇,你帮帮姨……”
“你让汪先生撤案,那十八万……那十八万我还,我砸锅卖铁也还……”
“但别让志强留案底,他还要找工作,还要结婚……”
“要是留了案底,这辈子就毁了……”
周雨薇的手被她攥得生疼。
她抬头看向汪明哲。
眼神里带着恳求。
汪明哲别开了视线。
他走到车库入口,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城市的霓虹开始一盏盏亮起。
像一场盛大的、与他无关的狂欢。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岳母王秀珍。
他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看了很久。
久到铃声快要自动挂断。
才接起来。
“妈。”
“汪明哲!你还知道叫我妈!”
王秀珍的声音又尖又急,穿透听筒。
“刘玉兰是我表妹!是你长辈!”
“你怎么能报警抓她儿子!”
“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岳母!”
汪明哲把手机拿远了些。
等那头的咆哮声稍微停歇,才重新放到耳边。
“妈,车被赵志强开走了,无证驾驶,开去了临江。”
“现在联系不上,手机关机。”
“我报警,是正当处理。”
“正当个屁!”
王秀珍气得爆了粗口。
虽然很快又收了回去,但语气依然强硬。
“不就是开一下你的车吗?又没弄坏!”
“至于闹到报警吗?”
“你让警察撤了,让赵志强把车开回来,赔个礼道个歉,这事不就完了?”
“妈。”
汪明哲打断她。
声音很平静。
“如果今天开走车的是我,是雨薇,你会这么说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如果今天是我未经允许,开走了别人一百多万的车。”
“你会说‘不就是开一下车吗’这种话吗?”
“你会让我道个歉就完事吗?”
“你……”
王秀珍被噎住了。
“那能一样吗?刘玉兰是亲戚!”
“是,是亲戚。”
汪明哲说。
“所以这三年,我借给她十八万。”
“所以她儿子在我家白吃白住三个月。”
“所以她的工资比市场价高。”
“妈,我对亲戚,够意思了。”
“今天这事,不是钱的问题。”
“是原则问题。”
“原则?什么原则!”
王秀珍的声音又高了起来。
“汪明哲我告诉你,你今天要是敢让赵志强留案底,我就让雨薇跟你离婚!”
“你看看是车重要,还是你的家重要!”
这句话说出来,车库里安静了一瞬。
周雨薇猛地抬起头,看向汪明哲的手机。
脸色煞白。
汪明哲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泛白。
但他说话的声音,依然平静。
“妈,这是我和雨薇的事。”
“您要是想拿这个威胁我,那您打错算盘了。”
“车,我必须追回来。”
“人,该承担什么责任,就承担什么责任。”
“至于离不离婚……”
他顿了顿。
“等雨薇自己跟我说。”
说完,他挂了电话。
没给王秀珍再说话的机会。
周雨薇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我妈说的?”
“嗯。”
“她说要让我们离婚?”
“嗯。”
周雨薇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
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明哲,你别往心里去,我妈就是气话……”
“我知道。”
汪明哲看着她,眼神柔和了一些。
“但你妈有一句话没说错。”
“今天这事,确实是个选择。”
“是选车,还是选这个家的平静。”
“雨薇,你选什么?”
周雨薇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来。
她转头看向还在哭泣的刘玉兰。
看向两个警察。
看向车库里那些熟悉的、停得整整齐齐的车。
最后看向汪明哲。
这个和她从大学走到现在的男人。
这个曾经为了给她买生日礼物,啃了一个月馒头。
这个在公司最难的时候,也没跟她说过一句重话。
这个昨天还兴冲冲地说“老婆我终于能给你更好的生活了”的男人。
“我选你。”
她轻声说,但每个字都清晰。
“我选你,明哲。”
汪明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他伸出手,握住了妻子的手。
很凉。
但握得很紧。
“谢谢。”
他说。
远处传来引擎的轰鸣声。
一辆金属灰色的保时捷卡宴,从车库入口冲了进来。
车速很快,快到轮胎在水泥地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
然后一个急刹,停在了众人面前。
车门打开。
赵志强从驾驶座上下来。
他穿着一身明显不合身的西装,头发用发胶抹得油亮。
脸很红,满身酒气。
下车时脚步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妈!我回来了!”
他大着舌头喊,完全没注意到旁边的警察。
“你急什么急,我酒还没喝完……”
他的话卡在喉咙里。
因为他看到了那身警服。
红蓝闪烁的警灯,映在他骤然煞白的脸上。
“警……警察?”
赵志强往后退了一步,背撞在车门上。
陈警官上前一步。
“赵志强?”
“是……是我……”
“这辆车是你开走的?”
陈警官指了指那辆保时捷。
赵志强咽了口唾沫。
“是……但我没偷!我就是借来开开!”
“借?”
汪明哲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我同意了吗?”
赵志强的酒醒了大半。
他看看汪明哲,又看看刘玉兰,再看看警察。
“汪叔……我错了……”
“我真错了……”
“我就是想去同学会上长长脸,没别的意思……”
“车我给您开回来了,完好无损,真的……”
他说着,就要去拉汪明哲的手。
汪明哲退了一步,避开了。
“陈警官,车回来了,但我坚持追究。”
“他无证驾驶,偷开我的车,开去邻市,还喝了酒。”
“这些行为,应该处理。”
陈警官点点头,看向赵志强。
“驾驶证拿出来。”
“我……我还在考……”
“那就是无证驾驶。”
陈警官在本子上记下。
“吹一下。”
他拿出一个酒精测试仪,递到赵志强面前。
赵志强脸色惨白。
“警察同志,我就喝了一点……”
“吹。”
陈警官的声音冷了下来。
赵志强颤抖着接过来,吹了一口。
仪器发出滴滴的警报声。
屏幕上的数字跳到了58。
“每100毫升血液酒精含量58毫克,属于酒后驾驶。”
陈警官收起仪器。
“无证驾驶,加酒后驾驶,还偷开他人机动车。”
“赵志强,你麻烦大了。”
刘玉兰扑了过来。
“警察同志!他年轻不懂事!您饶了他这一次吧!”
“汪先生!汪先生我求求你!”
她转向汪明哲,扑通一声跪下了。
这次是真跪。
膝盖撞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给您磕头!我替志强给您磕头!”
“您大人有大量,饶了他吧!”
“他才二十五岁,要是留了案底,这辈子就完了啊!”
她说着,真的开始磕头。
额头撞在地上,一声又一声。
在空旷的车库里回响。
周雨薇想去拉她,被汪明哲拦住了。
“刘姨。”
汪明哲开口,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显得异常清晰。
“你儿子二十五岁了。”
“不是两岁,不是五岁,是二十五岁。”
“他该为自己做的事负责了。”
刘玉兰抬起头,额头已经青了一块。
她看着汪明哲,眼神从哀求,慢慢变成了怨毒。
“汪明哲,你真要这么绝情?”
“是。”
汪明哲回答得很干脆。
“我对你们,已经仁至义尽了。”
“今天这事,必须有个交代。”
陈警官和女警察交换了一个眼神。
“赵志强,跟我们走一趟吧。”
“配合调查。”
赵志强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妈……妈我不想进去……”
“妈你救救我……”
刘玉兰抱住儿子,母子俩哭成一团。
陈警官上前,把赵志强扶起来。
“只是配合调查,别怕。”
“把事情说清楚就行。”
赵志强被带上了警车。
刘玉兰也想跟上去,被女警察拦住了。
“阿姨,您在家等消息。”
“我们会通知您的。”
警车门关上,红蓝灯闪烁,缓缓驶出车库。
刘玉兰追了两步,然后停下,转过身。
她看着汪明哲,眼睛里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汪明哲,你会有报应的。”
“我诅咒你,诅咒你全家!”
“你会遭报应的!”
她嘶吼着,声音在车库里回荡。
然后猛地转身,冲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将那歇斯底里的声音隔绝。
车库里突然安静下来。
只剩下排风扇嗡嗡的响声。
汪明哲站在原地,看着那辆停在车位里的保时捷。
车身上沾了些灰尘。
副驾驶座位上,扔着一个空啤酒罐。
周雨薇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明哲……”
“我没事。”
汪明哲说。
他走到车边,拉开车门。
酒气扑面而来。
他皱了皱眉,伸手拿起那个啤酒罐。
罐子还是温的。
“他就在车上喝的。”
周雨薇也闻到了,脸色难看。
“无证,酒驾,开一百多万的车……”
“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汪明哲没说话。
他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
仪表盘亮起,显示油量只剩一格。
行车记录仪的指示灯还在闪烁。
他按下播放键。
屏幕亮起。
先是赵志强兴奋的声音。
“妈,车我开走了啊!晚上回来!”
然后是刘玉兰的声音。
“你小心点开,别给人碰了。”
“知道了知道了,这车真带劲!”
车子驶出车库,上了高架。
赵志强一边开车一边打电话。
“喂,老张!我出发了!开我舅的保时捷!”
“对对对,就那辆卡宴,一百多万呢!”
“晚上不醉不归啊,我请客!”
然后是音乐声,开得很大。
他在唱歌,唱得荒腔走板。
中间还夹杂着几句脏话。
汪明哲快进了一段。
车子下了高速,进入临江市。
赵志强在打电话。
“妈,我到临江了,晚点回去。”
“汪明哲?他发现了?发现就发现呗!”
“他那么有钱,开一下车怎么了?又不会少块肉!”
“哎呀妈你别啰嗦了,我知道!”
“他要是不乐意,你就哭,你就闹,他最怕这个了!”
“反正他有钱,开坏了再买一辆呗!”
录音到这里,停了一下。
然后是刘玉兰的声音,很小,但很清晰。
“那你小心点,别真弄坏了。”
“知道知道,挂了!”
通话结束。
车内又响起音乐声。
汪明哲关掉行车记录仪。
他坐在驾驶座上,很久没动。
周雨薇站在车门外,也听到了录音。
她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手指紧紧攥着车门边缘。
“他们……他们怎么能这样……”
“开坏了再买一辆……”
“他们当这是什么?玩具车吗?”
汪明哲推开车门,下车。
“走吧,先回家。”
“车明天送4S店检查,看有没有问题。”
他锁了车,转身朝电梯走去。
周雨薇跟在他身后,脚步有些飘。
电梯上行。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机器运转的声音。
“明哲。”
周雨薇突然开口。
“那十八万……你真的记了账?”
“嗯。”
汪明哲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
脸色有些疲惫,但眼神很平静。
“每一笔都记了。”
“从她开口借第一笔钱开始。”
“为什么?”
周雨薇问。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让你妈知道。”
汪明哲说。
“你妈知道了,会说我不大气,会说亲戚之间不要计较。”
“然后那笔钱,就永远要不回来了。”
“可那是我们的钱……”
“是我们的钱。”
汪明哲重复了一遍。
“但对你妈来说,只要进了她亲戚口袋的钱,就是她亲戚的钱。”
“我要不回来,是我不近人情。”
“我要得回来,是我斤斤计较。”
“所以不如记着,等一个合适的时候,一起算。”
电梯到了。
门打开,走廊的感应灯亮起。
家门口,站着三个人。
王秀珍,周雨薇的父亲周建国,还有一个汪明哲不认识的陌生女人。
看年纪,应该是刘玉兰的什么亲戚。
“妈,爸,你们怎么来了?”
周雨薇愣了一下。
王秀珍没理她,直接走到汪明哲面前。
“汪明哲,你长本事了啊。”
“报警抓亲戚,你可真行!”
“妈,这事……”
“你别说话!”
王秀珍打断女儿,眼睛盯着汪明哲。
“我就问你,撤不撤案?”
“不撤。”
汪明哲回答得很干脆。
“好,好!”
王秀珍气得浑身发抖。
“那你就别怪我这个当妈的不讲情面!”
“雨薇,跟他离婚!”
“现在就去离!”
周建国拉了她一把。
“秀珍,你少说两句……”
“我少说什么!”
王秀珍甩开丈夫的手。
“他都报警抓人了!你还让我少说?”
“刘玉兰是我表妹!是我娘家的人!”
“他今天敢报警抓志强,明天就敢报警抓我!”
“这种女婿,我要不起!”
汪明哲看着她,突然笑了。
笑得很淡,很冷。
“妈,您这话说的。”
“我为什么要报警抓您?”
“您又没偷开我的车,没无证驾驶,没酒后开车。”
“您遵纪守法,我抓您干什么?”
“你!”
王秀珍被他噎得说不出话。
旁边那个陌生女人开口了。
她是刘玉兰的妹妹,刘玉梅。
“汪先生,我是玉兰的妹妹。”
“我今天来,是想替我姐道个歉。”
“志强那孩子不懂事,您大人有大量,别跟他计较。”
“那车要是有什么损坏,我们赔,一定赔。”
“只求您撤了案,别让孩子留案底。”
她说着,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
“这里面是两万块钱,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您收下,就当是补偿。”
汪明哲没接。
“车有没有损坏,要等4S店检查。”
“至于赔偿……”
他看着那个信封。
“两万块,不够。”
刘玉梅的脸色变了变。
“那您说个数,我们想办法凑。”
“不用了。”
汪明哲说。
“该怎么赔,警察会处理。”
“该承担什么责任,赵志强自己承担。”
“至于你们……”
他看向王秀珍。
“妈,如果您今天来,是为了逼我撤案。”
“那请回吧。”
“如果您是来关心雨薇的,那请进,我给您泡茶。”
“但如果您是来替别人当说客的……”
他顿了顿。
“那就请回吧。”
王秀珍死死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
“汪明哲,你是不是觉得,你现在有钱了,翅膀硬了?”
“可以不听我的话了?”
“我告诉你,雨薇是我女儿!”
“我要她离婚,她就得离!”
“妈!”
周雨薇终于忍不住了。
“您能不能别闹了!”
“今天这事,是赵志强不对!是刘姨不对!”
“明哲做错了什么?他保护自己的财产,做错了什么?”
“您要为了一个远房亲戚,逼您女儿离婚?”
“您到底是我妈,还是刘姨的妈!”
这句话说得很重。
重到王秀珍都愣住了。
她看着女儿,像不认识她一样。
“雨薇,你……你为了他,这么跟我说话?”
“我不是为了他。”
周雨薇的声音在抖,但很坚定。
“我是为了这个家。”
“为了我和明哲辛辛苦苦经营了十年的家。”
“妈,您要是还认我这个女儿,就请您回去。”
“这件事,我们会处理。”
“不需要您插手。”
王秀珍的脸,一点点白了下去。
她看着女儿,又看看女婿。
最后看向丈夫。
周建国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秀珍,孩子们的事,让他们自己处理吧。”
“我们回家。”
王秀珍没动。
她站在原地,看了汪明哲很久。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
“汪明哲,你是不是觉得,你特别委屈?”
“是不是觉得,我们周家亏欠你?”
“那我告诉你,雨薇当年要是嫁了别人,现在早就住别墅开豪车了!”
“跟你,她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你数过吗!”
“现在你有钱了,了不起了,开始跟我们算账了?”
“我告诉你,没门!”
“那十八万,就当是你补偿雨薇的青春损失费!”
“你还想要回来?做梦!”
汪明哲脸上的平静,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看着王秀珍,看着这个他叫了十年妈的女人。
然后,他缓缓开口。
“妈,既然您说到这个份上。”
“那我也说几句。”
“雨薇跟了我十年,我没让她过过一天好日子,是我的错。”
“所以这十年,我拼了命赚钱,拼了命想让她过得好一点。”
“我承认,我欠雨薇的。”
“但我不欠您的。”
“不欠刘玉兰的。”
“更不欠赵志强的。”
“那十八万,是我借给刘玉兰的,不是给您的。”
“您没资格说,那是雨薇的青春损失费。”
“因为雨薇的青春,不是用钱能衡量的。”
“也不是您能拿来替别人抵债的。”
他转过身,掏出钥匙打开门。
“今天太晚了,您和爸先回去吧。”
“等这件事处理完了,我再登门拜访。”
“至于离婚……”
他回头,看向周雨薇。
“雨薇,你自己决定。”
“你要离,我签字。”
“你要不离,这个家,以后我说了算。”
说完,他走进家门。
没再回头。
周雨薇站在门口,看着父母,看着刘玉梅。
最后,她轻声说。
“爸妈,你们回去吧。”
“这件事,我自己处理。”
然后,她也走进了家门。
门,轻轻关上了。
走廊里,只剩下王秀珍三人。
感应灯,灭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但在空荡的走廊里,那声轻响像一记闷锤。
砸在门外的三个人心上。
感应灯又亮了起来。
昏黄的光线里,王秀珍的脸色从白到青,再到涨红。
她盯着那扇紧闭的防盗门,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刘玉梅扶住她的胳膊,小声说。
“表姐,我们先回去吧……”
“回什么回!”
王秀珍猛地甩开她的手,声音尖利。
“我女儿!我养了三十三年的女儿!”
“为了一个外人,把我关在门外!”
“她怎么敢!她怎么敢!”
周建国叹了口气,去拉她。
“秀珍,别说了,回去吧。”
“孩子们的事,让他们自己处理。”
“我不回!”
王秀珍甩开丈夫的手,冲到门前,用力拍打。
“周雨薇!你给我开门!”
“我是你妈!你亲妈!”
“你就为了个男人,连妈都不要了?!”
门内没有回应。
只有她自己的拍门声,在走廊里空洞地回响。
拍了几下,她的手就红了。
掌心火辣辣地疼。
但她没停,反而拍得更用力。
“开门!周雨薇你开门!”
“你今天不开门,我就……我就……”
“你就什么?”
门突然开了。
汪明哲站在门内,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他看着王秀珍,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妈,您还想干什么?”
“砸门?还是喊得整栋楼都知道?”
“您要是觉得还不够丢人,可以继续。”
王秀珍的手停在半空。
她看着女婿,看着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
突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很陌生。
“汪明哲,你……”
“妈,您先进来。”
汪明哲侧身,让开一条路。
“既然话说到这个份上,有些事,也该说清楚了。”
他转身走回客厅。
王秀珍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周建国拉了拉她的袖子。
“进去吧,别在外面闹。”
刘玉梅也说。
“表姐,有话好好说。”
王秀珍咬了咬牙,走了进去。
刘玉梅想跟进去,被汪明哲拦住了。
“刘阿姨,这是我们家的事。”
“您先回去吧。”
他的声音很客气,但眼神不容置疑。
刘玉梅张了张嘴,最终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门再次关上。
客厅里,灯光明亮。
周雨薇坐在沙发上,低着头,手指紧紧绞在一起。
汪明哲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在妻子身边坐下。
“坐吧,妈,爸。”
他对还站着的岳父岳母说。
王秀珍没坐。
她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女婿。
“汪明哲,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
汪明哲打开文件袋,从里面拿出一叠纸。
“我只是想把账算清楚。”
“什么账?”
“这三年,刘玉兰从我家借走、拿走的每一笔钱的账。”
汪明哲把那些纸一张张摊开,铺在茶几上。
“第一笔,三年前的八月,她说老家房子漏雨,要修屋顶,借三万。”
“借条在这里,她说两年还,没要利息。”
“第二笔,同年十月,她说儿子要交学费,借五千。”
“第三笔,春节红包,三千。”
“第四笔,第二年三月,她说她母亲生病住院,借两万。”
“第五笔,六月,她说儿子要买电脑,给五千。”
“第六笔,第三年,也就是今年,她说她妹妹生病,借两万,说从工资里扣。”
“但她的工资,我每个月五号准时打,从没拖欠过。”
他一笔一笔地数。
每说一笔,就抽出一张纸。
有的是手写的借条,有的是微信转账截图打印件,有的是银行流水。
厚厚一叠,铺满了半个茶几。
王秀珍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这……这都是刘玉兰借的?”
“是。”
汪明哲抬起头,看着她。
“妈,您刚才说,这十八万,是雨薇的青春损失费。”
“那我问您,雨薇的青春,值多少钱?”
“十八万?还是一百八十万?”
“或者,根本就是无价的?”
王秀珍被问住了。
她看着那些单据,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雨薇跟了我十年,我欠她的,我这辈子都还不清。”
“但我不欠任何人的。”
汪明哲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空气里。
“这三年,刘玉兰在我家,我给她开五千的工资,包吃住。”
“市场价是四千五,不包住。”
“我多给了,是因为她是雨薇的表姨,是亲戚。”
“但她儿子来城里找工作,住在我家,白吃白住三个月,一分钱生活费没给。”
“我说过一次,她说孩子刚毕业,没钱,让我多担待。”
“我担待了。”
“结果呢?”
“他今天开着我的车,无证,酒驾,去了临江。”
“行车记录仪里,他说‘开坏了再买一辆’。”
“他说这话的时候,刘玉兰在旁边,说‘那你小心点,别真弄坏了’。”
“妈,您告诉我,这是亲戚该说的话吗?”
“这是人该说的话吗?”
王秀珍的脸色越来越白。
她看着那些单据,看着女婿平静的脸,看着女儿低垂的头。
突然觉得,自己好像……错了。
但她不肯认。
“那……那你也不能报警啊!”
“报警抓亲戚,传出去多难听!”
“你就不能私下解决吗?”
“私下解决?”
汪明哲笑了。
笑得很淡,很冷。
“妈,您觉得,怎么私下解决?”
“让他道个歉,说句‘我错了’,然后这事就过去了?”
“那下次呢?”
“下次他看中我家别的东西,是不是也可以‘借’走?”
“反正道个歉就行,反正我们是亲戚,反正我‘有钱’?”
“妈,人心是经不起试探的。”
“我今天要是退一步,明天他们就会进一尺。”
“后天,他们就会觉得,我家的东西,就是他们家的东西。”
“我赚的钱,就是他们该花的钱。”
“这个口子,不能开。”
“开了,就再也关不上了。”
王秀珍不说话了。
她跌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像被抽干了力气。
周建国拿起一张借条,看了看,又放下。
“明哲,这些钱……你打算要回来?”
“要。”
汪明哲说。
“借的,就得还。”
“天经地义。”
“可刘玉兰哪有那么多钱……”
“那是她的事。”
汪明哲打断他。
“爸,我不是慈善家。”
“我开公司,赚钱,是为了让雨薇过得好一点,不是为了养活别人的。”
“这三年,我帮她的,已经够多了。”
“多到她已经觉得,理所当然了。”
“多到她儿子觉得,开我的车,是给我面子。”
“这种理所当然,该结束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
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
像在数着时间。
周雨薇终于抬起头。
她的眼睛很红,但没哭。
“妈,您回去吧。”
“这件事,我和明哲会处理。”
“您就别管了。”
王秀珍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问。
“雨薇,你……你真的要跟妈生分到这个地步?”
“不是我要跟您生分。”
周雨薇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是您,一直在逼我。”
“逼我在您和明哲之间做选择。”
“逼我在亲戚和这个家之间做选择。”
“妈,我已经三十五岁了,不是三岁。”
“我有我自己的生活,有我自己的家。”
“这个家,是我和明哲一点一点攒出来的。”
“是我们熬了无数个夜,加过无数次班,吃过无数顿泡面,才有的今天。”
“您不能因为您觉得‘亲戚重要’,就让我把这个家拆了,去贴补别人。”
“这不公平。”
王秀珍愣愣地看着女儿。
像是第一次认识她。
“雨薇,妈是为你好……”
“您不是为我好。”
周雨薇摇头。
“您是为您的面子好。”
“您怕别人说您不帮亲戚,说您小气,说您不近人情。”
“所以您宁可委屈我,委屈明哲,也要在亲戚面前装大方。”
“妈,我累了。”
“我真的累了。”
她说完,站起来,走到窗边。
背对着所有人。
肩膀在轻轻颤抖。
汪明哲也站起来,走到妻子身边,轻轻搂住她的肩膀。
这一次,她没有躲。
她靠在他怀里,很轻地,吸了吸鼻子。
王秀珍看着这一幕,突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错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周建国叹了口气,站起来。
“秀珍,走吧。”
“孩子们的事,让他们自己处理。”
“我们老了,就别掺和了。”
他扶着妻子,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王秀珍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女儿靠在女婿怀里,背影单薄,但挺直。
像一棵经历过风雨,终于扎下根的树。
“雨薇……”
她轻声说。
“妈……妈错了。”
“妈以后……不管了。”
“你们……好好过。”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再次关上。
这一次,很轻。
像一声叹息。
汪明哲搂着妻子,在窗边站了很久。
直到她的肩膀不再颤抖,直到她的呼吸平稳下来。
“明哲。”
周雨薇开口,声音有些哑。
“嗯?”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没用?”
“总是心软,总是想当好人,总是让事情变成这样……”
“不会。”
汪明哲搂紧她。
“你只是太善良。”
“善良不是错。”
“错的是,那些利用你善良的人。”
周雨薇转过身,仰头看他。
“那十八万……真的能要回来吗?”
“不知道。”
汪明哲实话实说。
“但要不要得回来,和要不要,是两回事。”
“我可以不要,但那得是我自己不要,而不是他们觉得不该要。”
“这三年,我就是太给他们脸了。”
“让他们觉得,我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我的东西,是他们可以随便用的。”
“今天,我得把这张脸,挣回来。”
周雨薇点点头。
“我帮你。”
“我们一起,把这张脸挣回来。”
第二天一早,汪明哲先去了4S店。
那辆保时捷被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
还好,除了油被开光了,车上多了几个烟头印,座椅被压出了皱褶,没什么大问题。
清洗,消毒,花了三千八。
汪明哲刷了卡,没说什么。
从4S店出来,他去了派出所。
陈警官在值班,见他来了,招呼他坐下。
“赵志强的事,处理结果出来了。”
“无证驾驶,酒后驾驶,偷开他人机动车,数罪并罚。”
“拘留十五天,罚款五千。”
“车主的损失,由他赔偿。”
汪明哲点点头。
“他母亲呢?”
“他母亲?”
陈警官愣了一下。
“这事跟他母亲没关系,我们只处理当事人。”
“不过……”
他顿了顿。
“你那个行车记录仪的录音,我们听了。”
“他母亲那句话,‘开坏了再买一辆’,确实有点过分。”
“但构不成什么责任,最多是教育一下。”
“我知道了。”
汪明哲说。
“那赔偿的事……”
“我们会协调,你们可以私下协商,协商不成,就走程序。”
“好。”
从派出所出来,汪明哲给刘玉兰打了个电话。
响了七八声,才接通。
“汪先生……”
刘玉兰的声音很疲惫,带着哭腔。
“志强他……他真的要被关十五天……”
“嗯。”
汪明哲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刘姨,我们见一面吧。”
“把账算清楚。”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好。”
他们在小区门口的咖啡店见面。
刘玉兰看起来一夜没睡,眼睛肿得像核桃。
她坐下,双手局促地放在腿上,不敢看汪明哲。
“汪先生,志强他知道错了……”
“他出来以后,一定给您赔礼道歉……”
“刘姨。”
汪明哲打断她。
“道歉的话,就不用说了。”
“我们直接说正事。”
他从包里拿出那叠单据,推到她面前。
“这是这三年来,你从我这里借的,拿的,每一笔钱。”
“一共十八万七千四百块。”
“零头我抹了,算十八万。”
“另外,昨天洗车的费用,三千八。”
“这是发票。”
他又推过去一张纸。
“还有,你儿子在我家住了三个月,水电费,伙食费,按市场价算,一个月两千,三个月六千。”
“这些加起来,一共是十八万九千八百。”
“我凑个整,十九万。”
刘玉兰的脸色,一点点白了。
“十……十九万?”
“汪先生,我哪有那么多钱……”
“我知道你没有。”
汪明哲说。
“所以,我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写欠条,分期还,一个月还一千,还完为止。”
“第二,我走程序,让法院判。”
“但那样的话,你儿子可能还会多一条‘拒不履行’的罪名。”
“你自己选。”
刘玉兰的手在抖。
她看着那些单据,看着那些熟悉的数字。
三年前借的第一笔钱,三万块。
那时候,汪明哲刚创业没多久,公司还没什么起色。
但他还是借了。
她说一定会还。
然后,是第二笔,第三笔……
她好像从来没想过,这些钱,是要还的。
她总觉得,汪明哲那么有钱,这点钱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他手指缝里漏一点,就够她花好久。
可是现在,这些“不算什么”的钱,加起来,是十九万。
一个她这辈子都没见过的数字。
“汪先生……”
她抬起头,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真的没有那么多钱……”
“志强还没工作,我一个月工资就五千……”
“我还要租房子,还要吃饭……”
“我知道。”
汪明哲看着她,眼神很平静。
“所以,我让你选第一条。”
“一个月还一千,还完为止。”
“十九万,除以一千,是多少个月,你自己算。”
刘玉兰愣住了。
“一……一百九十个月……”
“也就是,十五年零十个月。”
汪明哲帮她算出来。
“刘姨,你今年五十二,还到六十八岁,差不多能还清。”
“如果这期间你儿子找到工作,能帮你还,还能快点。”
“你自己考虑。”
刘玉兰不说话了。
她看着那些单据,看着那些数字,看着汪明哲平静的脸。
突然觉得,这个男人,好可怕。
他不是在跟她商量。
他是在通知她。
通知她,欠的债,该还了。
“我……我选第一条……”
她声音很小,像蚊子哼哼。
“我写欠条……一个月还一千……”
“好。”
汪明哲从包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欠条和印泥。
“在这里签字,按手印。”
刘玉兰颤抖着手,拿起笔。
笔尖在纸上悬了很久,才落下去。
写完名字,她按下手印。
鲜红的印泥,像一滴血。
“从下个月开始,每个月五号,我会从你工资里扣一千。”
汪明哲收起欠条。
“另外,你今天之内搬走。”
“你的东西,我已经打包好了,在门卫那里。”
“你去拿就行。”
刘玉兰猛地抬起头。
“今天……就搬走?”
“是。”
“汪先生,我……我没地方去……”
“那是你的事。”
汪明哲站起来,看着她。
“刘姨,这三年,我对你,仁至义尽。”
“但人心,是经不起消耗的。”
“你消耗完了我对你的最后一点情分。”
“所以,到此为止。”
“从今天起,你不是我家保姆,不是我亲戚。”
“你只是一个,欠我十九万的债务人。”
“我们之间,只有债务关系。”
“明白了吗?”
刘玉兰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哭了。
这次是真的哭。
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在抖。
像一株被连根拔起,扔在太阳下的草。
汪明哲没再看她。
他收起东西,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回头。
“对了,刘姨。”
“有句话,我想跟你说。”
刘玉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人这辈子,可以穷,但不能志短。”
“可以求人,但不能觉得理所当然。”
“你儿子今天这样,你有很大的责任。”
“好自为之。”
说完,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阳光很刺眼。
他眯了眯眼,深吸了一口气。
胸腔里那股憋了三年的浊气,终于散了。
手机响了。
是周雨薇打来的。
“明哲,处理完了吗?”
“嗯,处理完了。”
“她……她怎么说?”
“写了欠条,一个月还一千,今天搬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十九万,一个月还一千,要还十六年……”
“她还到六十八岁,刚好退休。”
汪明哲说。
“如果她儿子有良心,帮她一起还,能快点。”
“如果没良心……”
他没说完。
但周雨薇听懂了。
“明哲,你会不会觉得……我太狠心了?”
“不会。”
汪明哲的声音很温柔。
“雨薇,善良要有牙齿。”
“没有牙齿的善良,是软弱。”
“而软弱,只会让坏人得寸进尺。”
“今天,我们把牙齿长出来了。”
“以后,就不会再有人,敢随便咬我们了。”
电话那头,周雨薇轻轻嗯了一声。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现在就回。”
“好,我做饭。”
“嗯。”
挂断电话,汪明哲抬头看着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
像一块刚洗过的画布。
他想起十年前,他和周雨薇刚结婚的时候。
租在城中村,十平米的单间,厕所是公用的。
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
周雨薇从来没抱怨过。
她总说,日子会好的。
那时候,刘玉兰还在老家。
她听说周雨薇嫁了个穷小子,还在电话里劝过。
“雨薇啊,你条件又不差,干嘛找个农村的?”
“听姨一句劝,趁年轻,赶紧离了,找个有钱的。”
周雨薇没听。
她说,明哲对我好,比有钱重要。
后来,他创业,最难的时候,公司只剩三个人。
发不出工资,他把自己关在屋里抽了一晚上烟。
周雨薇什么也没说,第二天取了父母给她的嫁妆,五万块钱,放在他面前。
“拿去用,不够我再想办法。”
他问,要是赔了呢?
她笑着说,赔了就赔了,大不了从头再来。
那五万,他拿去发了工资,交了房租。
公司活了下来。
后来,慢慢好起来。
换了房子,换了车,有了存款。
刘玉兰听说他有钱了,主动打电话来,说想来城里找工作。
周雨薇心软,答应了。
然后,就是这三年。
三年,十八万。
三年,无数次的“借”。
三年,从“汪先生”到“你那么有钱帮帮我们怎么了”。
三年,从感恩戴德,到理所当然。
人心啊。
汪明哲笑了笑,摇摇头。
打开车门,坐进去。
车子发动,缓缓驶出停车场。
后视镜里,咖啡店的玻璃窗后,刘玉兰还坐在那里。
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
像一尊正在风化的雕塑。
他没再回头。
有些路,走错了,就要付出代价。
有些债,欠久了,就要还。
天经地义。
回到家,周雨薇已经做好了饭。
简单的三菜一汤,都是他爱吃的。
“刘姨……搬走了?”
吃饭时,周雨薇问。
“嗯,东西在门卫那里,她自己去拿了。”
汪明哲给她夹了块排骨。
“吃饭,不说这个。”
“嗯。”
周雨薇低下头,小口吃饭。
过了会儿,她又抬起头。
“我妈……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说什么?”
“说她知道错了,以后不会再管了。”
“还说……让你别往心里去,她是一时糊涂。”
汪明哲笑了笑。
“你妈能说这话,不容易。”
“是啊,她那么要强的人……”
周雨薇叹了口气。
“明哲,你不会……真的生我妈的气吧?”
“不会。”
汪明哲摇头。
“她是你妈,是我岳母。”
“我再怎么生气,也不会真的跟她计较。”
“只是,有些话,得说清楚。”
“不说清楚,以后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现在说清楚了,大家都明白底线在哪里,以后反而好相处。”
周雨薇点点头。
“对了,赵志强那边……”
“拘留十五天,罚款五千,赔偿我们的损失。”
“损失是多少?”
“洗车费三千八,另外,我让他赔一万块精神损失费。”
“他……答应了?”
“他不答应也得答应。”
汪明哲喝了口汤。
“不然,我就走程序,告他盗窃。”
“盗窃?”
“嗯,偷开他人机动车,价值一百万以上,够判几年了。”
周雨薇睁大眼睛。
“这么严重?”
“所以,他只能答应。”
汪明哲笑了笑。
“雨薇,这个世界,有时候就是这么现实。”
“你弱,别人就欺负你。”
“你强,别人才会尊重你。”
“我不是要欺负谁,我只是要让别人知道,我不是好欺负的。”
周雨薇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你好像……变了。”
“变了吗?”
“嗯,变得更……硬了。”
“不喜欢?”
“喜欢。”
周雨薇轻声说。
“这样的你,我才不会担心,你被人欺负。”
汪明哲也笑了。
他伸出手,握住妻子的手。
“放心,以后,没人能欺负我们。”
“嗯。”
吃完饭,汪明哲去洗碗。
周雨薇在客厅收拾桌子,手机响了。
是王秀珍发来的微信。
很长一段。
“雨薇,妈今天想了很多,是妈不对。”
“妈不该逼你,不该拿离婚威胁你们。”
“妈只是……只是好面子,怕亲戚说闲话。”
“现在想想,面子有什么用?我女儿的幸福才重要。”
“你跟明哲好好过,妈以后不掺和了。”
“那十八万,妈这里有五万存款,你先拿去给明哲,算是妈的一点心意。”
“不够的,妈再想办法。”
“别让明哲觉得,我们周家都是不讲理的人。”
周雨薇看着那段话,眼睛有点湿。
她回了一句。
“妈,钱您自己留着,明哲不会要的。”
“这件事已经解决了,您别担心了。”
“以后,我们常回去看您。”
发送。
过了一会儿,王秀珍回了一个拥抱的表情。
周雨薇看着那个表情,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
汪明哲洗好碗出来,看见她在哭,走过来搂住她。
“怎么了?”
“没事。”
周雨薇擦擦眼泪。
“就是觉得……挺好的。”
“一切都挺好的。”
“嗯。”
汪明哲搂紧她。
窗外,华灯初上。
城市的夜晚,刚刚开始。
三个月后。
汪明哲的公司开新品发布会。
很成功,订单签到手软。
庆功宴上,合伙人拍着他的肩膀,说汪总牛啊,这款产品一出来,咱们公司至少能再活五年。
他笑着说,大家一起努力。
喝到微醺,他提前离场。
开车回家。
路过那个咖啡店时,他下意识看了一眼。
玻璃窗后,已经换成了新的客人。
刘玉兰搬走后再没联系过。
倒是岳母王秀珍,偶尔会打个电话,问问他们好不好。
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
他每次都客客气气地回应,说挺好的,妈您也保重身体。
客气,但疏离。
有些裂痕,需要时间愈合。
有些关系,回不到从前。
但这样,也挺好。
至少,清净。
回到家,周雨薇还没睡,在沙发上看书。
见他回来,起身去给他倒蜂蜜水。
“又喝酒了?”
“喝了一点,没事。”
汪明哲接过水杯,一饮而尽。
“发布会很成功,订单很多,下半年有的忙了。”
“恭喜汪总。”
周雨薇笑着,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对了,今天我妈打电话,说刘姨回老家了。”
“嗯。”
“赵志强……好像跑了。”
“跑了?”
“嗯,听说欠了网贷,还不上,跑路了。”
“刘姨在老家,天天被人催债,把老房子都卖了,还差一大截。”
汪明哲没说话。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
万家灯火,每一盏灯后面,都是一个家。
一个在生活里挣扎,或幸福,或艰难的家。
“雨薇。”
“嗯?”
“你说,我是不是太狠了?”
周雨薇走过来,从背后抱住他。
“你不狠。”
“你只是,做了你该做的事。”
“如果那天,你退了那一步。”
“现在被逼到卖房子的,可能就是我们了。”
汪明哲转身,把她搂进怀里。
“还好,你一直在我这边。”
“不然,我一个人,可能撑不到今天。”
“傻子。”
周雨薇靠在他胸口,轻声说。
“我们是夫妻啊。”
“夫妻,不就是应该站在一起吗?”
“嗯。”
窗外,夜色温柔。
星光点点,像撒了一把碎钻。
汪明哲想起很多年前,他们刚结婚的时候。
也是这样一个夜晚,他们挤在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分一碗泡面。
周雨薇说,明哲,以后我们会有大房子,有大车子,有花不完的钱。
他说,好,我努力。
她说,我不要花不完的钱,我只要你一直在我身边。
他说,好,我会一直在。
十年了。
他做到了。
她也是。
“雨薇。”
“嗯?”
“明天周末,我们开车去兜风吧。”
“好啊,去哪?”
“随便,开到哪算哪。”
“好。”
第二天,天气很好。
汪明哲开着那辆保时捷,载着周雨薇,上了高速。
车窗开着,风灌进来,带着阳光的味道。
周雨薇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嘴角带着笑。
“明哲。”
“嗯?”
“你说,人这辈子,什么最重要?”
汪明哲想了想。
“底线。”
“底线?”
“嗯,做人的底线,做事的底线,爱的底线。”
“守住底线,才能活得像个样子。”
“守不住底线,就像赵志强,像刘姨,最后什么都守不住。”
周雨薇睁开眼,看着他。
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那你的底线是什么?”
“你。”
汪明哲说。
“这个家,还有,不被人欺负。”
周雨薇笑了。
“那我的底线也是你。”
“还有,不让你被人欺负。”
汪明哲也笑了。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十指相扣。
车子在高速上飞驰。
两旁的风景飞速后退。
像那些过去的,不堪的,委屈的,愤怒的时光。
都被抛在身后。
前方,是更远的路,更亮的天空。
和更好的,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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