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怪二手车市场的车都堆成山!昨天我去转了转,打算淘辆代步车。谁知一辆2021年的轩逸,6万公里,车贩子张口就要3.8万!新车低配也就8万
“三万八,一分不少。”
车贩子老金把钥匙往桌上一拍,翘起二郎腿,眼皮都没抬。
我盯着那辆白色轩逸,2021年的车,仪表盘上显示六万三千公里。
“新车低配才八万,你这开了三年的车还要三万八?”
老金总算抬起头,上下扫了我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傻子。
“兄弟,你去打听打听,现在新车什么行情,等车等半年,加价两万起步,落地十一万多。”
“那是新车的事,你这是二手车。”
“二手车怎么了?二手车也是钱买的,我这车收回来都花了三万二,赚你六千不过分吧?”
我心里堵得慌,转身就走。走出两步,老金在后面慢悠悠来了一句。
“你转遍整个市场也找不着比我更便宜的,信不信由你。”
我没回头,但心里清楚,他说的是实话。这已经是我看的第四家了,每家报价都咬得死紧。
我叫苏远,三十出头,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说是行政,其实就是打杂的。
工资不高,一个月到手五千出头,好在稳定,管着办公用品采购、会议室安排、员工考勤这些琐事。
老婆叶薇在社区医院当护士,收入比我强点,但也强不到哪去。我们俩加起来,一个月万把块钱,在城里过日子,精打细算才能存下点。
结婚那会儿没买车,觉得地铁公交挺方便。可去年孩子出生了,事情就不一样了。
抱着孩子挤公交,去医院打疫苗,回老家看父母,没车真是寸步难行。叶薇嘴上不说,但我看她每次抱着孩子等车的时候,眉头都是皱着的。
买车的念头就是这么来的。新车不敢想,预算就五万,只能看二手。
我原以为五万块能买辆像样的代步车,跑了几天市场才发现,自己太天真了。现在二手车价格硬得离谱,三年内的合资车,动不动就三四万往上走。
关键是我还看不懂这里面的门道。
叶薇有个表哥,叫陆建,在城南开了个汽修厂,干了快十年。叶薇说找表哥帮忙看看,免得被人坑。
我觉得有道理,就约了陆建,又去了趟二手车市场。
陆建人高马大,说话嗓门也大,往那一站就很有气势。他听完老金报的三万八,直接笑出了声。
“金老板,这车你收回来最多三万,别跟我扯三万二,咱们都是干这行的,谁不知道谁啊。”
老金脸色变了变,赔着笑递烟。
“陆老板,您这说的……”
“我表妹夫买车,你给个实在价。”
老金搓了搓手,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我。
“既然陆老板开口了,那行,三万五,不能再低了。”
陆建回头看我,意思是让我拿主意。我心里盘算着,三万五超了预算,但确实比三万八好点。
“三万三吧。”我试着还价。
老金摇了摇头,一脸为难。
“兄弟,三万三真做不了,我这还有过户费、整备费,算下来根本不赚钱。”
陆建拍了拍我肩膀。
“要不这样,我回去帮你留意留意,有合适的车我直接给你找,比在市场买划算。”
我点了点头,跟老金说了声再考虑考虑,就和陆建走了。
回去的路上,陆建开着车,我坐副驾。
“远啊,不是我多嘴,你预算五万确实有点紧,现在行情就这样。”
“嗯,我再去别的地方看看。”
“行,我也帮你问问,有消息给你电话。”
晚上回到家,叶薇正在哄孩子睡觉。我轻手轻脚进了厨房,把剩菜热了热。
叶薇出来的时候,我已经吃上了。
“怎么样,表哥帮你看了吗?”
“看了,报价还是高,三万五。”
叶薇坐下来,叹了口气。
“要不咱们再攒攒?明年再说。”
“孩子明年就一岁多了,出门更不方便。再说了,越攒越买不起,现在这行情,晚一年可能又涨了。”
叶薇没说话,低头拨弄着碗里的饭。
我知道她心里也不舒服。当初结婚的时候,她爸妈就说过,没车没房不行。我们俩硬是自己凑了首付买了房,车的事一拖再拖。现在孩子都有了,车还是没影。
“要不……跟我妈借点?”叶薇声音很轻。
“不用,我自己想办法。”
我嘴上这么说,其实根本没什么办法。我的工资除了房贷和日常开销,剩不下多少。叶薇的工资大部分都花在孩子身上了,尿不湿、奶粉、衣服,哪样都要钱。
第二天上班,我跟同事老周聊起这事。老周比我大十几岁,懂车,也爱聊车。
“三万五买2021年的轩逸?不划算。”
“那多少合适?”
“我跟你说,现在二手车价格虚高得厉害,车贩子收车价其实没涨多少,但卖价往死里标。你看着吧,再过半年,市场肯定崩。”
“那我现在到底该不该买?”
老周想了想,凑过来压低声音。
“你要是不急,就再等等。要是急,就别盯着轩逸卡罗拉这种,看看冷门车,保值率低的,价格能便宜不少。”
“冷门车修起来贵吧?”
“看什么车,有的车其实质量不差,就是牌子不响,卖不上价。你回去研究研究。”
我听了进去,晚上回家就开始在网上翻。看了几个论坛,又下了两个二手车软件,刷到半夜。
结果越看越心凉。便宜的车要么年份太老,要么里程太高,稍微看得上眼的,价格都咬在四万上下。
叶薇半夜起来给孩子冲奶,看见我还坐在客厅。
“还不睡?”
“马上。”
她走过来看了一眼我的手机屏幕,没说话,转身回了卧室。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她想说别折腾了,想说咱们再等等,想说实在不行就坐公交。这些话她说过很多次,我都听腻了。
可我就是不甘心。
凭什么别人家买个车轻轻松松,到我这就这么难?我一个月五千多工资,不吃不喝攒一年才六万,买辆开了三年的车还要东拼西凑。
越刷手机越烦躁,我索性关了屏幕,躺在沙发上发呆。
手机突然响了,是陆建。
“远啊,有个车你要不要看看?”
“什么车?”
“我一个客户要换车,手里有辆2019年的领动,手动挡,跑了四万多公里,车况我看了,没大事故。他想卖三万八。”
“三万八买现代?”
“兄弟,这车当时落地十万出头,现在三万八不贵了。你要有兴趣明天来看看。”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挂了电话,我心里却更堵了。三万八,又是三万八。我手里满打满算五万块,买了车就剩一万二,保险、购置税、上牌,处处都要钱。
叶薇的工资要管孩子和家用,不可能动。我爸妈那边,我开不了口。老丈人那边,我更开不了口。
当初娶叶薇,老丈人就不同意,嫌我条件一般。后来是叶薇坚持,才勉强点了头。逢年过节去她家,老丈人话里话外都是我配不上他闺女。这几年我拼命表现,节日送礼,生日请客,能做的都做了,可老丈人看我的眼神始终没变过。
去年过年,一家人吃饭,老丈人喝了两杯,当着亲戚面说了一句。
“叶薇当年要是听我的,现在早住大房子开好车了。”
满桌子人都安静了。叶薇在桌子底下握住我的手,指甲掐得我生疼。我挤出个笑,端起酒杯敬了老丈人一杯。
“爸,我会努力的。”
老丈人没接话,把酒喝了,转头跟别人聊去了。
从那天起,我就憋着一口气。想着一定要把日子过好,买辆车,让叶薇和孩子别再风里来雨里去。
可现在,连买辆二手车都这么难。
第二天中午,我请了假,去了陆建的汽修厂。
修理厂在一个巷子深处,门口停着几辆等着修的车。陆建正在跟工人交待事情,看见我,招了招手。
“来了?车在里面,你自己看看。”
我走进车间,看见一辆银灰色的现代领动停在角落。车身洗得挺干净,但走近了能看出来,前保险杠有过补漆的痕迹,漆面颜色跟车身有点色差。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内饰还算整洁,座椅没有明显磨损。里程表显示四万八千公里。
打火,怠速还算平稳。我对车不算懂,但基本的感觉还是有的。
陆建走过来,靠在车门上。
“怎么样?车况我帮你验过了,发动机没动过,变速箱也没问题。就是前杠喷过漆,小剐蹭,正常。”
“三万八……还有没有少?”
“这车是他老婆开的,接送孩子用,保养都是按时做的。三万八真不贵,你去市场看看同年的车,基本都四万往上。”
我摸了摸方向盘,心里乱糟糟的。
一方面觉得这车确实还行,比轩逸便宜,年份也差不多。另一方面,三万八这个数字像个坎,我怎么都迈不过去。
“我回去想想。”
“行,车不等人,你要就给我说,我帮你把手续办了。”
从修理厂出来,太阳很大,晒得人发晕。我站在路边等公交,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手机响了,是叶薇发来的消息。
“表哥那车怎么样?”
“还行,三万八。”
“能少点吗?”
“他说是底价了。”
叶薇过了几分钟才回。
“你决定吧,钱的事你看着办。”
我盯着这几个字,心里说不出的憋闷。“你看着办”——这句话听起来是信任,其实是把压力全推给了我。叶薇是好心,她不想给我压力,可她越是这样,我越觉得自己没用。
公交车来了,我挤上去,找了个角落站着。车厢里人挨人,汗味混着空气清新剂的味道,让人犯恶心。
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买,还是不买。
买,超预算,手里就没活钱了,万一有个急事怎么办。不买,下次遇到合适的车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而且这行情真是越来越看不懂。
回到家已经傍晚了。叶薇在厨房做饭,孩子在客厅爬行垫上玩。我走过去,把儿子抱起来,小家伙咯咯笑,伸手抓我眼镜。
“决定了吗?”叶薇端着菜出来。
“我想买。”
叶薇放下盘子,看着我。
“钱够吗?”
“够是够,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买了之后手里就空了。万一有点什么事……”
叶薇沉默了一会儿,走过来把孩子接过去。
“买吧。手里紧就紧点,反正也没啥大开销。孩子的东西我都囤了半年的,不用再买。”
“你确定?”
“确定。你也别太抠着自己了,天天挤公交,我看你也难受。”
我心里一热,伸手想抱她,被她嫌弃地推开了。
“一身汗,去洗澡。”
晚上我给陆建回了电话,说车我要了。陆建说行,明天带钱来办手续。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三万八,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可放在我身上,就是一笔巨款。
翻了个身,叶薇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孩子在旁边的小床里哼哼了两声,又安静了。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那辆银色领动。应该没问题吧,陆建看过的车,不会坑我。
可心里总有点不踏实,说不上来的感觉。
这大概就是没钱的滋味,连买个东西都提心吊胆,生怕哪里出错,生怕被人坑,生怕对不起这辛辛苦苦攒下的每一分钱。
迷迷糊糊睡着前,我还在想,要是这车买回来开着没问题,日子应该就能松快一点了吧。
应该会的。
提车那天是个周六,陆建让我早点过去。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把手续办得差不多了。
“来,签个字,钱直接转给车主。”
车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穿着朴素,话不多,看起来很老实。
我把三万八转过去,她给我写了张收条。
钥匙交到我手里的时候,我手心里全是汗。
“车没问题吧?”我又问了一遍。
陆建拍了拍引擎盖。
“放心,我验过的。”
我坐进驾驶座,调整后视镜,握紧方向盘,慢慢把车开出了修理厂。
音响里放着不知道谁的歌,空调吹出来的风带着点灰尘味。
但我心里是高兴的,一种很久没体会过的高兴。
绕外环跑了一圈,又去加油站加满了油,才回家。
叶薇抱着孩子站在楼下等我。
看见车开过来,她笑了一下。
“还挺新的。”
“嗯,洗过了。”
孩子伸手要摸车,叶薇赶紧把他抱开。
“别摸,脏。”
那天下午,我们一家三口开车去了趟超市,买了一大堆东西,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
叶薇坐在副驾,难得没说什么抱怨的话。
“以后回我妈那方便了。”她说。
“嗯。”
我把车窗摇下来一点,风吹进来,感觉日子好像真的会好起来。
但这种感觉只持续了三天。
周二早上,我开车去上班的路上,发动机故障灯亮了。
黄颜色的灯,一闪一闪的,看着心烦。
我给陆建打电话。
“没事,可能是传感器的问题,你开过来我看看。”
下了班我直接去了修理厂,陆建拿电脑测了一下,把故障码清了。
“偶发故障,消了就好了。”
“不会再亮吧?”
“不好说,再亮再说。”
开回去的路上,灯没再亮,我松了口气。
可是第二天早上,灯又亮了。
不光亮灯,怠速的时候车还开始抖,方向盘能明显感觉到震动。
我又去找陆建,他这次皱着眉头测了半天。
“可能是火花塞的问题,换一套吧。”
“多少钱?”
“我给你拿原厂的,两百一个,四个八百。”
八百就八百,换了总比不换强。
换完之后确实好了两天。
到了周末,我带着叶薇和孩子去老丈人家。
这是我买了车之后第一次去,心里还指望着能挣回点面子。
车刚上高速,我就觉得不对劲。
踩油门的时候,车速上不去,发动机嗡嗡响,转速表忽高忽低。
叶薇看出来了。
“车怎么了?”
“没事,可能油品不好。”
我硬着头皮开到了老丈人家。下车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
老丈人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我的车,没说话,转身进了屋。
老丈母娘倒是客气,招呼我们进去坐。
吃饭的时候,老丈人终于开了口。
“听说你买了辆二手车?”
“嗯,现代的,车况还行。”
“多少钱?”
我犹豫了一下。
“三万八。”
老丈人放下筷子,笑了一声。那种笑,听着比骂人还难受。
“三万八买现代?还是二手的?”
“车挺新的,才四万多公里。”
“四万多公里,谁知道是真的假的。二手车市场,哪个不调表?”
我夹了一筷子菜,没接话。
叶薇在旁边打圆场。
“爸,表哥帮忙看的,车没问题。”
“你表哥?修车的那个?”老丈人摇了摇头,“修车的懂什么,他又不是卖车的。这年头,亲兄弟都坑,别说表兄弟了。”
叶薇不说话了。
我低头吃饭,嘴里的菜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
吃完饭,我借口说下午有事,早早走了。
回去的路上,发动机故障灯又亮了。
叶薇看着仪表盘,终于忍不住了。
“你不是说没问题吗?”
“陆建说没事。”
“他说没事就没事?灯都亮了!”
“我回头再去找他。”
“找他有什么用?他就是个修车的,他懂什么!”
叶薇的语气很冲,孩子被吓得哭了起来。
她赶紧转身去哄孩子,不再理我。
我握着方向盘,盯着前面的路,一句话说不出来。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没去找陆建,而是把车开到了另一家修理厂。
一个老师傅拿电脑测了半天,又上架子看了底盘,下来的时候直摇头。
“这车你多少钱买的?”
“三万八。”
“贵了。”
老师傅点了一根烟,慢慢说。
“前杠换过,水箱框架有修复痕迹,右前叶子板做过钣金。小事故,不算大,但肯定撞过。”
我心里一沉。
“还有呢?”
“还有,你这车是租赁公司的户头刚过到你名下的吧?”
“什么意思?”
“这车最早是租赁公司的,跑过营运,后来转给个人,又转了几手。你看这内饰磨损程度,四万多公里不可能这么旧。我估计真实里程至少八万往上。”
我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那……这车还能开吗?”
“开是能开,就是不值这个价。你买亏了,至少亏了一万。”
老师傅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伙子,下次买车找个懂行的,别太信亲戚。”
我没说话,从修理厂出来,站在路边点了根烟。我不怎么抽烟,但那天实在忍不住。
三万八,我攒了多久的三万八。
叶薇晚上回来,看见我坐在沙发上发呆。
“怎么了?”
“车是租赁公司的,跑过营运,里程可能也是假的。”
叶薇愣了几秒。
“你怎么知道的?”
“我今天找了别的修理厂,人家说的。”
叶薇把包放在桌上,坐到对面,看着我。
“陆建知道吗?”
“我不知道他知不知道。”
“你问他啊!”
“问了有什么用,钱都付了,户都过了。”
叶薇的声音开始发抖。
“苏远,这可是三万八,不是三百八!你连问都不问清楚就买了?”
“我找了他帮忙看的,他说没问题——”
“他说没问题就没问题?他是卖车的吗?他是修车的!他懂什么!”
“他拍着胸脯保证的!”
“保证有什么用?保证能退钱吗?”
我闭上嘴。叶薇说得对,保证没用。
她站起来,抱着孩子进了卧室,门关得很响。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看着茶几上那把车钥匙。
银色的钥匙扣在灯光下闪着光,我看着它,心里说不出的堵。
第二天中午,我去修理厂找陆建。
他正在修一辆车,看见我来了,放下手里的活。
“怎么了?车又出毛病了?”
“陆建,我去别的地方查了,这车是租赁公司的,里程也不对。”
陆建的表情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租赁公司的车怎么了?又不是不能开。里程的事,我哪知道,车主跟我说四万多公里,我还能拆仪表盘查?”
“但你跟我说车况没问题。”
“车况是没问题啊,发动机变速箱没动过,这就不算问题。”
“前杠换过,水箱框架修过,这叫没问题?”
陆建的脸沉了下来。
“苏远,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帮你找车,一分钱没赚你的,你现在来怪我?”
“我不是怪你,我是说——”
“说什么?你自己去看的车,自己试的驾,钱是你自己转的,手续是你自己签的。我就是帮你介绍一下,现在出问题了找我?”
我张了张嘴,一句话说不出来。
因为他说得对。
去看车的时候我在场,付钱的时候我在场,签字的时候我在场。所有的决定都是我做的。
陆建看我沉默,语气缓了缓。
“行了,车能开就行。你要是实在不想要,挂网上卖了,亏不了多少。”
“亏一万还叫亏不了多少?”
陆建没接话,拿起工具继续修车。
“我忙着呢,回头再说。”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回去的路上,我接到了老金的电话。
不知道他从哪弄到的我号码。
“喂,苏老板,听说你买车了?”
“你怎么知道?”
“陆建跟我说的。怎么样,我那辆轩逸你当时要是买了多好,三万五给你你不要,非要去买现代的破车。”
“你有事吗?”
“没啥事,就是问问你,那辆领动你要不要转手?我认识个同行收事故车,可以帮你问问价。”
“不用了。”
“别急嘛,你要是想卖,我给你个实在价。两万五,怎么样?”
我把电话挂了。
两万五,我开了不到十天,直接亏一万三。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吃饭,一个人在楼下便利店买了桶泡面,坐在车里吃的。
车里一股塑料味,座椅坐着也不舒服,中控台还偶尔发出异响。
我靠在椅背上,脑子里全是叶薇白天说的那句话。
“保证能退钱吗?”
不能。
什么都不能。
泡面吃完,我发动车,打算找个洗车的地方把车洗了,至少让它看起来新一点。
车子刚拐出小区门口,咚的一声。
我赶紧刹车,下车一看,右前轮扎了个钉子。轮胎已经瘪了。
我蹲在路边,看着那个扎进轮胎的螺丝钉,忽然特别想笑。
才十天。
十天,故障灯亮了三次,换了一次火花塞,发现是租赁车,里程造假,现在轮胎又扎了。
我掏出手机想叫救援,翻到通讯录,看见陆建的号码。
盯了几秒,没拨出去。
又翻到叶薇的,也没拨。
最后打给了保险公司。
等救援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着,照着我的银色领动,车身上全是灰,和我那天看到它的时候完全两个样。
我蹲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
别人的车都开得好好的,就我的车停在路边。
我知道这不能怪别人,只能怪自己。
不懂,贪便宜,信亲戚,所有的坑我都踩了。
我忽然想起老周说的那句话。
“你要是不急,就再等等。”
我当时觉得他在说废话,现在想想,人家说的才是真话。
救援车来了,换好备胎,我慢慢把车开回了家。
叶薇已经睡了,餐桌上扣着一碗饭和一碟菜。
我坐下来,把饭吃了。
凉了,但能吃。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
叶薇还在睡,孩子也没醒。
我轻手轻脚出了门,去看那辆车。
右前轮换上备胎之后,看着特别别扭。
四个轮子三个是原装的,一个是小一号的备胎,整个车都显得歪。
我蹲下来仔细看那个扎了钉子的轮胎。
钉子还在上面,扎在胎面靠边的位置。
我伸手摸了摸胎壁,手指突然停住了。
胎壁上有一道很深的划痕,像是蹭过马路牙子。
而且这个轮胎的生产日期,我找了半天才找到。
2018年。
2019年的车,配2018年的轮胎,这倒说得过去。
可是其他三个轮胎呢?
我蹲着一个一个摸过去。
左前轮,2019年。
左后轮,2019年。
右后轮,2019年。
只有扎钉子的右前轮是2018年的。
懂车的人都知道,换轮胎一般换一对,或者四个一起换。
只换一个,而且是比原车胎还老的轮胎,这不正常。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脑子里开始翻来覆去地想。
这车到底还藏着多少事。
回到楼上,叶薇已经起来了,正在给孩子穿衣服。
“你去哪了?”
“看车。”
“轮胎补好了?”
“还没,我想问问你表哥,这车到底还有多少问题。”
叶薇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还想找他?”
“车是他介绍的,有些事我得问清楚。”
“苏远,你上次问他,他那个态度你忘了?”
“我没忘。”
“那你还要去?”
我把车钥匙放在鞋柜上。
“我去问最后一次。”
叶薇没再拦我。
出门之前,我听到她在后面说了一句。
“要是他再糊弄你,这个亲戚以后就别来往了。”
我没回头,点了点头。
到了修理厂,陆建正在喝茶。
看见我进来,他把茶杯放下,脸上带着笑。
“车轮胎扎了?昨天听说了。”
“扎了。”
“小问题,补一下就行。”
“陆建,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这个车,你从谁手里收的?”
陆建的眼神闪了一下。
“我不是收的,是车主直接卖给你的,我就是中间介绍。”
“那你认识那个车主吗?”
“认识,以前来我这修过车。”
“她跟你说这车是租赁公司的吗?”
陆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马上回答。
“说了。”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陆建放下杯子,看着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租赁公司的车怎么了?一样开。”
“你知道不知道这车出过事故?”
“小剐蹭,我说过了。”
“水箱框架都动过,还叫小剐蹭?”
陆建的声音大了起来。
“苏远,你这就没意思了。三万八买辆车,你还想买全新的是不是?”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告诉你,这车你要是不想要,我帮你卖,但别来找我毛病。”
我看着他的脸,忽然觉得很陌生。
这个人喊了叶薇十几年表妹,逢年过节一起吃饭,每年生日我都给他发红包。
“陆建,你跟我说实话。”
“什么实话?”
“你在这车上,到底赚了多少?”
陆建的脸一下涨红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告诉我,这车你收了多少钱。”
“我没收钱!我就是帮忙!”
“帮忙你会这么上心?”
陆建站起来,指着门外。
“苏远,你给我出去。”
我站着没动。
“三万八,我攒了多久,你心里清楚。”
“你攒多久关我什么事?你自己要买的,我又没逼你!”
“你拍着胸脯说车没问题!”
“车是没问题!能开能跑,哪里有问题?”
我盯着他的眼睛,他躲开了。
就这一下,我全明白了。
我不知道他到底赚了多少,但他一定在这件事上得了好处。
三百?五百?还是一千?
钱多少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明知道这车是租赁公司的,明知道出过事故,还是一个劲儿地劝我买。
我从修理厂走出来,手都在抖。
坐在车里,我没马上发动。
手机响了,是老金打来的。
“苏老板,想好了没?两万五收你的车,随时过来。”
“老金,我问你个事。”
“你说。”
“我那辆领动,最早是从哪来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怎么问这个?”
“我就是想知道。”
“这个嘛……我哪知道,车又不是我卖的。”
“你认识陆建吧?”
“认识,怎么了?”
“这车是不是从你手里过的?”
老金又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苏老板,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你那个表哥,不地道。”
“什么意思?”
“这车最早确实在我手里,后来他来找我,说帮亲戚买车,让我给个便宜价。”
“你多少给他的?”
“两万八。”
两万八。
他两万八收的车,转手卖给我三万八。
一进一出,整整赚了一万。
而我还傻乎乎地以为,是亲戚帮忙,是人家不赚钱。
“他还跟我说,让我别告诉你这车的底细。说你就是个不懂车的,知道了反而麻烦。”
我握着手机,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苏老板,你还在听吗?”
“在。”
“要我说,你直接把车卖了吧,亏点就亏点,别跟那种人打交道了。”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
发动机没启动,车里很闷。
我坐了很久,直到手机又响了。
是叶薇打来的。
“你在哪?”
“在外面。”
“问清楚了吗?”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
“叶薇,你表哥……”
“怎么了?”
“他赚了我一万。”
电话那头安静了。
安静了很长时间。
我甚至以为她挂了。
“叶薇?”
“苏远。”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有点不对劲。
“我怀孕了。”
我愣住了。
“什么?”
“我怀了第二个。”
我脑子嗡的一声。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早上测出来的。本来想晚上告诉你。”
车窗外有人按喇叭,我一点都没听见。
“苏远。”
“嗯。”
“这个孩子……咱们要吗?”
我攥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
买车的三万八还没消化,陆建的事还没解决,第二个孩子就来了。
而我全部的家当,只剩一万二。
后面还有一大家子人。
电话里,叶薇的声音在等。
我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付费卡点
我挂了电话,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
叶薇没有再打来。
我坐在车里,那个扎了钉子的备胎还压在右前轮下面,车身歪着,像我这会儿的心情。
三个字堵在嗓子眼:怎么办。
回家的路上我开得很慢,备胎不能跑快,我索性靠边停了两次。
第一次是等红灯,我看着方向盘发呆。
第二次是过一个路口,后面的车按了喇叭,我才发现绿灯已经亮了。
到家的时候,叶薇在客厅里坐着,孩子睡了。
她眼睛有点红,但没哭。
“你说话啊。”她说。
“我在想。”
“想什么?想怎么回答我?”
我坐在她对面,手放在膝盖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孩子肯定要。”
叶薇盯着我看了好几秒。
“那钱呢?”
“我想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你现在兜里就剩一万二,我每个月工资刚够孩子和家里开销。”
“车卖了。”
“卖了能卖多少?你买来三万八。”
“老金说两万五。”
叶薇笑了一声,那种笑比哭还难看。
“十天亏一万三,苏远,你真行。”
我低下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她说得对。我确实不行。
那一夜我们分房睡的。叶薇把卧室门关上了,我睡沙发。
沙发的弹簧硌得慌,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数字。
一万二加两万五,三万七。
还掉借的钱,剩三万出头。
孩子明年出生,又是一笔开销。
我那点工资,够干什么。
天快亮的时候我终于迷糊了一会儿,被闹钟吵醒的时候头疼得厉害。
叶薇已经上班去了,桌上放着早餐,粥和咸菜。
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粥在锅里,自己热。另外,不要去找陆建闹,丢人。”
我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不闹。
她怕丢人。
可我丢的是三万八,是一年的积蓄,是一个普通人半年的工资。
到了公司,我坐在工位上,眼睛盯着屏幕,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老周端着茶杯走过来。
“咋了,脸色这么差?”
“没事。”
“车的事吧?”
我点了点头,把来龙去脉跟他说了。
老周听完,咂了咂嘴。
“你这表哥,够狠的。”
“我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办。”
老周拉了把椅子坐下来,压低声音。
“我告诉你一件事。那个陆建,我认识。”
我抬起头。
“你认识?”
“他不认识我。我以前一个朋友在他那修过车,被坑过。这人做事不干净,专坑熟人。”
“你怎么不早说?”
“我哪知道你那个表哥就是他。昨天晚上我翻他朋友圈才发现,你提过他是开修理厂的,回头一对名字,就是他。”
我攥紧了拳头。
“老周,你说这钱我能要回来吗?”
“钱进了他口袋,想让他吐出来,难。”
“那就这么算了?”
老周看了我一眼,凑得更近了。
“苏远,你别急。我跟你说个事,你听完自己拿主意。”
“你说。”
“我那个朋友,当年被他坑了,后来找到办法治了他一回。”
“什么办法?”
“他那个修理厂,资质有问题。你去找市场管理那边问问,一查一个准。”
我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我骗你干什么。你先去查查他那边的证照情况,然后拿着你买车的事去找他谈。他不退钱,你就告诉他,你准备去举报。”
“这……会不会太过了?”
老周拍了拍我的肩膀。
“过他坑你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过不过?”
我没说话。
老周站起来之前又说了一句。
“苏远,人善被人欺。你媳妇那边不好出面,你就自己来。这事你办好了,你在家里的腰杆也能挺直一点。”
那天下午我请了两个小时的假,去了市场管理那边的服务窗口。
我跟工作人员说想咨询一下汽车修理行业的资质要求。
人家挺耐心,告诉我要看营业执照、道路运输经营许可证、维修资质等级这些。
我问能不能查具体的店。
工作人员说可以,给了我一个查询渠道。
我在手机上查了陆建的修理厂。
有营业执照。
但许可证那一栏,过期了。
我把截图存下来,手都在抖。
晚上回家,叶薇正在喂孩子吃饭。
“你去哪了?”
“查点东西。”
“查什么?”
“陆建修理厂的资质。”
叶薇放下勺子,看着我。
“你要干什么?”
“我去找他谈,让他退钱。”
“他会退吗?”
“不退我就去举报他。”
叶薇沉默了一会儿。
“苏远,他是我表哥。”
“他坑我的时候没想过你是我老婆。”
叶薇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我接着说。
“你不用管,我自己去。你就当不知道。”
叶薇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说。
“那你自己注意分寸,别动手。”
“我不动手。”
第二天中午,我去了陆建的修理厂。
他正在办公室里算账,看见我进来,脸沉了下来。
“你又来干什么?”
“陆建,咱们把话说清楚。”
“没什么好说的,车是你自己要买的。”
我拉开椅子坐下,把手机放在桌上。
“这车你两万八收的,卖给我三万八。你去问问,哪个亲戚这么干事的。”
陆建的眼皮跳了一下。
“谁跟你说的?”
“你别管谁说的。”
“老金那老东西……”
“你就说是不是。”
陆建不说话了,点了一根烟。
“苏远,我承认我赚了点,但我也担了风险。车万一砸手里呢?”
“你担什么风险?你两头都清楚,只有我蒙在鼓里。”
“那你想怎么样?”
“退一万给我。”
陆建笑了一声。
“你开什么玩笑?钱都花了,车都开多少天了,退一万?你怎么不去抢。”
我把手机翻到截图那一页,放在他面前。
“你这个许可证,过期了。”
陆建脸色变了。
“你查我?”
“我不想查你,但你逼我的。”
“苏远,你别太过分。”
“我过分?我花三万八买辆租赁公司的车,里程还是假的,谁过分?”
陆建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
“一万不可能,最多给你两千。车的事就此打住。”
“一万。”
“五千。你爱要不要。”
“陆建,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去举报你。”
他盯着我,眼睛里全是火。
“你敢。”
“你试试我敢不敢。”
我们对视了很长时间。
最后陆建先移开了目光,狠狠吸了口烟。
“七千。我给你七千。这事到此为止,以后你别来找我,也别让你媳妇来找我。”
我想了想。
七千就七千。
“行。”
他拿出手机,当场给我转了七千。
到账之后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坐在椅子上,脸色铁青。
我拿着钱回到家,叶薇还没下班。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七千块钱的到账信息,心里没有多高兴,但至少没那么堵了。
晚上叶薇回来,我把转账记录给她看。
她看了半天。
“他给了?”
“给了。”
“你怎么说的?”
“我跟他说了,要么退钱,要么我去举报。”
叶薇叹了口气,在我旁边坐下来。
“以后跟他那边,就当没这个亲戚了。”
“嗯。”
她靠在我肩膀上,没再说话。
孩子睡了,客厅里安安静静的。
过了一会儿,叶薇开口了。
“苏远。”
“嗯。”
“我明天去把车挂网上卖了。”
“不着急,先开着吧,卖了更亏。”
“那你心里过得去吗?”
我想了想。
“过不去也得过。日子还得过。”
叶薇攥住我的手。
“以后买车这种事,不许再找亲戚,不许再瞒着我,不许再自作主张。”
“好。”
“还有。”
“你说。”
“这个孩子,不管是儿是女,你都得给我好好养。”
我点了点头,喉咙有点紧。
“好。”
那一晚我们没再提车的事。
我躺在床上,第一次觉得这个家还撑得住。
手里一万二,加上退回来的七千,快两万了。
车虽然亏了,但车还在,还能开。
日子是紧了点,但没到活不下去的地步。
叶薇翻了个身,把手搭在我胳膊上。
我闭上眼睛,第一次觉得,好像真的能挺过去。
第二天是周末。
我起了个大早,把车开到一个洗车店,花了三十块钱里里外外洗干净。
又把备胎补好换回去,四个轮胎终于正常了。
我开着车去菜市场买了条鱼,又买了点排骨。
回家的时候叶薇刚起来,看见我拎着东西进来,愣了一下。
“今天什么日子?”
“没什么日子,想吃鱼了。”
我把鱼递给她,然后去阳台把孩子的推车擦了一遍。
叶薇站在厨房门口看我。
“你今天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说不上来,就是不对劲。”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
中午吃完饭,我带着叶薇和孩子去了趟公园。
孩子第一次坐车出去玩,高兴得直拍手。
叶薇坐在后排抱着他,从后视镜里我看见她在笑。
那种笑不是装出来的。
我把车停在公园停车场,抱着孩子往里走,叶薇跟在旁边。
阳光很好,风也刚好。
走了一会儿,叶薇忽然说了一句。
“苏远。”
“嗯。”
“你那七千退回来之后,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说什么了?”
“说了陆建的事。我妈把他骂了一顿。”
“然后呢?”
“然后我妈说,以后借钱给咱们,不让跟陆建来往。”
我停下脚步,转头看她。
“你妈真这么说的?”
“嗯。她还说,之前是我们结婚的时候她没帮上忙,这次想补上。”
我说不出话。
叶薇从兜里掏出一张卡,递给我。
“我妈给了两万。”
“你拿着吧。”
“我不拿,你拿着。以后家里钱你管。”
我把卡推回去。
“你管,你比我管得好。”
叶薇看了我一会儿,把卡收了回去。
“那说好了,以后大钱一起商量。”
“行。”
孩子在我怀里扭来扭去,伸手要去够旁边的花。
叶薇拦住他,抬头看了看天。
“今天天挺好。”
“嗯。”
“车的事,翻篇了。”
“翻篇了。”
我们继续往前走,孩子在我怀里咿咿呀呀地叫。
身后传来音乐声,是公园里有人跳广场舞。
日子好像又回到了正轨。
但没人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
因为三天之后,陆建给我打了个电话,语气很不客气。
“苏远,你查我牌照的事,谁教你的?”
“我自己查的。”
“你放屁,你懂什么证照。我告诉你,你把我这事捅出去,我能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你想干什么?”
“你等着。”
电话挂了。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楼群。
叶薇走过来。
“谁的电话?”
“没事,打错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追问。
我攥着手机,心里清楚。
这事,还没完。
陆建那通电话之后,我两天没睡好。
他说的那句“你等着”,我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
他能干什么?
来家里闹?堵我?还是找叶薇?
我越想越不踏实,第三天早上跟叶薇说,让她这几天别单独出门。
“怎么了?”叶薇正在给孩子穿鞋。
“没事,就是觉得最近不太平。”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想了想,还是说了。
“陆建给我打过电话,语气不好。”
叶薇停下手里的动作。
“他说什么了?”
“让我等着。”
叶薇皱起眉头,把孩子抱起来。
“他敢。”
“你先别跟他联系,也别跟你妈说。我自己处理。”
“你怎么处理?”
“我有办法。”
其实我没什么办法。但我不想让叶薇担心。
上班的路上,我脑子里一直在转。
陆建最大的依仗是什么,就是那家修理厂。
他要是没了修理厂,还有什么可横的。
我到了公司,给老周说了这事。
老周听完,吸了口凉气。
“这人要跟你玩横的?”
“我也不知道,反正他放了话。”
“那你更得先下手了。你上次不是查到他许可证过期了吗,你直接去举报,把他的证照问题捅出去,他先焦头烂额,哪还有功夫找你麻烦。”
“举报之后他会知道是我干的,到时候更疯。”
“你不举报他也知道是你干的。苏远,这事没有中间路。你退一步,他就进一步。”
老周说得对。
我想了一上午,中午的时候做了决定。
我去了市场管理那边,把陆建修理厂许可证过期的事正式反映了。
工作人员让我填了张表,留了联系方式,说会按流程处理。
从那里出来,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
我心里有点慌,但更多的是痛快。
三天之后,陆建又给我打电话了。
这次他的语气完全变了,不像上次那么冲。
“苏远,是不是你去举报的?”
“是我。”
“你知不知道那边已经给我下了通知,让我停业整改?”
“知道。”
“你疯了吧?我一家老小靠这个厂子吃饭!”
“你卖我车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一家老小靠那三万八过日子?”
电话那头安静了。
过了几秒,陆建的声音软了下来。
“苏远,咱们好歹是亲戚,你至于把事情做这么绝吗?”
“亲戚?你赚我一万的时候想到过亲戚?”
“我退你七千了。”
“那是因为我查到了你的底。我要没查到呢?”
陆建说不出话了。
“苏远,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你整改你的,我过我的日子。以后别联系了。”
“你这样,你让我怎么跟叶薇她妈交代?”
“你自己想。”
我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回家,叶薇跟我说,她妈给她打电话了。
“我妈说陆建去她家哭了一通,说咱们要害他。”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不知道。我妈问我的时候,我就说这事你别管,让他们自己处理。”
“你妈怎么说?”
“我妈没再说什么,就把电话挂了。”
我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第二天中午,我正在吃午饭,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喂,是苏远吗?”
“是我。”
“我是叶薇她妈。”
我愣了一下。丈母娘从来没给我打过电话。
“妈,您有事吗?”
“苏远,我问你一件事,你跟我说实话。”
“您说。”
“陆建那辆车,到底怎么回事?”
我放下筷子,把前因后果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说的时候我没添油加醋,就说事实。
他多少钱收的车,多少钱卖给我的,车有什么问题,他赚了多少。
电话那头一直没声音。
说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妈?”
“苏远,这事是陆建不对。”
我心里一热。
“妈,我也不想把事情闹大,是他……”
“我知道。你做得对。他那个厂子,该查。”
我没想到丈母娘会这么说。
“苏远,你听我说。叶薇当初嫁给你,她爸不同意,我也没帮你说什么话。这些年你怎么样,我都看在眼里。你对叶薇好,对孩子好,这就是最要紧的。”
我鼻子有点酸。
“妈,谢谢您。”
“谢什么。你把日子过好了,比什么都强。陆建那边,我去说,以后不准他再来找你们麻烦。”
“您别跟他吵,他这个人不讲道理。”
“他敢跟我吵?他小时候还穿过我给他做的棉袄呢,翻天了。”
我笑了出来。
挂了电话,我坐了一会儿,心里涨涨的。
下午上班的时候,老周过来问我情况。
“怎么样了?”
“他厂子被下了整改通知。”
“活该。那你的钱呢?”
“退回来的七千我收了,剩下的就算了。”
老周拍了拍我的肩膀。
“三万八买的,退七千,亏一万。就当花钱买教训。”
“是,买了个大教训。”
“以后还买二手车吗?”
我想了想。
“等手头宽裕了再说,下次找个懂行的,慢慢看。”
老周点头。
“这就对了。别急,好车有的是。”
那天下了班,我开着那辆领动去接叶薇。
她在医院门口等我,看见车过来,上了副驾。
“今天怎么样?”
“挺好。”
“你看起来心情不错。”
“丈母娘给我打电话了。”
叶薇转头看我。
“她说什么了?”
“她说这事是陆建不对,说以后不让陆建来找咱们麻烦。”
叶薇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口气。
“我妈总算说了句公道话。”
“她还说,让我把日子过好。”
叶薇看了我一眼,笑了笑,没说话。
车子开过两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叶薇忽然开口。
“苏远。”
“嗯。”
“我觉得这车其实也还行。”
“你不是嫌它有问题吗?”
“有问题归有问题,但坐着不颠,空调也凉快。比挤公交强。”
我笑了。
“你不早说。”
“我早说让你别买你不也没听。”
“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
“之前是我自己非要买,现在是咱们俩都觉得它能开。”
叶薇没接话,把车窗摇下来一点。
晚风吹进来,把她额前的头发吹起来。
“周末去看看我妈吧。”她说。
“好。”
“她说要给你炖鸡汤。”
“行,我买点水果带过去。”
“不用,我妈说你人去就行。”
绿灯亮了,我踩下油门。
车子平稳地往前开,发动机的声音听起来比前几天顺耳多了。
周末去了丈母娘家。
这是买了车之后第二次来,跟第一次完全不一样。
老丈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看见我进来,点了点头。
“来了。”
“爸。”
这一次他没提车的事,也没说别的。
吃饭的时候,丈母娘把鸡汤放在我面前。
“多喝点,看你瘦的。”
“谢谢妈。”
老丈人夹了块肉放进嘴里,嚼了半天。
“你那车,开着还行?”
“还行,代步够用。”
“嗯。先开着,以后有钱了再换好的。”
“好。”
就这么简单几句。
没有冷嘲热讽,没有话里有话。
我低头喝汤的时候,叶薇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我的手。
抬头看她,她冲我笑了一下。
从丈母娘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车停在楼下,路灯照着车身,那个扎过钉子的右前轮已经换回了正常轮胎。
“今天高兴。”叶薇坐在副驾上说。
“嗯,我也高兴。”
“我妈以前对你不好,你别记恨她。”
“没记恨。她是你妈,对我再不好我也得叫妈。”
叶薇伸手过来,捏了捏我的胳膊。
“苏远,我觉得咱们这日子,能过好。”
“能。”
我发动车子,往家开。
路上车不多,路灯一盏接一盏往后跑。
孩子在安全座椅里睡着了,叶薇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夜景。
一切都很安静。
这种感觉很好。
我知道后面还有事,孩子要出生,钱要攒,车总有一天要换。
但至少现在,我能喘口气了。
回到家,我把孩子抱上楼,叶薇在后面跟着。
安顿好孩子之后,我们俩坐在客厅里。
“对了,那七千加上我妈给的两万,加上我攒的,现在手里有三万多了。”
“嗯。”
“明年孩子出生之前,应该能再攒点。”
“够用就行。”
叶薇靠在我肩膀上。
“你说陆建那边,以后怎么办?”
“不怎么办。他不来惹我,我不去找他。各过各的。”
“他那个厂子还能开下去吗?”
“整改到位就能开,整改不了就关门。那是他的事。”
叶薇没再说话。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进来铺在地板上。
我闭上眼睛,闻着家里熟悉的味道。
孩子的奶香,叶薇身上的皂香,还有厨房里没收拾干净的饭菜味。
这些味道加在一起,就是日子。
车的事,到这就翻篇了。
但我知道,这事带给我的东西,翻不了篇。
以后不管买什么大件,我都不会再把决定权交到别人手里。
尤其是亲戚。
丈母娘那通电话之后,我心里踏实了不少。
但陆建那边,我知道他不会就这么算了。
修理厂被要求整改,损失不小,他那个脾气,肯定咽不下这口气。
果然,第二天下午,叶薇给我发了条消息。
“陆建给我打电话了。”
我问她说什么了。
“他说让我劝劝你,让你去把举报撤了。”
“你怎么回的?”
“我说这事我管不了,让他自己找你。”
我回了个好字。
叶薇又发来一条。
“他还说,如果厂子开不下去,就来找咱们要饭吃。”
我看着这条消息,火一下就上来了。
明明是他坑了我,现在倒成了我害他。
我没有回叶薇的消息,直接拨了陆建的电话。
响了好几声他才接。
“苏远,你终于肯打电话了?”
“陆建,我问你,你跟叶薇说那些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我修理厂要是关门,我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去?”
“你的厂子关门,是因为你自己证照过期,跟我有什么关系?”
“要不是你举报,那边根本不会查!”
“你要是证照齐全,怕别人查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苏远,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肯收手?”
“我没想怎么样。你把该整改的整改了,该补的证补了,厂子照样开。”
“你说得轻巧,整改要花钱,补证要时间,这段时间我喝风啊?”
“那是你的事。”
陆建的声音忽然压低了。
“苏远,你别逼我。”
“我没逼你。是你一直在逼我。”
电话挂了。
我站在公司走廊里,手握着手机,心跳得很快。
但跟以前不一样。
以前是害怕,这次是生气。
生气比害怕好,至少有劲儿。
那天晚上回家,叶薇问我给陆建打电话了。
“打了。”
“他怎么说的?”
“还是那套话,说厂子关门就来找咱们。”
叶薇皱起眉头。
“他敢来我就报警。”
“你别管,我来对付。”
叶薇看了我一会儿,点了点头。
“你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以前你遇到事就缩着,现在至少敢顶回去了。”
我没说话,但心里挺受用的。
第二天是周六,我带着孩子去楼下玩。
刚走到单元门口,就看见陆建的车停在路边。
他从车里下来,脸色很难看。
“苏远,我等了你半天了。”
孩子在我怀里,我往后退了一步。
“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跟你聊聊。”
“没什么好聊的。你要么去整改,要么关门,别来找我。”
陆建往前走了一步。
“苏远,我最后问你一次,你去不去撤销举报?”
“不去。”
他的拳头攥紧了。
我把孩子抱紧了些,盯着他的眼睛。
“陆建,你要是敢动我一下,我保证你的厂子永远开不了。”
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过了好几秒,他松开拳头,笑了一声。
“行,苏远,你行。”
他转身上车,一脚油门走了。
孩子被吓了一下,撇嘴要哭。
我拍拍他的背,轻声哄着。
回到楼上,叶薇看我脸色不对。
“怎么了?”
“陆建在楼下等着。”
叶薇一下站起来。
“他来了?”
“走了,没事。”
“他有没有动你?”
“没有,他不敢。”
叶薇松了口气,从我怀里把孩子接过去。
“这个人疯了。”
“疯不了多久了。”
当天下午,我给市场管理那边打了个电话,问了一下陆建那个举报的处理进展。
工作人员说,已经下了整改通知,如果限期整改不到位,会进一步处理。
我说了声谢谢,挂了。
心里有了底。
接下来几天,陆建没再来找我。
但我听说他跑了好几趟市场管理那边,找了不少人想疏通关系。
没用。
老周跟我说,他有个朋友在那边上班,说陆建的材料被卡住了,整改不到位,许可证续不了。
“他那个厂子,悬了。”
“活该。”
老周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
“苏远,你这事办得漂亮。”
我点了点头。
漂亮谈不上,但至少不窝囊。
又过了三天,叶薇她妈又打来了电话。
这次是打给我的。
“苏远,陆建他妈来找我了。”
“找您说什么?”
“哭了一天,让我跟你说说情,让你放陆建一马。”
“妈,您怎么说的?”
“我说这事我管不了,你们年轻人的事自己解决。”
我笑了一下。
“谢谢妈。”
“谢什么。我跟你说,陆建他妈哭归哭,我心里有数。这事就是陆建不对,谁来说都没用。”
“妈,您放心,我不为难他。只要他别再来找我们麻烦,这事就过去了。”
“好,你有这话就行。”
挂了电话,我觉得这件事差不多该结束了。
陆建的厂子开不开得下去,看他自己。
他要是老老实实整改,做正经生意,没人会把他怎么样。
他要是还想跟我斗,我也不怕。
日子一天天过。
那辆领动我继续开着,虽然心里有根刺,但车本身没什么大毛病。
换过一次机油,补过一次胎,别的都正常。
有天晚上,叶薇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忽然叫了我一声。
“苏远,你看这个。”
她把手机递过来。
是一个本地论坛的帖子。
标题写着,城南某修理厂老板坑亲戚,卖事故车赚黑心钱。
我往下翻,内容写得很详细,时间地点人物都对得上。
发帖的是一个匿名账号。
“这谁发的?”
“不知道。你看下面的评论。”
我翻到评论区,好几个人在说自己也在这家店被坑过。
有人说换的配件是旧的,有人说报价比别家贵一倍。
还有一个说,自己的车放那修了三天,取车的时候发现跑了五十公里。
叶薇看着我。
“你发的?”
“不是我。”
“那是谁?”
我想了想。
“可能是老周。”
我给老周发了条消息,问他是不是发了帖子。
老周回得很快。
“不是我。但我转发了。”
我笑了一下。
“谢了。”
“客气什么,这种人就该曝光。”
帖子的热度越来越高,两天之后,本地好几个生活号都转了。
陆建的名字虽然没写全,但稍微一查就知道是谁。
叶薇说,她妈打电话来说,陆建这几天门都不敢出。
我没说什么。
这种事,怪不了别人。
他自己做的事,自己承担。
又过了一个星期,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是苏远吗?”
“是我。”
“我是陆建他爸。”
我愣了一下。
陆建的爸,叶薇的舅舅,一个老实巴交的退休工人。
“舅舅。”
“苏远,我打电话来,是跟你道歉的。”
“舅舅,您别这么说。”
“这事是陆建做错了,我跟他妈都骂过他了。他年轻不懂事,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舅舅,我没跟他一般见识。我只是让他把该补的东西补上,把厂子证照弄齐全了,这事就过去了。”
电话那头叹了口气。
“我跟他说了,他不听。这孩子从小被他妈惯坏了,总觉得全世界都欠他的。”
“舅舅,您别操心了,他那么大的人了,自己的事自己处理。”
“苏远,我跟你说句实话。他那个厂子,就算证照办下来,也开不长。”
“为什么?”
“他欠了一屁股债,光我知道的就有好几家供货商的钱没结。你那个车的事,只是最后一根稻草。”
我沉默了。
“舅舅不是让你同情他。我就是跟你说一声,你心里有个数。他要是再来找你,你别理他。”
“我知道了,舅舅。”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想了一会儿。
原来陆建早就撑不住了。
我那三万八,对他来说可能就是救急的钱。
但这不能成为他坑我的理由。
谁的日子不是紧巴巴的。
我攒了那么久的钱,他一转手就赚走一万,还让我开着一辆有问题的车。
这事换谁身上能忍。
叶薇回来之后,我把舅舅打电话的事跟她说了。
她听完也没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
“他欠债的事你知道吗?”
“不知道。他没跟我说过。”
“算了,不管他了。咱们过咱们的日子。”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车的事,从开始到现在,快两个月了。
三个月前,我还在为买不买车纠结。
两个月前,我兴冲冲地提了车。
一个月前,我发现被坑了,气得睡不着觉。
现在,事情总算快结束了。
虽然亏了一万块钱,虽然折腾了一大圈,但我学到了两件事。
第一,买东西不能太信亲戚。
第二,人活着,该硬的时候就得硬。
以前我总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吃点亏就吃点亏。
现在我知道了,吃亏可以,但不能一直吃亏。
该争的,就得争。
又过了半个月,陆建的修理厂彻底关了门。
他欠供货商的钱还不上,人家上门堵了几次,最后只能把设备卖了抵债。
叶薇她妈打电话来说,陆建带着老婆孩子搬走了,去了外地,具体去哪没说。
“走了也好,省得闹心。”叶薇说。
我没接话。
走了确实省心,但欠我的那一万块钱,也跟着走了。
不过我已经不那么在意了。
那一万块钱,就当花钱上了一课。
课上完了,人也该往前看了。
日子恢复正常之后,我开始琢磨换车的事。
那辆领动虽然能开,但心里总归有个疙瘩。
每次坐进去,就想起当初被坑的事。
我跟叶薇商量,想把它卖了,换辆靠谱点的。
“卖了亏多少?”
“现在出手,估计能卖两万八左右。”
“那不是又亏一万?”
“里外里亏了两万,但开着舒心,不用天天担心它半路撂挑子。”
叶薇想了想。
“你决定吧。但这次别再找亲戚了。”
“放心,我找正规的店。”
这次我没有急。
我花了两个周末,跑了四家二手车店,又找了两个第三方检测机构,把每一辆看中的车都验了一遍。
最后选了一辆2017年的丰田卡罗拉,跑了七万多公里,车况干净,没有事故记录。
价格三万二,比领动还便宜。
虽然年份老一点,但丰田的车皮实,保养也便宜。
我让老周帮我看了一遍,老周又找了个懂行的朋友复检,都说没问题。
签合同之前,我把保养记录、保险记录、维修记录全部查了一遍。
确认无误才付的钱。
叶薇坐在新车的副驾上,摸了摸中控台。
“这个比那个强多了。”
“那是,这次我可是做足了功课。”
“花了多少心思?”
“跑了半个月,看了十几辆车。”
叶薇笑了。
“以前让你看车你嫌麻烦,现在倒是耐得住性子了。”
“吃一堑长一智。上次就是太急了,才被人坑。”
她把手放在我胳膊上。
“苏远,我现在觉得挺踏实的。”
“以前不踏实?”
“以前你做事毛毛躁躁的,买车这么大的事都敢随随便便听别人的。现在你总算像个当家的了。”
我握着方向盘,心里挺高兴的。
当一个家的顶梁柱,不光要能挣钱,还要能扛事,能判断,能担得起责任。
这些我以前做得不够,现在慢慢在学。
卡罗拉开了一个月,什么毛病没有。
油耗不高,空间够用,带孩子出门绰绰有余。
有天下午我去接叶薇下班,在医院门口等她的时候,旁边停了一辆银色的现代领动。
跟我的旧车一模一样。
车主是个年轻小伙子,正蹲在车旁边看轮胎。
我看了他一眼,他抬头冲我笑了一下。
“哥们,你这车开着怎么样?”
“还行,代步够用。”
“我刚买的二手的,总觉得方向盘有点抖。”
我看了他车的牌照。
“你这个车,多少钱买的?”
“三万六。2020年的。”
我点了点头。
“你找个懂行的帮你看看吧,别光看车贩子怎么说。”
小伙子愣了一下。
“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提醒你一句。二手车水深,自己多留个心眼。”
我上了车,发动,走了。
从后视镜里,我看见那个小伙子还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车。
可能他会去查,也可能他不会。
但我能做的,也就是提醒这一句了。
剩下的路,得他自己走。
就像我当初一样,谁劝都没用,非要自己碰了壁才明白。
回到家,叶薇已经把饭做好了。
孩子坐在餐椅上,拿勺子敲着桌子,咿咿呀呀地叫。
叶薇端着菜从厨房出来。
“今天怎么回来晚了?”
“路上跟人聊了两句。”
“聊什么?”
“聊车。”
叶薇把菜放在桌上,看了我一眼。
“又聊车?”
“就是一个买二手车的,我看他跟我当初一样,什么都不懂。”
“你劝他了?”
“劝了一句。”
“他听了吗?”
“不知道。”
叶薇坐下来,给我盛了碗饭。
“别管别人了,吃饭。”
我接过碗,夹了一筷子菜。
孩子伸手要我抱,我把他抱到腿上,让他抓我的筷子。
叶薇看着我们爷俩,摇了摇头。
“你俩一个比一个闹腾。”
“闹腾点好,热闹。”
“你倒是想开了。”
“早想开了。”
吃完饭,我收拾桌子,叶薇给孩子洗澡。
厨房的水龙头哗哗响着,客厅里传来孩子玩水的笑声和叶薇的说话声。
我擦完桌子,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娘俩。
灯光暖黄,水花溅了一地。
我忽然觉得,这才是过日子。
钱多钱少,开什么车,住什么房,都不如这个画面让我觉得踏实。
车的事过去了。
债也还清了。
第二个孩子再过几个月就要出生了。
日子不算宽裕,但一步比一步稳。
叶薇给孩子擦干,抱出来看见我站在那发呆。
“你站那干嘛?”
“没干嘛,看你们。”
“有什么好看的,快去把地拖了,卫生间全是水。”
“好嘞。”
我拿起拖把,走进卫生间。
地上确实全是水,毛巾也扔了一地。
我一边拖地一边摇头。
以前总觉得结婚生孩子是负担,压力大,累。
现在反倒觉得,拖个地都是乐呵的。
叶薇在外面喊。
“苏远,你拖完了没有,孩子要喝奶了。”
“来了来了。”
我把拖把放好,洗了手,去给孩子冲奶粉。
叶薇接过奶瓶,试了试温度,塞进孩子嘴里。
小家伙抱着奶瓶,咕咚咕咚喝得满头大汗。
叶薇擦了擦他额头的汗,轻声说。
“慢点喝,没人跟你抢。”
我坐在旁边看着。
窗外的月亮挂在天上,白晃晃的。
屋里很安静,只有孩子喝奶的声音和叶薇轻轻的呼吸声。
我靠进沙发里,闭上眼睛。
从买车到现在,兜兜转转,吃了亏,上了当,生了气,也争回了理。
最后落在这间不大的屋子里,老婆孩子热炕头。
这大概就是普通人该有的日子。
有磕绊,有委屈,但也有盼头。
至于以后还会遇到什么事,我不知道。
但至少有一点我确定了。
再大的坎,只要不躲,一步步迈,总能迈过去。
叶薇把睡着的孩子放进小床,回过头看我。
“睡着了?”
“睡着了。”
她坐到我旁边,靠在我肩膀上。
“明天周末,去哪?”
“你想去哪?”
“带着孩子去趟公园吧,好久没去了。”
“行。”
“中午在外面吃?”
“行。”
“别吃太贵的。”
“放心,我有数。”
叶薇捏了捏我的胳膊,没再说话。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窗外的月亮慢慢移过去。
明天是个好天。